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甲缝里的红线
沈默入行第八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尸体吓到了。
殡仪馆的化妆间常年十六度，冷气从脚底往上爬，他习惯了。腐臭味、福尔马林味、烧纸钱飘进来的焦糊味，他也习惯了。他唯一没习惯的，是尸体“不对劲”的时候，自己后脑勺那根筋会跳。祖父说过，这叫“仵作筋”——沈家男人生下来就带着，碰见不该碰的东西，它会先知道。祖父的筋跳了四十年，最后跳进了浴缸里，再也没有出来。
沈默已经十五年没有跳过筋了。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它又跳了。
送来的是一具从城东清河里捞上来的女尸，二十六岁，溺水，警方初步判断是失足落水。这类遗体沈默处理过太多，流程闭着眼都能走。他打开裹尸袋，第一眼看到的是头发——黑色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沈默用镊子把头发拨开，女尸的右手食指，指甲裂了一道口子。裂缝深处，嵌着一小截红线。红线，不是纤维，不是染料，是手工搓的那种棉线，红得发暗，像浸过什么东西。
沈默的手停住了。他见过这种红线。十五年前，祖父从那个女尸的指甲缝里也夹出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当晚祖父在饭桌上只说了一句话——“线是活的，它在往回找。”三天后，祖父死在浴缸里。法医鉴定：意外溺亡。
沈默把红线收进证物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以为自己可以装作没看见。但当天晚上，他在化妆间值夜班，凌晨两点十四分，手机响了。殡仪馆保安打来的：“沈哥，你过来看一眼，三号厅那个……好像动了。”
沈默走到三号厅门口，灯亮着，冷气嗡嗡地响。那具女尸躺在操作台上，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但她的右手，从台面边缘垂了下来。指甲裂开的那道缝里，多了一根新的红线——比下午那根更长，颜色更艳，像刚搓出来的。而操作台旁边的地上，用红线歪歪扭扭摆着四个字：
“下一个你。”
沈默的仵作筋，从后脑一路炸到指尖。
第二章 洗冤录拾遗（约1300字）
沈默没有报警。报警意味着解释，解释意味着十五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而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件事。他回了趟老宅，在祖父留下的樟木箱底翻出了那本手抄的《洗冤录拾遗》。牛皮纸封面，蝇头小楷，祖父的字。
翻到第三十七页，沈默的手停住了。祖父在这一页画了一幅极其精细的手绘图：一具溺水尸体，右手食指用朱笔标出，旁边写着一行字——“水死者，指缝有红线者，非溺也。线为饵，尸为钩，钓的是活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墨色比正文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沈家子孙若见此线，先断线，再看手。线在，说明做局的人还在。记住：做局的人，一定在葬礼上。”
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祖父十五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知道这红线还会再出现，知道沈默迟早会碰上，所以提前把线索留在了书里。但祖父没有留下的是：做局的人是谁，以及为什么盯上沈家。
第二天一早，沈默回到殡仪馆，重新打开女尸的裹尸袋。他用祖父教过的手法，避开警方已经检查过的部位，直接翻看女尸的双手。指甲缝里的红线已经被他取走了，但红线嵌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极细极淡的勒痕，沿着食指指根向手腕方向延伸。沈默顺着勒痕往下按，在女尸手腕内侧，摸到一片和周围皮肤温度完全不同的区域——冰凉，像一块冻过的肉。他用热毛巾敷上去，三十秒后，那片皮肤下面浮出来一行用针尖刻的字：
“林蔓，替我告诉她妈，冰箱第三层。”
林蔓。沈默记住了这个名字。而“冰箱第三层”——祖父的书里有过类似的记载。那是老仵作的行话，意思是：尸体的某一部分被取走了，藏在了一个只有家属才知道的地方。 做局的人故意把这句话刻在尸体上，就是在等一个能读懂的人来发现。沈默合上裹尸袋，给警方留了张条子，说自己发现了一些“可能和案件有关的东西”，然后径直去了林蔓家。
林蔓的母亲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老太太开门时眼睛是肿的，听说沈默是殡仪馆的人，以为来谈丧葬费，转身就往屋里走。沈默叫住她：“阿姨，林蔓有没有什么东西，放在冰箱里？”老太太愣了：“冰箱？蔓蔓的冰箱里有啥好看的……”她说着打开了厨房的冰箱，第三层抽屉拉开，里面冻着一团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是一只人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老太太看了一眼，直接瘫在了地上：“这是……这是蔓蔓的……”
沈默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问了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林蔓生前，有没有参加过什么……葬礼？”老太太想了很久，说林蔓上个月去了一趟乡下，参加她二舅的葬礼，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整天说有人跟着她，还念叨着什么“规矩没守完”。三天后，林蔓“失足”落水。沈默的仵作筋又跳了一下。他问：“二舅的葬礼，是谁操办的？”老太太说了一个名字——“福寿堂”，一个专门做乡下白事的一条龙班子。 沈默走出林家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书翻到五十二页。”
第三章 规矩反着用
沈默回到老宅，翻到《洗冤录拾遗》第五十二页。这一页和前面完全不同——没有绘图，没有批注，只有一张折起来的旧纸，夹在书页中间。纸上是祖父的笔迹，但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下的：“做局的人用‘规矩’杀人，我们就用‘规矩’破局。他们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规矩被反过来用。记住三条：一，凡是做局，必有主家。主家不出面，中间人一定在。二，凡是葬礼，必有回礼。回礼里藏的东西，就是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三，凡是红线，必有另一头。找到另一头，就找到了下一个要死的人。 ”
沈默把这三条读了三遍，然后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你是谁。”对方回复：“林蔓的二舅，没死透。”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二舅没死透——那场葬礼，是假的。一个活人给自己办了葬礼，然后林蔓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二舅要么是被做局的人控制了，要么他自己就是局的一部分。不管是哪种，林蔓的二舅都是目前唯一能直接指认“福寿堂”的人。
沈默通过殡仪馆的关系查到了福寿堂的注册信息，法人叫周福生，本地人，五十多岁，早年在乡下给人扎纸活，后来注册了白事公司，专接农村丧葬一条龙。沈默用最笨的办法——去福寿堂的仓库蹲点。第三天夜里，他看到周福生从一辆面包车上搬下来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回礼”两个字。等周福生离开，沈默撬开仓库的侧窗翻了进去。纸箱里装的是毛巾、香皂、寿碗，最底下压着一摞红包。每个红包里除了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红纸。红纸上印着一行小字：
“谢绝回访。违者，随主同去。”
沈默把红纸翻到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印着一个地址——“城西，福安里，十七号。” 他记下地址，正准备离开，仓库的铁门从外面被人拉开了。周福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雨衣的人，手里提着红绳。周福生看着沈默，笑了：“沈师傅，你爷爷当年也来过这个仓库。他比你有规矩，知道进来之前先敲门。”沈默后退一步，背抵上了纸箱堆。周福生往前迈了一步：“你爷爷当年要是肯替我们做事，也不会死在浴缸里。”
沈默的仵作筋不跳了。祖父的死因，周福生亲口承认了。沈默压住胸口往上涌的东西，问了一句：“那个女尸上的红线，另一头在哪儿？”周福生歪了歪头：“你找到另一头，然后呢？你爷爷找到过，然后他死了。”沈默说：“我不是来找另一头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仓库里的回礼，每一份我都换了。”周福生的笑僵住了。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和他仓库里的一模一样，但背面的地址换成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地址。
“你搬出去的每一箱回礼，背面印的都是这个。”沈默说，“你亲手把证据送到了警察眼皮底下。”周福生的脸在仓库的应急灯下变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两个黑雨衣同时动了，红绳甩出来，但沈默已经翻上了侧窗。他跳出仓库的时候听见周福生在后面喊：“沈默！你以为你爷爷是怎么死的？他是自己走进浴缸的！规矩反着用，是要拿命填的——”
第四章 十五年前的浴缸（约1500字）
沈默没有回家。他去了祖父的老房子，浴室还在，浴缸还在。十五年来他一次都没有进去过。浴缸是老式的铸铁搪瓷缸，白色已经泛黄，边缘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掉瓷，露出黑色的铁。沈默蹲下来，把手伸进浴缸排水口。排水口里面卡着一样东西——一小团红绳，和女尸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祖父在十五年前就找到了“另一头”，但他没能把绳子拉出来。因为绳子的另一头，连着的是下一个人的命。祖父选择了不拉，然后自己走进了浴缸。
沈默坐在浴室地砖上，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祖父不拉绳子，是因为拉了，下一个死的就是别人。但祖父死了，绳子还在，局还在继续。十五年过去了，林蔓死了，二舅的假葬礼办了，福寿堂的回礼送进了千家万户。祖父守了十五年的“不拉”，换来的不过是让做局的人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杀人方式。沈默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林蔓的二舅——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我们得把绳子拉出来。”对方回了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拉绳子的人，自己也会被拉进去。你想好了？”
沈默回了一个字：“想。”
二舅躲在一个废弃的农机站里，人瘦得像一把柴，左耳包着纱布——林蔓冰箱里的那只耳朵，是他割下来放进去的。他告诉沈默一个关键信息：福寿堂的“规矩”不是周福生发明的，周福生只是执行人，真正的“主家”是一个专门替有钱人处理麻烦的中间人，代号叫“账房” 。账房从不上葬礼，但每一场“规矩局”的佣金，都从一个固定的银行账户转给周福生。二舅偷看过周福生的账本，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城西福安里十七号——就是回礼红包背面印的地址。那个地址不是随便印的，它是账房的老巢。
沈默问：“你给自己办假葬礼，就是为了逼账房现身？”二舅说：“林蔓是我的外甥女，她替我去了一趟葬礼，账房以为她是我，就把她做了。我不把账房引出来，林蔓就白死了。”沈默看着二舅空荡荡的左耳位置，说了一句话：“你割耳朵，是为了让林蔓的母亲相信她已经死了。但林蔓的耳朵在她自己冰箱里，说明账房早就知道葬礼是假的。”二舅的脸白了。沈默继续说：“账房知道你在钓鱼，所以他把林蔓杀了，故意把线索刻在她身上。他在用林蔓的尸体，钓你出来。”农机站的铁皮屋顶被夜风吹得咣当响。二舅沉默了很久，说：“那现在怎么办。”沈默翻开《洗冤录拾遗》最后一页，上面只有祖父写的一个字：“等。”
沈默说：“账房知道我们在找他。他比我们急。福寿堂的回礼被我换了地址，周福生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来找我。不管哪一条，账房都必须动。他一动，账户就会动。账户一动，警察就能抓人。”他顿了顿，“但警察抓的是周福生。账房要我自己去抓。”
第五章 红线另一头
周福生没有跑。第二天中午，他给沈默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账房想见你。今天晚上十点，福安里十七号。一个人来。”沈默挂了电话，把祖父的《洗冤录拾遗》揣进怀里。出门之前，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脑勺。仵作筋安安静静，不跳了。祖父说过，筋不跳的时候，要么是危险已经过去了，要么是危险已经近到不需要预警了。
福安里十七号是一栋六层旧楼，三楼整层亮着灯。沈默推开门，周福生站在走廊尽头，脸色比仓库那晚更差。他身后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账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沈默。”账房开口，声音很平，“你爷爷当年也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喝了我一杯茶，然后回去自己走进了浴缸。”沈默没坐。他把《洗冤录拾遗》放在桌上，翻到第三十七页，推到账房面前：“你做的每一个局，我爷爷都记在这本书里。你用的每一种规矩，他都写了破解的法子。你杀了他，但没有杀这本书。”账房低头看了一眼书页，笑了一下：“你爷爷有个毛病——他太相信规矩了。他以为破规矩的法子写在书里，别人就破不了他的局。但他忘了一件事：规矩是活的，写书的人死了，规矩就不归他管了。 ”
沈默说：“所以林蔓指甲缝里的红线，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账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爷爷十五年不碰尸体，我以为沈家的规矩断了。我让周福生把林蔓送进你们殡仪馆，就是想看看——沈家还有没有人能认出红线。”他放下茶杯，“你来了，说明规矩没断。那我们就按规矩来。你破我的局，我认。但你得知道，破局的代价是什么。”
沈默把账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场“规矩局”的时间、地点、死者姓名、佣金数额。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新的条目：“沈默，入殓师，父沈建国，母早逝，祖父沈云山。局：浴缸。时间：待定。佣金：—。” 沈默盯着“浴缸”两个字，仵作筋在太阳穴里跳了一下。
账房说：“你爷爷选了不拉绳子，所以他自己进了浴缸。你今天要是拉了这根绳子，下一个条目就是你的名字。”沈默把账本合上，装进自己口袋里。他掏出手机，当着账房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电话接通，那头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个老刑警，沈默昨天通过殡仪馆的渠道联系上的。老刑警在电话里说：“沈默，福安里十七号的账户流水我们拿到了。周福生名下三个账户，近两年进账四百七十万，打款方是同一个对公账户——法人代表，就是你面前那位。 ”
账房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沈默说：“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对——规矩是活的。但账本是死的。你记了十年的账，够你把牢底坐穿了。”他挂了电话，看向周福生：“你仓库里那些回礼，背面印的地址是真的。警察已经在路上了。”周福生的腿开始抖。账房慢慢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沈默最后一眼：“你爷爷要是拉了绳子，就不用死。他太善了。你比他狠。”沈默说：“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等十五年。”
终章 规矩用完
周福生和账房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沈默回到殡仪馆，把那具女尸的裹尸袋重新拉好。林蔓的耳朵被警方从她母亲的冰箱里取走了，法医重新拼接了遗体。沈默给她化完妆，盖好白布，推入冷柜。
祖父的《洗冤录拾遗》被他锁回了樟木箱。最后一页那个“等”字，他用铅笔在后面补了一个字：“完。”
仵作筋再也没有跳过。但沈默知道，这本书里还夹着至少十二条没有被翻出来的“规矩”。账房只是其中一个用规矩的人。这世上永远有人想把别人的死伪装成意外，也永远有人需要在一具尸体上找出那条不该存在的红线。
沈默第二天照常上班。化妆间的冷气还是十六度，福尔马林味还是那么冲。新送来的一具遗体，车祸，家属要求修复面部。沈默打开工具盒，拿起镊子，先翻开了死者的手。指甲缝很干净。
他松了口气，开始化妆。化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书翻到第七十一页。”
沈默放下粉扑，擦了擦手。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发给那个号码：“第七十一页没有规矩。你是谁。” 对方回复：“规矩在第七十二页。第七十一页，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地址。”
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给死者上粉底。下班再说。他还有一整个下午的班要上。
沈默第二天照常上班。
化妆间的冷气还是十六度，从脚底一直爬到脖颈，福尔马林的味道依然冲鼻子。新送来的一具遗体是车祸造成的，家属要求修复面部。
沈默打开工具盒，拿起镊子，习惯性地先翻开了死者的手。
指甲缝很干净。
他长舒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过去十五年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没有红线，没有不该跳的筋，没有会在深夜自己挪动位置的尸体。他坐回操作台，开始给死者上粉底。
化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书翻到第七十一页。”
沈默手里的粉扑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回了一条：“第七十一页没有规矩。你是谁。”
对方回复得极快：“规矩在第七十二页。第七十一页，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地址。”
沈默盯着手机屏幕。那一瞬间，他后脑勺沉寂了十五年的仵作筋，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粉扑，继续给死者补全残缺的妆容。冷气依旧在头顶嗡嗡作响，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衣领往深处钻。
下班再说。他还有一整个下午的班要上。
但他知道，祖父当年没拉完的那根红线，现在，轮到他自己去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