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验孕棒两条杠
回到红磡那天，我妈在火车站接我，手里拎着一袋从街市买的新鲜排骨。
“瘦咗咁多，”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伸手就要接我的行李箱，“美国啲嘢唔啱食啊？”
我闪了一下，自己拖着箱子往家走：“减肥啫。”
她跟在后头唠叨：“减乜鬼，瘦到成只马骝咁，你阿爸见到实心疼。”
我没回头，怕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我爸在家煮了汤，莲藕排骨，煲了三个钟头，汤色浓白，他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什么也没问，只说：“饮咗先，有乜嘢迟啲讲。”
我低头喝汤。
我姐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瞥了我一眼，也没问。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句：“我个friend间公司请人，做marketing，两万八一个月，你有兴趣听日去in。”
我点头说好。
他们三个人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从那段无疾而终的四年里接住了。谁都没提裴远，谁都没问为什么提前回来，好像我只是去美国读了个书，现在学成归港，一切顺理成章。
只有我姐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客厅阳台抽烟，走过来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唔好俾阿妈闻到烟味。”
然后把阳台门帮我拉上了。
验孕棒是在红磡那间万宁买的。
我蹲在厕所里等结果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TVB晚间新闻的片头曲，我爸在看新闻，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磕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日常得像任何一个星期二夜晚。
两条杠。
我看着那两条红杠，第一个反应是想笑。裴远，你他妈射程挺远啊，隔了个太平洋还能中。
第二个反应是手抖。抖得我拿不住那根塑料棒，它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马桶刷旁边。
我坐在厕所地板上，脑子里飞快地算日子。分手前那一个月，我们做的次数不少。他那人表面上温温吞吞的，在床上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把我捞过去，也不说话，就闷头干，完事了亲一下我后颈，翻身又睡过去。我那时候还笑他像头大型犬。
现在好了，大型犬留了个种给我。
新闻播完了，我爸关了电视，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我妈喊他：“你帮我把厨房垃圾拎出去。”我爸应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验孕棒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压了两张旧报纸。
然后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乌青，嘴角还冒了颗痘。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对着镜子说：“闻樱，你冷静啲。”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神清醒得有点吓人。
2 拒告前任怀孕事
发现怀孕第三天，我在铜锣湾一间茶餐厅面试。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叔，看了我一眼简历，皱着眉：“你沃顿毕业㗎？嚟做楼面？你玩我啊？”
我说：“我啱啱返香港，想搵份工过渡下。”
他半信半疑，说：“试用期万二，唔包食，做唔做？”
我说做。
当天晚上回家，我姐看到我脱了外套露出的茶餐厅围裙，愣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我：“你辞咗份marketing？”
“冇做。”
“点解？”
我坐过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我妈在房间里看手机，我爸出去跟街坊下棋了。我姐盘腿坐在沙发上，等我开口。
“我大肚。”
我姐的表情没怎么变，就是眼皮跳了一下。
“裴远嘅？”
“嗯。”
“佢知唔知？”
“唔知。”
“你打算话畀佢知？”
“唔打算。”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说：“你谂清楚未？”
“谂清楚咗。”
“你知唔知养大一个细路要几多钱？”
“知。”
“你知唔知单亲妈妈喺香港几难？”
“知。”
“你知唔知阿爸阿妈——”
“知。”我打断她，“所以我唔会要佢哋一分钱。我搵到工，茶餐厅包两餐，我计过条数，够。”
我姐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我脑袋：“傻妹。”
我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她又问：“裴远嗰边，你真系决定唔话畀佢知？”
“佢订咗婚喇。”
我姐动作顿住。
我掏出手机，打开保存好的新闻截图递给她。港媒标题一如既往地血淋淋——“北美裴氏家族长子情定能源大亨千金，世纪订婚宴纽约举行”。
照片里裴远穿一身深灰西装，旁边站着一个混血长相的女人，高挑漂亮，笑得落落大方。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像橱窗里的模特。
我姐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我：“你几时知㗎？”
“琴日。”
“所以你先至决定唔话畀佢知？”
“唔系。”我说，“我系决定咗唔话畀佢知，先至睇到新闻。”
我姐没再问了。
3 孕后撞见相似脸
孕吐最厉害那阵子，我在茶餐厅端奶茶差点扣到客人头上。
那个客人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冻柠茶，我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把盘子放桌上，捂着嘴冲向厕所。回来的时候经理黑着脸站在桌边，说我“做事甩甩漏漏”。
我说对不起。
客人倒是好说话，摆摆手说“后生女唔舒服就算啦”。我弯腰道谢的时候，余光瞥见隔壁桌两个师奶在打量我肚子，交头接耳。
我直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给她们加茶，笑着问：“两位靓姐，要唔要试下今日新鲜出炉嘅菠萝油？好脆㗎。”
她们讪讪收了声。
晚上收工回家，我在红磡站出闸的时候看见对面月台有个男人，穿深色大衣，侧脸轮廓跟裴颂远有六七分像。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站在闸机口，身后的人推了我一把：“行啦阿姐，塞住晒。”
我往前走，刷卡出站，上到地面，红磡的夜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巴士尾气扑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肚子。
“你老豆系个衰人，”我小声说，“但唔关你事。”
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陈启东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对，陈启东。我后来才知道裴远跟他认识，都在纽约一个什么华人青年商会里混过。但那天他来找我，跟裴远没关系，纯属他自己查到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离开美国之前，裴远给我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除了钥匙，还有一张卡。我当时没拆，回香港之后一直压在行李箱夹层里没管。后来去银行办点事，顺手查了一下那张卡，发现里面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进账，数目固定，不多不少，刚好够在香港租个像样的单位加请个菲佣。
我当即把那张卡剪了。
但剪卡之前，我用那张卡里最后一笔钱请了个私家侦探，查了一下裴远最近的行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好到可以让我彻底死心。
侦探回给我的报告里附带了一句：“陈氏太子爷陈启东上个月都系揾同一间侦探社查你，要唔要顺便帮你联络佢？”
我当时就笑了。这世界真他妈小。
所以陈启东找上门那天，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站在门口，盯着我隆起的肚子看了五秒钟，然后眼眶红了。我请他进屋吃了碗公仔面，跟他说了一通大道理，无非就是“你情我愿”“各走各路”“你未婚妻知唔知”之类的屁话。
他走的时候留了张黑卡，密码是我生日。
我把那张卡跟我姐的嫁妆存折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都没动过。
4 冬至前任找上门
裴远找上门那天是冬至。
香港人冬至大过年，我妈让我回家吃饭，我推说茶餐厅忙走不开。其实是我肚子太大了，七个月，穿什么都遮不住，我怕我妈看见。
那天晚上我蹲在劏房里煮汤圆，速冻的，芝麻馅，超市买一送一。水刚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陈太来收租，叼着汤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肩膀上落着细密的雨珠，香港冬至这种湿冷天，雨落下来冻得人骨头疼。他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色比上次霍启东来的时候还差，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发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裴远。
我叼着汤勺，愣住了。
他目光往下移，停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闻樱，你系咪觉得我好好呃？”
我拿下嘴里的汤勺，侧了侧身：“入嚟食碗汤圆？”
他没动。
我把汤圆煮好，盛了两碗，加了点桂花糖。他坐在折叠桌对面，大衣都没脱，直愣愣看着那碗汤圆。我舀了一颗咬开，芝麻馅流出来，烫得我嘶了一声。
“你点知我喺度？”我问。
“陈启东话畀我听。”
“佢点知？”
“佢话佢都有份搵过你。”
我骂了句脏话。
裴远终于拿起勺子，舀了颗汤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我的肚子，问：“几个月？”
“七个月。”
“几时知？”
“返香港之后第二个礼拜。”
他攥着勺子的指节发白：“点解唔话畀我知？”
我放下碗，正对着他：“裴远，你订婚嗰日，我啱啱验到有咗。”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继续说：“你订咗婚，你未婚妻系能源大亨嘅千金，你哋两家联姻嘅新闻登到全香港都知。你叫我点话畀你知？打畀你讲‘恭喜你订婚，顺便讲声我大咗肚’？定系发个短信‘你嗰晚射咗入去，而家有个细路叫你老豆’？”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叹了口气：“裴远，你嗰晚同我讲分手，讲得清清楚楚，大家以后各行各路，你仲帮我搬埋屋、铺埋地毯、写埋便签叫我食粥。你做得咁绝，我尊重你。你而家又冲上嚟，系想点？”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折叠桌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把手贴在我肚子上。
我肚子里的那位踢了他一脚。
裴远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他把脸埋在我肚子上，肩膀抖了两下，闷声说了句：“对唔住。”
我低头看他，看他头顶的发旋，看他大衣领口露出的衬衫领子，还是那种熨得一丝不苟的做工。
“裴远，”我说，“你订咗婚㗎。”
他没抬头：“我退咗。”
“你屋企人肯？”
“唔肯。”
“咁你——”
“我唔系嚟要你负责任。”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但语气很平，“我系嚟同你讲，我同嗰边已经搞掂咗。你唔使担心我，亦都唔使替我谂。”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搞掂咗系你嘅事，”我说，“但我呢边，你唔使谂。”
他愣住。
我站起来，把碗收进洗碗池，背对着他说：“裴远，我唔系你养喺外面嘅人。我唔需要你退婚，唔需要你负责任，唔需要你帮我铺地毯写便签。呢个细路系我嘅，我一个人搞得掂。”
他站在我身后，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闻樱，你仲中唔中意我？”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中意。”我说，“但我唔会再要你。”
他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个保温袋放在鞋柜上，说了句：“炖咗花胶汤，你饮咗先。”
门关上之后，我打开保温袋，里面一盅汤，还烫的。
我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我把汤喝完了，洗了碗，上床睡觉。肚子里那位踹了我一脚，我摸了摸肚子说：“乖，瞓觉。”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他发育得很好，心跳有力，大小正常。我拿着B超单子走出医院，在门口看见裴颂远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远远看着我，没走过来。
我朝他挥了挥手里的B超单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平时那些礼貌性的、有距离感的笑不一样，嘴角咧得有点大，眼睛弯起来，像个傻仔。
我没走过去，他也没过来。
我转身往红磡方向走，听见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慢慢跟了一段，然后在路口拐走了。
5 上门求娶被拿捏
林一满月那天，我姐抱着她逗，说：“你老豆成日派人送嘢过嚟，你大个女要唔要认佢？”
林一吐了个奶泡泡。
我姐又说：“你真系谂清楚？佢而家日日派人送汤送补品，连尿片都买埋，你当人哋系提款机啊？”
我说：“我冇要佢啲嘢。”
“你冇要，但佢送嘅嘢全部喺门口堆到成座山，你掉咗佢又送过嚟。”
我看了眼门口那堆东西，确实有点夸张。奶粉尿片婴儿车，连围栏都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走廊里。
我姐说：“你唔畀佢入嚟，佢就日日喺楼下等，等足一个钟就走。我上次落街买餸撞到佢，佢仲问我你身体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手机翻出裴远的号码，打了过去。
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紧张：“闻樱？”
我说：“你听日上嚟食饭。”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好。”
第二天他拎着两大袋东西上门，我妈开的门。我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头喊我爸：“老陈，个后生仔嚟咗。”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裴颂远一眼，说：“入嚟啦，企喺门口做乜。”
裴远换鞋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我爸我妈我姐都没怎么说话，裴颂远更不敢说话，埋头扒饭，筷子都不敢伸远。我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假装不知道。
饭吃完，我爸泡了壶茶，终于开了口：“裴生，我唔理你屋企几有钱，我净系问你一句——你对我个女，系认真㗎？”
裴远放下茶杯，坐直了：“世伯，我同闻樱分手系我蠢。我屋企嗰边我已经处理好，以后唔会有第二个人插手我哋嘅事。闻樱如果肯要我，我哋就一齐过。佢唔肯要我，我都唔会走。”
我爸看了他半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同我讲冇用，你要同佢讲。”
然后他转头看我：“阿樱，你自己揸主意。”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想了很久。
“裴远，”我说，“你知唔知我最憎你乜嘢？”
他紧张起来。
“我憎你乜都帮我谂好晒。”我说，“分手帮我铺好路，走嘅时候帮我写好便签，连我大肚都系我自己一个揹。你永远觉得你安排好嘅就系最好嘅，但你问过我想唔想未？”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对唔住。”
“我唔使你讲对唔住。”我看着他，“我使你以后有乜嘢事，同我商量。我唔系你养嘅雀仔，我系陈闻樱，沃顿毕业嘅陈闻樱，你估我系靠你嗰张卡先至活到今日？”
他摇头。
“咁你仲坐喺度做乜？”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斟茶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起茶壶给我爸添茶，手还是抖的，茶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我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拿纸巾去擦。
我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跟我说：“你睇你拣嘅男人。”
我摸了摸肚子，林一在婴儿床里睡得四仰八叉，浑然不知她老豆正在客厅里手忙脚乱地擦茶渍。
“算啦，”我说，“慢慢教。”
窗外红磡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楼下的茶餐厅开始摆晚市桌椅，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传上来。裴颂远擦完桌子，坐回我旁边，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小声问：“我今晚可唔可以留低？”
我斜了他一眼：“训沙发。”
他乖乖点头：“好。”
我姐一口茶喷出来。
6 沙发太子转正记
裴远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三个月。
第一晚他缩在那张宜家双人沙发里，腿都伸不直，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但屁都没放一个，乖乖去茶餐厅帮我搬货。我姐经过客厅看见他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酒店客房，翻了个白眼说：“做戏做全套啊？”
他点头：“应该嘅。”
我妈对他的态度从冷脸到松动，转折点是有天半夜林一发烧。我手忙脚乱找退烧贴，裴颂远已经套好外套拿好车钥匙站在门口了：“我车你哋去医院。”我妈本来要跟着，他回头说了句：“伯母你休息，我搞得掂。”然后一手抱林一，一手帮我拎妈咪包，脚步稳得像抱的是个公文箱。
那天在医院折腾到凌晨四点，林一退了烧在我怀里睡着。裴远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和药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塞在口袋里，整个人狼狈得像刚被人从会议室拖出来打了一顿。
我看着他。
他察觉了，抬头问：“做乜？”
“冇。”我说，“睇下你几时捱唔住走佬。”
他盯了我两秒，然后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靠过来，头歪在我肩膀上：“唔走。”
护士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推了他一把：“好多姑娘望住。”
“由得佢哋望。”
我懒得理他，靠着椅背闭了眼。
从那晚之后我妈开始给他留饭。我爸会喊他落楼下买豉油，顺便指点他哪家烧腊好吃。我姐偶尔拿他开玩笑：“裴生，你以前食开米芝莲，而家食茶餐厅惯唔惯？”他老老实实答：“食多咗觉得几好食。”
但我没松口。
沙发他继续睡，东西继续自己拎，林一的疫苗他一次不落陪着去，但完事了我照样让他回沙发。他也没怨言，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来，怕吵醒我们，轻手轻脚开门，连灯都不敢开，摸黑在沙发上躺下。我假装睡着，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天早上我起来煮早餐，看见茶几上放了张纸，上面列着几个楼盘名，旁边标了尺数和价钱，最底下写了一行字：“你拣边个我就买边个，写你名。”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等他晚上回来，我问他：“你写我名做乜？”
他正蹲在地上逗林一，头也不抬：“你揸主意。”
“我揸主意就唔买。”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咁租。”
“租都唔租。”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有点无奈：“闻樱，你唔可以永远同我瞓沙发。”
“我几时同你瞓过沙发？”我抱起林一，把她塞进他怀里，“你搞清楚，系你瞓沙发，我瞓床。”
林一在她老豆怀里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表。裴颂远一手托着女儿，一手把那块百达翡丽摘下来让她玩。我看了心疼：“你知唔知嗰只表几钱？”
“唔记得。”他低头哄林一，“叫妈妈唔好咁恶。”
“边个系佢妈妈？你叫佢妈妈做乜？”
“我代佢叫。”
我被他气笑了。
真正松口是林一六个月大的时候。那天裴远公司开视频会，他借了我家饭桌，戴上耳机对着电脑讲英文，语速快得我姐在旁边啧了一声：“呢个先系佢真身。”讲到一半林一醒了哭，裴远下意识摘了耳机去抱，电脑那头传来下属的声音：“Sir? Are you still there?”他一手抱娃一手对着屏幕说：“Hold on, my daughter needs me.” 全英文会议因为他女儿哭了暂停了三分钟。
我姐端着水杯路过，幽幽说了句：“你几时见过太子爷开会开到一半停下来凑女？”
我那天晚上跟他说：“你搬入房啦。”
他正蹲在沙发边叠被子，闻言抬头，愣了两秒：“你讲真？”
“假嘅。”我转身进房，“三秒内唔入嚟我反悔。”
身后传来被子掉地上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拖鞋啪嗒声。
他搬进房之后变本加厉，以前还装一装，现在彻底放飞，每天下班回来先抱林一转三圈，然后赖在沙发上翘着脚看财经新闻，有时候看到一半被我使唤去洗碗，嘴里应着“等等等等”，等广告时段才慢吞吞起身。我姐有次周末过来，看见裴颂远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鱼，煎糊了一面，林一坐在旁边宝宝椅上敲勺子，他一边翻鱼一边跟她说：“唔好敲，再敲老豆唔俾你食。”
我姐扭头看我：“你仲话慢慢教？你教成点啊？”
“教到佢识煎鱼咯。”我说。
“煎成咁都叫识？”
“起码佢肯煎。”
裴远端着那条糊了一面的鱼走出来，小心翼翼放桌上，看了我一眼：“卖相唔好，但味道应该得。”
我夹了一筷子，咸得齁嗓子。林一在旁边咿咿呀呀伸手要，裴远舀了点鱼肉吹凉了喂她，林一嚼了两下皱起小脸，全吐出来了。
裴远叹了口气：“连女都嫌。”
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窗外又落起雨来，红磡的街灯透过水汽照进来，在饭桌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裴远把林一抱起来拍嗝，回头问我：“听日想食乜？”
“你煮？”
“我煮。”
“是但啦。”我收了碗，“你煮乜我食乜。”
他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林一的头顶。林一抓着她的老豆的衬衫领子，流了他一肩膀口水。
我没告诉他，其实那天他蹲在劏房吃速冻汤圆的时候，我就已经心软了。
但我不会说的。等他煎鱼不再煎糊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