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我对孙女再厚道不过，
该给的生活费、信托……一样不少
直到我听见她的心声……
第一章
我在商界驰骋四十年，临了在自己亲孙女身上栽了个跟头。
在沈家众人的嘴里，沈念安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她败家、顶嘴、逃学，每个月账面上都要划走两百多万。儿子沈建宏每每在我面前叹气，儿媳周雪更是抹着眼泪说念安在外面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把沈家的脸面都丢尽了。我每次训斥她，她都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
失望积攒得多了，我也存了彻底放弃她的心思。沈家家大业大，不养废人，既然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我留给她的成长信托，也该考虑停掉了。
直到今天沈家的中秋家宴。
老宅的长条红木餐桌两旁坐满了人，个个衣着光鲜。大儿媳周雪穿着最新季的高定旗袍，手腕上晃荡着价值七位数的满绿翡翠镯子。她身旁的儿子沈天赐，一身名牌西装，神采飞扬地向我汇报着他在分公司的业绩。
而沈念安，坐在最远最偏的长桌尾端。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起毛的旧卫衣，袖口甚至磨破了一块。低垂着头，缩在椅子里。我随意往下一扫，赫然看到她的旧板鞋边缘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口子，露出里面粗糙的线头。
沈家是海城有头有脸的豪门，我的亲孙女，居然穿成这副乞丐模样来赴家宴。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我胸口窜起。
我端起紫砂茶盏，沉着脸刚要开口训斥她不懂体面。
一道冰冷又带着极致委屈的清脆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撞进我的脑海里。
死老太婆又要摆祖宗架子了。
我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沈念安。沈念安紧抿着唇，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根本没有开口说话。
可那道声音却清清楚楚，仿佛贴着我的耳膜在响。
账上写我一年花了三千万，可我每个月到手只有六百八十块。六百八，在海城连吃一个月食堂都要精打细算。
他们都说是奶奶嫌弃女孩没用，不让我碰沈家的钱，只配拿这点低保。
行啊，不要我就直说，何必一边让我背着败家女的名声，一边拿我的钱去养沈天赐那个草包。
我的手狠狠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几滴，溅在手背上，带来刺痛。
我手里的紫砂茶盏当场重重磕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整张餐桌瞬间鸦雀无声。
周雪吓了一跳，连忙赔着笑脸说，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茶水不合胃口？还是天赐汇报的工作有哪里没做好？天赐这孩子年轻，但做事上心，您可千万别动气。
沈建宏也顺着夫人的话，皱眉瞪向长桌末端的沈念安，斥责道，念安，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成何体统。今天是家宴，你故意穿成这样来恶心谁呢？是不是又在外面把钱花光了，跑回来给你奶奶添堵？
沈念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而我脑海里的声音再度翻涌起来。
看吧，经典双簧又开始了。
那两千万的信托分红，昨天刚被周雪转走去给沈天赐买跑车了吧？
反正都是沈天赐的，我连多吃一个鸡蛋都是罪过。
真希望这顿饭赶紧吃完，兼职的奶茶店晚上还差两个人手，去晚了又要被扣五十块全勤。
六百八？两千万？
兼职？奶茶店？扣全勤？
一字字一句句，犹如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缓缓抬起头。
十八年前，念安的亲生母亲难产去世。念安十岁那年，沈建宏把周雪和带着的拖油瓶沈天赐领进门。我当时忙于开拓海外市场，分身乏术，生怕这个没了亲妈的孙女受委屈，特意让沈氏法务部成立了一笔专属信托基金。
那笔基金直接挂在沈念安名下，每年从集团利润中固定划拨两千万，由沈建宏代管，直到念安年满二十五岁。
我每年查账，账面上沈念安名下的资金流水都清清楚楚，各种豪车、名表、高奢消费记录一应俱全。周雪总是在我面前叹气抹泪，说念安叛逆不听话，花钱如流水，还经常逃课旷课夜不归宿。
我信了他们的话，对念安越发失望，祖孙俩的关系降至冰点。
可现在，我听到了什么？
两千万的信托，落到我沈素琴亲孙女的手里，一个月只有六百八十块？
而周雪手上的极品翡翠镯子，沈天赐手腕上的限量版陀飞轮，身上定制的西装，全是用我给念安的钱买的？
沈素琴在商海搏杀四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竟被自己儿子儿媳在眼皮子底下当猴耍了整整八年。
我面上不露声色，眼底的寒意却几乎要化成实质。
周雪见我盯着念安，以为我要借题发挥，眼珠子一转，立刻叹了口气接话道，妈，您别生念安的气。这孩子性格孤僻，上个月刚跟建宏要了三百万，说是要买什么跑车。您看，她手里明明有大把的零花钱，非要穿成这样，无非是想在您面前演苦肉计，博您的同情罢了。天赐劝过她好几次，她还把天赐的脸给抓破了呢。
沈天赐适时地露出一副委屈却大度的神情，奶奶，我是哥哥，念安妹妹不懂事，我不怪她。只要妹妹能改好，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沈建宏听得心疼不已，拍着沈天赐的肩膀，怒斥念安，你看看你哥哥的胸襟，再看看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还不快给你奶奶和哥哥道歉。
念安紧咬着下唇，嘴唇渗出淡淡的血丝。
沈建宏，周雪，你们真是一对好夫妻。
骂吧，反正信托基金是你们代管，等我满二十二岁能独立申请审计，我一定把你们告得倾家荡产。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忍着吧，不然下个月连六百八都没了，房租都交不起。
听着孙女隐忍的心声，我的心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疼得发颤。
我一手带大的沈家，什么时候轮到外来的鸠占鹊巢，苛待我沈素琴的骨肉？
我冷笑一声，终于缓缓开口。
建宏，你说念安上个月找你要了三百万买跑车？
沈建宏一愣，连忙点头道，是啊妈，那账单我还留着呢，周雪都替她收着，花得干干净净。
跑车停哪儿了？我淡淡地问，钥匙呢，拿出来我看看。
周雪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妈，那跑车念安刚买就撞坏送去修了，钥匙……钥匙在她自己手里吧。
是吗？我转头看向沈念安，声音放柔了一些，念安，钥匙呢？拿给奶奶看看。
沈念安茫然地抬起头，那张蜡黄消瘦的脸上满是惊愕。
她似乎没想到一向严厉冷酷的奶奶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老太太今天是吃错药了？问我跑车钥匙？我见都没见过跑车长什么样。
估计是想当众抓我现行，让我彻底身败名裂，好把沈家的继承权全部转给沈天赐吧。
算了，反正在她眼里我就是个祸害。
沈念安深吸一口气，语气硬邦邦地说，我没有跑车，也没有钥匙，更没要过三百万。
放肆。沈建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沈念安的鼻子，当着你奶奶的面你还敢撒谎。周雪，把账单拿出来，让她死个明白。
周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假意劝阻道，建宏，今天中秋家宴，别闹得太难看，账单在家里书房锁着呢，念安年纪小，面子薄……
不用回去拿了。我打断了周雪的话，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抬手招了招，候在门外的贴身助理林秘书立刻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我身侧。
董事长，您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味，只觉得恶心刺鼻。
我冷冷吩咐道，林秘书，通知沈氏集团首席法务官，还有信托基金的三位独立审计师，半小时内带上沈念安成长信托设立至今八年的所有流水明细、凭证核销单，立刻赶到老宅。
另外，给我把老宅的大门锁上。
今晚这笔账算不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第二章
老夫人的话音落下，包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建宏愣住了，眼神有些闪烁，妈，您这是做什么？大过节的，叫法务和审计过来干什么？家里的琐事，至于惊动外人吗？
外人？我冷冷瞥了他一眼，林秘书是沈氏集团的公职人员，法务和审计是我花重金聘请来监管信托基金的，拿着沈氏的薪水，算什么外人？倒是有些拿着沈家的钱，养出了一身狼子野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外人。
周雪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红木桌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强作欢颜，妈，您是不是累了？念安的事咱们私下教育就好，何必兴师动众呢？天赐今天还特意给您准备了中秋寿桃，是一片孝心啊。
老太婆这是突然发什么疯？以前只要周雪一告状，她立刻就停我的零花钱，今天怎么要查账了？
难道是沈天赐私吞公款被发现了？
不会吧，周雪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我背了这么多年黑锅，老太婆要是能看出来，早看出来了。
大概是诈唬我们呢。
我听着念安心里的嘀咕，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愤怒。
这孩子到底被欺负成了什么样子，才会对自己的亲祖母防备、失望到了这个地步。以往的每一次误会，每一次偏听偏信，都像一把刀子，硬生生把这个孩子推到了悬崖边缘。
我沈素琴英明一世，在商场上识人无数，却在自己的家宅里瞎了眼。
我没有理会周雪，只是靠在紫砂木椅上，闭目养神。
整个宴会厅静得可怕，除了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沈建宏几次想开口，都被我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场逼了回去。沈天赐更是坐立难安，频频看向周雪，周雪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衣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唯有沈念安，神情淡漠地坐在最角落，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到二十五分钟，老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氏集团首席法务陈律师，带着三位西装革履的注册会计师，提着厚重的文件箱快步走了进来。
沈董。陈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行礼，按您的吩咐，沈念安小姐信托基金从设立至今，一共八年又三个月的所有原始凭证、转账流水、审批文件，全部调取完毕。
我睁开眼，目光如刀，扫过沈建宏和周雪。
就在这里，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给我查。我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查清楚每一笔钱的流向，经手人是谁，最终进了谁的账户。
周雪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起来，妈。您这是在怀疑我和建宏吗？建宏是您的亲儿子，念安是建宏的亲骨肉。这么多年我操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居然叫外人来查我们的账，这不是在打建宏的脸，打沈家的脸吗？
沈建宏也涨红了脸，拍案而起，妈。您到底听谁嚼了舌根？念安自己不学好，您反倒查起我和周雪来了。我们辛辛苦苦管教她，难道还管出错来了？
给我坐下。我厉喝一声，手中的茶杯盖狠狠砸在桌上，震得盘碗乱颤。
沈建宏被我身上的威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跌坐回椅子上。
在这个家里，我还活着，沈氏集团的董事长还是我沈素琴。我冷冷看着他，信托基金是我出资设立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沈素琴挣来的血汗钱。我要查自己设立的信托，需要向你请示吗？
陈律师，开始念。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文件夹，神色严肃地开口。
信托基金设立至今，累计注入资金一亿六千五百万元。
其中，以沈念安小姐名义支出的消费款项共计一亿四千八百万元。
第一笔异常大额支出，三年前三月，以沈念安小姐留学准备金名义支取八百万元，最终流入周雪女士名下私人账户，次日，周雪女士全款购买了位于海城市中心的天境豪庭复式公寓一套，产权登记人为您身边的沈天赐先生。
听到天境豪庭四个字，沈念安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沈天赐。
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嫁妆买的房子。天境豪庭的地皮当年是我妈妈家族的产业。
原来沈天赐十八岁成人礼收到的复式豪宅，是用我的留学基金买的。
他们当年骗我说留学基金被金融风暴亏光了，让我只能去读免学费的公立大学。
沈念安的眼眶通红，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目光森寒地射向周雪。
继续念。我压着怒气说。
陈律师翻过一页，继续说道，两年前五月，以沈念安小姐购买艺术品名义支取一千二百万元，流入海城拍卖行，拍得清乾隆青花瓷瓶一只，该藏品目前陈列于沈建宏先生的书房中。
去年八月，以沈念安小姐名义购置超跑阿斯顿马丁一辆，价值四百五十万元，实际登记车主为沈天赐先生。
上个月，以沈念安小姐购买珠宝名义支取三百万，款项转入周氏珠宝行，购买顶级翡翠手镯一只，正是周雪女士手腕上所佩戴的这一只。
随着陈律师一条条念出账目，周雪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沈天赐更是吓得缩在椅子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律师合上文件夹，看了沈念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后沉声说道，根据银行底册流水显示，沈念安小姐唯一的实名绑定账户，自设立以来，每月仅有一笔固定转账。
转账金额，六百八十元整。
备注信息为：生活费。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六百八十元五个字，在奢华的宴会厅里回荡，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建宏和周雪的脸上。
沈建宏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着周雪，眼神中满是震惊和慌乱。显然，有些账目连沈建宏都被周雪蒙在鼓里。
周雪，你……你怎么会……沈建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周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妈，妈您听我解释。这些钱……这些钱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天赐是建宏唯一的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的，他在外面需要人脉，需要撑场面啊。念安是个女孩子，手里有太多钱容易学坏，我也是为了保护她啊。
保护她？
我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杯，直接将杯中猩红的酒液兜头泼在了周雪那张精致的脸上。
第三章
猩红的酒水顺着周雪精心打理的卷发滑落，冲花了她昂贵的妆容，狼狈地滴落在名贵的旗袍上。
周雪尖叫一声，捂着脸瑟瑟发抖。
母亲。沈建宏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周雪，却被我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保护她？我冷笑连连，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让她住着没有暖气的储物间，穿着磨破的旧鞋，一个月靠六百八十块钱兼职打工过日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拿我给念安的钱，去给你带来的拖油瓶买豪宅、买跑车、铺人脉，这也是为了沈家好？
周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沈素琴孙女的东西。
我转头看向沈建宏，眼神中的失望彻底化为冰霜。
还有你，沈建宏。你是念安的亲生父亲。当年念安的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求我照顾好念安。我念你是她生父，把信托监管权交到你手里。八年，整整八年。你瞎了眼还是聋了耳，由着这个女人把你的亲生女儿糟践成这副模样。
沈建宏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脸色惨白，汗水涔涔而下，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雪克扣了念安的生活费。每次念安要钱，周雪都跟我说念安拿去挥霍了，我也是被周雪骗了啊。
她骗你，你不会自己看吗？我厉声斥责，她穿着磨破的衣服坐在你面前，你看不见？她面黄肌瘦的样子，你看不见？你眼里只有周雪和那个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沈天赐。
老太婆……居然真的在为我出头？
她不是一直嫌弃我是个女孩，嫌弃我不懂讨好她吗？
她不是最看重沈天赐这个所谓的长孙吗？
难道……当年说奶奶嫌弃女孩不给钱的话，全是周雪编出来骗我的？
耳边传来念安迷茫而脆弱的心声。
我的心脏狠狠揪痛。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长桌尽头的沈念安。
沈念安看着我走近，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中充满了防备和不信任。
看着她脚上那双开胶的旧板鞋，看着她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我眼眶一阵发热，眼泪险些掉下来。
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了一辈子，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落过泪，可这一刻，我愧疚得无以复加。
念安。我停在她面前，声音颤抖地唤了她一声。
沈念安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偏向一旁。
你是不是以为，奶奶嫌弃你是个女孩，所以不管你？我轻声问。
沈念安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着我，眼里终于泛起了泪光。
难道不是吗？沈念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从小到大，不管我考得多好，周雪只要说我一句坏话，您就会训斥我。沈天赐抢了我的房间，抢了我妈妈的遗物，周雪说是我不懂事，您也让我让着他。他们告诉我，沈家的家产全是沈天赐的，我多花一分钱都是罪过。
不是这样的，念安，奶奶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掌。
她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在后厨兼职洗碗刷盘子留下的痕迹。
她是沈家的大小姐，身负两千万一年的信托基金，本该是这城中最尊贵的公主，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磋磨成了洗碗工。
周雪跪在地上，眼神怨毒地看着我们，嘴硬道，老夫人，就算我挪用了信托基金，可沈天赐也是沈家的门面。集团未来的业务，哪一样不需要天赐去跑？念安是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给她那么多钱有什么用？难道您真的要把沈家的产业交到一个外姓人的手里吗？
沈天赐也连忙膝行两步，哭喊道，奶奶，我知道错了。可是我上周刚给集团拿下了城南那块地皮的意向书，我对沈家是有功的啊。沈氏离不开我，求您看在沈家未来的份上，饶了我妈这一次吧。
城南的地皮？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林秘书。
林秘书立刻会意，冷笑着翻开另一份文件。
沈天赐先生，您所谓的拿下城南地皮意向书，实际上是宏达集团设下的阴阳合同套路。宏达集团早在三个月前就因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那块地皮抵押了三次，存在严重的产权纠纷。
您为了拿回扣，私自盖了分公司的公章签下意向书，不仅给集团造成了两千万元的定金损失，还将面临宏达集团三亿元的债务连带责任。
如果不是董事长早在两周前暗中截获合同，沈氏集团这次险些被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天赐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宏达的王总明明跟我称兄道弟……
蠢货。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平时在周雪的吹捧下真把自己当成商业奇才了？拿着念安的钱到处充阔绰，实际上不过是个不学无术、谁都能骗的酒囊饭袋。
我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一家三口，牵着沈念安的手，将她拉到了主位前。
林秘书，报警。
我语气森冷，不带一丝温度。
以沈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正式向公安机关经侦支队报案。
周雪、沈天赐涉嫌职务侵占、巨额诈骗、伪造公章。涉案金额一亿四千八百万元，证据确凿，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周雪彻底疯了，尖叫着扑向我，沈素琴，你不能这么做。我是沈建宏的合法妻子，天赐是沈家的儿子，你报警抓我们，沈家的名声全毁了。
沈建宏也吓傻了，连连磕头，妈，不能报警啊。天赐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周雪虽然贪财，但她没有坏心啊。
没有坏心？
我冷眼看着他们，八年前，念安的母亲突发急性心肌梗塞，当时周雪恰好就在旁边做陪护。念安母亲的降压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普通的维生素？当年我忙于海外并购，只当是意外，现在看来，这笔陈年旧账，也该让警方好好查一查了。
听到这句话，周雪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眼翻白，竟然直接吓得晕厥了过去。
沈建宏更是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四章
警察来得极快。
老宅的大门被推开，刺目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刺破了沈家豪门的虚伪表象。
周雪被掐着人中弄醒，和面如死灰的沈天赐一起，被冰冷的手铐铐住了手腕。
沈天赐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求沈建宏救他，求我放过他。周雪则如同疯妇一般破口大骂，诅咒沈家断子绝孙。
而沈建宏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神空洞无光。
至于你，沈建宏。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懦弱无能的儿子。
你涉嫌失职罪与连带民事赔偿。从即日起，免除你沈氏集团副总裁的所有职务，收回你在集团名下的所有干股与房产。
你名下的银行卡、信托分红，全部冻结，用来填补周雪和沈天赐侵吞念安的财产亏空。
沈素琴没有你这种引狼入室、残害亲女的废物儿子。滚出沈家老宅，去给你招来的这一家子料理后事吧。
沈建宏抬起头，满脸泪水，哀求道，妈……我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您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吗？
你给过念安活路吗？我冷冷反问。
沈建宏被保镖架着拖出了老宅大厅。
大厅里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空气中还弥漫着泼洒的红酒香气，满地的狼藉印证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陈律师和法务团队默默收拾好文件，恭敬地向我行礼后退出了大厅。
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念安两个人。
沈念安依旧站在那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我紧握着的手，眼眶泛红，却没有说话。
这老太婆……今天居然来真的？
她真的把周雪和沈天赐送进监狱了？
连她亲儿子都被赶出去了……
她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在演戏给我看，想让我签什么免责协议？
可是，她的手……好暖和。
听着她心中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敢置信，我心中的愧疚几乎要将我淹没。
伤害一旦造成，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
我松开手，走到长桌前，拉开主位旁的红木大椅。
念安，坐下。我放缓了语气。
沈念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走过来，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林秘书，让厨房重新上一桌热菜。吩咐下去，按照念安最喜欢的口味做。
沈念安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笑了笑，眼角泛起皱纹，当年你母亲怀孕的时候，口味就偏甜偏辣。你十岁前在老宅，最喜欢吃张妈做的松鼠鳜鱼和糖醋小排，你以为奶奶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沈念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
十岁那年母亲离世，周雪进门后，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盘她喜欢的菜。沈天赐不吃甜，周雪便勒令厨房永远不许做甜口的菜肴。
她寄人篱下，为了不挨骂，只能硬着头皮吃那些辛辣油腻、让她胃痛的食物。
整整八年了。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的喜好了。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色泽红亮的松鼠鳜鱼，裹满浓郁酱汁的糖醋小排，还有一盅温热养胃的鸡汤。
吃吧。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念安接过筷子，手微微颤抖。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混合着米饭一起咽进肚子里。
真好吃……
比学校后街两块钱一碗的清汤面好吃一万倍。
原来被奶奶护着，是这种感觉吗？
可是，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以前明明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只觉得心酸。
念安，慢点吃。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温和而郑重，以前是奶奶瞎了眼，听信了奸人的挑拨，让你受了整整八年的委屈。奶奶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但从今天起，沈家没有任何人能再欺负你。
沈念安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奶奶，周雪侵吞的那笔钱，真的能追回来吗？
当然。我目光坚定，陈律师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周雪用信托基金购买的豪宅、豪车、名贵珠宝，全部会被查封法拍。那些钱，一分不差，都会回到你的账户里。
沈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奶奶，其实……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我只想拿回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
好。我点头，天境豪庭那套房子，当年是你外祖父留给你母亲的陪嫁地皮建的，奶奶哪怕花十倍的代价，也会把它买回来，过户到你名下。
沈念安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她低声说，还有……我没有旷课，也没有在外面鬼混。我的学分绩点是全系第一，我拿到了全额国家奖学金。我之所以逃周雪安排的那些所谓名媛礼仪课，是因为我要去图书馆做课题研究，还有去打工赚学费。
我知道。我微笑着看着她，我的孙女，流着沈家的血，怎么可能是个庸才。
沈念安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苛刻严厉的沈老夫人，居然会给予她如此直白而坚定的肯定。
老太太居然夸我了？
她居然知道我学分第一？
难道林秘书早就调查过了？
沈念安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扒饭，可心里的那座坚冰，却在悄然融化。
吃完饭后，我带着沈念安上了老宅的三楼。
推开尽头那间最大、采光最好的主卧套房。
房间里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少女高定服装，书桌上摆放着最顶级的专业电脑和满满当当的经济学、管理学典籍。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房间，旁边的书房是给你准备的。我指着房间说道，从今天起，你搬回老宅住。
沈念安打量着宽敞明亮的房间，眼中满是震撼。
她在沈建宏的别墅里，住的是一楼背阴的保姆间，潮湿阴暗，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奶奶，这太大了……
你是沈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这算什么大？我看着她，神色认真，念安，明天开始，脱下你那身旧衣服。换上沈家大小姐该穿的盛装。
明天上午九点，沈氏集团召开全球董事会。
你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坐在我身边。
沈念安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继承人？
她沈念安，一个被踩在泥潭里八年的野草，要成为沈氏万亿帝国的继承人？
第五章
翌日清晨。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肃杀。
长桌两侧坐满了集团的元老董事、各大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以及沈家的旁系宗亲。
沈建宏被停职、周雪和沈天赐被经侦逮捕的消息，早已像风暴一样传遍了整个商界圈子。这些平时倚老卖老的董事们，个个面露忧色，私下议论纷纷。
老夫人这是疯了吗？家丑不可外扬，她居然亲手把儿子儿媳送进去了。
沈天赐虽说草包，但也是沈家唯一的男丁啊，这以后沈氏集团交给谁？
听说老夫人要把那个在外面鬼混的孙女推上位，简直是胡闹。
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懂什么商业运作？这不是要把沈氏推向深渊吗？
议论声在会议室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我拄着紫檀木拐杖，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一身深色暗纹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而跟在我身旁的，正是沈念安。
今天的沈念安换下了一身寒酸的旧衣，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香槟色定制西装套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清冷精致的五官褪去了昨日的怯懦，眉眼间竟有七分与我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她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地跟在我身后，步伐从容淡定。
这群老狐狸，眼神里全是轻蔑。
左边那个秃顶的王董事，上个月刚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转移了集团三千万资金。
右边那个倚老卖老的李董事，手里攥着城东项目的采购权，吃的回扣够买三栋别墅了。
他们以为沈天赐倒了，他们就能瓜分集团的权力？
做梦。
我听着念安心里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我沈素琴的血脉，仅凭昨晚我给她的几份财报资料，就能精准看出这群老家伙的猫腻。
我拉开董事长大位，缓缓坐下。
沈念安则神色自若地坐在了紧挨着我右手边的第一继承人席位上。
各位。我环视一周，语气冰冷，今天召开紧急董事会，只有两件事宣布。
第一，正式免除沈建宏在集团的一切职务，收回其董事会席位。其遗留的海外业务与投资板块，由我亲自收回监管。
董事们面面相觑，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依然心中震撼。
第二件事。我抬起手，示意身旁的沈念安站起身来。
从即日起，沈念安正式出任沈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裁，兼任董事会特别助理。我名下百分之三十的集团股权，已通过信托变更手续，全数转入沈念安名下。
话音刚落，整间会议室轰然炸开了锅。
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沈念安直接跃升为集团第二大股东，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与否决权。
老夫人，万万不可啊。王董事率先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说道，沈念安小姐年纪轻轻，大学还没毕业，没有任何管理经验。一下子坐上战略投资部的位子，还持有这么多股权，这让外部投资者怎么看待我们沈氏？股市会大跌的。
是啊老夫人。李董事也跟着附和，念安小姐过去的名声……恕我直言，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在外面挥霍无度、打架生事，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孩子，怎么能托付万亿家业？
王董事，李董事。
清脆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嘈杂。
沈念安单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倾身，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你说我没有管理经验？沈念安看向王董事，声音清晰有力，上个月，由您亲自操盘的东南亚橡胶投资案，亏损八千四百万。而您上报董事会的理由是受极端天气影响。
但据我所知，那家承接投资的东南亚供应链公司，其实际控制人，是您远在新加坡的小舅子吧？
王董事脸色骤然大变，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念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王董事面前，这是那家公司的资金穿透图，以及您小舅子与空壳公司的往来邮件。王董事，挪用上市公司公款，向关联方利益输送，您觉得经侦支队的陈警官，会不会对这份资料感兴趣？
王董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回椅子上，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念安转头看向李董事。
李董事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
李董事，城东项目的钢材采购，您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连续三年采购华利钢铁的材料。正巧，华利钢铁的大股东，是您夫人的堂兄。
沈念安眼神如刀，语气森寒，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劣迹斑斑的败家女，可我这个败家女，连吃一碗六块钱的清汤面都要精打细算。
而你们这些所谓的集团功臣，趴在沈氏的骨头吸髓吸了这么多年，到底谁才是沈氏的蛀虫，谁才真正该滚蛋？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董事和高管被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震慑得面无人色，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好。
说得好。
老太婆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快意，抚掌大笑。
我猛地一顿拐杖，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沈念安说的话，就是我的话。
沈氏集团是我沈素琴创办的，念安流着我最纯正的血脉，她的手段和魄力，比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强上百倍。
从今天起，战略投资部展开全面内部审计，凡涉及利益输送、贪污舞弊者，一律追究到底。
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死寂，无人敢应。
沈念安转过头，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我在她清澈坚毅的眸子里，看到了属于商界霸主的野心与锋芒。
她是天生的掌舵人，是上天赐予我沈氏最好的礼物。
一年后。
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周雪犯职务侵占罪、诈骗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沈天赐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伪造公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沈建宏因涉嫌包庇与多起违规担保，背负数千万巨额债务，被限制高消费，晚景凄凉地蜗居在海城最破旧的城中村里。
而沈氏集团，在沈素琴与沈念安祖孙二人的雷霆整治下，剔除蛀虫，业绩逆势暴涨百分之四十，成功完成了海外市场的战略升级。
天境豪庭的顶层复式豪宅内，阳光洒满露台。
沈念安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站在落地窗前翻看着最新的季度财报。
我坐在舒适的摇椅上，悠闲地品着香茗。
奶奶。沈念安合上文件夹，转过身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欧洲那家百年投行的收购案，您真的全权交给我去签字？那可是两百亿的大项目，您就不怕我搞砸了？
搞砸了又怎样？我呷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笑道，沈家的家业够你砸十次的。更何况，我的孙女，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沈念安眼眶微微一热，走过来蹲在我身旁，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膝盖上。
就像十岁那年一样。
奶奶，谢谢你。
谢谢你在那个中秋夜，选择相信我。
谢谢你把被踩进烂泥里的我，重新拉回了人间。
沈念安的心声在耳边轻柔地响起，不再有当年的冰冷与委屈，只剩下浓浓的眷恋与温暖。
我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傻丫头。
这辈子能有你做孙女，是奶奶最大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