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空白的苏醒
我在皮革沙发上醒来时，鼻腔里先钻进了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头痛是熟悉的钝痛，像有人用钝器反复碾过眉骨上方那道旧疤。我抬手摸过去，指尖能清晰摸到凹凸的疤痕组织，纵向穿过额角，是一年多前那场灾难留下的永久印记。
房间很暗，厚重的遮光帘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堪堪照亮身前的茶几。茶几上堆满了我的 “记忆”：一沓拍立得照片、一支笔帽咬得坑洼的黑色马克笔、封皮磨得起毛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把银色的老式打火机。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冰冷的针，每次苏醒都准时扎进脑子里。答案永远先空白几秒，再顺着皮肤、纸张、照片，一点点拼凑回来。
我先看向自己的小臂。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身爬满皮肤，最醒目的一行刻在肱二头肌上，字迹力透皮肉：**陈默，顺行性遗忘症，记忆存续十分钟。**
下面一行，笔画更重，几乎要刻进骨头里：**妻林晚遇害，凶手在逃，代号 G，血债血偿。**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熟悉的恨意顺着血管漫遍全身。
我记得那场雨。记得深夜破门的巨响，记得玻璃碎裂的脆响，记得林晚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 “快跑”，记得歹徒蒙着脸扑过来的黑影。可我记不起她的脸，记不起我们相处的任何细节，记不起除了死亡瞬间之外的所有过往。
那场搏斗后，我的大脑坏了。新的记忆存不住，最多停留十分钟，就会被彻底清空，像从未发生过。我活成了一个只有十分钟寿命的人，所有当下都会变成空白，所有线索都只能靠文字和纹身延续。
我卷起袖口，手腕内侧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别照镜子太久。
我一直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找到对应的笔记解释。就像很多零碎的警告一样，它们被之前的我刻在身上，却没说清原因。我只能选择服从 —— 毕竟十分钟前的我，永远比此刻的我知道得更多。
我拿起茶几上的拍立得，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张是我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照片背面写着：别信你的感觉，只信你写的字。
第二张是个中年男人，短发，方脸，眼神锐利，背面标注：张泰，前刑警，协助查案，半可信，留后手。
第三张是一扇防盗门，门牌号被涂掉了，背面只有四个字：案发故居，勿回。
第四张是模糊的背影监控截图，只能看出是个高瘦男人，背面写着：G，唯一影像，无正面。
我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扉页是用红笔写的《生存守则》，被我描了一遍又一遍，纸页都起了毛边：
1. 计时从你清醒那一刻开始，十分钟后全部清零，别信任何 “我记得”。
2. 笔记、纹身、照片为第一优先级，人口供一律打对折。
3. 张泰可利用，但不可全信，关键线索单独藏好。
4. 找到 G，杀了他，这是你唯一的事。
5. 绝对别查林晚的死因细节，你承受不住。
最后一条被划了一道，又在旁边重重补了一遍：绝对别查。
我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为什么不能查？是之前的我查到过什么，又不敢面对？还是有人逼着我写下这句话？
没等我细想，门锁突然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
有人来了。
我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抓起了桌上的金属打火机 —— 这是我手边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门被推开，逆光走进来一个人。
是照片上的张泰。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进门后随手带上门，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看见我戒备的眼神，他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又忘了？正常，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你是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紧。
“张泰，帮你查林晚案子的。”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你这套流程我背得下来，每个失忆周期都要重来一遍。我知道你不信我，你小臂上写了我半可信，笔记本第三页夹着我当年的警官证复印件，你自己翻。”
我依言翻开第三页，果然夹着一张泛黄的警官证复印件，照片、姓名、警号都对得上，单位是市刑警大队，备注一栏写着 “已退休”。
戒备稍微松了一丝，但没完全放下。守则第三条写得清楚：可利用，不可全信。
“查到什么了？” 我直奔主题。我没功夫寒暄，我的时间从来都只有十分钟。
张泰抬腕看了眼表，语速快了起来：“刚收到线报，城西废弃皮具厂，三楼最里面的隔间，藏着一个人，符合你说的 G 的体貌特征，左脸有刀疤，个子很高。线人说他在那儿待了快一周了，很少出门。”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G。
我找了一年多的人，终于有踪迹了？
我立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城西皮具厂，三楼，左脸刀疤，高度疑似 G。
写完又觉得不够，掀起袖口，在小臂空白处，用马克笔补了一行小字：九点十五分，张泰提供 G 线索，皮具厂，待核实。
墨水渗进皮肤，凉丝丝的。
只有刻在身上的东西，才不会被偷走，不会被忘掉。
我抬头的时候，无意间扫过张泰的左手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色印记，已经干了，像蹭到的血渍。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解释得很自然：“早上帮楼下邻居搬东西，刮到铁皮划了手，蹭上的。”
理由天衣无缝。
可我不信。
守则第一条：别信任何人的口供。
我没作声，默默在笔记本页脚，用极小的字写下：张泰袖口有血渍，可疑。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指甲死死扣着页边。
九点二十分。
距离第一次记忆清零，还有五分钟。
“什么时候走？” 我问。
“现在就走，晚了怕人跑了。” 张泰站起身，“我开车来的，楼下等你。你收拾好东西就下来，别带没用的，带好笔和相机。”
他说完就转身出了门，把空间留给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立刻起身，在房间里快速翻找。
我记得之前的自己留了后手，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藏东西的地方。
在哪里？
头痛突然加剧，零碎的画面闪了一下 —— 床垫底下？
我扑到床边，掀开床垫。
果然，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录音笔、几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是我自己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你怀疑张泰，别当面拆穿。他知道的比说的多。
G 的事，他没说实话。
盒子角落还躺着半张皱巴巴的网吧结账小票，抬头印着 “极速网吧”，日期是三个月前，背面写了一串残缺的数字，像是车牌的后四位。我不记得这是哪里来的，也不记得当时查到了什么。
我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九点二十三分。
还有两分钟，我就要忘了这一切。
我必须把最关键的信息，刻在最醒目的地方。
我拿起马克笔，掀开左侧衣领，对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重重写下一行字：
张泰撒谎，皮具厂有诈，小心。
笔尖用力过猛，戳得皮肤生疼。
可我顾不上了。
下一个十分钟的我，必须收到这份警告。## 第二章 废弃厂房的追逐
我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大脑有过一秒钟的空白。
我知道我要去干什么，我知道身边的人是张泰，我知道我们要去找杀妻凶手 G。可刚才在房间里的细节、我发现的铁盒子、我写下的警告，全都模糊了。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锁骨。
衣领遮住了皮肤，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字迹凸起的触感。
我心里一凛。
刚才的我，一定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发什么呆？” 张泰发动车子，侧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我收回手，语气平静，“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吧。”
十分钟。
刚好是我记忆的一个周期。真巧。
车子驶出城西区，路越来越破，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最后只剩成片的荒地和废弃厂房。风卷着尘土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外面跟着走。
我低头翻着笔记本，反复确认线索：左脸刀疤，高个子，三楼隔间。
翻着翻着，指尖碰到了页脚那行极小的字：张泰袖口有血渍，可疑。
我抬眼瞟了下他的袖口。
血渍还在，暗红色的一点，在黑色布料上并不起眼。
“你那个线人，靠谱吗？” 我状似随意地问。
“跟了我五六年了，以前的线人，嘴严，消息准。” 张泰答得很顺，“之前几次 G 的踪迹，都是他先摸到的。”
“之前几次？” 我皱起眉，“我笔记里怎么没记过？”
张泰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你忘得快啊。每次有线索，你激动半天，转头就忘了，白跑好几趟。我都习惯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
可我锁骨下的皮肤，好像在隐隐发烫。
之前的我不会平白无故写下 “有诈” 两个字。
车子停在皮具厂外的土路上。
四层楼高的旧厂房孤零零立在荒地里，窗户全是破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大门是虚掩着的，铁链掉在地上，锈迹斑斑。
“我在外面守着，防止他从后门跑。” 张泰递给我一只手电筒，“你进去确认，是他的话，给我发个信号，我们前后堵。别硬来，他手里可能有家伙。”
我接过手电筒，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冰凉。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看着他。
“两个人进去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心点，确认身份最重要。”
我没再多说，推门下了车。
风裹着沙土吹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我攥紧手电筒和马克笔，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台小型拍立得。
九点四十分。
新的十分钟，开始计时。
我推开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荡出回音。
一楼堆满了废弃的皮革料和破木架，灰尘厚得踩一脚就扬起一片。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里乱飞。
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烟味。
有人。
烟味是新鲜的。
我放轻脚步，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嗡鸣。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落脚，生怕发出太大声响。
二楼是空的，连废料都没有，只有满地碎玻璃。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还飘出烟味。
就是那里。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掌心全是汗。
G 就在里面。
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就在那扇门后面。
我抬手看表：九点四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足够我确认身份，足够我记住他的脸。
我慢慢靠过去，贴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有打火机的声音，还有轻微的踱步声。只有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踹向门轴。
“哐当” 一声，木门被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里的人猛地回头。
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夹克，左脸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狰狞得很。
真的是他。
特征完全对上了。
男人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伸手就去摸后腰。
“你是谁？！”
我没答话，冲上去就按住他的胳膊，把他狠狠顶在墙上。他力气很大，挣扎着挥拳打过来，我偏头躲开，手肘狠狠砸在他后颈。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水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比我想象的能打，刀疤脸透着凶光，下手又狠又准。我靠着一股恨意撑着，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撞。
“说！一年前雨夜，是不是你闯进我家？是不是你杀了林晚？” 我嘶吼着问。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变得凶狠：“什么林晚？老子不认识！你他妈疯了？”
“还装！”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扭打中，我指尖勾到了他腰间的钥匙扣，塑料质地的牌子 “啪” 地被扯下来，掉进了我的口袋里。我没顾得上看，只顾着按住他。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扫过桌面。
桌上放着一个注射器，还有一小包白色粉末。
吸毒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G 是入室抢劫杀人，是亡命徒，但我所有的记录里，从没提过他吸毒。
是我漏记了，还是…… 这个人根本不是 G？
我愣神的瞬间，男人猛地推开我，转身就往窗外跳。
三楼不算高，下面是厚厚的荒草。
“别跑！” 我反应过来，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翻出窗户，落在草堆里，爬起来就往荒地深处跑。
我不能让他跑了。
这是我离 G 最近的一次。
我跟着翻出窗户，落地时崴了一下脚，钻心地疼。可我顾不上，咬着牙往前追。
荒草长得齐腰深，跑起来磕磕绊绊。前面的人影跑得很快，刀疤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一边跑一边摸出拍立得，对着他的背影按下快门。
照片缓缓吐出来，带着药水的味道。
跑着跑着，我突然顿住了。
不对。
我为什么在跑？
我要追谁？
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清零了。
我站在齐腰的荒草里，喘着粗气，茫然地看着四周。
荒草、荒地、远处的旧厂房，全是陌生的。
我手里捏着一张刚拍出来的照片，画面还在慢慢显影，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黑夹克。
另一只手里，攥着马克笔。口袋里还有个硬邦邦的塑料牌。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恐慌瞬间涌上来。
我立刻卷起袖子看小臂的纹身。
陈默，失忆，寻凶，G。
哦，我在追凶手。
我低头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扣，是个蓝色的塑料牌，正面印着 “极速网吧 VIP”，背面刻着数字 “07”。
极速网吧？
这东西从哪来的？我完全没印象。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想不起任何关联。铁盒子里那半张小票也是这家网吧，难道之前的我就查到过这里？
前面的人影已经快跑到荒地尽头了，再追就追丢了。
可我连他是不是凶手都不确定。
我为什么追他？发生了什么？
没有记录，没有文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路口。
追丢了。
一股无力感狠狠砸在我心上。
每次都是这样。关键时刻，记忆掉链子。
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脚踝肿得老高。
走到厂房门口，张泰从车里下来，看见我这副样子，皱起眉：“怎么搞的？人呢？”
“跑了。” 我声音发哑，“打了一架，他跳窗跑了，我追的时候…… 忘了。”
张泰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我就知道会这样。看清脸了吗？是不是 G？”
“左脸有刀疤，高个子，跟你说的一样。” 我顿了顿，“但他屋里有毒品，注射器。我没记得 G 吸毒。”
张泰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亡命徒吸毒很正常，你之前没记而已。没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还能再找。先回去吧，你脚伤了，得处理一下。”
他扶着我往车上走。
我低头看着他扶着我胳膊的手。
他的手很稳，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这样一个老刑警，会犯 “只让我一个人进去” 的低级错误吗？
还是说，他故意的？
故意让我追丢，故意让我永远抓不到人？
回到车上，我趁他发动车子的间隙，掀起衣领。
锁骨下方，一行黑色字迹清晰刺眼：
张泰撒谎，皮具厂有诈，小心。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的我，果然留下了警告。
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第三章 网吧里的诱饵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中午了。
张泰帮我处理了脚踝的伤，碘伏擦上去的时候，疼得我额头冒冷汗。他手法很熟练，一边擦一边说：“你这伤不算重，养两天就好。线索我让线人继续盯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动作。
他的袖口卷着，手臂上没有伤口。
早上他说，血渍是自己手刮破了蹭的。
可他手上、胳膊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他在撒谎。
处理完伤口，张泰收拾好医药箱，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休息，就起身要走。
“你不留下？” 我抬头问。
“我去跟进线索，留在这儿也没用。” 他笑了笑，“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确定他走了之后，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
我要确认一件事。
我记得早上出门前，我在页脚写了 “张泰袖口有血渍，可疑”。
我翻到那一页。
页脚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字不见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有人擦掉了我写的字。
这个房间，除了我，只有张泰能进来。
他趁我失忆、趁我受伤的时候，篡改了我的笔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如果是帮凶，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反而要陪着我一遍一遍演戏，一遍一遍查案？
我咬着牙，掀开床垫，拿出那个铁盒子。
录音笔还在，照片还在，那张写着 “张泰没说实话” 的纸条也还在。
还好，他没发现这个地方。
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是我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录的：
“今天是第几次了？记不清了。张泰又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 G 在那儿，又是空的。”
“他好像在故意拖着我，不让我找到真相。”
“我查到一点东西，林晚的死，好像不只是歹徒害的。尸检报告有问题。”
“张泰不让我查尸检，他说看了我会崩溃。凭什么？”
“我怀疑……”
录音到这里突然断了，后面是一片杂音。
我查到了什么？我怀疑什么？
后面的内容，是我自己删掉的，还是被张泰删掉了？
头又开始疼了。
我抱着头，蜷缩在沙发上。
我连自己的过去都信不过。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臆想的，哪些是被人篡改过的。
我活在一个全是谎言的世界里，连记忆都是假的。
我伸手摸口袋，碰到了那个从刀疤男身上扯下来的网吧钥匙扣。
极速网吧，07 号。
铁盒子里还有一张同款网吧的小票。
说明之前的我，就查到过这家网吧。
张泰从来没提过这个地方。
他故意绕开了这条线索？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要自己去查。
瞒着张泰，顺着这条线往下摸。
他不想让我找到的东西，往往才是真相。
我看了眼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一落地就钻心疼。
可我等不了。
谁知道下一个十分钟，我会不会又忘了这件事？谁知道张泰会不会再回来删掉我的记录？
我立刻拿起马克笔，在小臂最显眼的地方，重重写下：
极速网吧，07 号，钥匙扣，自行查证，瞒着张泰。
写完我又觉得不保险，翻开笔记本，在好几页的空白处都重复写了这句话。
哪怕我忘了，只要翻笔记，就一定会看到。
下午两点多，我撑着一根从阳台找的旧拖把杆当拐杖，偷偷溜出了公寓。
我打了辆车，报了极速网吧的名字。司机看我一瘸一拐的，多嘴问了句怎么了，我随口敷衍了过去。
网吧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头不大，灯牌闪着劣质的彩光。推门进去，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皱眉。
前台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
我走过去，把钥匙扣放在柜台上：“问一下，07 号机，最近谁在用？”
小伙子抬眼扫了我一下，又低下头：“会员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推了过去。
“我找我弟弟，家里出事了，联系不上人。就看一眼登记信息，不外传。”
小伙子瞟了眼钱，犹豫了两秒，快速把钱抽走，点开了电脑。
“07 号机是包天的卡，登记人叫高磊，外号高哥。左脸有个刀疤，挺凶的，我们都不敢惹。”
高磊。
不是我要找的 G。
但刀疤对上了。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基本天天下午来，玩到半夜。今天还没来，估计晚点到。”
我心里盘算着。
刀疤男叫高磊，外号高哥，也带个 “哥” 字，听起来和 “G” 发音像。
会不会是张泰故意利用这个人，给我做了个假目标？
他知道我记不住细节，只要有个刀疤、有个谐音的外号，就能哄着我白跑一趟。
我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背对着门口，假装玩手机，实则盯着入口。
我要等高磊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认不认识林晚，认不认识我。
三点多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高个子，黑夹克，左脸一道刀疤。
正是上午和我扭打的那个男人，高磊。
他径直走向 07 号机位，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扫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拖把杆，手心全是汗。
等他坐下开机，我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一开始没在意，过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眼神瞬间变了。
“是你？！上午追我的人是你？”
我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一年前，雨夜，城东区丽景花园，入室抢劫杀人案，有没有你？”
高磊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神经病啊？什么杀人案？老子连城东区都很少去！”
“那你躲在废弃皮具厂干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有人跟我说，你是杀我妻子的凶手。”
高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杀你妻子？我上个月跟人打架才划了脸，这疤才刚掉痂，一年前我脸上光溜溜的，跟你说的刀疤能是一回事？”
我心里一沉。
疤是新的？
“那你去皮具厂干什么？”
“躲债啊。” 他翻了个白眼，“欠了点钱，被人追，找个没人的地方躲几天。怎么，合着有人故意把我当靶子，让你来找我麻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对上了。
张泰故意找了个脸上刚添了刀疤的人，故意把他的藏身地告诉我，故意让我以为这就是 G。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所谓的线索，所谓的线人，全都是他编出来的戏。
他根本不想让我找到真凶。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突然走进来两个壮汉，扫了一圈，目光直接落在高磊身上。
“高磊！可算找到你了！”
高磊脸色一变，骂了句 “操，追债的”，起身就想往后门跑。
那两个人冲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我，以为我是高磊的同伙，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我本来脚就受伤了，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用拖把杆挡了一下。
混乱中，我被人踹了一脚，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桌角，疼得发麻。
高磊趁乱跑了，两个追债的也跟着追了出去。
网吧里一片狼藉，前台小伙子喊着 “要赔钱”，我撑着身子爬起来，扔了几百块钱在柜台上，赶紧离开了。
走到巷口，我靠在墙上喘气，手肘破了皮，脚踝疼得更厉害了。
我拿出马克笔，忍着疼，在小臂上又补了一行字：
刀疤是假的，高磊不是 G，张泰故意设局骗我。
写完我才发现，刚才混乱中，我躲进网吧厕所的时候，好像在隔间门板上看到了一行字。
当时没在意，现在突然想了起来。
那字迹很眼熟，像是我自己写的。
我咬着牙，又折返回去，推开厕所隔间的门。
门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应该是仓促间写下的：
别信张泰给的刀疤，G 没有疤。
落款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打火机图案。
是我。
是之前的我来过这里，留下了警告。
原来我早就查到过这里，早就识破过一次骗局。
可我忘了。
我一次次识破，又一次次遗忘，再一次次掉进同一个陷阱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住我。
我像个困在迷宫里的老鼠，一次次找到出口的线索，又一次次被清空记忆，重头再来。
张泰就是那个守在迷宫外面的人，看着我兜兜转转，永远走不出去。
我抬手抚上门板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抖。
这一次，我不会再忘了。
我要查下去。
我要知道，张泰到底在藏什么，G 到底是谁，林晚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四章 旧居里的病历
从网吧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
笔记写了一遍又一遍，纹身补了一处又一处，我怕自己再忘，怕自己再掉进张泰的圈套里。
可我也知道，没用的。
十分钟一到，该忘的还是会忘。我能做的，只是把线索留得再多一点，再醒目一点。
我翻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张拍立得上 —— 案发故居，门牌号被涂掉了，背面写着 “勿回”。
为什么不能回去？
是现场还有没处理的线索，还是张泰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怕我发现？
越是不让我去的地方，就越有问题。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门牌号被涂掉了，但我认得那扇门的样式，认得门口那块缺了角的地砖。
那是我曾经的家。
我在那里住了三年，和林晚一起。
哪怕记不清细节，身体的本能也还记得。
我决定回去看看。
违背之前的我的警告，也违背张泰的意愿。
我要回案发现场。
傍晚的时候，天擦黑了，我换了件带帽子的外套，拄着拖把杆出了门。
丽景花园在城东，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案发之后，房子就空了下来，一直没卖，也没人住。我记不清房产证在哪，但我记得，我还留着一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外消防栓的盖子后面。
打车到小区门口，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安静得有些吓人。我顺着记忆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那栋单元楼下，我抬头看向三楼。
窗户黑着，像一只紧闭的眼睛。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是我和林晚的家。
可我站在楼下，心里只有陌生和压抑。
我顺着楼梯走上去，每一步都很慢。
走到三楼门口，我蹲下身，伸手摸向消防栓盖子后面。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钥匙还在。
我攥着钥匙，指尖微微发抖。
开门的瞬间，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我没敢开灯，只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
家具都还在，盖着防尘布，地上落了一层薄灰。
客厅的地板上，还能隐约看到当年搏斗留下的划痕，深浅不一，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我站在客厅中央，恍惚间好像能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听到林晚的哭喊声，听到重物倒地的闷响。
头痛突然剧烈起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零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飞溅的血、倒地的黑影、林晚紧闭的眼睛、我手里沾着血的水果刀。
我扶着墙，蹲下身，大口喘气。
两个歹徒。
都死了。
都死在我手里。
那 G 呢？那个我一直找的第三个歹徒，他在哪？
如果现场只有两个人，那我找了一年多的，到底是谁？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上的防尘布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床单。
我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灰。
不对。
我记得林晚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抽屉夹层里。
我伸手摸向抽屉底板，指尖抠住边缘，轻轻一掀。
底板被掀了起来，下面躺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我拿出来，打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病历纸，还有一张处方单。
患者姓名：林晚。
诊断：2 型糖尿病（隐匿性），医嘱规律监测血糖，随身携带胰岛素笔，应急使用。
处方单上写着胰岛素的规格和每日用量，只是最关键的 “单次剂量” 那一行，被人用黑笔涂掉了，完全看不清。
林晚有糖尿病？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的笔记里没有，纹身里没有，张泰也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病历会藏在夹层里，还被涂掉了关键信息？
我拿着病历，手指冰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林晚的死，会不会和她的病有关？
会不会不是歹徒杀的，而是病发？
可张泰为什么要骗我是入室杀人？为什么要编造一个 G 出来？
不对。
我明明记得她是被歹徒害死的。
那段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痛，不可能是假的。
我把病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是关键证据，我必须收好。
我又在屋里翻了一圈，没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临走前，我站在客厅里，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失去一切的地方。
可我到现在，连真相的边都没摸到。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黑暗中，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小区。
是我看错了，还是有人在盯着我？
是张泰吗？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把病历夹进铁盒子的最底层，和录音笔放在一起。
然后我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事都写了下来：
高磊是诱饵，刀疤是新的，张泰设局骗我。
林晚有隐匿性糖尿病，病历藏在旧居抽屉夹层，剂量被涂。
林晚的死因存疑，不止是歹徒侵害。
张泰在隐瞒真相。
写满了整整两页纸，我才停下笔。
我以为线索够多了，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可我隐隐觉得，真正的答案，比我想象的要残忍得多。
那句 “绝对别查林晚的死因细节”，像一道诅咒，悬在我头顶。
我好像已经能感觉到，为什么之前的我会写下这句话。
## 第五章 案卷里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张泰又来了。
他拎着早餐，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好点没？昨天让你别乱跑，你还偷偷溜出去了。”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我出去了？
他果然在盯着我。
“闷得慌，下楼转了转。” 我不动声色地敷衍。
“转了转？” 他笑了一声，眼神锐利，“转到老城区网吧，又转到丽景花园旧居？陈默，你瞒不了我。”
我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知道。
我像个透明人，所有的动作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我抬头盯着他，“高磊是怎么回事？你故意找个替罪羊骗我，有意思吗？”
张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还是查到了。我本来以为，你能一直糊涂下去。”
“我为什么要糊涂？” 我声音发紧，“我妻子死了，我连她怎么死的都不能知道吗？”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说了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林晚有糖尿病，对不对？她的死，和胰岛素有关，对不对？”
张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你连病历都找到了？”
“是。” 我点头，“剂量被涂掉了，是你涂的？现场的胰岛素笔，也是你收走的？”
张泰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背影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你非要知道？”
“非要。”
“哪怕知道了，你会活不下去？”
“哪怕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沉。
“好。我告诉你。但你记住，是你非要知道的。”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点点凌迟着我。
他说，案发当晚，两名歹徒入室抢劫，我拼死反抗，用水果刀反杀了两人。
他说，现场没有第三个人，没有逃逸的凶手，所谓的 G，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说，林晚确实遭到了暴力侵害，但真正的死因，是胰岛素注射过量，导致低血糖休克死亡。
他说，注射胰岛素的人，是我。
“不可能！” 我嘶吼出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怎么可能给她打胰岛素？我怎么可能杀她？！”
“你当时头部受了重伤，人已经懵了。” 张泰的声音很稳，却字字诛心，“你看到她昏迷，想起她有糖尿病，以为是血糖高了，就拿了她随身带的胰岛素笔给她打。你慌了神，记不清剂量，打多了。”
“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从指尖凉到心口。
是我。
杀死林晚的人，竟然是我。
我找了一年多的凶手，我恨了一年多的 G，原来是我自己。
“那 G 是谁？为什么我会记得有第三个人跑了？”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张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疼，“你的大脑接受不了自己害死妻子的事实，就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你编造出了一个逃跑的凶手，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身上。”
“你给自己编了一个复仇的目标，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蹲下身，抱着头，指尖深深插进头发里。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仇恨，都是一场自我欺骗。
我不是受害者。
我是凶手。
是我亲手杀死了我最爱的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要陪我演一年多的戏？”
“因为我试过告诉你。” 张泰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案发后第三个月，你自己翻到了尸检报告，知道了真相。然后你自杀了。割腕，流了很多血，我接到物业电话赶过来的时候，人都快没了。”
“救回来之后，你忘了这件事，又开始找 G。过了两个月，你又查到了，又自杀了一次。”
“前后三次，陈默。三次。”
我怔怔地抬起头。
三次自杀。
我完全不记得。
原来我早就承受过一次真相，原来我早就崩溃过三次。
原来之前的我，写下 “绝对别查”，不是懦弱，是吃过教训。
“我女儿，跟林晚差不多大。” 张泰的声音很轻，“十几年前，她出意外走了。她妈妈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也跟着去了。我知道那种天塌下来的滋味，知道人没了念想，是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你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爬起来找凶手。我想，算了，骗着吧。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我帮你圆这个谎，帮你找假线索，帮你把真相藏起来。我以为能瞒一辈子。”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一直以为张泰是坏人，是帮凶，是阻碍我复仇的人。
到头来，他是唯一一个，拼尽全力想让我活下去的人。我抬手看表。
下午四点零二分。
还有三分钟，这一切又会被忘掉。
三分钟后，我又会变成那个满腔仇恨、一心寻凶的复仇者。
我又会活在谎言里，无知又轻松地活着。
多好啊。
忘了就不痛了。
我慢慢拿起马克笔，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要写下来。
我要让下一个我，知道真相。
可笔尖落在纸上，我却迟迟写不下去。
写了，下一个我，就要重新承受一次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要再经历一次崩溃，一次绝望。
就要再一次，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纸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最后，我把所有的字都涂掉了，涂成一团厚厚的黑，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又翻回扉页，在守则第五条后面，再一次描粗了字迹：
绝对别查林晚的死因细节。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茶几上。
就当我没看过吧。
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谎言也好，自欺也罢，至少能活下去。
四点零五分。
记忆准时清零。
我茫然地坐在地板上，看着陌生的房间，看着窗边站着的陌生男人。
恐慌再次涌上来。
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小臂。
陈默，失忆，寻凶，G。
哦，我是来找人问线索的。
“张警官？” 我试探着开口，“我…… 我怎么在这儿？”
张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过来问 G 的线索，说着说着突然走神了。” 他走过来，伸手拉我起来，“脚伤还没好，别久坐。线索还在跟，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哦。” 我点点头，心里还有点懵。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我想不起来了。
张泰送我下楼，一路叮嘱我按时换药，别乱跑。
我乖乖应着，心里想着，等回去就把今天的线索记下来。
虽然还没抓到人，但总会抓到的。
总有一天，我要为林晚报仇。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心里揣着复仇的希望。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好。
## 第六章 永恒的盲区
后来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每天在陌生的房间醒来，靠纹身和笔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
张泰还是会时不时过来，给我带点吃的，给我带来一些真真假假的线索。
我们一起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每次都差一点抓到 G，每次都让他跑了。
我从来没怀疑过。
我以为是我记性不好，耽误了时机。
有时候，我会在笔记里看到一些被涂黑的痕迹。
我问张泰，他就说是我之前写错了，自己涂掉的。
我信了。
我连自己的记忆都信不过，当然信自己写下的字。
我从没想过，是我自己选择了遗忘。
偶尔，在深夜里，我会做噩梦。
梦里是一片血色，林晚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
我想抱抱她，可我碰不到她。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口疼得厉害。
我总觉得，我好像欠她一句对不起。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次，我在整理铁盒子的时候，翻到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林晚，在海边拍的。她笑得很开心，靠在我肩膀上，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她长这个样子啊。
原来我曾经，拥有过这么好的人。
我把照片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想记住她的脸。
我知道我记不住，但我想试试。
每十分钟，我就拿出来看一眼。
看一眼，记十分钟。
一天看几十遍，就能记几十遍。
像个偷糖吃的孩子，多偷一分钟，是一分钟。
张泰后来身体越来越不好，来的次数少了。
他有严重的肺病，是年轻时候办案落下的病根。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里。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
“来了啊。”
“嗯。” 我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记不清我们认识多久了，记不清他帮过我多少次。
我只知道，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人。
“陈默，” 他喘着气，慢慢说，“以后我可能陪不了你查案了。G 的事，你别太执着了。”
“为什么？” 我皱起眉，“仇还没报，怎么能放弃。”
张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悲悯。
“有些仇，报不了。有些人，早就不在了。” 他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没听懂。
我以为他是病重了，说胡话。
我安慰了他两句，就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陈默。”
我回头。
“对不起。” 他说。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你没对不起我，你帮了我很多。”
我关上门，离开了病房。
我没看见，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泰闭上眼，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我。
一周后，张泰走了。
邻居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小小的告别厅，没几个人。
我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我记不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记不起他为我做过的所有事。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还愿意陪着我的人，也走了。
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给我提供线索了。
我一个人，靠着之前的笔记，慢慢找。
找了很久很久，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G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了。
那天傍晚，我又回到了那间公寓。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厚厚的笔记。
一页一页，全是我的执念，我的仇恨，我的奔波。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团被涂黑的痕迹。
很厚，很黑，涂了一层又一层。
我以前从来没在意过。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我拿出刀片，轻轻刮掉了最上面的一层墨。
下面露出了几个模糊的字。
我刮得很慢，很小心。
字一点点显现出来。
“林晚是我杀的。”
轰。
天塌了。
所有的记忆碎片，所有的噩梦，所有被我刻意遗忘的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尸检报告，胰岛素，张泰的话，我自己的选择。
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我早就知道真相。
原来我一次次查到，又一次次亲手涂掉。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不想面对真相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
我的记忆，清零了又重启。
可每次重启，我都会看向那页被刮开的字。
每次，都重新崩溃一次。
每次，都重新承认一次。
是我杀了她。
后来，我不再找 G 了。
我把所有写着 “复仇”“寻凶” 的笔记，都一页一页撕掉了。
手臂上的纹身，我也去洗掉了。
洗的时候很疼，像把皮肉掀掉一层。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还是只有十分钟的记忆。
每天醒来，还是会茫然。
只是现在，我不再看复仇的文字了。
我会先拿出那张海边的照片，看一眼她的脸。
然后翻开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
陈默，三十一岁，记忆十分钟。
林晚，我的妻子，我失手害死了她。
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余生，慢慢还。
每天早上，我都会读一遍。
每天，都重新忏悔一遍。
十分钟一次，一天无数次。
永无止境。
有人说，遗忘是最好的解药。
可我知道，有些错，不能忘。
有些债，必须用一辈子去还。
哪怕我的一辈子，是由无数个破碎的十分钟组成的。
窗外的阳光又落进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照片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晚晚，对不起。”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掀动了纸页。
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我的人生，困在十分钟的盲区里。
我的罪孽，永远清晰，永远沉重。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无期，无赦。
（完）借鉴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