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晚，我的新婚夫君掀开盖头，递来一纸契约。
"三年后和离，各自婚嫁互不干涉，这三年你只需对外做戏。"
我签了字，转头从嫁妆箱子里搬出一摞账本。
"既然是做戏，总得有戏本。每月初一十五陪我逛街，被拍到牵手一次，从你私库里支我一千两。"
他挑眉："你缺钱？"
"我缺一个会牵手的人形立牌，恰好你长得还行。"
三年期满，我收拾包袱走人时，发现私库的钥匙挂在我腰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
他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系着袖扣。
"契约我烧了。"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是做戏。"
1、
我叫温晚棠，温家嫡长女，及笄那年定了一门亲事——靖安侯府世子沈砚辞。
说起来可笑，这门亲事是我爹一手促成的。靖安侯府如今不比从前，先侯爷战死沙场，侯府一年不如一年。我爹看中的是沈砚辞那张脸和他手里残存的军功爵位，而我——说实话，我那会儿刚被前未婚夫退了婚，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退婚这事我得从头说。
我的前未婚夫是当朝太傅嫡孙顾长渊，青梅竹马那种。我十六岁那年，他跪在我家祠堂前说非我不娶，转头就娶了兵部尚书家的嫡女。理由？他奶奶病重，想看见他成家。兵部尚书家女儿的姨母是宫里的贵妃，能给他铺路。
我爹气得差点砸了祠堂的供桌。
我被全京城当笑话看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躲在房里翻账本——不是伤心，是我爹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我在算怎么还。温家表面光鲜，实际上铺子倒了七间，庄子上的佃户跑了三成，我爹还在硬撑门面。
沈砚辞就是那时候上门提亲的。
他穿一身素白，站在我家的花厅里，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像一棵冬天里不招摇的树。他说："温大人，晚辈想娶令嫒。"
我爹眼睛都亮了，问他看上我哪点。沈砚辞想了想，说："听说温小姐善理账。"
我爹当场愣住，我在屏风后面差点把手里的茶泼出去。
善理账？全京城谁不知道温家嫡长女是个"财迷精"，嫁妆单子能背出每一件东西的进价和市价。这不是优点，这是笑柄。可沈砚辞说得一本正经，好像在夸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
大婚那天，红烛高烧，我坐在床沿上，盖头底下能看见沈砚辞的靴子——黑色的，绣着云纹，干干净净。他走到我面前，停了几息，然后伸手掀了盖头。
我仰头看他。他确实长得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但我人在这儿"的表情。他手里捏着一页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契约。"
我接过来，借着烛光看完，差点把纸拍他脸上。
三年后和离，各自婚嫁，互不相干。这三年只需对外做戏——同进同出、恩爱有加、逢年过节回侯府敬茶。白纸黑字，条理清晰，连违约要赔多少两银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啊。"
我接过他递来的毛笔，在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然后把笔一搁，转身从床底下拖出嫁妆箱子——对，我大婚当天就把账本塞床底下了——掀开盖子，哗啦啦倒出一大摞。
"既然是做戏，总得有戏本。"我把账本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每月初一十五陪我逛街，被拍到牵手一次，从你私库里支我一千两。"
沈砚辞的眉跳了一下："你缺钱？"
"我缺一个会牵手的人形立牌，恰好你长得还行。"我合上册子，冲他笑，"怎么，侯爷签了契约就想赖账？"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结果他开口说："可以。不过牵手太便宜了。"
"那你还想怎样？"
"既然收了钱，就得尽职。光牵手，别人会说我们感情淡。"
我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逛街的时候，得搂着腰。"他一本正经，"回门的时候，得牵马坠镫。逢年过节给长辈敬茶，我得在旁边给你剥橘子。"
我一笔一笔记下来，嘴上说着"行，加钱"，心里却有点不对劲。这人，怎么比我还像做生意的？
那一夜，我们分床而眠。他睡外间榻上，我睡里头的大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各睡各的，互不干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他在院子里练剑。晨光里他身形矫健，剑气如虹，一套剑法打完，收势站定，气息都不带乱的。
我端着粥在廊下看他，心想这门亲事虽然荒唐，但也不算太亏。
至少——脸确实好看。
2、
契约婚姻的第三天，我去看了他的私库。
不是我贪财，是我得确认这个"人形立牌"到底值不值我花三年时间经营。
沈砚辞带我去了侯府后院一间偏房，打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我在门口站了三息，回头看他："这就是你的私库？"
他面不改色："侯府近年开支紧张，能拿出来的现银不多。"
我走进去，一间屋子，三面墙的架子，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东西——几匹绸缎、两口箱子、一摞账册，还有几个蒙尘的盒子。我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枚旧铜钱和一块玉佩，玉佩成色一般，顶多值五十两。
我转身问他："你私库里现在有多少现银？"
"三百二十两。"
我深吸一口气。三百二十两，还不够我爹一个月的利息。
"那你拿什么给我一千两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记账。"
我差点没站稳。记账？我堂堂温家嫡长女，跟人签了契约当"人形立牌"，结果报酬是——白条？
"沈砚辞。"我连名带姓叫他，"你是打算三年后和离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赖账？"
他居然笑了。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细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
"不会赖账。"他说，"每月一期，当着你的面记账，盖我的私印。三年期满，一并结算。"
我盯着他的笑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不是穷，是穷得坦荡。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自信，好像笃定三年后一定能还上。
"行。"我把账本摊开，"第一条，每月初一十五逛街，每次一千两。第二条，每季度至少一次公开场合牵手，五百两。第三条——"
"第三条什么？"
我看着他："第三条，逢年过节，你得陪我回温家敬茶。我爹那人，势利眼，你得穿得体面些。这条免费，算我送你的。"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账本上我写的正楷小字，笔锋利落，横平竖直，跟刀刻的一样。
"你字写得不错。"他说。
"比你记账强。"
那之后，我们的生活就这么定下来了。白天各忙各的——他去军营当差，我在侯府管账，把侯府乱七八糟的账目理了一遍，又跟管家对账，查出三个中饱私囊的管事。晚上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他说一句"回来了"，我说一句"嗯"，各回各屋。
头一个月初一，我们第一次"逛街"。
我挑了他最贵的一匹月白绸缎做衣裳，又给他买了双鹿皮靴子，最后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故意让街对面茶摊上那个天天蹲点的小报记者看见我们"牵手"。
其实就碰了一下指尖。
沈砚辞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他碰到我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我抽回手，他在桌底下悄悄把账本翻了一页，笔尖落下去，记了一笔。
"一千两。"他小声说。
我差点笑出声。
回侯府的马车上，他忽然问我："温晚棠，你嫁给我，真的是为了钱？"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柳絮，没立刻回答。
一半是为了钱，一半是为了躲。温家那个烂摊子，我爹快兜不住了，我要是继续在家里待着，迟早被当成筹码嫁出去填窟窿。沈砚辞的契约给了我三年喘息时间——三年，足够我把温家的账理清楚，也足够我攒一笔银子傍身。
"你呢？"我问，"你娶我，真的是为了有人帮你管账？"
他的喉结动了动："一半是。"
"那另一半？"
他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另一半的答案，藏在一个我怎么都想不到的地方。
3、
第二个月的十五，我们又逛了一次街。这次是在南市的花灯会上。
沈砚辞穿了一件靛青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走在人群里回头率不低。我穿了件杏色的衫裙，手里拎着个灯笼，跟他并肩走在河堤上。河面映着灯影，晃晃荡荡的，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走到桥头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们。
"那不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妃吗？"
"真是世子妃！听说两人成亲一个多月了，感情好得很！"
"世子真是一表人才——"
我侧头看沈砚辞，发现他居然在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嘴角真正弯起来的那种。他低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千两到账。"
热气喷在我耳廓上，我耳朵尖一麻，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他伸手扶住我的腰——契约第二条附加条款，搂腰，一次加五百两。
我瞪他。他面不改色，手却老老实实放在我腰侧，规规矩矩，没往下挪一寸。
走到河堤尽头，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看着远处一盏荷花灯，沉默了几息，说："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穿过人群，走到卖花灯的摊子前，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掏出几枚铜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兔子灯。
他把兔子灯塞到我手里。
"给你的。"
我低头看那盏灯，兔子做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长一短，丑得很有个性。我抬头看他："你买这个干什么？"
他偏过头，耳根有点红："刚才你看了三眼。"
我确实看了三眼。那兔子灯丑得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他注意到了。这个人在花灯会上走了半个时辰，居然数清了我看哪个灯看了几眼。
"加钱吗？"我问他。
"这一千五百两里包含了。"
"那你亏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兔子灯，眼底映着灯火，亮得像河里的水光。
回去的路上，马车经过一条小巷，忽然冲出来几个黑衣人。马惊了，车夫被甩出去，我撞在车厢壁上，膝盖磕得生疼。沈砚辞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剑，三两下放倒了两个人，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跑了。
我坐在车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回头看我，蹲下来检查我的膝盖，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我的时候，我疼得缩了一下。
"忍一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药粉在我膝盖上。凉丝丝的，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
"你随身带药？"我问。
"军营里惯了。"他说完，顿了一下，"你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着。但我听见了，那句话不是契约里的内容，也不是生意场上的客套。那是他自己加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在桥头买兔子灯的样子、他蹲下来给我上药的侧脸、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时的语气。
我想，这个人，不像他说的那么"只是做戏"。
但我没敢往深了想。契约三年，白纸黑字。感情这东西，沾上了就是麻烦。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练剑——我爹请过武师父教我防身，剑法半吊子，但比没有强——沈砚辞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练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手腕再压低两寸。"他说。
我照做，果然顺畅了不少。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走了一遍剑路。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我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放松。"他低声说，"剑是手臂的延伸，你绷着，力就断了。"
我努力放松，但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摩挲着我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砚辞。"
"嗯。"
"你在占我便宜吗？"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我回头看他，他的耳根又红了，但表情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搂腰一次五百两，教剑一次多少钱？"我问。
他想了想："免费。"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他顿住，改口，"因为你是侯府的人，我得对得起契约。"
我"哦"了一声，转身继续练剑。但心里有根弦，被他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4、
第三个月，温家出事了。
我爹的一个铺子被查封了——有人举报他家的茶叶掺了假。这事儿我爹确实干了，但他不知道下面的人掺了多少、卖给谁了。官府一查，牵扯出好几家茶楼酒肆，温家赔了银子不说，名声也臭了。
我爹连夜把我叫回去。
我坐在温家的花厅里，听我爹唉声叹气，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我那庶妹温晚柔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一副"姐姐你要帮我们"的表情。
"棠儿，"我爹搓着手，"侯府那边……能借些银子吗？"
我看着他。这是我最亲的爹，可他从小到大没问过我开不开心，只在乎我嫁得好不好、能不能给温家带来好处。我十六岁被退婚的时候，他在祠堂里骂了三天，骂的不是顾长渊，是"你怎么没拴住他"。
"侯府也不宽裕。"我说。
"你就不能跟你那个世子夫君说说？他好歹是侯府世子——"
"爹。"我打断他，"我和沈砚辞是契约婚姻。三年后和离，各走各路。他没义务帮温家。"
花厅里安静了。我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娘在旁边小声抽泣。温晚柔忽然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姐姐，"她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你跟姐夫感情好，你就帮帮家里吧。柔儿以后嫁人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看着她。这个庶妹比我小两岁，从小跟我争东西争到大，上次回家还把我房里的一支玉簪顺走了。现在蹲在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像只可怜的小鹿。
"我回去问问。"我说。
回侯府的马车上，我一路沉默。沈砚辞在军营当差没回来，我一个人在房里坐到天黑，把温家的账本翻出来，一条一条看。茶叶掺假这事不是我爹的主意，是管事自作主张想多赚钱，被我爹默许了。说到底，温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爹的贪婪和短视占了大半。
但那毕竟是我爹。
晚上沈砚辞回来，我在院子里截住他。
"沈砚辞，我爹的事你知道了？"
他点头："听说了。"
"侯府能借多少银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你要多少？"
"五千两。"
他没犹豫："好。"
我愣住了。五千两，他私库里总共才三百二十两。他上哪弄五千两？
"你——"
"记账。"他说，"三年后一并还。"
又是记账。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这人连自己的私库有多少银子都数得清，却毫不犹豫地给我开了五千两的白条。他图什么？
"沈砚辞，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能是。"
第二天我带着五千两的银票回温家。我爹喜出望外，拉着我的手说"还是我女儿有本事"。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棠儿受苦了"。温晚柔站在楼梯上，看着我手里的银票，眼神暗了一瞬。
我走出温家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刺眼，门楣上的匾额金漆剥落了大半，像温家现在的光景。
我想，这笔银子，我会还。五千两，加上利息，我一分都不会少他的。
但怎么还，我还没想好。
5、
春天的时候，京城里传出了风言风语。
说是靖安侯府世子和世子妃感情好得不得了，三天两头出去逛街，世子还给世子妃买了花灯、簪子、丝绸。有那爱看热闹的说，看见世子妃从市集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世子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但笑得停不下来。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侯府的账房里理账。管家在旁边赔笑："世子妃，外头的人都在说您和世子感情好呢。"
"让他们说去。"我头也不抬，"说得越真，银子越到位。"
但心里那根弦又被人拨了一下。
因为有些细节不是我安排的。簪子？我没买过簪子。丝绸是我买的，但他付的账。花灯是他买的。这些事我知道是假的，可外头的人不知道，他们当真了。
更麻烦的是，有些人也开始当真了。
比如我那前未婚夫顾长渊。
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侯府，请我赴宴。信上写得很客气，说许久未见，想叙叙旧。我把信撕了扔进纸篓。
结果他直接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沈砚辞在旁边看兵书。门房来报，说顾公子在门外求见。沈砚辞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见吗？"他问。
"不见。"
门房刚要走，顾长渊已经进来了。他穿一身石青的袍子，面容比两年前成熟了不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和沈砚辞，笑得有点勉强。
"温——世子妃。"他改了口，"好久不见。"
我坐着没动："顾公子有事？"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他看了看沈砚辞，又看我，"听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沈砚辞放下书，站起来。他比顾长渊高半个头，气场也沉稳得多。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搂腰，是掌心朝上，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了，五指收拢，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觉得安心。
"内子怕生。"他对顾长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顾公子若无事，就请回吧。"
内子。他叫我内子。
顾长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打扰了。世子妃，改日再叙。"
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砚辞还握着我的手。
"松手。"我说。
他松开。
"加钱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不用。"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一下，我是自愿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抽回手，低头继续晒太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我是自愿的"。
他什么意思？他是对外做戏做习惯了，还是——
不。我不敢往下想。
6、
夏天的时候，侯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砚辞的表妹，从江南来，带着一封书信和一箱子东西。她叫苏念，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见沈砚辞的时候，眼眶直接红了。
"表哥！"
她扑上去抱住沈砚辞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沈砚辞愣了一下，轻轻拍她的背："念儿，怎么了？"
苏念一边哭一边说，她爹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逼债，她娘气得病倒了。她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就是想求沈砚辞帮忙。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苏念看见我，擦了擦眼泪："你是——"
"内子。"沈砚辞说。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拉住我的手："嫂子好！我是表哥的表妹，苏念。久仰嫂子大名！"
我客气地笑了一下，把酸梅汤递给沈砚辞："喝吧，消暑的。"
苏念在侯府住了下来。她性格活泼，嘴甜，两天就把侯府上下哄得团团转。她跟我也很亲近，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甜腻腻的，但我注意到，她看沈砚辞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纳凉，苏念跑过来，挨着我坐下。
"嫂子，"她小声说，"表哥他……对你好吗？"
"还行。"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爹安排的。"
"那你们——"她凑近一点，"是自由恋爱吗？"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自由恋爱？我和沈砚辞？我们是有契约的。
"不是。"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从小喜欢表哥。"
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爹和他爹是亲兄弟。我娘总说，等我们长大了就结亲。可是后来……"她声音低下去，"后来我爹生意失败了，我们家就败落了。我娘说，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再想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嫂子，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抢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和表哥，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不安。我想，这姑娘是真心的。她喜欢沈砚辞，从小就喜欢。
"苏念，"我说，"你表哥是个好人。如果他将来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他从来只把我当妹妹。嫂子，你别骗我了。我看得出来，表哥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错了。"
"我看没看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嫂子，我不打扰你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走了。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脑子乱成一团。
沈砚辞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怎么没注意到？还是我注意到了，但不敢承认？
第二天早上，苏念不见了。她留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先回去了。沈砚辞拿着信，眉头皱得很紧。
"她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安全。"他说。
"那你派人护送她。"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你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我低头拨弄碗里的粥："我想账本的事。"
他没再问。
但那天傍晚，我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面说话。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江南的事我会处理……念儿那边你多照看……不是她想的那样……我和晚棠是……"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但那三个字，"晚棠"，从他嘴里说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度。
我站在门外，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在跟谁说话？他说"不是她想的那样"——苏念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他说不是她想的那样。那"那样"是哪样？
我想推门进去，但最终没有。
因为我怕。我怕听到答案，也怕听到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
7、
秋天的时候，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皇帝的一道圣旨下来，封沈砚辞为镇北将军，领兵三万，驻守北境。圣旨送到侯府的时候，我正在账房里对账。管家一路小跑进来，满脸喜色。
"世子妃！世子爷封将军了！"
我手里的笔掉了。
镇北将军。北境。那是苦寒之地，常年跟蛮族打仗，去的将军十有八九回不来。三年前先侯爷就是死在北境的。
我跑到前厅，沈砚辞已经接了旨，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圣旨，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砚辞。"我叫他。
他转头看我。
"你——"
"这是皇命。"他说。
我咽下后面的话。我知道，军令如山，由不得他选择。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冷又白。
"三年。"他忽然开口。
"什么？"
"契约还有一年。"他说，"圣旨上说，我三个月后启程。"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我们成亲快两年了，契约签了三年，还有一年多到期。现在他要去北境，一去至少两三年。
"那你——"
"我会回来。"他说，语气很笃定，"一年，最多两年。我回来，和离。"
和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酸涩的、堵在胸口的东西。我想，温晚棠你真是没出息，一个契约婚姻，你居然开始舍不得了？
"好。"我说，"两年。你回来，我们和离。"
他看着我，良久，说："账我记着。两年后回来，一并结清。"
"行。"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我躺在床上看帐顶的绣花，他在外间榻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屏风挡着，但我知道他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他早。走到外间，发现他在榻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手，把他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手僵在半空，想收回来，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温晚棠。"
"嗯。"
"你在心疼我？"
我的心跳差点停了。"谁心疼你？我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发烧。"
他没松手。他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腕，温度从皮肤传过来，烫得我心慌。
"两年。"他说，"等我回来。"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
我抽回手，转身就走。"快起吧，太阳晒屁股了。"
我在门外靠着墙，心跳快得像擂鼓。
该死。温晚棠，你完了。
8、
沈砚辞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侯府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穿一身玄甲，背着长弓，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他回头看我，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走了。"他说。
"嗯。"
"账本我放书房第三个抽屉里，你自己看。"
"知道了。"
"银子的事别急，回来一并算。"
"你烦不烦？快走吧。"
他看着我，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他比我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我得仰着脖子。
然后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被雨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我的耳廓，凉的。但我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等我。"他说。
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我站在门口，雨淋了我一身，管家在后面喊"世子妃快进来别淋坏了"。我站着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那一刻我终于承认了——我喜欢他。
不是"人形立牌"的好看，不是契约里的利益交换，不是感激他帮温家还债。是我喜欢他。我喜欢他练剑时的专注、他记一笔笔账时的认真、他买丑兔子灯时红透的耳根、他握着我的手说"内子怕生"时的笃定、他蹲下来给我上药时微蹙的眉头。
我喜欢沈砚辞。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雷，劈得我头晕眼花。
沈砚辞走后，我一个人留在侯府。他交代的事情一件件做好：管家里的账、管庄上的收成、管铺子的经营。我把温家的债务理清楚了，把掺假的管事送了官，又把剩下的铺子一间间盘出去，还了一部分债。我爹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再把我当筹码，反而开始征求我的意见。我娘也变了，不再哭哭啼啼，开始学着管家里的开支。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侯府等沈砚辞的信。
他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信上不写战场上的事，只写北境的雪有多厚、军营里的伙食有多难吃、他新得的战马叫什么名字。最后一句话永远是：账记着，等我回来。
我每次看完信，都把信纸折好收进盒子里，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沈砚辞欠我的一封信，利息按天算。
第十个月的时候，信断了。
整整两个月，没有一封来信。我去找兵部的人问，兵部的人支支吾吾，说北境战事吃紧，消息不通。
我在侯府的院子里站了一夜，从天黑站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坏消息。
他会不会——
不。我使劲摇头。沈砚辞说过他会回来的。他说过两年。他还没到期。
第二个月底，一匹快马冲进了侯府大门。信使满身尘土，从怀里掏出一封染了血的信，递到我手上。
"世子让小人务必送到世子妃手上。"
我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等我。别和离。"
我的眼泪一下子砸在信纸上。
他把"别和离"三个字写得特别重，墨都洇开了。我仿佛能看见他在营帐里，一边包扎伤口一边给我写信，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誓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沈砚辞满身是血，站在北境的风雪里，冲我笑："温晚棠，我回来了。"
我哭着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说："我欠你的账，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醒来后我抱着被子，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9、
沈砚辞是第二年开春回来的。
那天我在账房里算账，管家一路狂奔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世子妃！世子爷！世子爷回来了！"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我站起来就往外跑，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出大门——
他站在门口。
瘦了。黑了。左臂上绑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穿着一身常服，不是玄甲，但站姿笔挺，像一棵经历了风雪却没倒下的树。
"我回来了。"他说。
我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账记着。"他说，"两年零十七天。"
我终于哭了。
他走过来，伸手抱住我。他的手臂很有力，把我箍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身上有风尘的味道，有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你瘦了。"我闷在他胸口说。
"你也是。"
"我哪有瘦？我胖了三斤。"
他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嗯，胖了。抱起来更舒服。"
我推开他，瞪他："沈砚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两个月没有消息！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
"闭嘴！"
他看着我，眼神很柔。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递给我。
是账本。他自己的账本。从我们成亲第一天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逛街一千两、牵手五百两、搂腰五百两、教剑免费、兔子灯免费……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成了战场上的潦草笔迹。
我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写的不是银子。
"第一年冬天，她给我做了件冬衣，手工粗糙但很暖。——无价。"
"第一年除夕，她在祠堂里给侯府的先人敬茶，脊背挺得笔直。——无价。"
"第二年春天，她收到我的信，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无价。"
"第二年冬天，她说等我。——无价。"
"账算不完了。"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回来路上刚写的，"温晚棠，你欠我的，和我欠你的，已经算不清了。"
我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
"所以呢？"我问他。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单膝跪下——不是求婚的姿势，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累极了会做的姿势。他仰头看着我，眼睛黑得像夜。
"温晚棠，契约我烧了。"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页纸——是我们当年签的那份契约，边角已经焦黑，被烧掉了一半。
"我在北境烧的。"他说，"那晚我想，如果我死了，这纸契约就是笑话。如果我活着回来，这纸契约就是废纸。"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过，你是被迫嫁给我的，因为温家需要银子。"他声音有点哑，"但我想问你——"
"温晚棠，你现在还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契约，不是做戏，不是人形立牌。就只是嫁给我，沈砚辞。"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声。
我看着他。这个人在北境的风雪里想过死，想过活，想过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掉那份契约。他瘦了、黑了、受了伤，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河里的水光。
"沈砚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私库里那三百二十两，我早就帮你填上了？"
他愣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穷？我嫁过来的第一个月就把你的账理了一遍。你欠军需司的银子、欠药材铺的银子、欠马厩的银子——我全都还了。"
"你——"
"还有，"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记的那些'无价'，我也有。"
"什么？"
"第一年你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我以为做梦了。——无价。"
"第二年你走的那天，你在雨里回头看了三次。——无价。"
"还有你那封染血的信，'别和离'三个字，我每天看三遍。——无价。"
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站起来，"你刚才那个问题，我拒绝。"
他脸色变了。
"因为我不是'还愿意嫁给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已经嫁给你了。契约烧了，但我嫁了。嫁了就是嫁了，你休想赖账。"
他站起来，一把将我拉进怀里。这一次抱得很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好。"他说，声音闷在我头发里，"赖账的是你，不是我。"
"谁赖账了？！"
"你刚说嫁了就是嫁了，不许和离。"
"我没说不许——"
"你说'嫁了就是嫁了'。"
"沈砚辞你耍赖！"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温晚棠。"
"干嘛？"
"私库的钥匙给你。以后侯府的银子，归你管。"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你的银子。"我抬头看他，"我要你。"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好。"他说，"那我把自己给你。一辈子。"
10、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平淡了。
沈砚辞在北境立了功，回来后升了爵位，侯府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没有和离，他也再没提过契约的事。我们重新办了一场婚礼——这一次不是我爹安排的，是他自己求的。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枚玉簪，说："温晚棠，嫁给我。"
我说："你不是已经娶过了？"
他说："上一次是契约。这一次，是我。"
我接了玉簪，让他给我戴上。他的手有点抖，簪子插歪了。我笑他："镇北将军连个簪子都插不好？"
他说："打仗的手，做不了精细活。"
我重新插好，问他："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很久。
"大概是你签完契约，转头搬出一摞账本的时候。"
"啊？"
"全京城都在传温家嫡长女嫁给了穷酸的靖安侯府世子，是个笑话。可你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跟我谈条件、谈价钱、谈牵手一次多少钱。"他看着我，眼底有笑意，"别人都在看笑话，只有你在算账。我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就因为这？"
"还有。"他顿了顿，"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指尖是凉的。你怕。但你没缩回去。"
我眨眨眼，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怕，知道我在逞强，知道我把一颗心藏在账本和契约后面，藏得严严实实。
"那你呢？"我问，"你娶我，另一半原因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是北境人。我六岁那年，她病死了。我爹常年不在家，侯府里没人管我。我长到二十岁，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你不一样。你嫁过来第一天，就把账本摊在桌上跟我谈条件。你骂我穷，骂我记账，骂我赖账。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活得最明白的人。"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我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我的，那就是你。"
我扑上去抱住他。
他把我搂紧，下巴抵在我头顶。院子里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我想，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账，不是理清楚了温家的债务，不是帮侯府翻身，而是那天在花厅里，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素白袍子、一本正经说"听说温小姐善理账"的男人，说了一句——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