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卷帘门
老阚第三回说下礼拜给钱，西头那道卷帘门掉了半边。
铁片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声音在空棚里滚了一圈。姚婶的豆腐摊离得最近，她端着豆浆盆往后退了两步，盆沿晃出来一圈白。
“哎哟。”她把盆搁到案板上，“这门上回就该修了。”
老阚站在面包车边上，安全帽往脑门上一扣，没看那扇门，看我。
“纪南，你别堵着车。”
“三百六。”我说，“三个月的。”
“记着呢。”
“上回也是这句。”
“这回真下礼拜。”他拉开车门，“甲方那边款没下来，我拿什么垫。”
我没再拦。拦了三回，回回是这几句，多说一句都费。
车开走以后，我蹲下去看那半边门。轨道锈得起了皮，铁片挂在上面，风一过就晃。西头这排棚子比我年纪还大，棚顶的石棉瓦换过两茬，门一直没动。
姚婶拿抹布擦案板，擦一下抬头看一眼那门。
“砸着人可怎么好。”
“砸不着。”我伸手推了推铁片，“这破门早该换了。”
说完我去后场点数。一车冻货，四十二件，卸完天已经擦黑。
第二天清早我来开后场的锁，看见西头围了几个人。房东老韩扶着梯子，两个师傅正把旧门整扇卸下来，地上摊着新轨道，还裹着油纸。
“昨晚风大。”老韩踩上梯子，“剩下那半边整块刮落了，我寻思修也修不回来，索性换。”
姚婶端着盆站在人堆外头，扭头找我。
“纪南，你昨儿跟老韩说啥了？”
“没说。”
“真没说？”
“卸完货我就回去了。”我把钥匙揣进兜里，“门该换了，谁都看得出来。”
新门装到晌午。升起来的时候顺，几乎没响，跟旧门那副吱哇乱叫的脾气两样。
老韩从梯子上下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小纪，这门锁扣你试试。”
我拽了两下，锁舌咬得紧。旧门那把锁要拿脚踹才合得上，踹完还得回身再拽一把，西头的人谁都练过这一手。
“顺。”我说。
“新东西都顺。”老韩把工具收进帆布袋，“过两年也就旧了。”
姚婶在摊后头接了句：“嫌旧的人多，肯换的少。”
姚婶没再问，低头捞豆花。我站在西头看了一会儿，没往心里去。老棚子掉点东西，一年里总有几回。
师傅挪梯子的时候碰歪了墙根那排号牌中的一块。我走过去扶正，指头在牌面上蹭了一下，灰沾了半指。
二十七号。
搪瓷的，白底蓝字，边角磕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黑铁。我用袖口把灰擦干净，回后场点数去了。
2 二十七号
后场那面墙上钉着一排旧号牌，从十九号到四十几号，缺了三块，钉子还留着。市场换过两回摊位编号，老牌子没人摘，就那么钉着，落灰。
二十七号在最靠里，齐我肩膀高。
姚婶收摊晚，端着半盆没卖完的豆腐从西头过来，见我站在墙根，把盆往案板上一搁。
“看这个做啥。”
“灰厚。”我说。
“你妈那块。”她拿围裙擦手，“二十七号，卖了十一年。”
我没接话。这排号牌我从小看到大，哪块挨着哪块，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她那会儿收摊最晚。”姚婶把盆里的水倒进水槽，“别人一过晌午就撤，她守到天黑，剩几块豆腐切小块，谁家孩子来买五毛钱的，她给一整块。”
“听你说过。”
“说过？”她拧上水龙头，“那你记着就好。”
水槽上头挂着块旧木板，边沿让水泡得发黑，板上钉着两枚钉子，空着。
“这板子当年搁啥的？”我问。
“你妈挂围裙。”姚婶把盆扣在案板上，“收摊解下来，往钉子上一搭，第二天来取。后来那两枚钉子没人动过。”
我伸手在板面上抹了一下，指头沾了层细灰。
市场办公室那边贴了张红纸，说是旧棚改造征求意见，让各摊主去登记。纸贴在西头公告栏上，边角让风掀起来，小陶拿图钉按了四角。
小陶是去年才来的管理员，二十出头，成天夹着个硬皮本子量尺寸。
“纪哥，你在这后场住？”
“看仓库。”我说，“晚上锁门。”
“那这排牌子归谁管？”
“没人管。”
他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走到二十七号跟前，踮脚看了看背面。
“这块松了，钉子锈透啦。”
“别摘。”我说。
小陶回头看我一眼，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停，没往下写。
“我就记一笔。”他说，“拆不拆，上头定。”
红纸贴了三天，没人去登记。卖鱼的赵哥说改就改吧，棚顶漏了两年了。修鞋的老曲说换了钢架好，就是摊位费得涨。姚婶没表态，每天照旧五点半起来磨豆子。
第四天傍晚我锁后场的门，路过墙根，伸手把二十七号往正里扶了扶。牌子背面朝墙，指头顺着边摸过去，摸到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把牌子往外掰了一点，歪着头看。
背面靠下的地方有铅笔写的两个字，笔画很轻，让灰盖住了大半。我拿袖子擦了两下，认出头一个字是「南」。
后头那个字糊了，看不清。
我把牌子按回原位，锁门走了。
3 水管
姚婶摊后头那根铁管漏了有小半个月。起初是渗，拿盆接着就完事，后来顺着墙根淌，泡了半袋黄豆。
她蹲在地上把豆子一粒粒拣进笸箩，拣了两把就直起腰捶背。
“这管子该换了。”我蹲下去帮她拣。
“老韩说不漏到屋里就不算漏。”
“泡了豆子算不算。”
“算我倒霉。”她笑了一声，把一粒瘪豆子弹出去，“你这嘴倒是向着人。”
我把笸箩端到台阶上晾着，回头没再提这事。当天下午卸了两车货，晚上锁门，把秤砣收在哪儿，第二天早上就找不着了。
后场翻了个遍。米袋底下、纸箱缝里、三轮车斗，连货架顶上都摸了一把，最后在装黄豆的空袋里摸着了，凉冰冰一个铁疙瘩。
我拎着秤砣站了半天。头天傍晚明明是搁在窗台上的，我还拿它压过一张单子。
“找啥呢。”姚婶隔着窗口问。
“秤砣。”
“不就在你手里。”
隔天水电工来了，两个人，扛着新管子。老韩站在旁边抽烟，说是夜里那截管子接口整个崩开，水漫到隔壁干货摊，人家一早来拍的门。
姚婶拿抹布擦案板，擦两下停一回。
“纪南。”
“嗯。”
“昨儿你说啥来着。”
“我说管子该换了。”
“哦。”她把抹布搭在盆沿上，“说得挺准。”
新管子接好，接口缠了白胶带，一圈压一圈，看着比旧的顺眼。水不漏了，墙根那片湿印子晒了两天才干。
我把秤砣放回窗台，这回压了张纸条，上头写着「窗台」两个字。
赵哥拎着鱼从西头过，探头看了看新管子，又看了看纸条。
“写这个干啥？”
“怕忘。”
“一个秤砣还能忘。”他把鱼换到另一只手，“你这后场一共几样东西，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没搭腔。他站了两秒，自己笑了笑，拎着鱼走了。
姚婶瞧见了，没笑，也没问。
中午她盛了碗豆花搁到我手上，碗底卧着两块豆腐，比给别人的厚。
“泡了豆子，亏了。”她说，“剩的，你吃了。”
我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太阳晒到后颈上，有点发烫。碗见底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墙根那排号牌，二十七号照旧钉在最里头，白底蓝字，谁也不看它。
那两个字我还惦记着。锁门之前又去掰了一回，牌子沉，钉子锈得死，只让出一条指头宽的缝。灰扑簌簌往下掉，掉在鞋面上。
我把手收回来，没再掰。
4 说一句天晴
水管那事传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早上，卖鱼的赵哥拎着两条鲫鱼堵在后场门口，鱼尾巴还在甩。
“纪南，帮个忙。”
“说。”
“你替我说一句，明儿天该晴了。”他把鱼往我怀里一递，“我那冰柜一化水，鱼全得翻肚。”
“我不会说这个。”
“你上回说管子该换，隔天就换了。”
“那是管子本来就该换。”
“天也本来就该晴啊。”赵哥理直气壮，“连着落了六天了。”
我把鱼推回去，推了三回他才收。修鞋的老曲更绝，搬个小马扎坐在我卸货的通道口，一上午不走。
“小纪，我那摊子这月没开张。”
“你那摊子在上风口，谁走得着。”
“所以说句话嘛。”老曲把锥子在鞋帮上扎了一针，“你就说，老曲该开张了。”
“说了也没用。”
“试试又不吃亏。”
我扛着箱子从他边上绕过去。箱子沉，压得肩膀发麻，没工夫跟他掰扯。
到晌午，通道口排了四个人。有个卖葱的，有个修伞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说是从东头过来的。姚婶端着盆从人堆里挤出来，冲他们摆手。
“都散都散，人家还卸货呢。”
“姚婶你别护着。”赵哥在人群后头喊，“他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的事，你自个儿站这儿说一天试试。”
人哄了一声，慢慢散了。老曲收马扎的时候还回头看我，那眼神像我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肯拿出来。
下午下雨，落得不大，赵哥的冰柜照旧化水。他没再来找我。
卖葱的那个没走，蹲在通道口避雨，怀里抱着一捆葱，葱叶上沾着泥。
“小纪，我不求天晴。”他说，“我那三轮车链子松了三回，你替我说一句该紧了。”
“你自己拿扳手紧一下，两分钟的事。”
“两分钟我也能紧。”他掰了截葱叶，“我就是想看看灵不灵。”
雨顺着棚沿滴下来，在台阶上砸出一排小坑。我把最后一箱货码上货架，回头他还在那儿蹲着。
“回去吧。”我说。
他把葱捆重新抱紧，站起来，冲我点点头，走了。
我蹲在后场理货，把这事从头过了一遍。门那回，那扇门锈了有些年头。管子那回，漏了小半个月。两句都在心里搁久了，随口漏出来的，没求谁，也没指望谁。
赵哥要的是天晴，老曲要的是开张，都是临时想起，张嘴就要。我一句也没替他们说。
这里头的分别我讲不清，也没打算讲给谁听。
雨到傍晚停了。西头新装的卷帘门降下来，老韩挨个拉了一遍，检查锁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
“那门换得值。”他说，“昨天夜里风那么大，旧门要还在，今早这片得满地铁片。”
“值。”
“你那天要是没提，我还拖着。”
我抬头看他。
“我提了？”
“你不是说早该换了么。”老韩拍拍门板，“我记着呢。”
他走了。我蹲在原地，把手里那箱货的封条撕下来，撕成两半，又捏成一团。
窗台上那个秤砣压着纸条，纸条被雨洇湿了一个角，「窗台」两个字糊了一半。
5 记事本
我有个本子，巴掌大，黑皮，跟了我四五年。上头记卸货的件数、谁欠多少钱、哪天该交水电，一笔一行，写得潦草。
老阚那三百六在本子第三页，后头画了个圈，圈了三回。
那天晚上我翻本子，想补上前天那车冻货的件数，翻到中间，看见一行字不是我记的路数。
「27号，别拆。」
四个字加一个数目，写得比别的热闹，笔画按得重，末尾那个句号戳了个小洞。笔迹是我的。我拿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两下，墨已经吃进去了，写了有些日子。
哪天写的，想不起来。
往前翻一页，还有两个字被划掉了。划得狠，来回三道，透过纸背能摸到凹痕。我把本子侧过来对着灯，辨出头一个字是「妈」。
后头那个字看不清了，笔画让横线吃掉大半。
我把本子合上，搁回抽屉，又抽出来翻了一遍。还是那两处，还是想不起来。
“纪南。”姚婶在窗外敲了敲玻璃，“借下秤。”
“窗台上。”
她进来拿秤砣，顺手把纸条揭起来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纸条照原样压回去。
“你这本子摊着呢。”她说。
“记件数。”
“记得挺细。”
“怕人赖账。”
她拎着秤出去了。我坐在后场那盏灯底下，把本子从头翻到尾。四十来页，前头的字密，后头越写越稀，最近这几页一天只落一两行。
有一页写着「姚婶，黄豆」，我盯着看了半天，想不起是哪天欠她的黄豆，也想不起还得还没还。
再往后翻，还有几行只剩半句。
「东头老李，书包」，后头空着。
「塑料布，棚顶」，底下画了道横，横到页边断掉。
这些字我一个都对不上。笔尖压出来的沟还在，写的时候手劲不小，像怕忘，又像怕被人看见。
我把本子举到灯下，纸背透出前几页的印子，一层压一层，糊成一片灰。
灯罩上落了只飞蛾，绕着光撞，撞一下，停一下。我把本子翻回那一页，拿笔在「27号，别拆」底下补了个日子。
补完自己愣了愣。日子我记得，写这行字那天不记得。
第二天去问姚婶。
“婶，我欠你黄豆没？”
“欠过。”她捞着豆花，“前年冬天，你妈住院那阵，我给你装了半袋，你后来扛了一整袋回来。清了。”
“哦。”
“问这个做啥。”
“本子上记着，没写清。”
她把勺子在盆沿磕了磕，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追。
回到后场，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折完又抹平，抹平又折上。
抽屉里那本子合着，黑皮边角磨得起了白。二十七号的牌子还在墙上钉着，隔着一道院子，谁也看不见谁。
6 三百六
老阚是隔了五天来的，开着那辆面包车，车斗里装着几截下水管。
他没提钱，先围着西头新门看了一圈，说这活做得漂亮。
“纪南，上回那三百六。”
“嗯。”
“再缓两天。”他从兜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着，“甲方那边会计换人了，重走一遍流程。”
台阶底下坐着赵哥、老曲，还有两个等活干的，四五个脑袋一齐抬起来。
“流程走三回了。”赵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按，“老阚，你这流程比我们这棚子岁数还大。”
“公家的事，急不来。”
“人家小纪卸货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老阚脸上挂不住，把安全帽摘下来又扣上。我蹲在台阶上理那捆扎带，理完一圈，抬头看他。
“这钱今晚该到账了。”
话说完我自己也没觉出什么。就跟说门早该换了一个口气，嫌一件事拖得太久。
老阚张了张嘴，大概预备了一句场面话，没说出来，转身开车走了。
赵哥在后头笑：“得，今晚要是不到，明儿我们堵他车。”
没人把这句当真。散得比平时还早，天一擦黑，西头只剩姚婶收摊的动静。
九点刚过，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到账提醒，三百六，附言栏空着。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去，接着锁后场的门。
第二天赵哥比谁都来得早，进门就嚷。
“到了！真到了！”
老曲拎着马扎从东头小跑过来，跑得鞋带都散了。
“几点到的？”
“九点零几分。”赵哥比划着，“老阚自己都懵，说甲方夜里忽然把款打了，催他赶紧结。”
“这就叫一句话的事。”老曲一拍大腿，“我早说了。”
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昨儿那句。姚婶在摊后头捞豆花，一勺一勺，没抬头。
我拎着钥匙从人堆边上过去，谁也没拦。
老曲追出来两步，马扎还夹在腋下。
“小纪，那我那摊子，你哪天也顺嘴提一句？”
“提啥。”
“提该开张了。”
“你那摊子在风口，跟该不该不沾边。”我把钥匙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把马扎挪到卖鱼旁边，比我说十句管用。”
他站住，把马扎从腋下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
“那我明天挪。”
“挪吧。”
回屋翻本子，想给那三百六画个了结。翻到第三页，看见圈还在，旁边写着「阚」字，是我自己补的。
我把笔搁下，坐在灯底下想了一会儿。
老阚姓什么，我是今早翻本子才对上的。昨天蹲在台阶上跟他说话那会儿，脑子里空着一块，只当他是那个开面包车的。
本子合上以后，我拿指头在黑皮上敲了两下。窗台那张纸条已经洇透了，「窗台」两个字剩个影子。
我没再补新的。
7 姚婶的话
隔天落了场小雨，市场里人稀。姚婶收摊早，端着半盆豆花绕到后场，搁在我理货的木箱上。
“吃。”
“留着卖。”
“剩的。”她自己拉了条凳坐下，围裙没解，“卖不掉了。”
我蹲着吃，碗沿豁了个口，得偏着嘴喝。
她看我吃了半碗，才开口。
“前儿那三百六，他们传得热闹。”
“传他们的。”
“你别再替人开口了。”
我抬头。她拿围裙角擦手，一根一根指头擦过去，擦得很慢。
“你妈当年也这样。”她说，“嘴上不饶人，心里替人兜着。谁家灶台塌了，她头一个去搬砖，搬完回来一句不提。东头老李家小子念书差学费，她把豆腐钱塞人家书包的夹层里，回来跟我说今天多磨了半盆豆子，卖得快。”
“我记着一点。”
“你记着的那点，兴许也剩不多了。”
碗里的豆花凉了一层皮。我拿勺子把那层皮划开，底下还是热的。
“还有一回。”姚婶把围裙角攥在手里，“西头老韩他爹出殡，摊子全撤了，就二十七号没撤。你妈说人家办事回来总得买块豆腐，她守着。守到天黑，一单没成，回来把那盆豆花分给了左右摊子。”
“她说过为什么没？”
“没。”姚婶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她做事，不爱配话。”
碗里剩个底，我端起来喝完，把碗搁到木箱角上。
雨打在棚顶的石棉瓦上，一片细响。西头新门降了一半，老韩下午检查锁扣，没升上去。
“婶。”我说，“我这记性，是不是不太对。”
“你自己觉出来了？”
“秤砣收哪儿得写纸条，本子上的字得回头认。”
姚婶把凳子往里挪了挪，避开门缝飘进来的雨丝。
“那你就少说几句。”
“说的是嫌东西旧的话。”
“哪句不是替人嫌的。”她站起来收碗，“门砸着人怎么办，管子泡了豆子怎么办，三百六拖着人家怎么过。你嘴里没一句是为自己要的。”
她走到门口，回过身。
“你妈那块牌子，我看了十一年。上头写的二十七，底下站的是个人。”
碗被她端走了。木箱角上留了个圆水印，一会儿就干。
我坐在后场，把那捆扎带理完，理得比平时慢。雨停以后，西头有人把卷帘门升上去，新轨道顺顺当当，一声没吭。
墙根那排号牌隔着院子，看不清。我锁门的时候绕过去站了站，没掰那块牌子。
8 照片
抽屉最底下压着个铁盒，装纽扣、螺丝、几截电线，还有一叠照片。
我找那段扎带的时候翻出来的。照片潮了边，最上头一张是市场开业那年拍的，一整排人站在棚子前头，个个眯着眼，太阳正对着镜头。
我妈站在最右边，身后是二十七号摊。围裙系得高，袖子挽到肘，手里还攥着把长柄勺。
我认得她。
认得，也就只是认得。那天早上吃的什么，她为什么站在最右边，一样都想不起来。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南南十岁。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十岁那年生日，按理该在这张照片前后，我一点影子都捞不着。
铁盒底下还有张纸，是当年摊位费的收据，抬头写着二十七号，金额三块五。纸脆了，折痕处快断开，我拿手托着看，没敢摊平。
我把照片插回原处，收据压在上头，铁盒盖上，推回抽屉最里头。
铁盒里还有半卷医用胶布，一枚顶针，几颗大小不一的螺丝。顶针内壁磨得亮，边上有个小凹，像是常年抵着针尾压出来的。
我拿起来套了套，指头细，松，一晃就掉。
胶布发黄了，撕开一角，粘性还剩一点。我照原样卷回去，压在顶针底下。
本子搁在铁盒旁边，黑皮上那两道磨白的角，被灯照着发亮。
那一页折过角的，我翻开了，又合上。「27号，别拆」还在，底下补的日子是我前天写的，墨色新。
窗台上换了个新秤砣压着的东西。纸条我没重写，换成一颗螺丝，秤砣底下垫着螺母，一眼就看得见是干什么用的。
姚婶早上来借秤，瞧见窗台，站了两秒。
“这回不用写啦？”
“不用。”
她拎着秤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
“纪南，二十七号那摊，你妈守到最后一年的冬天。”
“嗯。”
“那年棚顶漏，她拿塑料布蒙着豆子，自己肩上搭条麻袋。”
我没接。她也没再说，拎着秤进了雨里。
后场那盏灯有点暗，我拧了拧灯口，亮了一格。照片上那排人还眯着眼，二十七号的牌子挂在摊沿上，白底蓝字，比现在墙上这块新。
我把灯拧回去，接着点数。箱子一件件码齐，码到最后一件，手上没停，脑子里也没再往照片那边去。
9 通知
红纸换了白的，正经通知，盖着章，贴在公告栏正中。
老棚全拆，统一换钢架，工期写在下头，四十天。附了张摊位图，复印得发灰，一格一格划着线，靠西那几排用红笔打了叉。
二十七号在叉里头。
围观的人比上回多。赵哥踮着脚数格子，数到自己那格，嚎了一嗓子说好在没他的事。老曲把老花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凑到图上找修鞋那个角。
“纪南。”赵哥回头喊，“你妈那块牌，也在里头。”
“看着了。”
“号牌统一回收。”小陶站在公告栏边上，硬皮本子夹在腋下，一条一条念，“旧棚拆完，摊位按新编号重新排，老牌子办公室收走登记，一块都不能少。”
“收走做啥。”姚婶问。
“归档。”小陶说，“上头要留资料。”
“归档好。”老曲点头，“归了档就还在。”
没人接他这句。
赵哥还踮着脚，拿指头在图上数格子。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一排仨叉。”
“你那格在东边。”老曲说。
“我知道我那格在东边。”赵哥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就是数数。”
图底下贴着一张附表，字小，围的人谁也没弯腰去看。风把纸角掀起来，小陶又按了颗图钉，按完退开半步，让后头的人能瞧见。
小陶拿笔在图上圈了一圈，走到我边上，压低声音。
“纪哥，后场那排牌子，我上回量尺寸记了一笔。二十七那块钉子锈透了，拆的时候怕是要碎。”
“轻点撬。”
“我记着。”他合上本子，“拆那天你到不到？东西我们替你收着。”
“到。”
散得慢。姚婶收摊的时候把盆端过来，搁到我脚边，没说话，转身回去了。盆里泡着两块豆腐，水清。
我把公告栏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红叉画得潦草，笔尖劈了，叉尾拖出去老长，压到隔壁二十六号半格。
回到后场，我搬了梯子靠在墙根，没上去，就扶着梯框站了一会儿。二十七号齐我肩膀高，蓝字掉了一小角，白底让这些年的油烟熏成淡黄。
牌子背面那道铅笔痕，我一直没看清。
天黑得早。锁门以前我把梯子收进屋，横放在门后，梯脚拿砖垫平，免得夜里绊人。
本子摊在桌上，翻在折角那页。我拿笔杆在「27号，别拆」底下那行日子上压了压，压出一道浅印，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10 说一句就成
拆棚前那两天，来找我的人又多了一回。
赵哥头一个，拎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鲫鱼，这回不提天晴了。
“纪南，你就说一句，西头这排别拆了。”
“说给谁听。”
“说给谁都行啊。”他把鱼往门框边一挂，“门那回你说早该换，隔天真换了。管子那回也换了。三百六那回，九点零几分到账，我掐着表看的。”
“那都是旧东西该换。”
“棚子也旧啊。”赵哥一摊手，“旧得不能再旧了。”
我拿抹布擦梯子上的灰，擦完一格换一格，没抬头。
老曲是下午来的，话说得更直。
“小纪，你张张嘴，那棚子就留下了。”
“留下了漏雨。”
“漏雨怕啥，漏了二十年。”他蹲在通道口，锥子搁在膝盖上，“你妈那块牌，摘下来就成办公室柜子里一张纸，二十七这个号往后没人叫了。”
这句我听进去了。抹布停在梯框上，停了一会儿。
老曲把锥子从鞋帮上拔出来，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我话说重了。”
“不重。”
“那你倒是说啊。”
“梯子还没擦完。”我拿抹布顺着梯框往下抹，抹到最底下一格，横档缝里卡着粒石子，拿指甲抠了出来。
老曲没再催。他把马扎收起来夹好，走到通道口又回了一次头，这回什么也没讲。
姚婶在摊后头切豆腐，一刀一刀，切得方方正正。她没往这边看，也没插话。
天擦黑，我走到西头二十七号那格棚子前头。摊板早撤了，只剩两条水泥墩，墩面上还留着当年放案板压出来的浅槽。墙根那块号牌在后场，隔着一道院子。
我站定，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拆字前头得搭个「别」，或者搭个「该留」。从前那三回，哪句都在心里搁久了才漏出嘴的。这桩事从贴红纸那天搁到现在，也够久了。话一出口，隔天准有人来说棚子不拆了，或者哪份文件忽然改了口径。
三回都是这么来的。
第三回是三百六，回家我连老阚姓什么都得翻本子。上一回是管子，秤砣收在哪儿得写纸条。再往前那扇门，我记着的是旧门的响声，换门那天早上说过什么，得老韩替我记着。
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蹲下去，把水泥墩边上那颗松了的螺丝紧了紧。扳手卡上去，拧了三圈，滑了一回，再拧两圈，紧住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墩子缓了缓。
姚婶不知什么时候收好了摊，端着空盆从西头过，脚步慢，没停。
“回去吧。”她说。
“嗯。”
“梯子明早再搬。”
我把扳手插回工具袋，拎着袋子往后场走。路过公告栏，那张图让夜露洇软了，红叉晕开一点，看着比白天淡。
后场灯亮着。抽屉没关严，露出黑皮本子一角。
11 摘牌
拆棚那天没下雨，天阴得匀。
工人七点就到，先卸棚顶的石棉瓦，一块一块往下递，落地靠墙码齐。灰扬起来一层，落在案板上、盆沿上、人的头发上。
我搬梯子靠到后场墙根，踩上去两级，回头看了眼底下。姚婶端着块湿布站在梯子边，没说话，把布递上来。
“钉子锈死了。”小陶在旁边扶梯框，“纪哥，慢些。”
“我撬。”
撬棍插进牌子边上那道缝，先晃，晃松一点再加力。钉子出来的时候「咯」一声，不长，牌子整个到了手里，比我想的沉。
蓝字掉了一角，白底熏成淡黄。我用湿布把正面擦了一遍，擦到边角那块磕掉的黑铁，布停了停。
小陶仰着头，硬皮本子摊在膝盖上。
“这块我得记一笔，编号二十七，回收。”
我没接话，把牌子夹在腋下，腾出手扶梯子。
他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本子。停了一会儿，那一笔没落下去。
“纪哥，那我登记的时候写，二十七号牌已由原摊主家属自行保管。”
“随你写。”
“上头查下来，我照实说。”
“照实说好。”
工人那头递下来一块瓦，靠墙码着，磕在砖上响了一声。小陶把本子合上，塞进腋下，腾出手扶了扶梯框。
姚婶接过湿布，抖了抖灰，搭在盆沿上。
“背面那两个字，看清了没。”她问。
我把牌子翻过来。灰擦掉以后，铅笔字露出来，头一个「南」还在，后头那个糊了大半，剩下几笔，横着一道，底下拖个弯。
“看不清。”
“看不清就看不清。”她说，“你妈写字轻，铅笔一蹭就没。”
工人那边喊让一让，一整排石棉瓦往下递。我把二十七号夹进外套里，扣上扣子，梯子收起来横放在门后，梯脚照旧拿砖垫平。
院里那排号牌还钉着，缺了我这块，露出底下一圈没熏黄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