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陈既白睡着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四年了，他从来没换过。
我点开他发小何凯的对话框，手指悬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兄弟，我被发现了。
发送。
不到三秒，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何凯：哪一个发现了？店里那个，还是白裙子那个？
何凯：别慌，老规矩，说是表妹。
第三条是一段视频。
KTV 包厢，彩灯乱转。
陈既白搂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下巴搁在她肩上。
有人举着手机起哄：「那店里那个呢？」
陈既白冲镜头摆摆手，笑得眼睛都弯了。
「店里那个？就是个会算账的。」
视频十七秒。
我把声音调到最低，贴着听了三遍。
1
“店里那个”，是我。
我叫姜禾，二十五岁，和陈既白在一起四年。
我们开了一家奶茶店，叫“既禾”。
他的“既”，我的“禾”。
店名是我起的，招牌是我挑的。为了定配方，我喝过一整晚试出来的奶茶，第二天胃疼得直不起腰。店里的账本，也是从我手里记下第一笔。
开店的二十万，是我妈踩了二十年缝纫机，一针一线攒下来给我的嫁妆。
熟客都管我叫老板娘，常拿陈既白打趣，说他把我宠得好。
几个小时前，我还信这句话。
事情是从前一天下午开始的。梅姨来买她那杯三分糖。
梅姨是退休会计，每天一杯，雷打不动，账算得比我还清楚。
她扫完码，随口说了一句：
「小禾，昨天老板领进后仓的那个白裙子姑娘，是你闺蜜吧？长得真俊。」
我手一抖，珍珠撒了半勺。
她说的那天，我根本不在店里。
那是我妈生日，我一早坐大巴回了县城，晚上十点才赶回来。
我笑着说：「嗯，闺蜜。」
梅姨点点头，没再问。
我低头收拾撒在台面上的珍珠，梅姨走了都没抬头。
那晚回到家，陈既白已经剥好了一碗石榴。红亮的籽堆在碗里，连一点白膜都挑干净了。
「下午打电话你没接，是不是累着了？」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又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少吃点，太凉。」
我看着那碗石榴，想问他，我回县城那天，他带谁进了后仓。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我怕他解释。
更怕他解释得天衣无缝，而我居然会信。
所以我等到了凌晨一点。
现在，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拿自己的手机拍下完整对话，又把那段视频转发给自己，存好。
何凯发来的两条文字和视频，我逐条删掉。我冒发的那一句，还有陈既白这边发给我的转发记录，也一并清掉。
往上翻，旧消息大多是语音。他们平时很少打字。
正要退出，何凯又发来一句：
何凯：对了，你上回借的那十万什么时候还？
十万。
陈既白跟我说，店里这两年一直在亏，他还在外面欠着债。
每次我提起添件衣服，他都说再缓缓。我冬天穿的羽绒服，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亮。
我也没再提过工资。
我把这条催债消息拍下来，删掉，确认没有新留下的记录，才把手机放回他的枕头边，屏幕朝下。
和我拿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躺回去。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胳膊一伸，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禾禾。」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我没有应声。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我却想往床边挪一点。
2
9 月 5 日，天亮时我仍睁着眼。
陈既白先起了床。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滋啦滋啦，跟过去四年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样。
「醒啦？今天给你煮了馄饨。」
他端着碗出来，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香菜我挑出来了，一根都没有。」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来例假会腰疼，连我喝奶茶要少冰都记得。
我拿勺子拨了拨汤面，一根香菜都找不见。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还是从前的味道，可咽下去时，喉咙一阵发紧。
我放下勺子：「我先去店里看看货。」
到了店里，我径直走进后面的仓库，反手关门，蹲在一箱箱珍珠和椰果中间，捂住了嘴。
什么也没吐出来。
眼泪先下来了。
怕前面有人进来，我咬着袖口，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仓库里有一股甜腻的糖浆味。
我在这股味道里闻了四年，今天第一次觉得恶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看了看。
眼睛肿了。
不碍事，就说熬夜对账。
我推门出去。
陈既白正在前台擦杯子，抬头冲我笑。
「怎么这么久？」
「点了一下库存，椰果快没了。」
我走进吧台，给他做了一杯少糖去冰的杨枝甘露。
他每天上午都要喝这一杯。
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顺手捏了捏我的手指：「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脸。」
「傻。」
他笑着喝了一大口。
我也笑。
他低头喝奶茶时，我从收银台的抽屉里翻出了营业执照和股东登记资料。
开公司那会儿，他说手续麻烦，都交给他办。我忙着试配方、找装修师傅，没有再追问。
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是陈既白。登记资料里，唯一股东也是他。
没有我的名字。
我又打开手机银行，往前翻。
四年前，第一笔，八万。
第二笔，七万。
第三笔，五万。
全是从我的卡转进他的卡。
备注栏是空的。
我把三笔转账看了一遍，又去翻聊天记录。没有借条，也没有出资协议。我连“这钱拿来开店”这样一句话都没让他留下。
我的账本只记店里每天的流水。房租、进货结算和公司账户都由他经手，月底他报出一笔支出，我就记一笔，从没核过凭据。
我又往前翻了一笔，是我妈转给我的那二十万。
备注栏也是空的。
我妈不会打字，她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妈也不知道写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那时只顾着高兴，觉得一家人不用写那么明白。
现在翻遍手机，能找到的只有三笔没有备注的转账。
我盯着那块挂在门口的招牌。
“既禾”两个字，一边一个。
招牌上有我的名字，股东登记里却没有。
手机响了。
是我妈。
「禾禾，吃早饭没？」
「吃了，妈，馄饨。」
「既白煮的？」
「嗯。」
「那就好。」她在电话那头笑，「跟你说个事，国庆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我去你那住几天，看看你们的店，顺便把你俩的事定一定。」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禾禾？」
「好啊，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您来，我给您做桂花乌龙。」
「那还用你说，桂花今年开得早，我给你熬一罐带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收银台后面蹲了很久。
离国庆，还有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后，她会拎着桂花酱站在店门口，笑着问陈既白，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我看了眼刚翻出来的登记资料，把它重新压平。
我站起来，打开记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开始，每件事都要落在纸上。
3
我几次想把手机摔到他面前，问他那句“会算账的”是什么意思。
可视频和那三条文字消息，只能揭穿他的谎话，不能替我说清二十万元的用途。公司登记在他名下，我手里能证明出资的东西太少。
真吵起来，他只要收起账册，说一句“我们分手了”，我连店门都未必进得去。
我不能就这么把店留下，让他带着别人坐在那块招牌底下，卖我调出来的奶茶。
晚上打烊，陈既白在拖地，我在对账。
我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既白，国庆我妈要来。」
「阿姨要来？」他停下拖把，「好事啊，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她说想把我们的事定一定。」
拖把头停在桌脚边，他过了两秒才接话。
「定啊，当然要定。」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不过禾禾，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什么时间？」
「我在谈二店。」
二店。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铺面差不多谈下来了，等二店开起来，我给你办个风光的订婚，让阿姨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行不行？」
他说得很诚恳。
他的下巴抵着我肩膀，和视频里搂着那个女孩时一模一样。
我说：「行。」
他亲了亲我的耳朵：「就知道我们禾禾最懂事。」
我低头看账本。
懂事。
四年了，这是我得到最多的评价。
我合上账本，转过身，冲他笑。
「既白，那我也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给自己开工资了。」
他愣了一下。
「店里不是还在亏吗？」我抢在他前面说，「我知道。但我妈要来了，我总不能一分存款都没有吧？就当……攒点嫁妆。」
我把“嫁妆”两个字说得很轻。
他看了我一会儿，视线落在我手边的账本上。
店里究竟亏没亏，那十万元花在了哪，他心里有数。再拦着我领工资，就得多解释几句。
他把账本往里推了推，笑了。
「早该开了，是我考虑不周。」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一个月六千，够不够？」
「够。」
「明天就给你转。」
第二天中午，六千块准时到账。
我盯着那条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四年。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家店里，拿到属于自己的钱。
我不用再问他能不能买一件衣服。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相册的名字，我想了想，就叫“纸”。
我把到账短信和开店时的三笔转账放在一起。
钱的来处有记录了，我还要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股东登记里。
三天后，我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放在陈既白面前。
「街道在推一个扶持女性创业的项目，补贴最多能拿五万。」
他翻了翻：「这么好的事？」
「条件有点麻烦。」我指着其中一页，「申请人得是女性，还得是公司的控股股东，再附一份出资证明。」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顿了顿，「得把我加进股东里，占大头。再签一份协议，证明我出过钱。」
他没说话。
手指在那页纸上来回摩挲。
我没催他。
我太了解他了。
他把补贴金额那一栏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五万元”下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补贴下来，打到哪个账户？」
「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的密码，在他手里。
他眉头松开了。
「行啊，老店给你也行。」他笑了一声，像是开玩笑，「反正二店开起来，我主要精力都在那边了。」
我低着头整理材料，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老店给我也行。
他说得那么轻松。
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二店的装修效果图。
补贴要申报、要审核，未必能拿满五万。他已经问起，能不能赶在二店开业前到账。
我把申请条件那页递过去，让他再看一遍。
第二天，我们去了代办公司。
股权转让协议、出资确认书和变更登记材料，一共十二页。
协议第三条写着：双方确认，姜禾此前投入老店的人民币二十万元为经营出资；陈既白将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转让给姜禾，姜禾无须另行支付转让款。
第七条写着：公司现有设备、品牌、配方及相关经营资产归公司所有，未经股东会同意，不得无偿转移给其他经营主体。
后面附着设备和资产清单。
陈既白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
翻到第七条，他的手停住了。
「这条什么意思？」
「确认公司财产的范围，」代办的姑娘指了指附件，「后面的清单也要核一下。」
他扫了眼清单，把材料推回来，拿起了笔。
「签哪儿？」他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你说了算。」
我指了指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这儿。」
他签了。
陈既白。
三个字，龙飞凤舞。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起那段视频里，他冲镜头摆手的样子。
我在另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核过两份上的签名，才把协议收起来。
从代办公司出来，太阳很大。
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我说不了，店里下午还要备料。
他说也是，那晚上回家给你做红烧肉。
我说好。
回到店里，我把协议锁进了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
钥匙穿在我自己的钥匙圈上。
傍晚六点，店里人最多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挽着陈既白的胳膊，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就是他表妹吧？」
4
她走到吧台前，把包放下。猫眼色的指甲在灯下一闪，我认出视频里搁在陈既白肩上的那只手。
她说完那句话，店里正在排队的几个客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陈既白站在她身后。
他越过她的肩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听见自己说：「对，我是他表妹。」
女孩笑了，伸出手：「我叫苏蔓，前面那条街开美甲店的。早就听既白说了，他有个表妹在店里帮忙，手可巧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甲有点扎。
「给我做杯杨枝甘露，不加冰，五分糖。」
「好。」
我转身去做。
身后，苏蔓在跟陈既白撒娇，说这家店装修太土了，二店一定要弄成奶油风。
陈既白说都听你的。
我低头切芒果，刀刃挨着砧板，不去看玻璃上那两个人的倒影。
杯子刚封上口，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梅姨今天来得晚。
她一进门就冲着吧台喊：「老板娘，老样子！」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蔓扭过头，看看梅姨，又看看我。
「老板娘？」
陈既白的脸色变了。
我把杨枝甘露递给苏蔓，转头冲梅姨笑：「梅姨，您又认错人啦。我是表妹，老板娘还没娶进门呢。」
梅姨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陈既白身上。
她认识我四年，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哦，」她终于开口，「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她扫了码，接过她的三分糖，走之前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苏蔓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还以为听岔了。」
陈既白跟着笑，笑得很干。
那天晚上，苏蔓坐到九点才走。
她一走，陈既白就把店门拉下了一半，从背后抱住我。
「禾禾，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她是二店房东的女儿，铺面在她家手里，」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她家脾气大，我要是说有女朋友，铺子就谈不下来了。你就当帮我演几天戏，等租约一签，我立马跟她说清楚。」
我听着。
他没有停顿，连要我委屈几天都说得恰到好处。
我想起何凯那句“老规矩”，手指在围裙边上慢慢收紧。
我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脸。
「我懂，」我说，「为了二店嘛。」
他松了一口气，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他去后面关灯。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苏蔓：表妹，我是蔓蔓姐～加一下！
我点了通过。
她立刻发来一条：
苏蔓：表妹，周六姐给你介绍个对象呗，人特老实，保证你喜欢！
5
陈既白开始让我写配方手册。
「二店开起来，总不能每天让你过去盯着，」他说，「你把做法写下来，我拿去培训店员。」
我答应了，当晚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写。
十二款饮品，从茶底的克数，到冲泡的水温，到糖浆的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样，我动了手脚。
桂花乌龙是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用的是我妈熬的桂花酱。
每年秋天，她在院子里摘花，拣掉细梗，一锅一锅熬。糖放得不多，花香却浓，舀起来能挂住勺子。
我在手册上写的是：市售桂花酱，三十克。
真正用的那罐，我没写进去。
那是我妈试过多少锅才熬出来的东西，我不想再替他白送一回。
陈既白拿到手册，翻了翻，夸我：「还是你细心。」
他喝了四年桂花乌龙，连桂花酱从哪儿来都没问过。
周六，苏蔓把相亲饭局订在一家粤菜馆。
陈既白本来不想去。
可苏蔓说：「你表妹的终身大事，你当哥的不来？」
他只好来了。
一张四人桌，苏蔓挨着陈既白坐，我坐对面。
我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人呢？」苏蔓看手机，「说好六点的。」
六点过五分，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 T 恤，袖口沾着一点黑。
他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陈既白。
陈既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凯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凯。
那个给我发视频的人。
苏蔓兴高采烈地拍桌子：「哎你们认识啊？太好了！既白，这是我店隔壁修车的何凯，我看人可准了，老实，靠谱，跟你表妹多配！」
何凯在我旁边坐下。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你好。」他说。
「你好。」我说。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只有苏蔓的话没断过。她催我尝虾饺，又把菜转到何凯面前，生怕我们不好意思动筷子。
她说何凯的修车铺是她家租出去的，说他人特别实在，修车从来不乱收钱。
「既白的车也是你修的吧？你们这么熟，是不是都没收钱？」
陈既白笑着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收什么钱。」
何凯没接话，低头喝汤。
苏蔓又转向我：「表妹，你哥说你特别能干，店里账都是你在管？」
我说：「嗯，我就是个会算账的。」
陈既白被茶呛了一下。
何凯抬眼看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后他把筷子放下，端起了汤碗。
吃完饭，苏蔓说要去逛街，拉着陈既白走了。
走之前，她冲何凯挤眼睛：「把我表妹安全送回去啊！」
陈既白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何凯的车是一辆旧皮卡，车门上掉了一块漆。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停在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店门口的监控亮着一点红光。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
「他以前也有过一个“表妹”。」
何凯突然开口。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看我，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在你之前。」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欠我的，不止十万的事。」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
我握住门把，不敢再问。万一陈既白已经知道那晚的消息，何凯此刻是在替他试探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推开车门。
一只脚刚落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的消息，我没删。」
我回头。
他已经发动了车。
旧皮卡突突地响着，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店门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6
那几天，我睡得很少。
何凯那句“没删”，总在我快睡着时冒出来。
他似乎认出了发消息的人是我，却不肯把话说透。我不知道陈既白听到了多少。
我开始观察陈既白。
他还是老样子。
早上煮早饭，挑香菜。
晚上剥石榴，一颗白膜都不留。
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样。
有时看着他剥石榴，我甚至想直接问一句。
可手机一亮，那段视频还在。
几天后，股权变更办妥。登记资料里，我占百分之六十，陈既白占百分之四十。
我顺手查了二店。他另外注册了一家公司，股东只有他自己。
我把两份登记资料都存进了“纸”。
离国庆还有十五天的时候，苏蔓来店里找我。
「表妹，帮姐一个忙！」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是一份菜单的设计图。
「二店的开业菜单，你哥说你最懂饮品，你帮我看看，顺便……」她压低声音，笑得有点害羞，「顺便帮我设计个甜品台。」
「甜品台？」
「开业那天，我们俩顺便把婚订了。」
我低头看那份菜单。
菜单最底下，是一行烫金小字：
二店开业暨陈既白、苏蔓订婚答谢，10 月 1 日。
10 月 1 日。
我妈坐大巴来的那天。
「怎么样？」苏蔓问，「好看吗？」
「好看。」我把手机递回去，没让她看见我按在台面上的那只手。
「那就交给你啦，表妹！」
她走了以后，我在吧台后面站了很久。
晚上，陈既白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蔓蔓找你了？」
「嗯，让我设计甜品台。」
他叹了口气，抱住我。
「禾禾，你别多想。那个订婚是假的，她家非要办个仪式才肯签租约，我也没办法。等租约到手，我马上跟她摊牌。」
「我没多想。」
「真的？」
「真的。」我说，「生意嘛。」
他捏了捏我的脸：「我们禾禾长大了。」
他去洗澡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做甜品台的设计图。
做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
「禾禾，国庆我坐几点的车？你爸非要我带一袋米过去，说你们城里的米不好吃。」
「早上那班就行，妈。」
「桂花酱我熬了两罐，够不够？」
「多带一罐吧，」我说，「店里快用完了。」
「行，那我再熬一锅。」
挂了电话，我把甜品台的设计图做完了。
三层，奶油风，摆满了马卡龙和小蛋糕。
最上面一层，我放了一个牌子：
“陈既白 & 苏蔓 订婚快乐”。
我调了两次字号，让那行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才发给苏蔓。
苏蔓回了一串爱心：表妹你太好了！！！
我把这张截图，存进了“纸”。
7
离国庆还有十一天的时候，苏蔓带我去试订婚礼服。
婚纱店在市中心，三层楼，门口摆着一排白玫瑰。
她换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从试衣间里走出来，转了一圈。
「好看吗，表妹？」
「好看。」
她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突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你哥对你可好了。」她从镜子里看着我，「他说你从小没妈疼，是他一直照顾你。所以你在他店里干活，他从来不让你受委屈。」
我望着镜子里的她，半天没接上话。
从小没妈疼。
我想起我妈那双手。
指头上全是针眼，冬天裂口子，贴满了创可贴，还在踩缝纫机。
我想起她每年秋天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摘桂花。
想起她把那二十万转给我的时候，在电话里说：「妈也不知道写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妈的桂花酱还摆在后仓，他却告诉别人，我从小没妈疼。
「表妹？你怎么了？」
苏蔓转过身来看我。
「没事，」我低下头，「就是觉得……这裙子真好看。」
「是吧？」她笑起来，「以后我就多个妹妹了，姐也会对你好的。」
她把试衣间的凳子拉过来让我坐。我看着她替我擦掉凳面上的一点水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我发现吧台后面空了一块。
封口机不见了。
还有那台果糖机，和一个保温桶。
陈既白正在往门口的面包车上搬冰柜。
「二店那边设备还没到，先借用几天，」他擦了擦汗，「下周就还回来。」
我看着那台冰柜。
那是我们开店第一年，我去二手市场蹲了三天，才砍价砍下来的。
「行啊，」我说，「不过你等一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设备出库要登记，不然月底盘点对不上。」
陈既白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
他低头看了眼表格，又看我。我把笔递近了些。
他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了名。
封口机一台，果糖机一台，保温桶一个，冰柜一台。
借用人：陈既白。
用途：二店使用。
归还日期那一栏，我写了9月27日，他也认了。
他签完，把笔还给我，揉了揉我的头发：「行了吧，大管家？」
「行了。」
他开着面包车走了。
我把那张表格锁进存协议的抽屉，又翻出备用杯盖和量杯。封口机、果糖机被搬走，老店只能先这样应付。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一个律师。
是大学同学的表姐，专做公司纠纷。
我把两家公司的登记资料、协议和设备借用单的照片，一张张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两家店分属不同的公司，」她把两份登记资料并排放好，「老公司的设备，不能因为都是他经手，就随便搬到新公司去。你这份借用单，先把四件东西的去向固定住了。」
「我能要回来吗？」
「能追索。他签了归还日期，你先书面确认，别只靠口头。剩下的东西也要核一遍，免得少了什么都说不清。」
她翻到协议后面的清单，让我对照实物拍照，把编号、购买凭据和库存都补齐，账册另做备份。
「他要是不还，或者再擅自搬东西，你马上找我。别等店空了才着急。」
我拿出笔，把她说的逐条记下来。
临走，她又提醒我，原件别留在店里，放到自己能看住的地方。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阴了。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
「是我，何凯。」
我握紧了手机。
「有事吗？」
「国庆那天，」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电钻的声音，「你最好别一个人去。」
「你什么意思？」
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停了停，只说「先这样」，就挂断了。
我再打回去，没人接。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陌生号码。
我按亮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盯着那串号码，还是没存名字。
当晚，我回店核完清单，把照片和账册备了两份，协议、登记资料和借用单一起收进随身的帆布包。借用期限也发消息跟陈既白确认了，他只回了个“知道”。
8
9 月 24 日，离国庆还有一个礼拜，二店试营业。
陈既白一早就过去了，走之前特意跟我说，今天老店我一个人看。
我说好。
中午的时候，苏蔓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表妹！你哥那边快炸了！好几个客人说桂花乌龙不是那个味，有一个还在点评上打了一星！」
我回她：「可能新店员手生吧。」
她发来一个哭脸。
下午四点，陈既白回来了。
他没跟我打招呼，径直进了吧台，照老店的做法调出一杯桂花乌龙。喝完一口，杯子就搁在我手边。
「二店的桂花乌龙，怎么回事？」
「手册上都写了。」
「我知道手册上写了，」他声音不高，「我问的是，为什么味道不一样。」
「茶底的温度？糖浆的比例？」我一边擦台面一边说，「新店员第一天，有偏差很正常。」
他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仓库。
我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玻璃罐走出来。
罐子上没有标签。
里面是半罐金黄色的桂花酱，熬得能挂住勺子。
「这是什么？」
「桂花酱。」
「哪买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罐子。
那是我妈上回托人捎来的最后一罐。
「我妈熬的。」我说，「一直都是。」
他盯着我。
从前这些罐子空了，我总会及时补上。他从没问过。
这次我没有再往下说，也没问他要不要带一罐过去。
「你写手册的时候，为什么不写？」
「你也没问过啊，」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把罐子放在台面上，放得很轻。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开门，换鞋，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经过床边，我闻到他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那是何凯修车铺的味道。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床搂我。
也没有剥石榴。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的后背。
我闭着眼，听见他的鞋底在门口蹭了一下。
床边一直没有动静。直到卧室门关上，客厅的沙发响了一声，我才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9
9 月 25 日，早上七点，我到店门口。
钥匙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
吧台空了。
剩下的那台制冰机不见了，茶桶不见了，连墙上挂着的菜单板都被摘了下来。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的货架上空空荡荡。
收银台底下那个抽屉，被撬开了，歪在地上。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我拉开帆布包，摸了摸文件夹。协议原件、股权变更登记和设备借用单都在，纸角硌着指腹。
店里那个抽屉，只剩下几张日常小票。
我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拍了一遍视频。
视频发给律师后，我开始打陈既白的电话。
关机。
律师让我别砸锁，保存好原视频。当天她就发出书面催告，要求陈既白停止处置、清点并返还公司资产。
他没有回复。
九点，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电话，是消息。
熟客群里，有人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是陈既白的。
一张照片，是店门口监控的截图。
画面里，夜色很深，我坐在一辆旧皮卡的副驾驶上，车窗半开，驾驶座上是何凯。
截图拍的，是相亲那天晚上。
配文只有一行字：
四年了，没想到最亲的两个人……
那人又接着发了几张评论区截图。
「天哪，老板你还好吗？」
「这女的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怪不得最近老板瘦了。」
「抱抱老板，渣女不值得。」
我往下翻。
梅姨也评论了一条，只有三个字：
「看错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不敢往下猜。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麻。
我跟何凯在那辆车上，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在陈既白的嘴里，变成了“最亲的两个人”。
他连一句明确的指控都没写，评论区已经有人替他骂我。
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问我怎么还不出来解释。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两行，又删掉。
十点，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禾禾，」我妈的声音很急，「既白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闭上眼。
「他说什么了？」
「他一直哭，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心变了，他不怪你，让我别骂你……」我妈顿了一下，「禾禾，到底怎么回事？」
「妈……」
「你跟妈说实话。」
我张了张嘴。
我想把视频发过去，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发送。
四年前她转钱时，还问过我，开店这么大的事，要不要留个字据。我说不用，陈既白不是那种人。
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很重。
「妈，你别听他的，」我说，「国庆你来了，我当面跟你说。」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好。」
她挂了电话。
中午，我去了何凯的修车铺。
卷帘门拉着。
门上贴了一张 A4 纸，手写的：暂停营业。
我打他那个号码。
无法接通。
我站在卷帘门前，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的消息，我没删。
我当时以为是威胁。
后来又以为，也许是提醒。
现在我不知道了。
监控截图发出来的当天，他就消失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下午，苏蔓发来一长段消息。
苏蔓：那天是我让何凯送你的，我当然记得。可你哥说，你们早就在一起了，瞒着我们相亲，还合伙挪走店里的钱。他怕你出事，一直替你兜着，才把自己逼成这样。表妹，你真让人恶心。
我回她：“你先问他拿出凭据。”
消息前跳出一个红色叹号。她已经把我拉黑了。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门口放着两个纸箱子。
一个装着我的衣服，一个装着我的洗漱用品和几本书。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是陈既白的字：
房子我退了，你的东西都在这。
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锁也换了。
出租屋的合同，签的是他的名字。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个纸箱子叠起来，抱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店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一百二一晚，窗户对着一面墙。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个叫“纸”的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协议，截图，借用单，转账记录，订婚菜单，甜品台设计图，今天早上拍的视频。
一张一张，都还在。
我把相册关掉，熟客群里还有新消息。没人问设备去了哪里，也没人问，那二十万元究竟是谁出的。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声从门口滚远了，我还坐在那里。
10
9 月 29 日，我妈提前两天到了。
她没告诉我。
下午三点，她给我打电话，说已经到了长途汽车站。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站在出站口，背着一个大编织袋，手里拎着一个布兜。
布兜里装着三个玻璃罐。
「你爸非让我带米，」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沉死我了。」
我接过来，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瘦了。」
「没有。」
「先去店里。」她说，「我坐了六个小时车，就想看看你的店。」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带她去了。
店门还锁着。
招牌上的灯是定时的，天还没黑，就已经亮了。
“既禾”两个字，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显得很淡。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吧台。
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的店？」
我张了张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梅姨。
她拎着菜，从店门口经过，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做人要讲良心。」她望着空店，叹了口气。
她说完就走了。
我妈回头看她，又看我。
「她说的是谁？」
我还没开口，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陈既白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揉着眼睛走过来，见到我妈，又把手放下了。
「阿姨，」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发哑，「您怎么提前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我妈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圈一下子红了。
「阿姨，对不起。」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是我没本事，是我没留住她。」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老板吧？朋友圈那个……」
「哎，女朋友跟他兄弟跑了，可怜。」
「这是女方的妈？」
我妈把布兜往身后挪了挪，三个玻璃罐轻轻碰在一起。
她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背着米，拎着桂花酱，连女儿住在哪儿都还没问，就先听了这些话。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蹲下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出了声。
四年来，我第一次在我妈面前哭成这样。
「妈……」
我把什么都说了。
那天深夜的三条消息。
那段视频。
“店里那个，就是个会算账的”。
老规矩，说是表妹。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二店，订婚，10 月 1 日。
我说那二十万转出去的时候，备注栏是空的。
我说我对不起她。
我说她攒了二十年的钱，我差一点就全赔进去了。
我说得乱七八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站着，听着。
陈既白也站着。
我听见他在旁边轻声说：「阿姨，禾禾这几天情绪不太稳定，您别信……」
我妈把布兜放到脚边，弯腰时，一卷软尺从兜口滑出来。
她捡起来，卷好，塞进口袋，才转身看陈既白。
「我量了一辈子衣服，」她说，「人哪儿不合身，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陈既白愣住了。
「她说你国庆要跟别人订婚，」我妈问，「你怎么不接这句话？」
陈既白看了眼围过来的人，没立刻回答。
「阿姨，我理解您护着女儿……」
「我不是护着她，」我妈打断他，「我是看着你。」
她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子。
「走，」她说，「回去说。」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那家小旅馆里。
一百二一晚，两张单人床，窗户对着一面墙。
我妈坐在床边，把三个玻璃罐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你上回说店里快用完了，」她说，「我就多熬了一罐。」
我看着那三罐桂花酱。
她把松了的罐盖拧紧，又挪开桌上的空杯，给我的文件夹腾了块地方。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傻。」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
「你签的那些纸，」她说，「还在吗？」
我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
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看到“姜禾此前投入老店的人民币二十万元为经营出资”那一行，她停了下来，又往下找到股权转让的约定。
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嗯。」
「那就还有办法。」
她摘下老花镜，伸手擦掉我脸边没干的眼泪。
「别一个人扛着。一件件来。」
「明天你去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她说，「国庆那天，妈陪你去。」
11
9 月 30 日，一大早，我去了律所。
律师把这几天整理的设备清单、凭据和视频目录放到桌上，又调出陈既白一直没回复的催告。
「函里会列明返还资产、提供账册和赔偿损失的要求。他不配合，我们就继续走诉讼程序。」
「这封函，我想明天当面给他。」
她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
「那我今天把函准备好，明天现场送达。」她顿了顿，「我陪你去。」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苏蔓的美甲店。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玻璃门里面，她正低着头给客人挑颜色。这几天，陈既白对律师的催告一直没回话，倒是托人转告我，国庆别去添乱。
我握住门把，推了进去。
苏蔓正在给一个客人做指甲，抬头看见我，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有些东西，」我说，「想给你看看。」
「我没兴趣。」
「看完我就走。」
她盯着我。
客人看看她，又看看我，识趣地说：「蔓蔓，我先去隔壁买杯喝的。」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把文件夹放在她的工作台上。
最上面，是股权变更登记和那份出资确认书。
后面夹着四年来的合照：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旅游，还有店开业那天，我们站在“既禾”的招牌底下，他搂着我的肩膀。
再往后，是那天深夜拍下的聊天记录。
最后，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那段十七秒的视频。
她认出视频里的自己，伸手碰了碰屏幕，却没按下暂停。
陈既白那句“就是个会算账的”，在安静的店里放得很清楚。
视频播完，她还握着手机。
「“既禾”，他的既，我的禾。」我把开业那张照片推近，又点开他发给我的四周年消息——“老婆，今年一定把婚订了。”
「这条还没过去一个月。你们那时候，已经在一起了吧？」
苏蔓低头看照片，指甲压在塑料夹页上，划出了一道白印。
「那店里的钱……」
「让他拿凭据。」我说，「他签过的资产清单在这里，设备是他搬的，借用单上也是他的名字。」
「我不是来抢人的。」我说，「我只是不想你也变成下一个“表妹”。」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你从小没妈疼。」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面前。
「店被锁了，」我说，「这是我在旅馆用电水壶泡的。」
她打开盖子。
桂花的香味一下子漫了出来。
「这才是桂花乌龙，」我说，「桂花酱是我妈熬的。她现在就在旅馆里，昨天刚到。」
苏蔓低头，喝了一口。
杯口抵着她的嘴唇，半天没放下。眼泪落进杯沿，她才抬手去擦，越擦越止不住。
我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她抽了好几张，擦了一把脸，睫毛膏糊了一片。
「我是不是特别傻？」
「不傻，」我说，「我也被骗了四年。」
她又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坐直了。
「二店那个铺面是我家的，你知道吧？」
我点头。
「正式租约还没签。我爸看我的面子，只答应让他先装修、试营业。租期和租金，本来说好订婚后再谈。」
我抬起头。
「他非要订婚那天一起签，说图个吉利。」苏蔓把纸巾攥成一团，「现在想想，他是怕办完订婚，我爸还不肯按他的意思租。亲戚都在，他一句一家人，我爸想拒绝都难开口。」
我想起陈既白反复说的，等租约签了就摊牌。
「明天，」苏蔓看着我，「你来吗？」
「来。」
「我不会替他瞒着了。」她拧紧杯盖，递还给我，「把这些存一份给我。明天的投屏电脑，我来管。」
她把我从黑名单里移出来，收下了我发过去的文件。
从美甲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小旅馆，我妈已经睡下了。
桌上的三罐桂花酱，少了一罐。
她在床头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明天早上给你做早饭，旅馆老板娘借我一口锅。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文件夹。
苏蔓发来消息，说证据已经存进U盘，她爸也知道了。明天他们会到场，租约不签。
她又发来一句：“人是他一个个请的，话也得当着这些人讲清楚。”
夜里十一点，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
何凯发来了一条消息：
10 月 1 日，我会去。
没有解释。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几次身，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12
10 月 1 日，早上六点，我妈把我叫醒。
旅馆老板娘的那口锅，煮了一锅白粥，配了两个咸鸭蛋。
桌上的桂花酱，只剩下两罐了。
「那罐给老板娘了，」我妈说，「借人家的锅，总不能白借。」
我喝完粥，从剩下的两罐里拿起已经开封的那罐，泡了一杯桂花乌龙。
电水壶，一次性纸杯，没有封口机。
我用保鲜膜把杯口封了三层。
我妈在一边看着，从口袋里掏出软尺，把我衬衫的领子拉正。
「挺好，」她说，「合身。」
二店开在苏蔓家那条街的街口，三间门面打通，落地玻璃擦得锃亮。
门口摆着两排花篮，一张易拉宝立在正中间：
二店开业暨陈既白、苏蔓订婚答谢。
十点整，鞭炮响了。
店里挤满了人。
苏蔓家的亲戚，陈既白的朋友，还有好多老店的熟客，都是他这一个月一个一个“导”过来的。
梅姨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
最里面，是我设计的那个甜品台。
三层，奶油风，最上面立着那块牌子：
“陈既白 & 苏蔓 订婚快乐”。
陈既白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甜品台前面。
他左手拿着丝绒盒子，右手捏着一份租约，正让人把签字笔送过去。
苏蔓站在他旁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裙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不出昨天哭过。
她爸坐在第一排，一个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正在跟人递烟。
我扶着我妈，走进了门。
律师跟在我们身后。
有人认出了我。
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她怎么来了？」
「就是她吧，朋友圈那个……」
「后面那个老太太是谁？」
陈既白看见了我。
他的脸色只变了一瞬间。
他把丝绒盒子放在甜品台上，攥着租约，快步拿起话筒。
「各位，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一分钟。」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睛又红了。
「今天姜禾过来，大家别见怪。她最近跟我兄弟走得很近，被我说了几句，心里有气……」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替我定好了来意。
台下一片唏嘘。
我没有去抢话筒。
我走到台前，把手里那杯桂花乌龙放在甜品台上，正好摆在那块“订婚快乐”的牌子底下。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苏蔓。
苏蔓冲我点了点头。
她走到后面，把一个 U 盘插进了投屏电脑。
陈既白愣住了：「蔓蔓？」
大屏幕亮了。
本来该放的是订婚视频。
现在，屏幕上是一份股权变更登记。
股东：姜禾，持股百分之六十。
下一张，是出资确认书。
“姜禾此前投入老店的人民币二十万元为经营出资。”
再下一张，是协议第七条。
“公司现有设备、品牌、配方及相关经营资产归公司所有，未经股东会同意，不得无偿转移给其他经营主体。”
我从陈既白手里，拿过了话筒。
他手里的租约抖了一下，没来得及拦。
「我不是他表妹。」
话筒里传出我的声音，比我想的稳。
「我叫姜禾，“既禾”的禾。我和他在一起四年，开店钱是我出的，配方是我试的，四年的流水也是我记的。」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他说我是会算账的，」我看着陈既白，「那我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
屏幕上，跳出了下一张图。
设备借用单。
封口机一台，果糖机一台，保温桶一个，冰柜一台。
借用人：陈既白。
再下一段，是我那天早上在老店门口拍的视频。
锁换了，吧台空了，抽屉被撬开歪在地上。
「老店，我控股百分之六十。」我指了指吧台后面那台冰柜，「那台冰柜，是我在二手市场蹲了三天砍下来的。这台冰柜，还有你们正在用的那些机器，都在老公司的资产清单上。」
律师走上前，把一个信封递到陈既白面前。
「陈先生，这是律师函。」
陈既白没有接。
他盯着函封，手指把租约边角捏出了皱褶。
「禾禾，」他压低声音，「这事我们私下说……」
「签字那天，你说签哪儿我说了算，」我说，「现在我说，就在这儿说。」
他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苏蔓的爸爸。
他把租约翻到签字页，朝苏蔓她爸递过去。
「叔叔，今天这事是个误会，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苏蔓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她从甜品台上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订婚手链。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放回了陈既白的西装口袋里。
「你的老规矩，到我们家这儿行不通。」苏蔓说。
她把那份租约，从陈既白手里抽了出来。
递给了她爸。
「骗人的，铺子不租。」
苏蔓她爸接过租约，翻到还空着的签字栏，合上，对折，塞进了上衣口袋。
「小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这铺子，月底前搬干净。」
陈既白的脸彻底白了。
台下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那些被他“导”过来的熟客，面面相觑。
梅姨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到甜品台前，揭开那杯桂花乌龙上的保鲜膜，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放下杯子。
「这才是那个味。」
她转过身，看着陈既白。
「陈老板，我那条评论，你看见没有？」
陈既白没说话。
「我在你店里喝了四年奶茶，」梅姨说，「我说看错了，说的是你。」
她回到座位上，拎起包，冲我点了点头，走了。
熟客们跟着她，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陈既白站在台上，西装口袋里揣着那条没送出去的手链。
他看着我。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姜禾，你厉害。」
他抢过话筒，冲着台下喊：
「可你们知不知道，她跟何凯有一腿！监控都拍到了！大半夜的，两个人坐在一辆车里！我陈既白再不是东西，也没给人戴过绿帽子！」
台下又安静了。
有人回头看我。
有人在小声嘀咕。
「那顿饭是我安排的，人也是我让何凯送的！」苏蔓站出来，「你连这都拿来造谣？」
陈既白攥着话筒，没让她接着说：「你知道什么！他们早就——」
人群后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 T 恤的男人走了进来。
何凯。
13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穿过人群，走到台前。
陈既白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凯子，你来得正好，你自己说，那天晚上——」
何凯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
「他从来不叫我兄弟，」何凯说，「他叫我凯子。」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二十多年了。他找我有事，都是直接发语音，开头就一声凯子。」
他拿出手机，举起来。
「那天晚上，凌晨一点，他的号给我发了一句：兄弟，我被发现了。」
他转头看我。
「看见开头那声兄弟，我就觉得不对。再看那个句号，更不像他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哪一个发现了？店里那个，还是白裙子那个？」何凯说，「是我回的。那段视频，也是我故意发的。」
陈既白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他妈——」
「你借我妈的十万块养老钱，」何凯打断他，「拖了两年。我每回问，你都说等店里回本。」
他看着台下。
「他以前也有过一个“表妹”。在姜禾之前。那个姑娘被他打发走的时候，是我帮他打的掩护。」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我觉得，兄弟的事，少管。后来那个姑娘来问我，他是不是真的没钱还她，我还替他说过好话。」
他低头抹了下嘴。
「所以这回，我把视频发过去了。让她自己看，总比听我说强。」
「相亲那天，我还想把其他东西给她，最后只说了几句。我怕她问，上一个姑娘的事，我替他瞒过多少。」他看着我，「我没你想的那么仗义。那天我还在给自己留退路。」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盯着挡风玻璃的侧脸。
想起他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
「后来他来我铺子，说要找以前聚会的视频，剪进订婚片子。我解了锁，把手机给他，自己去结账。他翻进我们的聊天记录，看到了那句话。」何凯顿了顿，「我没想到他会去翻，也没及时告诉你。」
那天晚上，陈既白外套上的机油味。
「第二天，监控截图就发出来了。」何凯看着陈既白，「你知道我手里有东西，所以先把我跟她绑在一起。我说什么，都成了奸夫替奸妇说话。」
陈既白没吭声。
「截图传开时，我先怕了，关了铺子，不敢接电话。后来我妈问，欠的十万还要不要了，我才把旧手机全翻出来。」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这些年他发来的语音，我重新整理，找人做了证据保全。该认的事，我今天都认。可那天送她回去，就是送她回去。」
他点开了一条。
把手机凑到话筒边上。
店里所有的音响，同时传出了陈既白的声音。
是语音里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调子：
「凯子你急什么，等二店开了，老店那边的钱一倒手，就还你。嫁妆钱？算她送的，她又没借条。」
全场死寂。
我妈站在我身边，攥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陈既白冲了上来，伸手去抢何凯的手机。
苏蔓她爸一把揪住了他的西装领子，把他按在了甜品台上。
甜品台被撞得一晃，上层的小蛋糕倒了一片，奶油蹭上了他的袖口。
那块“陈既白 & 苏蔓 订婚快乐”的牌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何凯把话筒放回了台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天那个句号，我记住了。」他说，「他就算偶尔打字，也懒得加这个。」
14
律师陪我跑了一个多月，文件夹里又多了几份清单和协议。
搬走的设备，一台一台运回了老店。冰柜的门磕坏了一块，我拍了照，记进了账里。
陈既白跟律师谈了三轮。
设备折损、老店停业一个多月的损失，都逐项核进了和解协议。最后按双方认可的方案，他把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股权转给我，抵偿约定的赔偿款。
签字那天，他没抬头看我。
签完，把笔放下，走了。
何凯那十万元，他仍不肯还，另外进了诉讼。
二店没能继续经营，到月底腾了铺面。最后一批从老店搬过去的东西，也按清单运了回来。
那条朋友圈后来被他删了。群里有人向我道歉，有人把自己发过的话悄悄撤掉，也有人再没来过。
再后来，我听苏蔓说，他回老家了。
老店重新开张前，我请师傅来改招牌。
师傅站在梯子上问我：「姑娘，换个什么字？」
「不换，」我说，「把“既”拆了就行。」
“既”字拆下来的时候，后面的灯管露出来，积了一层灰。
剩下一个“禾”。
孤零零的，挂在门头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觉得刚刚好。
变更手续办完，我把新营业执照和更新后的股东登记资料放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执照上的法定代表人是姜禾，股东登记里也只剩下姜禾。
我把它存进了那个叫“纸”的相册。
那是“纸”里最后一张照片。
新菜单上，第一款叫“秀芬桂花”。
林秀芬，是我妈的名字。
重新开张后，她又在城里陪了我半个月。
走之前，给店里缝了一副新门帘，靛蓝色的粗布，底下绣了一枝桂花。
最后一针，是她坐在吧台边上缝完的。
她咬断了线头，把软尺卷起来，放进口袋。
「量过了，」她说，「这回合身。」
苏蔓在美甲店前台放了一沓“禾”的优惠券，做指甲的客人可以领一张，换一杯秀芬桂花。
她来送券样时，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没有再提那句“我看人可准了”。
梅姨又开始每天来了。
还是三分糖。
还是叫我老板娘。
这一回，我没再说她认错人。
有一天下午，何凯来了。
他穿着灰T恤，袖口沾着一点新蹭上的机油。
他站在吧台前，看了半天菜单。
「老样子。」
我看着他：「你哪有什么老样子？」
他想了想。
「从今天开始有。」
我给他做了一杯秀芬桂花。
少糖，去冰。
他喝了一口，说：「是那个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打烊。
拖完地，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门头上，“禾”字还亮着。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和我妈的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
妈，店是我的了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在末尾，打了一个句号。
然后，按下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