序
2000年5月，深夜，孙谋扛着铁锹，拿着手电筒站在地头，看着最后一股水流进干涸的麦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年的麦子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孙谋站起来，腰有些酸。他捶了捶后腰，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出半里地，手电筒灭了。他拍了两下，没反应，就往腰后一插，摸黑走。
土路上一共就他一个人。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哪一段有个坎，哪一段踩着发空，闭着眼都知道。
又走出去二里地，小腹开始发胀。
浇地的时候灌下去三壶水，这会儿全到下面去了，来得又急。孙谋前后看了看，路南边不远有个土房，土墙围着，顶子塌了半边，是看庄稼用的，里头啥也没有。
他快步走过去，摸进去，解决完，前后不到两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家走，殊不知脚底已沾染了一丝血迹。
身后，黑暗的阴影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7点，同村的李玉芳去地里除草，路过土房，看见墙根底下躺着个人。
她扔了锄头，一路跑回村里。
一 、车祸
2025年9月15日，早上七点四十。
秦州监狱的铁门开了，孙谋拎着一个蛇皮袋走出来。
袋子里装着他二十五年的全部家当：三件换洗衣裳，一双黑布鞋，还有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信是他自己写的，每个月一封，写完也没寄出去，收信人一栏一直空着。
门岗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释放证明和五百块路费。
孙谋把释放证明折了三折，塞进上衣内兜。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蛇皮袋的袋口重新系了一遍，系成死结，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上午十点，他到了秦州市区。
城市变了。
他印象里的三层楼变成二十几层的玻璃房子，路口的电线杆子都埋到地下去了。他站在斑马线前头看了半天，等人行道的绿灯亮了，才跟着一群人走过去。
他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看了看玻璃上贴的价目表，又往前走了两条街。
下午三点，他去移动营业厅办了一张手机卡。
售货员问他要不要选号，他摇头，说随便。
手机是营业厅送的，最便宜的那种，屏幕上一道划痕。
他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开机。
下午四点多，他在路边上了一趟开往老城区的公交。
市三院精神科那条巷子，他就站在巷口，站了半个钟头。
巷子里有人推着轮椅出来，有人拎着饭盒往里走。他没进去，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路边，拦了辆车。
他兜里有张纸，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六个字：回小李村，有人找你***。
下面还有半行字，字迹更小，被水洇过，看不清。
晚上快十一点，孙谋在城西的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
他吃得很慢，把汤也喝完了。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他摆手，说饱了。
十一点二十分，他站在路边等车。
312国道往北，翻过那道坡就是小关村，再往西是小李村。这个点已经没有班车。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蛇皮袋，看一辆辆车从面前过去。
十一点三十七分，一辆黑色SUV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是个三十多岁、脸有点浮的男人，头发抹得油亮。
"去哪？"
"小李村。"
"顺路，上来。"
孙谋往后座看了一眼。后排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眼圈发青，坐得笔直；
另一个靠在车门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把蛇皮袋提起来，上了车。
副驾驶还空着。
车往前开了几百米，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人钻了进来，身上一股酒味。
"赵哥，捎我一段。"
司机"嗯"了一声，没回头。
车里没人说话，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孙谋的头发往脸上贴。
他靠着车门，闭上眼。蛇皮袋放在脚边，袋口那个死结一直没解开。
秦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值班室
周乐把最后一份档案塞进铁皮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实习刑警干的都是体力活，堆积二十年的未破卷宗要在三个月内全部录入系统，这星期她已经熬了四个通宵。
周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杯子打算续点热水。
走到饮水机前，手刚碰到开关，座机响了。
深夜的座机铃声响了。
周乐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接电话。
“刑侦支队值班室。”
“小李村段312国道，SUV冲出护栏翻进排水沟，车内五人，伤亡不明。
消防已经在路上了。”对方语速很快，“需要刑侦到场。”
周乐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五分。
“收到，马上出发。”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到值班室最里面的行军床前。
李斌在那躺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呼吸均匀。
他在队里有个外号叫“李铁人”，办起案来三天不合眼是常事。
今天是例外——他刚从临市出差回来，开了六个小时的车。
“李队。”周乐喊了一声。
没反应。
“李队。”她提高音量。
李斌猛地坐起来。
他花了三秒钟看清面前的人是谁，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有警情？”他抓起外套。
“312国道小李村段，车祸，五人伤亡不明。”
李斌已经走向门口，边走边系扣子。
周乐拿上记录本和相机，小跑着跟上去。
李斌把警车开出大院，拐入主干道，油门踩得深。
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三十八岁的刑侦大队长，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头发，眼窝底下一片青黑，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车内没人说话，很安静。
“你大伯是周局？”李斌忽然开口。
周乐手指一紧，攥住安全带。
“是。”
李斌没接话。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调了一下后视镜，动作不紧不慢。
但在后视镜的折射里，周乐捕捉到他冷漠。
来刑侦支队实习三个月，每次有人知道她是局长周正宗的侄女，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变化：先惊讶，然后客气，然后拉开距离。
好像她身上带着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标签，既不能太亲近，也不能得罪。
李斌和所有人一样。
周乐把脸转向窗外。她早就习惯了。她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
李斌放慢车速，打了一把方向盘。
警车拐上一条乡道，路面坑坑洼洼，底盘被刮得咔咔响。
远远地，看见了红蓝交替的灯光。
车祸现场在小李村西边一公里处。
312国道在这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弯道，白天过路司机稍不注意就会压线，夜里更不用说。
周乐下了车，一脚踩进泥里。
大雨是傍晚停的，路面还没干透。
消防车的探照灯把现场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几条水龙已经架好了，但没用上——车没起火。
黑色SUV四轮朝天仰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大约两米深，一米宽，雨季用于引走田里的积水。
车身严重变形，车顶塌陷，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消防员正在用液压剪破拆驾驶室的门。
周乐第一次出现场。
她的手心全是汗。
在学校里看过无数现场照片，听过无数次案例分析，但真正站在这里，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恶心。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逼自己往前走。
"刑侦队的。"李斌冲现场交警亮了证件，"什么情况。"
交警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糙，正蹲在路边抽烟。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朝沟里指了指：
"司机当场没了。副驾也没了。后排三个，两个没救过来，还有一个有气，120拉走了。"
"身份？"
"司机驾驶证上写赵铭，三十四，本地人。副驾王天，二十九，无业。
"交警翻开本子，"后排三人的身份证对不上号，有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中间那个叫郑云，五十一，身上带着释放证明书，今天刚出狱。"
"今天？"李斌皱了下眉。
"对。"交警看了眼表，"准确说，是昨天了。"
李斌开始往排水沟下走，周乐跟上去。
坡很陡，泥土湿滑，她不得不扶着沟壁往下蹭。
到了沟底，车身近在眼前，变形的程度比在上面看起来更严重。
车顶完全凹陷，B柱断裂，整辆车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皮盒子。
液压剪终于把驾驶室的门卸了下来。
赵铭被方向盘和仪表台挤在座位上，身体呈不自然的姿势。
安全带还系着——车祸发生的瞬间，他连解开安全带的机会都没有。
面部充血肿胀，嘴唇发紫，眼球突出，是典型的外伤性窒息。
李斌凑近看了看，回头对周乐说：“拍照。”
周乐举起相机，对着驾驶室按下快门。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铭的鞋底很干净，几乎没有泥土。
然后她转移视线，拍副驾驶。
王天的状况更惨。
他没有系安全带，车翻滚的时候身体在车内反复撞击，头部受到重创，整个右侧颅骨有明显的凹陷变形。
面部被血污覆盖，但隐约能看出年纪不大，最多三十岁，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
后排的情况更复杂。
车内空间被挤压得只剩不到半米高，三个成年男人挤在后排，在车祸发生的瞬间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消防员正在小心翼翼地切割后排车门，每切一刀都停一下，怕伤到里面的人。
十分钟后，后排车门被整块卸下。车内的情况暴露在探照灯下。
三个人叠压在一起。
靠左的男人头歪向一侧，面部表情痛苦，但相比于前排两个人，他的外伤并不明显。
周乐对着他按下快门，发现他的衣服整洁得有些不对劲。
中间的男人身体被左侧和右侧的人挤在中间，安全带勒进了腹部。
面部多处割伤，左臂有明显骨折。
右侧的男人，他已经不在车内了——120到达时发现他还有微弱呼吸，冒险把他从变形的车厢里拖了出来，已经送往最近的市人民医院。
周乐蹲下来，从下往上拍后排车门的门框。
镜头里，她看见门框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时留下的。
"李队。"她放下相机，"这儿。"
李斌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伸出手指在痕迹上刮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周乐在记录本上写：后排右侧门框，疑似血迹，待鉴定。
消防员开始往外抬人。
抬的过程中，周乐又看见一个细节：那个没有身份证的男人，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的泥还是湿的。
泥的颜色发黄。可沟底的土是黑的。
她蹲下去，用手机拍了鞋底的特写。
"看出什么了？"李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鞋底有新泥。这种黄土不是沟底的，沟底的土偏黑。"周乐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这附近应该有地。"
"小李村的地都是麦田。"交警在旁边接话，"那一片，前些天刚浇过水。"
周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黑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遗体一个个抬上担架，装进袋子。
周乐开始按规程拍现场全貌。她围着事故点转了一圈，各种角度拍刹车痕、零件碎片、被撞歪的护栏。
刹车痕让她停住了。
从方向上看，SUV是从东往西开。
弯道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道深而短的刹车痕，轮胎在路面上刮出一道黑印。
奇怪的是，这道印子只有一米多长。司机像是踩了一下刹车，紧接着就松开了。
踩一下，松掉。
这是什么操作？
要是爆胎失控，司机通常会死死踩住不放。要是打瞌睡开歪了，方向盘上修正的痕迹会比刹车痕明显得多。可这里只有一道短促的、像试探一样的刹车痕。
周乐在记录本上画了个示意图，标上位置和长度。
她沿着路面继续往前。到弯道处，又发现一些轮胎痕迹。这些不是刹车的黑胶印，是侧滑的刮痕，车在高速状态下失控侧翻，才会留下这种印子。
两段痕迹之间，空了大约十五米。
"司机在弯道前三十米踩了一脚刹车，松开，然后车以失控的状态冲进弯道。"周乐自言自语，"他为什么不接着踩？"
凌晨三点四十，现场勘查基本结束。四具遗体送往法医中心，事故车被拖车吊走。
李斌走到路边，点了根烟。
"你怎么看？"他吐出一口烟，问周乐。
"说不好。但有几个地方不对。"
周乐翻开本子："第一，刹车痕不完整。第二，赵铭鞋底太干净，可车里有大量泥土。第三，孙谋——就是那个没身份证的——鞋底有新泥，他中途下过车。第四，后排右侧门框有块不明血迹。"
李斌沉默了一会儿。
"王天手里那团纸巾，你看见了吗？"
周乐翻照片。她拍王天被抬上担架时，确实拍到他右手攥着一团白东西。可画面糊，当时她以为是急救人员垫的纱布。
"我以为是急救人员放的。"
"不是。我看见他之前，那团东西就在他手里。"李斌弹掉烟灰，"我掰开他手指看过。纸上有味道。乙醚。"
周乐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
"交警初步认定是单方事故，司机酒驾。"李斌接着说，"我让他们把血样重新送检一次。查有没有别的成分。"
"你怀疑有人给司机下药？"
"我不怀疑什么。"他说，"我只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一遍。"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上车。
回到市局快五点了。
周乐坐在办公桌前，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
两百多张。她一张一张看，放大，缩小，来回比对。
赵铭那双干净的鞋底。
孙谋鞋底的新鲜黄土。
王天手里那团纸巾。
还有那道突兀断掉的刹车痕。
二、死者信息
李斌把四名死者的身份信息摊在桌上。
赵铭，三十四岁，房产中介，去年年底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月供四千二。驾照记录良好，三个月前被诊断出胰腺癌晚期。
王天，二十九岁，无业。前科记录：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关了两年，年初刚出来。
郑云，五十一岁。入狱前开出租车，妻子被几个混混骚扰，他一时冲动，把人打死了，因过失杀人判了十年。昨天刚出狱。
最后一个是孙谋。他没有身份证，只有一份释放证明。
孙谋，男，四十八岁，秦州市小李村人。2000年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2005年改判有期徒刑二十年，昨天刑满释放。
李斌在"故意杀人罪"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看了几秒。二十多年前他刚入行，在基层派出所跟着老民警办案，有些事情听过，没见过。
突然，手机响了，是周乐打来的。
“李队，你过来看看这个。”
技术科里，周乐坐在电脑前，显示屏上是两张显微照片。
“我把孙谋鞋底的泥土样本和现场附近的土样做了对比。左边是排水沟里的土，右边是孙谋鞋底的土。成分完全不一样。”
她操作鼠标，“排水沟的土颗粒粗大，颜色偏黑。孙谋鞋底的土颗粒细腻，颜色偏黄，含少量沙粒——是典型的耕作土壤。根据干燥程度判断，沾上不超过六个小时。”
她调出赵铭鞋底的照片做对比——干干净净。
“赵铭没有下车。孙谋一个人下了车。”
“或者有人带他下车。”李斌说。
周乐又翻开笔记本：“还有刹车痕。弯道前三十米有一道很短的刹车痕，长度只有一米出头。
正常情况下紧急避险的刹车痕应该在十米以上。赵铭的操作是：轻踩一下，松掉，然后车冲进弯道翻掉。”
“你觉得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什么？”
“他在确认翻车地点。”周乐慢慢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斌对周乐的分析感到震惊。
这时候，技术员推开会议室的门，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李队，赵铭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酒精含量确实超标，但还检出了一种药物成分——苯二氮卓类，一种短效镇静剂。
在酒精的协同作用下，会导致意识模糊、反应迟钝。”
李斌接过报告，从头看到尾：“剂量呢？”
“单次，低剂量。不是想让他完全昏迷，只是想让他——不好好开车。”
李斌把报告放在桌上。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
三、孙谋
第二天一早，周乐坐到了档案室的电脑前。
她在系统里搜索“孙谋”，跳出了三个同名同姓的人，匹配的只有一个人。
孙谋，男，1977年3月生。秦州市小李村人。2000年5月13日因故意杀人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同年7月判处无期徒刑。
她点击“调阅案卷”，系统提示需要管理员权限。
“老常，我在查一个旧案的卷宗，系统提示要管理员权限。”
档案室管理员老常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
“那个案子的电子档案不全。要看完整的得去纸质档案室。
五年前有人把纸质档案借走了一段时间，还回来的时候页码就少了。”
他从最里面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纸盒，盒子上贴着标签：秦公刑字〔2000〕第0053号。
周乐打开纸盒。纸张已经泛黄，有些页脚被虫蛀了。
最上面是案情简介：2000年5月13日23时许，被害人李思被发现死亡于小李村荒地边的土房旁。
经现场勘查，死者系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在走访过程中，发现本村村民孙谋鞋上有血迹，与死者血型一致。
经讯问，孙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就这？
没有凶器，没有动机，没有目击证人。只有一双带血的鞋和一份口供。
周乐往下翻。现场照片中，孙谋的黑色布鞋上，血迹全部集中在鞋底的边缘，呈涂抹状。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
杀人喷溅的血迹会这样分布吗？
口供部分有三份。第一份不承认杀人，说只是路过上厕所踩到了血。
第二份承认杀人，说李思欠钱不还，一时气愤用砖头砸了头。
第三份翻供，重新说自己无辜——但这次翻供没有被采纳。
第三份口供的落款处，讯问人签名：周正宗。
周乐的手停下了。
她的大伯。现在的秦州市公安局局长。二十五年前，他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孙谋的案子，是他主办的第一起命案。
“就凭这？”
周乐回头，李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档案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当年周正宗办的案子。”他的语气很平静。
周乐看着他，随即问道。
“你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李斌走进档案室，从她手里拿过案，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
“血脚印。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口供三改两翻，最后以‘供认不讳’定罪。就凭这些，判了一个人无期。”
他把案卷合上，放回纸盒里。
“二十五年前的很多案子都这样。办案条件差，命案必破的压力又大。只要证据链看起来能闭合，就结了。”
"卷宗里少了三十三页。"周乐说，"少在哪儿？"
李斌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物证室走了。
四、物证室
她跟着李斌走到地下一层的物证室。
铁架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最里面的架子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标签上的编号还能辨认：秦公刑物字〔2000〕第0053号。
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盖着“已销毁”的红章。销毁时间是2005年11月——孙谋改判有期的同一年。
周乐打开档案袋，里面是物证的文字记录和电子扫描件。
第一件：孙谋的黑色布鞋一双，鞋底边缘有血迹，鞋面无血迹。第二件：死者李思的外衣一件，左侧衣领有撕裂痕迹，后背有大面积血迹。第三件：现场提取的泥土样本。
一共就三样。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其他可疑物品。
“如果是杀人，鞋面应该有喷溅血迹。鞋底踩到血迹说明他进过现场，但涂状血迹更像是走过去踩到的，而不是打斗中形成。”
李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血迹形态分析在九十年代就是刑侦基础课了。"他说，"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想看。"
他靠在物证架上，脸上露出一点疲惫。
"丢掉的那三十三页，我看过。"
周乐转过头。
"里面有孙谋三次翻供的记录，还有他自己讲的案发经过。"李斌说，"他说那天浇完麦地往家走，半路尿急，看见路边有个土房就进去了。里头黑，他踩到一摊湿滑的东西，以为是水，没当回事。回家在月光底下把鞋换了，湿鞋扔在院里，进屋就睡了。"
"那他为什么认罪？"
"认罪那次的口供里，动机是'李思欠钱不还'。"李斌说，"可他俩根本没什么来往。李思是村里最穷的一户，孙谋家也就那样，借钱给谁去？"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揽这个罪？"
李斌没接这句。
"这些记录已经没了。"他接着说，"没人知道那三十三页去了哪。我后来查过借阅登记，是一个新来的警官借走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人已经病死了。"
"一个刚来的警官，为什么借这个卷？"
"不知道。"
周乐把档案袋收好："当初报案的是谁？"
"同村的，李玉芳。早上去地里除草，看见的。"
"就她一个人看见？"
"记录里就她一个。"
李斌看她一眼："这案子不简单。你确定要接着查？"
周乐把相机背带往肩上紧了紧。
"查。这不就是我们的活儿。"
李斌第一次认真看了她几秒。
"行。孙谋有个妻子，王秀兰，人疯了，住在市三院精神科。我们明天去看看。"
五、王秀兰
秦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
周乐和李斌站在住院部门口，把警官证别在胸前。
周乐找到负责王秀兰的护士：“你好，我是周警官，想找王秀兰问一些问题！”
护士看到周乐，盯着周乐和李斌上下打量了一下说：
“王秀兰的情况不太稳定，大多数时候认不得人，偶尔清醒几分钟。你要问什么，她不一定能回答你。”
“有人来看过她吗？”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没有。她女儿叫孙蒙，记录上写着2004年因病死亡。
丈夫孙谋在服刑，父母已经去世。没人来看过她。”
“住院费谁付的？”
“医保报销一部分，超出的有一笔匿名捐款在付。从2005年开始，每年都有。”
护士带她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病房前。
门推开的一瞬间，王秀兰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布面上全是污渍，一只纽扣做的眼睛掉了，另一只也松松地垂着。
她抱着娃娃，轻轻摇晃着，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蒙儿......蒙儿......娘的蒙儿......”
周乐蹲下来，和她平视。
“王阿姨，我是警察。”周乐觉得王秀兰的眼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王秀兰没有反应，继续摇晃怀里的娃娃。
周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孙谋的照片——那是她从案卷里翻拍的。
她把手机举到王秀兰面前。
“王阿姨，你认识这个人吗？”
王秀兰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松开了怀里的布娃娃，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去摸手机屏幕，像是触了电一样缩回来。
“谋......”
王秀兰忽然嚎啕大哭。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是我男人杀的！不是我男人杀的！他们冤枉他！冤枉他！”
护士冲了过来，一把拉开周乐。“你怎么刺激她了！出去！快出去！”
周乐被推到走廊里。病房的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见护士和护工合力按住王秀兰，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护士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
“警官，她每次清醒过来都是这样，哭天抢地地喊冤，然后又被按回去打针。十几年了，次次都这样。”
“她清醒的时候，说过什么具体的话吗？”
护士叹了口气。
“有一次她清醒的时间比较长，拉着我的手说，她男人是冤枉的，说有人在那间土房子里杀了人，她男人是跑进去撒尿的。孩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哎！她也是个可怜人…”护士皱了皱眉。
周乐没有说话。
她走到护士站，翻开王秀兰的入院记录。
亲属一栏里写着三行字：女，孙蒙，2000年7月15日出生，2004年因病死亡。夫，孙谋，服刑中。父母，均已去世。
2000年7月。孙蒙。
周乐的出生日期：2000年7月15日。出生地点：小李村镇卫生院。
同一个卫生院，同一个月同一天，怎么这么巧合。
李斌察觉到了周乐的反常，说“有什么发现吗？”
周乐她慢慢合上记录本，说“没什么，她孩子要是活着，应该和我一般大了！”
走出住院部大门，周乐总感觉王秀兰有种说不上是的熟悉感。
六、深夜难眠
周乐回到出租屋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她想睡，但脑子停不下来。
王秀兰抱着布娃娃的画面、护士说的那句“不是我男人杀的”，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从床上翻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手绘时间线。
2000年5月——孙谋被抓，涉嫌杀害李思。王秀兰怀孕约八个月。
2000年7月——王秀兰在小李村镇卫生院生产，孩子取名孙蒙。
同一家卫生院，李清娥也生下了一个女孩，取名周乐。
2004年——孙蒙因病死亡。王秀兰疯了，孙谋父母相继去世。
2005年——孙谋改判有期。匿名捐款开始，周乐五岁。
直觉加上职业的敏感，她觉得这件事有太多的巧合了。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2000年 秦州 小李村镇卫生院”。
搜索结果很少。
她一条条翻过去，看到了一张十年前的帖子截图，标题已被系统吞了，只留下一句正文：
“小李村卫生院那会儿可真乱，听说有抱错孩子的。也不知道后来找回来没有。”
周乐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
深夜，她忍不住给母亲李清娥发了一条信息：“妈，我出生的时候，医院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第二天清晨，收到李清娥的消息：“怎么突然问这个？”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
“没什么特别的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想太多了。今天你要回来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乐盯着屏幕，母亲的反应让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
七、饭局
周六周正龙家门口，周乐站在门口。
她鼓起了很大勇气开始按门铃，来开门的是周乐的二哥周兴，“小乐来了，我在这出差，回来看看，快进来。”
二哥在附近研究所上班，一直在家里住着。
周乐走进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李清娥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背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周正龙最后一个上桌。他坐下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李清娥，再看周乐，然后拿起筷子，偶尔和二哥周兴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李清娥不停地给周乐夹菜，堆得碗都冒尖了。
“小乐，工作别太累。女孩子做刑侦多辛苦，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要不让你大伯给你换个文职？”
“我觉得挺好,我喜欢干这个！”
“好什么好。”李清娥放下筷子，“女孩子家干这个，压力大，休息不好，看你最近都憔悴了…”
“妈。”周乐打断她，“我想问个事。”
周兴夹菜的手顿了一秒，咀嚼的速度慢了。
“我出生那年，小李村镇卫生院——”
话没说完，李清娥的筷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餐桌上。
“我说了没什么特别的！吃饭呢！”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周正龙放下饭碗，声音不高，但很沉。
“吃饭呢。问这些干什么。赶紧吃饭！”语气非常严厉。
“我同事在查一个旧案，涉及到那家卫生院。就是随便问问。”
“旧案自有旧案的人去查。你一个实习生，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冷了。
周兴看情况不对，给周乐使了个眼色，意思不要在说了。
李清娥没有再给任何人夹菜，她自己也只吃了一小口米饭，剩下的时间都在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青菜。
吃完午饭，周正龙接了个电话出去了，随后李清娥对周乐说，“小乐，妈有事出去一下，门口给你的东西走的时候带上。”
李清娥走后，周兴带着周乐来到书房，说“带你看样东西，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了！包不住喽！”
他指了指书架最下层，周乐在那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一本相册，皮面上烫着金色的字：2000-2005。
翻到2000年的部分。前面几页是李清娥的怀孕照，后面都是她每年的成长记录，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
周乐把相册放回原处。突然手指摸到相册底部的时候，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相册抽出来，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小李村镇卫生院的新生儿出生记录，婴儿性别：女，出生时间：2000年7月15日，母亲姓名：李清娥。
第二张也是同一家卫生院的新生儿记录。婴儿性别：女，出生时间：2000年7月15日，母亲姓名：王秀兰。
同一天。同一个卫生院，两个女婴。
李清娥藏着这两张纸。她为什么要藏着两张不同产妇的出生记录，藏了这么多年？
周乐开始变得恍惚，周兴连忙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妹妹。”
周乐晃晃悠悠的走出家门。
八、DNA对比
从小区出来，周乐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晒着，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输了市三院的地址。她想再去一趟。
车到巷口，她刚拐进去，就看见李清娥从住院部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周乐往墙后一缩。
李清娥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表，上了一辆出租车。
周乐等她走远，才进了住院部。
刘护士认出她："又来了？"
"我想看看王阿姨。"
王秀兰这天状态比上次好，坐在窗边晒太阳，怀里没抱娃娃。
周乐没提孙谋，也没提案子。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陪她说了一会儿家常。说地里的麦子，说老家的院子，说天凉了要多穿衣服。
王秀兰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
周乐临走的时候，借口帮她梳头，从梳子上取了两根带毛囊的头发，用纸巾包好，进了证物袋。
出来的时候，她给初中同学陈杰打了电话。
晚上七点，一家咖啡馆。
周乐把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根头发。
"陈哥，帮我做个比对。这事重要，谢了。"
陈杰摘下眼镜，看清袋子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东西得走流程。"他说。
"我知道。"
他看了她几秒："明早我就做。最快四十八小时出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一定要保密。"
"放心。"他把袋子收进包里，又看她一眼，"小乐，你到底在查什么？"
"查我自己。"周乐说。
陈杰没再问。
周一早上，周乐刚到工位坐下，文档刚打开，手机就响了。
九、局长的电话
是局长办公室的秘书。
"周乐同志，周局请你上来一趟。"
她坐电梯到七楼，敲门。
"小乐来了，坐。"
周正宗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往上挑，看着像个和气长辈。他绕到对面沙发上坐下，让秘书倒了茶，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以局长的身份，是以大伯的身份。"他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爸你妈老念叨你，说你在刑侦支队太苦，天天熬夜。你妈心疼得不行。给你换个岗位怎么样？"
"我喜欢刑侦，不用换。"
"喜欢归喜欢。你一个女孩子，将来还要成家。
"周正宗脸上那点笑淡了些，"再说了，眼下这起车祸，交警那边已经在处理了。刑侦不用跟得太紧。"
"这个案子有疑点。"周乐说，"孙谋颈椎骨折的角度，不符合车祸的惯性伤；他手腕上有捆绑痕。赵铭血里还检出了镇静剂。这些都不是单方事故能解释的。"
周正宗听着，没打断。等她说完了，他点点头。
"这些你跟李斌汇报过了？"
"李队知道。"
"那就让李斌去办。你一个实习生，做好辅助就行。"
他站起来，表示谈话到头了。
"我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你别插手太深。"他说，"为你安全考虑，也是你爸的意思。"
"大伯。"周乐也站起来，"孙谋那个案子，证据有问题——"
"小乐。"
周正宗的声音沉下去，把她的话截断。
"二十五年前的案子，办案条件不一样，不能拿今天的标准去要求。被告自己认了罪，法院判了刑，人也已经死了。翻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意义？"
周乐看着他。
"我会注意分寸的，大伯。"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拐角停住。
李斌靠在那儿，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他说什么？"
"让我别插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乐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接着查。"
李斌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她一眼，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电梯走。
"那就走吧。"
十、 赵铭的最后一单
赵铭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边。
开门的是他妻子，三十五上下，眼睛肿着，家里还有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在客厅写作业。
周乐和李斌在门口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盒没拆开的降压药。
"我来是想问问，出事之前，赵铭有没有什么反常。"李斌说。
女人低头绞着手指。
"他三个月前查出来胰腺癌。"她说，"晚期。医生说最多一年。"
"他知道？"
"知道。回来那天他在阳台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什么都没跟家里说，是我偷看他手机上的检查报告才知道的。"
她顿了一下。
"房贷还有十九年，月供四千二。孩子今年上二年级。他跟我说，他得想办法给家里留一笔钱。"
"他做什么'办法'了？"
女人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回单。
"车祸前三天，他卡上进了一笔钱。八万，现金存的。"
李斌接过来看。存款网点：城东支行。
"他说是'接了个大活儿，跑一趟长途'。"
女人说，"我问他跑哪儿，他不说。他只说，回来就有钱了。"
"他平时喝酒吗？"
"不喝。"女人摇头，"家里那瓶酒是他去年过年买的，到现在还满着。交警说他酒驾，我一个字都不信。"
周乐把那张回单拍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女人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警官，我知道他做的不是什么干净事。可他再不干净，也是想着给孩子留点东西。"
她声音很平，没有哭。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一亮一灭。
"八万。"李斌说，"谁会给一个开黑车的八万块钱，让他跑一趟夜路？"
"不是给他跑路的钱。"周乐说，"是给他闭嘴的钱。钱到了，人没了，账就烂了。"
李斌没接话。
两人走到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没熄火，排气管里吐着白气。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玻璃反着路灯的光，看不清脸。
李斌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升了上来，车慢慢倒出车位，拐上主路，开走了。
车牌用一块布蒙着。
十一、 母亲的旧事
周兴约她在一个面馆见面。
晚上八点，店里没几个客人。
他要了两碗牛肉面，自己那碗先没动，净拿筷子把碗边的油撇来撇去。
"妈今天有点不对劲。"他说。
"怎么了？"
"她下午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个旧布包，坐在那儿看了半天。我进门吓了她一跳，她赶紧塞回去，说是旧衣服。"
周乐没说话。
"小乐，那两张纸，你拿走了吧。"周兴抬头看她。
"拿了。"
"我就知道。"他笑了下，笑得挺难看，
"我十岁那年就见过。塞在相册底下。我问妈那是什么，她脸一白，把我拉出去打了一顿。"
"她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周兴把筷子放下，
"你说，一个做妈的，要是真做了亏心事，她留着那两张纸干什么？烧了不行吗？撕了不行吗？"
周乐低头吃面，没抬头。
面汤热气升上来，熏得眼镜片上一层雾。
"妈今天让我给你带句话。"周兴说。
"什么话？"
"她说，那两张纸，她不是替谁藏的。"他顿了顿，"是替你藏的。"
周乐停下筷子。
"还有。她说，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别去问她。"
周兴看着她，"她说，你该去问一个姓张的。"
外面街上的车灯一晃，照进店里，把周兴的脸照得发白。
"哪个姓张的？"
"妈没说。"周兴端起碗，喝了一口早就凉了的面汤，
"她就说这一句，然后进屋了，一天没出来。"
十二、遗体发现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主检法医姓郑，四十出头，手很稳。
她探到孙谋颈部的时候停下来，让助手调了一下灯光。
"李队，你们进来看看。"
李斌和周乐换上无菌服进去。
郑法医用镊子指着孙谋颈部一块已经切开的皮肤。
"颈椎第四、第五节骨折。断面倾角大概四十五度，从后上方向前下方。"
她把探针轻轻拨开肌肉。
"这是旋转力造成的骨折，不是屈伸力。典型的外力扭断。像是有人从他背后用胳膊勒住脖子，然后用力一拧。"
"车祸前还是车祸后？"李斌问。
"颈部软组织有生活反应，轻微出血，肌肉痉挛，说明受伤的时候血液循环还在。"郑法医说，"可他手臂、腿上一点防御伤都没有。"
她翻过孙谋的手腕。
"双腕对称性浅表擦伤，轻微淤血。符合捆绑形成的特征。时间不晚于死亡前两小时。"
她摘下手套。
"还有一个。胃内容物里有没完全消化的面食，摄入时间大概在死前一两个小时。"
"一个拼车的刑满释放人员，半夜在车上吃面？"李斌皱眉。
"不是在车上吃的。"周乐忽然开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现场北边五百米就是小李村。他鞋底的新鲜黄土跟麦田的土对得上，他中途下过车，后来又被带回车上。"周乐说，"双腕绑着，没有反抗。车开到弯道前，有人从背后勒断了他的脖子。"
解剖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李斌把笔记本合上。
"那这就是谋杀。"他说，"不是车祸。"
出去的时候，李斌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他听着，嗯了两声，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点了根烟。
周乐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有消息？"
"交警那边。"他吐了口烟，"事故认定书出来了。单方事故，司机酒驾加疲劳驾驶，建议结案。"
"这么快？"周乐皱眉，"赵铭血里的镇静剂呢？"
"报告退回来了。说采样过程不规范，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那孙谋脖子上的骨折呢？"
"法医报告还没出。可上头已经有人打过招呼，让尽快出结论。"李斌弹了弹烟灰。
周乐沉默了几秒。
"李队，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斌没马上答。他把烟抽完，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她。
"他们是他们。"他说，"报告写详实一点，越详细越好。能拖就拖。"
她看着他。
"这个系统里，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没人想破。有些人真犯了事，可没人敢动。"
"孙谋这个案子，你怎么想？"他看着周乐。
"李队，我学刑侦，不是为了坐办公室的。"
"你得想清楚。你跟着我查，会得罪不少人。"
"想清楚了。"周乐说，"不管后头站着谁。"
李斌看了她好一会儿。
"行。"他说，"案子的根还在孙谋身上。明天我们再去一趟现场。"
十三、 一张纸条
晚上九点，周乐留在办公室，把孙谋的遗物摊在桌上。
从监狱移交来的东西不多：三件换洗衣裳，一双黑布鞋，一捆信，还有一个蛇皮袋。
衣服洗得发白，扣子少了一颗。鞋底那圈血迹已经送检，鞋子单独封了袋。
她把那捆信拆开。橡皮筋一松就断了，脆得跟干草一样。
二十五封。每个月一封，笔迹一样，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年一年地往回倒：麦子浇了几遍水，院里的枣树结了几个果，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
收信人那一栏，全是空的。
周乐一封一封看。看到2005年那一封，字迹忽然歪了。
"秀兰，我今天听说，蒙儿不在了。"
后面就没了。再往后几封，全是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这些信放回原处，去看那个蛇皮袋。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被水洇过，皱得厉害，边角磨毛了。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字：
回小李村，有人找你。
下面还有半行，字更小，被水泡糊了，认不出来。
周乐把这张纸拍下来，放大，调对比度。糊掉的那半行里，勉强能认出一个"账"字。
她把图片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锁了电脑。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杰。
"小乐，结果可能要晚一天。"他说，"有件事我得先问你。你给我的那根头发——你自己什么血型？"
"O型。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没事。明天给你准信。"
周乐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的路灯亮着，一排排往城外的方向去。
她忽然想起那张纸。
"回小李村"——孙谋那天晚上，本来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是谁把他叫过去的？
十四、 小李村的麦茬
小李村在秦州西北，开车四十分钟。
村口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村名，被风雨啃得斑驳，字都快看不清了。
李斌把车停好。麦子已经收过了，齐膝的麦茬一直铺到天边，一片枯黄。远处有几栋二层小楼，更多的是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露着黑洞洞的屋梁。
"二十多年了，没怎么变。"李斌说。
"你来过？"
"以前办过案。"他没多说。
两人沿村道往里走。路边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看两个生人进来，目光都跟着。
李斌走到一个老人跟前，掏出证件："大爷，我们是市局的，打听个事。"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证件，又看看他："啥事？"
"二十五年前，你们村有个叫李思的，被人杀了。还记得吗？"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们问这个干啥？"
"了解一下情况。当年那案子有些地方对不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李思那娃，命苦。爹赌钱被人打死，娘病死了，媳妇生娃难产也走了。就留下一个娃，叫李山，后来让张北收养了。"
"张北？"
"就是现在城里的张老板，搞房地产的。"老人说，"咱村出了名的好人。给村里修了路，建了学校。李山跟着他，现在也发达了。"
"张北跟李思关系好？"
"发小。跟亲兄弟一样。李思没了以后，张北就把李山当亲儿子养。"
李斌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知道的也就这些。
两人往村西走。
"张北，你听说过吗？"李斌问。
"没有。我来秦州没多久。"
"本地数得上的企业家。搞房地产起家，在A市有好几个楼盘，跟市里的关系不浅。"李斌说，"据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李斌说，"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被人杀了，他收养了对方的孩子，后来成了本地一霸。这中间有没有联系，值得查。"
走到村西，远远看见一片荒地。
荒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座土房。土墙塌了大半，屋顶也没了，几根朽木斜斜地撑着。
"那就是案发现场。"
周乐走过去，站在土房前。
她想二十五年前那个晚上。孙谋扛着铁锨从麦田里出来，尿急，进了这座土房，踩到一摊湿东西，然后匆匆走掉。
"李队。"她说，"要是孙谋说的是真的，那真凶是谁？"
"不知道。"李斌蹲下来，捡起一块墙上的碎土，在手里捻了捻，"但可以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风从麦茬地里过来，沙沙响。周乐顺着风往村口看了一眼。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身很低，看不清车牌。
刚才没有这辆车。
十五、一座空坟
从小李村回来的第二天，周乐又去了村里一趟。
这回她一个人，没穿警服，拎着两袋橘子，进了村东头一户人家。
屋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姓孙，按辈分是孙谋的堂嫂。
橘子放在桌上，女人倒了水，坐在对面看她。
"你是上回来的那两个警察里头的吧。"
"是我。"周乐把水端起来，"我打听个事。孙谋家那个闺女，孙蒙，埋在哪儿？"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娃没埋。"
"没埋？"
"火化的。"女人说，"那会儿咱村里哪有火化的？都是土里一埋。孙蒙不一样，办后事的是城里来的人，说是医院的大夫，说孩子得火化。骨灰撒河里了。"
"哪家医院的大夫？"
"没记住。"女人摇头，"就记得那年三月里，天还冷着，风大。"
从村里出来，周乐直接开去了市殡仪馆。
档案馆里那本二〇〇四年的登记本，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她翻到三月那一页，一行一行地找。
孙蒙。女。四岁。
遗体来源栏写着：秦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是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再往下，火化方式一栏填着"全骨灰"。
她拍下照。
下午她去了城郊的公墓。
天阴着，公墓里没什么人。她沿着碑排一列一列找，在一片靠墙的小碑前头停住。
碑很矮，巴掌大，水泥的，边角崩了一块。
上面刻着两行字：
女 孙蒙 生于2000年七月十五日 殁于2004年三月二日
没有照片。碑前摆着一束花，是白菊，用报纸裹着。报纸还没干透。
周乐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
是新鲜的。
公墓门口的小屋里，管理员在打瞌睡。周乐敲了敲窗玻璃。
"师傅，这一片的看护费怎么交？"
管理员翻开一本旧册子，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划。
"这座碑……"他停住，"有人交。一年一交，清明前来。"
"谁交的？"
"现金，不留名。"管理员把册子合上，"有些年头了，我记不清从哪年开始的。反正每年准时。"
周乐在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那笔每年腊月到账的五千块。一年一笔，没断过。
她抬头往四周看。后面几百块小碑排得整整齐齐，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公墓大门。门口的栅栏边上，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身很低。
周乐站着看了很久。
风把钱纸吹得满地跑，一张从她脚边卷过去，贴在碑上，又滑下来。
十六、张老板
回城的路上，李斌的手机响了。
他靠边停车，接完，回头看了周乐一眼。
"医院那个醒过来了。"
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普通病房。
床上的人叫陈立，三十七岁，无业，肋骨断了三根，脾摘了，人还坐着，脖子上一圈固定架。
见他们进来，他先看李斌的证件，再看周乐。
"前天夜里，你怎么上的那辆车？"李斌问。
陈立舔了舔嘴唇。
"有人给我两千块钱。"
"谁？"
"不认识。就一个男的，打电话找我，说让我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在城西路口等一辆黑车，上车就行。"他说，"钱是提前转的，微信转账，转过来我才接的活。"
"就让你坐车？"
"就坐车。到了地方就下车，别的不用管。"
李斌把手机掏出来，让他调出转账记录。
转账人的微信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字母，头像空白。朋友圈一条没有。
号是新注册的，实名认证的却是别人的名字，一个两年前注销的身份。
"还有一个人。"陈立说，"后排左边那个，上车比我早。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手里拎个蛇皮袋。"
"他中途下过车吗？"
"下了。"陈立想了想，"车开到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反正在半路上停过一次。他跟司机一块儿下去的，回来的时候，司机拽着他的胳膊。"
"拽着？"
"嗯。我当时以为是喝多了。"
周乐把手里的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下车的时候，你看见外面是什么地方吗？"
陈立摇头。
"外面黑，什么也看不见。就记得有风，风里有股麦秸味。"
出了病房，李斌在楼梯口站住。
"两千块，雇一个人去坐一趟车。"他说，"为什么非要多拉一个人？"
"多一个人，多一份现场。"周乐说，"也多个说不清的人。"
李斌没说话。
下午两点，周乐没回队里。她去了市里几家银行。
匿名捐款那笔钱，从二〇〇五年开始，每年一笔，打进了市三院的账户。她在医院财务抄下了每一笔的到账网点和金额。
金额从没变过：每年五千。到账时间固定在腊月里。
她跑了两家支行，拿到的都是同一句话：汇款人不留名，系统里没有。
第三家网点在城南。柜台后面的姑娘翻了一会儿记录，抬起头。
"这个地址……经办网点不是我们这儿。不过客户填的住址，是解放路十八号。"
解放路十八号。
周乐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那栋楼挂的牌子是：**北辰置业**。
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到办公室，把北辰置业的工商信息拉了出来。
法定代表人：张北。
成立时间：2001年3月。
注册地址：解放路十八号。
2001年3月，孙谋已经在牢里待了快一年。
周乐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给李斌发了条消息：查到了一个地址。
发完，她又翻回那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两个文件。一个是那张帖子的截图。另一个是今天下午新存进去的，陈杰发来的一条微信。
"小乐，结果出来了。你先别急着看，明天上班当面说。"
下面是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报告，折起来，只看得到边角。
周乐盯着那个折角看了很久。她没点开。
十七、李山
北辰置业在解放路十八号，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外墙贴着深灰色的石材。
周乐是自己去的。她没穿警服，只带了个笔记本。
她本来是想见张北的。前台打电话上去，回话说张总这两天不在，让李总先接待。
她在下面等了十几分钟，站在大厅里看墙上的照片。最中间那张是老板张北，五十来岁，圆脸，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一个楼盘前头剪彩。
旁边一张是公司高管合影，第二排靠左有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站在最边上。
"周警官？"前台叫她，"李总请您上去。"
李山的办公室在十层，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秦州。
他比照片上瘦，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给周乐倒水的时候动作很轻。
"市局的？"他笑了笑，"我们家可没犯过事。"
"例行走访。"周乐说，"想问点往事。听说您父亲李思，二十五年前出事了。"
李山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那会儿我三岁。"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我记得的东西不多，都是后来听张总说的。"
"张总跟您父亲是发小？"
"一个村长大，一起念过小学。"李山坐回椅子，"我爸妈都没了以后，是张总把我接回家的。他供我上学，让我进公司。说句实在话，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您还记得孙谋吗？"
李山转过头，看着窗外。
"记得。"他说，"判了的那个人。村里人骂他，说他是畜生，杀自己发小。"
"他前些天出狱，死了。"
李山转回来。"死了？"
"车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山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张总每年腊月都要回一趟村里。"他忽然说，"二十多年了，一趟没落下。他去给老房子扫扫，在村西那片荒地上站一会儿。"
"村西？"
"就是那座塌了的土房。"李山说，"我爸就是在那儿没的。"
周乐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李总，"她合上本子，"您认识李清娥吗？"
李山抬眼看她。
"……市三院那位李主任？"他说，"我小时候，她给我看过病。那会儿她还在镇上的卫生院。"
"她是我妈。"
李山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笔。
他转了半圈，停住。
"那你就是周乐了。"他说。
他抬起眼。
"李主任这些年，身体还好吧？"
尾声 土房里
三天后的夜里，周乐一个人回了小李村。
她没告诉李斌。下午她找了个由头，说去市郊走访，把车开出了城。
到村口是晚上九点多。月亮很亮，麦茬地被照成一片白。
她把车停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步行往西走。
土房在荒地中间，塌了半边，剩下的墙在月光里像一块竖着的旧疤。
她走进去。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往下陷一点。
手电筒的光一点一点扫过墙面。
墙根那一片，有别的地方不一样。墙皮被水泡过，掉了一层，露出里头的夯土。夯土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斜着，很短。
周乐蹲下来，用手拨开墙根底下的浮土。
土很实。她用手抠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的、圆圆的东西。
是个铁盒。生了锈，比拳头大一点，卡在墙缝里。锈得厉害，她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外面起了风。
麦茬地里的风跟白天不一样，夜里更干，沙沙声贴着地面跑。周乐直起腰，往门口看了一眼。
村口方向，有两条光柱扫过来，很慢，停在很远的地方，没熄火。
她站在土房中间，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一阵一阵。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斌。
周乐没接。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过身，又蹲回那堵墙底下。
铁盒还卡在墙缝里。她伸出手，把上面的浮土一点一点清开。
她凑近了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铃声跟着响起来。
外面的车灯灭了。
土房里一下暗下去，只剩她手里那点光，照着盒盖。
周乐蹲在原地，没动，也没接电话。
风从破墙口灌进来，卷起一层浮土。她听见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