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万四千三百。
我妈在电话那头念这个数，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像从柜子底下摸出来的存折。
“三份。”她说。
我没吭声。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砸。
“你哥一份，你侄子一份，我留一份养老。”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那停顿里没有空。我听见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蓝布的，洗多了发灰，擦起来有布丝的响声。
“哦。”我说。
“周末回来一趟，字要签。”
“签啥字。”
“该签的签。”她把话捏短了，“人家都给签，不签不像话。”
我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线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没解开。
“数就这些？”
“就这些。拆迁办给的，一张纸一个数，还能有假。”
“哥知道？”
“他跑车呢，说了。”我妈咳了一声，“这事儿你别多问。问多了不好看。”
水还在滴。我把灶台上那只碗挪了挪，碗底有圈水印，黏在台面上，挪开的时候带出一声响。
“我那份呢。”
话出口我自己听着都短。
电话那头有两秒钟没声音，然后她开口，声音压下去一点：“哪有的事儿。你嫁出去了。”
“我签啥字。”
“人家要户里的人签。你是闺女，签个知情的字。”
“知情。”我跟着念了一遍。
“你不懂。”她手又擦了一下围裙，“体面事。你哥是儿子，你侄子是陈家的根。我这一份，将来也是他们的。写在谁名下不是写，闹起来才叫不像话。”
“我汇过钱。”
“啥钱。”
“九八年，八千。”
那头静下来。我听见她喘气，气管里有痰音，一声一声的。
“哪有的事。”她说，声音比刚才快，“那么多年了，你提这个做啥。”
“建房。”我说，“汇款单上写的建房。”
“你不懂。”她第三次说这句，这次说得重，“房是陈家的房。你出过力，记着。可房是陈家的房。”
我没接。线还缠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我低头看那道红。
“周末回来。”她说，“上午来，你哥也到。签完在我这儿吃饭，我炖鸡。”
“嗯。”
“别带你那脾气。”
“嗯。”
“挂了。”
那头咔哒一声。我站着没动，听筒里剩一股电流声，细的，一直响。我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正，卡槽对准才松手。
水龙头还开着。我把手伸过去，让水从手背上走。
水是井水，夏天也凉。冲在手背上，冲了一会儿，指头缝里那点面粉冲干净了，指甲边上的茧泡得发软。我把两只手都伸进水流里，翻过来，让水走手心里过。水从指缝漏下去，砸在不锈钢盆底，声音乱了。
手在冷水里泡了一阵。我看见指尖那一圈先没了血色，白得像泡久的豆皮，从指甲根往里洇。
门被推开，陈诺进来，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砸得椅子腿蹭地，人还没站定就伸手把水龙头拧上了。她拧得紧，拧到底还回头看有没有滴。
“妈你水又忘关。”
“忘了。”
她换鞋，脚后跟踩着鞋帮子不提，趿着走到碗柜前摸了个苹果，一屁股坐桌边，牙啃下去，脆的一声。啃了两口，苹果搁在桌沿上，人也转过来，两条腿岔着。
“姥姥家是不是拆了？”
“拆了。”
“有你的吗？”
“没有。”
我拿抹布擦灶台，从里往外，把那圈水印擦掉。擦了两遍，那地方还是黏手，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白的。
她把苹果又拿起来，没啃，在手里转，转了两圈停下。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把抹布翻了个面。
“钱是他们分的，我签字。”
“签啥字？”
“知情。”
她咬了一口苹果，嚼完才说话，声音不高：“你连问都不问，就先替他们想好了。”
抹布停在台面上。我看了她一眼。她蹲下去，蹲在椅子边上，仰着头，苹果核搁在膝盖上。这姿势从小就有，说正经话就蹲。
“我算过。”我说。
“算过啥。”
“九八年八千块，我一个月二百六。”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我算过多少个月。”
她没接话，苹果核捏在手里，指头上一个坑一个坑。
“那你怎么不问。”她说，“你算过，你又不问。”
“问了她也说哪有的事。”
“那你就认了？”
“我没认。我周末回去。”
“回去签字？”
“回去看看那房。”
她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桶里，扔得不准，滚到桶外头。她弯腰捡起来，塞进去，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我跟你去。”
“你上课。”
“周六。”
“周六你也去上课。”
“我请假。”
我没再说话，转回水槽，拧开龙头。水先出来一股热的，管子里存的，我等它，等它凉下去，才把手伸进去。手指一进水，从指甲那一圈开始褪色，往指根走，茧子泡软了，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水从指缝里淌下去，淌成几股，落到池底。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我在村口下车。
小卖部的卷帘门还拉着，门口水泥地上泼过水，湿的一片，脚印踩过去带出泥点。我提着两袋东西往里走，一袋橘子，一袋是给妈买的降压药，塑料袋勒手，换了两回手。
拐过第三个墙角就看见院墙。青砖墙上一个红漆的“拆”字，一人多高，底下一圈白灰画过，画得不圆。字是刷子刷的，最末一竖往下拖，拖过墙沿，滴了一道，凝在砖缝里。四个角都翘了，漆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旧白灰，风一过，一片指甲盖大的红皮挂在墙上晃。
院门开着。门槛外摆一双解放鞋，鞋帮踩塌了，一只翻着底。
院里有人。
王彩凤站在正房檐下，胳膊举着，一把黄壳钢卷尺从这头拉到那头，尺钩挂在窗台的砖棱上。她穿一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腕套着根黑皮筋。
卷尺拉到五米，到头了，“啪”一声，带子自己往回窜，铁片刮着壳子，一下缩得只剩个钩。钩子打在她指头上。
“哎。”
她甩了两下手，回头看见我。
“来了。我六点半就站这儿了，这房我量第三遍。”
她把卷尺重新拉出来，钩子咬住墙根。
“正房三间，六十四点八平。西屋两间，三十四平。灶屋算附属，十二平，折半算。你算算是多少。”
我把橘子放在石台上。
“一百二十七万四千三。”她说，“屋按一平四千五，宅基另算，零头我给你抹了。三份，一份四十二万四，剩两千三给妈留着抓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把手里的卷尺递过来，铁壳子还温的，塞进我手心，手指头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量量，你住那间算不算你的。”
卷尺的钩子是弯的，边上起了锈。我把带子抽出来一截，抽到一尺，手一松，它自己缩回去，“啪”，壳子在我掌心震了一下。
陈建国蹲在正房门槛上。他背对院子，肩膀缩着，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腰上挂一串货车钥匙，铜的，五六把，动一下响一下。他听见卷尺响，回过头。
“这事儿……”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这事儿，人家照章办。白纸黑字，按平米量，量多少算多少。”
说话时他一只手摸上后脖颈，抓了两下。烟头还亮着，他随手摁在门槛木头上，木头上一圈黑。
我没接话，进了西屋。
我住那间在里头。门框矮，进去要低一下头。屋里堆着粮囤，囤上盖塑料布，压两块砖。墙根一台旧缝纫机，机头拿蓝布罩着，落满灰。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起了褶，四周用图钉钉着，钉了十一个。门后那道门框上有三道横，是拿小刀刻的，最上面那道离地一米五八，刻得歪。
我伸手摸了摸那三道横。木头糙，指头过去，卡了一下。
灶屋里柴火烧得响。
我妈背对着门，蹲在灶膛前，蓝布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后头打了个死结，一头垂下来。她拿火钳往里送玉米秸，送一根，火“噼”一声，火星子从灶口扑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也不拍。
“回来了。”她说，没回头。
“嗯。”
灶台上一只搪瓷盆，盆底掉了三块瓷，露着黑铁。盆里泡着干蘑菇，水发黄。锅盖是木头的，边上缺一块，缺的那块正好在靠里那头。
“水在缸里。”她说，手在围裙上擦。
我站着，看她往灶膛里添第三根。
“妈。”
“嗯。”
“九八年我寄回来八千块盖房。”
火钳停在灶膛口。她没往里送，也没抽出来，就那么搁着。火舔着玉米秸的皮，“噼，噼”。
“哪有的事。”她说。
“三月十二，邮政汇的，用途栏写的建房。”
“哪有的事。”她又说一遍，声音比头一遍平，“那么些年，你记岔了。”
她把火钳往里一送，玉米秸塌下去，火苗蹿高，锅底那圈黑亮了一下。
“我在那个厂，一个月二百六。”我说，“八千块，三十个月。”
“你不懂。”
她伸手把锅盖挪了挪，挪开半寸，白汽从缝里挤出来，喷在她手背上，她也不躲。
王彩凤进来了，手里那卷尺往灶台边一靠。
“妈，我跟秀兰说了，三份，一份四十二万四。她那份没有，可她住那间十二平，我给她算了五万四，从我们那份里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妈没抬头。
“不像话。”她说。
“妈，这怎么不像话，十二平我给算了五万四，一分没少。”
“不像话。”我妈又说，“人还没进门，先算平米。”
陈建国站在灶屋门口，钥匙串响了一声。他往里探半个头。
“这事儿……吃饭再说。妈炖了鸡。”
我妈把锅盖掀起来，拿勺子搅了搅，勺子碰锅沿，“当当”两下。汽上来，糊了她的脸。
“体面。”她说，声音压在汽里头，“一家人，闹出去不体面。”
我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指头上沾了灰。门后挂着一条围裙，也是蓝布的，比我妈那条新，布还硬。我把手在上面蹭了两下。
“我没闹。”我说，“我来看看房。”
“看吧。”她说，“看完吃饭。”
她蹲下去，把灶膛口最外头那根玉米秸往外抽，抽出半截，一头还带着火。她拿火钳在灰里摁了两下，摁灭了，塞回灶膛底下。火矮下去，锅底那圈红退成暗的。锅盖斜着搁在锅口上，一边翘起，白汽从那道缝里一股一股往外挤，挤一下，断一下，“嘶”的一声。
从娘家回来是下午三点多。
防盗门推开，屋里有股闷气。我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搁在厨房台面上，袋口一松，滚出两把蒜苗，根上带着湿泥，泥蹭在台面上，我用手指抹进水池。
老赵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压得低。他一只脚搁在茶几边沿上。
我进卧室，把柜门拉开。
柜子是结婚那年打的，三开门，中间那扇的镜子有一道斜纹。最上层摞着两床棉被，塑料布包着，塑料布上落了灰。我搬方凳过来，脱了鞋踩上去，手伸到棉被后头摸。先碰到塑料布，滑；再往里，碰到一块铁皮，凉的。
我把饼干盒拖出来，抱在怀里下凳子。凳面凉，脚心贴上去，一起身，凳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盒子是铁的，四四方方，盖子上印一朵牡丹，红的，花瓣描了金边，金边掉得只剩几道。盖子合不严，一头翘着。这盒子原先在我妈柜子里装票据，我出嫁那年装了自己的东西，顺手带过来。我揭开盖子，铁皮“咔”一声弹起来。
里面的东西拿橡皮筋捆着。橡皮筋不中用了，一碰就断，断口粘在盒底，我用指甲抠下来，抠成一小团。盒壁上有一圈锈，红褐色，摸上去掉渣，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留下一道黄印。
最上面是一本疫苗本。巴掌大，绿皮，封面印着“儿童预防接种证”。翻开第一页，“陈诺”两个字是钢笔写的，墨洇了，笔画外头一圈蓝。里面一格一格的针次，日期用铅笔填：2009年11月，2010年1月。字淡得快要看不见。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糖丸服用记录，白纸，右下角盖了个红章，章里的字糊成一团。
底下三张存单。纸薄，边发脆。最上头一张，2001年8月，五百块，定期一年。账号是一串手写的数字，最后一栏“密码”空着，格子旁边印着“凭本人身份证支取”。利息那一栏也空着。三张都过了期。
再往下是一卷布票，卷成筒，白线缠了两道。展开，一张“伍市尺”，一张“壹市尺”，票面印着拖拉机，边上齿孔撕过的地方毛毛的，背面有铅笔写的数，看不清。
盒子见了底。盒底铺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压着一张纸，对折两次，比别的都硬。
我抽出来，两个角捏住，慢慢抻开。纸沿卡了一下，响了一声。
上半截绿，下半截白，中间一道虚线。底下垫着复写纸，字是蓝的，有几笔透过纸背，反着能看见。“邮政汇款回单存根”几个字是印的。
汇款人：陈秀兰。地址：柳河镇皮革厂。收款人：刘桂英。地址：柳河镇陈家村三组。
金额栏，大写“捌仟元整”，后头格子里是8,000.00。手写的，笔尖压得重，8的两个圈里积了墨。
用途栏两格，填了两个字：建房。头一个字写得正，第二个挤，一竖压到格线上。
日期：1998年3月12日。
纸的右上角有一个小缺口，订书钉别过，又扯下来。备注栏空着，只留一道铅笔划过的痕。
右下角一个蓝印子，圆的，边上那圈字磨掉一半，中间的日子还在：1998.3.12。印油吃进纸里，纸背也透出一块蓝。右边“汇费”一栏，手写50.00。
我把回单摊在桌上。桌布白底蓝格，一压就皱。食指从中间那道横折痕上走过去，走一遍，又走一遍，纸还鼓着。我翻过来从背面压，指甲刮过折痕，刮出一道白印。
厨房的挂钟走到四点半，秒针跳一下，停一下。
那房九八年开春挖的地基，二〇〇〇年秋封顶，两年半。上梁那天我没回去。我妈托人捎话，说忙就别跑。捎话的人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说完就走，手里还提着一兜韭菜。
老赵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遥控器，肩膀靠在门框上。
“翻啥呢。”
“找个盒子。”
他把遥控器换到左手，往客厅那头偏了偏头。
“饭在锅里。”
“嗯。”
拖鞋声往客厅去了。电视换了个台，声音大了一点。
手机在围裙兜里，我掏出来，屏角裂了一道。点开计算器，屏上有两道划痕，一道横过“8”那个键。按260，按乘，按10。厂里一年开工十个月，腊月停工。屏幕跳出2600。
又按8000，按除，按260。
屏幕上滚出一串：30.76923076923077。
1998年3月，我20岁。我把手机横过来，又横回去。数还在。我按清除，屏幕回到一个0。
窗户外头有收废品的喇叭过去，喊了两声，走远了。楼底下有人拎水，铁桶磕在水泥地上。
我从床底下把帆布包拖出来。包是厂里发的，黄帆布，带子上印“县纺织厂”，字洗得发白。验布记录本在包里，硬壳，蓝皮，封面“验布记录”四个字掉了漆，封底的硬纸翘起一角，我用拇指按了按，按不平。本子里夹一支铅笔，削得只剩两寸，笔尖朝外。
我翻到上月那几页。纸上有蓝黑墨水写的数：一等品率98.6，二等21匹，疵点：纬缩。页脚卷了，我拿指甲刮了刮。
外头天擦黑。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一级一级，到四楼停住，钥匙串响了一阵。
回单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横一道，竖一道，折成巴掌大，纸“咔”一声。我把它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中间，绿的那一截露出一点，我用手指往里掖，掖平。
本子合上。硬壳的一角磕在桌面上，嗒。
回单夹在记录本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我把记录本装进帆布包，没打电话，又去了一趟。
日头照在院里的水泥地上，白晃晃一片。晾衣绳上搭着两条被单，风一过，被单鼓起来又贴回去。我把电动车支在墙根，车把上挂的两袋苹果提进屋，搁在条案上。
门槛外的石台上摆着一只搪瓷脸盆，盆里的水晒温了，水面上浮着一只瓢，瓢把朝着墙。
灶屋的门开着，白汽从门里一股一股出来，带着鸡肉的味。
我妈在灶前，蓝布围裙系在腰上，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黑。她拿铁勺在锅里舀了一下，尝，尝完把勺子搁回锅沿，勺柄朝外。
“来了。”
“嗯。”
堂屋的方桌摆开了。一只鸡盛在搪瓷盆里，汤面浮着一层黄油的珠子，盆边搁着舀汤的勺子。一盘炒豆角，豆角切得长，有两根两头没掐，蒜末粘在豆角背上。一瓶白酒立在桌角，标签卷了个角，瓶盖开着，旁边三只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
我哥坐在靠门那条凳上，车钥匙丢在脚边。嫂子在灶屋和堂屋之间走，手上端着一摞碗，走一趟放两只，放的时候碗底在桌上蹭出声。
“秀兰来了。”嫂子说，“坐这头，那头靠门有风。”
侄子坐在里侧，低着头，手机横在手里，拇指在屏上划。他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架在碗口上，没动。
我妈坐下，先撕了一只腿，放到侄子碗里。
“吃饭。”
筷子动起来。我哥给三只杯子倒酒，倒到七分，瓶口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倒第二杯时他手腕抖了抖，洒在桌面上两滴，他拿手背抹开。我端起杯子抿一口，酒从舌根下去，烧到胸口。
嫂子夹了一筷子豆角，嚼着，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汤勺摆正。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横在碗上。
我把记录本从帆布包里摸出来，放在膝上。硬纸壳的封面，四个角磨圆了，边上卷起来，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验布”两个字。我翻开，翻到夹回单的那一页。
回单是绿白两色的，比手掌小一圈，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复写纸的蓝印，字是手写的，汇款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用途”栏里两个字：建房。
我把它抽出来，摊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层油，纸贴上去，边上翘着。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伸出两根手指压着纸边，往我妈那边推。
推过去一掌远，纸停在炖鸡的盆子旁边。
满桌安静。
我哥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夹着一根豆角，豆角上的蒜末掉回盘里。嫂子的手停在桌面上，手里还捏着一双筷子。侄子的拇指在屏上不动了，手机的光照着他的下巴。
我妈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放得很正，两根并齐。
她把回单拿过去。
先看正面，看那一行数字，八千。她把纸举远了一点，头往后仰，眼睛眯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的，只有复写纸透过来的一点蓝，浅得看不出字。她又翻回来，看正面。
她看了很久。院里有一只鸡叫了两声，停了。
她右手食指在“建房”两个字上蹭了一下，正蹭在蓝印上。指肚上沾了一点蓝，很淡。她把那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上多出一道蓝印。纸边上有个毛茬，她又用指甲刮了刮。
嫂子先开口。
“八千。”她说，“九八年八千，你一个月二百六，三十个月不吃不喝。这数我认。”
她把筷子搁下，手掌按在桌面上，抬起来，桌面留下一块手印，五个指头都看得见，湿的。
“可这不是钱的事，是份的事。”嫂子说，“一百二十七万四千三，三份，一份四十二万四。你哥一份，孩子一份，妈养老一份。份是写在纸上的，按了手印的。”
“八千块，按一平四千五，合一平七。”她把筷子调了个头，“西屋那间十二平，一平四千五，五万四。你出八千，我给你五万四，我也没亏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哥的杯子还端在手里，没喝。
“这事儿……”他说。
他把杯子放下，手伸到后脖颈上摸了两下，摸完又端起来。
“这事儿……”他又说一遍，往后没了。
我妈把回单捏在手里，两只手，捏着两个角。
她撕了。
不快。先捏住上面那条边，往下一压，纸从中间断开，一声轻的，脆的。她把撕下的两半叠齐，再撕一次。四片。
撕的时候她低着头，眼皮垂着，围裙的带子在腰上松了一扣。
“女孩子要这个干什么。”她说。
四片纸捏在手心。她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走到灶前，弯下腰，拉开灶膛的铁门。
灶膛里塞着玉米秸，还有两根劈开的树枝，火苗矮，红里带黄。门后堆着柴火，玉米秸的叶子干得发白。
她把手里那四片纸往里一送，松手。
火“噗”地一下，从灶膛里往上蹿，燎到灶门口，又落回去。最上面那一片纸角先卷起来，卷出一道黑边，边上亮了一下，发红，然后整片黑下去，塌在炭上。
灶膛里的火弱下去。我站在灶屋没动，看那层红从炭缝里退，退成灰，灰上浮起一层白。
我妈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拿铁勺搅锅。勺底刮着锅底，一圈，勺柄磕在锅沿上，“当”一声，隔一下，又一声。
堂屋里没人说话。
我哥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他喝得急，喉结上下动了两回，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咯”的一声，杯子晃了半圈才停。
嫂子起身收拾碗。她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七只，最上头那只歪着，她用大拇指抵住碗沿，端起来往灶屋走。
我蹲下去。
灶膛的铁门还开着，门轴上有锈，我拉了一下，门“吱”地转了半圈。我拿火钳伸进去，在灰里扒。灰是温的，扒开一层，底下还有火星，亮一下，灭了。我扒到灶膛最里头，火钳尖碰到一样硬的东西，不是炭。
我把它夹出来。
是纸的一角。右下角那块，边上烧掉一圈，焦黑，黑里透出黄，一碰就掉渣，渣落在砖地上。中间还剩一块蓝，圆的，蓝印还在，印上那排日子还看得清：1998.3.12。字是蓝的，压进纸里，纸背也透出一点蓝。
我把火钳搁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捏住那个角，捏得很轻，纸边还是掉了一小片。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绢，蓝格子的，把纸角裹进去，裹两层，再塞回兜里。
兜里有钥匙，三把，串在一个铁圈上。钥匙齿隔着那层布，扎在大腿上，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我回了。”
我妈没回头。勺子还在锅里，刮了一圈。
“路上慢点。”她说。
我把帆布包提起来，肩带勒进肩膀。电动车支在院里，支脚踢开，链条“哗啦”响了一声，我跨上去。
出村那段是土路，颠。上公路就不颠了，柏油是新铺的，黑，车轮碾上去有黏劲，“嗡”的一声一直响。走到半路，有一段没压实，石子硌得车把往两边甩，我两手攥紧，车筐里的帆布包颠起来，砸在车架上。
到县城四点半。
开门进屋。老赵在客厅，电视开着。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把裤兜里那团手绢掏出来，一层一层摊开。
纸角摊在桌面上，蓝印朝上。
验布记录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到封底，封底的硬纸翘着一角。透明胶在抽屉里，一卷，头上粘着一小块纸。我撕下一截，一按，手抖了一下，胶带歪了，一头搭在硬纸外头。
我撕下来，重粘。这回用指甲从中间往两边刮。
老赵在客厅那头。
“你妈那儿吃的？”
“吃了。”
我把本子合上，按了按封底，塞回帆布包。包带往肩上一挂，带子滑下来，挂在手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