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备注写着别聊天
凌晨两点零七，平台派了一单。起点是附属医院西门，终点在城东老棉纺厂那片小区，十二公里，预估二十九块。
备注栏里六个字：麻烦师傅别聊天。我把副驾那件外套往里推了推，顺手把储物格的盖板按下去。
格子里压着一张停车票，三年前的，边角磨得发白，一直没扔。医院西门那段路灯坏了两盏，急诊门口的黄光照到路牙子上就断了。一辆黑色小车停在光里，尾灯没熄。
我按了双闪，摇下窗。后车门拉开，人坐进来，带进一股消毒水味。
“走吧。”
三个字，声音没变。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拉安全带，头发比从前短，别在耳后，露出半边脸。
三年零四个月。我把眼睛收回来，点了开始行程。
“城东棉纺厂，对吧。”
“对。”
“导航走高架，快些。”
“随你。”
车轮压过减速带，车身轻轻一颠。她伸手扶了一下前座椅背，手指又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上有一圈胶布，缠在食指根，缠得随意，边角翘起来。
我没问。这行干了两年多，什么样的人半夜从医院出来都见过。有人一上车就哭，有人一路打电话骂人，有人抱着一袋药一句话不讲。备注让别聊天，那就别聊。
车拐上主路，街面上的店全关了，只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白光铺到马路中间。后视镜里，她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映着她那边的轮廓，也映着我这边仪表盘那点绿光。两层影子叠在一块，谁都看不清谁。我想起三年前那张停车票，也是这么个时辰，也是从医院出来。
那天她坐在副驾，手里攥着缴费单，说去趟超市买点东西，让我在车里等。我等了四十分钟，她空着手回来，说没什么可买的。后来那张票就一直搁在储物格里。
我把暖风调小了一格。
她忽然开口：“师傅，空调能不能关了。”
“有点闷？”
“有点。”
我伸手关掉，车窗留了道缝。夜里的风灌进来，凉，带点江水的腥气。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没再说话。
导航在前面报了一句，前方两公里上高架。我盯着那道白线，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僵。
十二公里，二十九块。跑完这单，今夜的流水刚好够把车贷那笔补上。别的都不该想。
2 导航说走高架
高架入口的灯是坏的，匝道口那截黑得突兀。我减速，打灯，并线。后头一辆渣土车按了声喇叭，声音拖得老长。
她抬了下眼，又低回去。
“这条路修了三年了。”我说。
“是吗。”
“头一年说两个月完工。”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气从鼻子里出来，算不上笑全。我没再往下说。
上高架以后车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车里照一下，暗一下，再照一下。这种光最容易让人想起事。我开了两年夜车，学会一个笨办法，数灯。数到二十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过去了。
数到第十一盏，她手机响了。震动，压在包里，闷闷的。她摸了半天才摸出来，看了一眼屏，接起来。
“喂。”
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嗯，烧退了一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刚量过，三十七度八。”
停了几秒。
“药我拿了，回来的路上顺道取的。”
又停了几秒。
“妈，你别起来了，我到家自己热一下就行。”
她把手机往下挪了挪，像是怕吵着我，其实这车里就我们两个。
“嗯，路上快，别担心。”
电话挂了。屏幕那点亮灭下去，车里重新剩仪表盘的绿。我看着前面的路，没回头。
后视镜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指头在屏幕背面点了两下，很轻，像在心算什么。我想问一句孩子多大。
话到嘴边，被我咽回去了。备注写着别聊天。再说，问了又能怎样。一句「挺好的」接一句「那就好」，然后各走各的，比不问还难堪。
车过江，桥面上横风大，方向盘得攥紧一点。
她忽然说：“师傅，麻烦开稳些。”
“风大。”
“我有点晕。”
我把车速往下压了十码，靠最右道走。江面上黑，远处有几条驳船的灯，红一点，绿一点，浮着不动。
三年前她也晕车。那会儿我那辆二手捷达避震塌了，过个坑能颠得人头皮发麻，她每回都把窗户摇到底，说吹吹风就好。后来我换避震花了两千八，换完没多久，车里就没人坐了。这辆车是去年分期买的，避震好，坐着稳。
她不知道。下了桥，导航提示还有六公里。
她把脸贴向车窗，玻璃凉，她额头上那点汗印在玻璃上留了一小块雾。我用余光看见，没吭声。
储物格的盖板被颠开了一条缝。那张停车票的白色边角，露出来一点。
3 储物格
我伸手把盖板按回去。按得急了点，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车里显得格外响。
她没抬头。我把手放回方向盘，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跑夜车的规矩，车上不放私物。水杯、充电器、纸巾，都得归到固定的地方，客人看见别人的东西会不自在。这规矩我教过带的新司机，自己倒破了三年。
那张票是纸的，早该脆了。医院停车场的老机器打出来的那种，热敏纸，字都快没了，只剩个日期还认得出。我留它做什么，说不上来。
扔过一回。拎到楼下垃圾桶边上站了两分钟，又揣回兜里。后来干脆塞进储物格，盖板一扣，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也就不用想明白。
“师傅，问一句。”
“你说。”
“有纸巾吗。”
我从门边储物槽抽了两张，反手递过去，没回头。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手背一下，凉的。
“麻烦了。”
“不客气。”
纸巾窸窣响了两下。她在擦玻璃上那块雾，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我忽然明白她刚才为什么把脸贴过去。
玻璃凉，贴着舒服。也省得我从后视镜里看清她的脸。这两样我都懂，都没说。车里就剩轮胎压过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匀得很。
高架下来那段在修路，围挡把两条道并成一条，导航一个劲儿催着变道。我跟着前车慢慢挪。
她把纸巾折好，攥在手里，没往门边槽里丢。
“还有多远。”
“四公里，堵一段。”
“不急。”
她说完这两个字，往椅背上靠了靠。我看见她闭了下眼。就一下，睫毛落下去又抬起来，短得像没发生过。
三年前有一回也是这样。她在我那辆破捷达上靠着椅背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窗玻璃上磕。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叫她，坐了半个钟头，等她自己醒。那天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到了吗」。
我说没到。她说哦，那再坐会儿。
后来真到了，反倒没什么话了。前车动了。我松刹车，跟上去。
“师傅，你这一晚上跑几单。”她忽然问。
“看运气。今夜第六单。”
“不困？”
“习惯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这声哦，跟三年前那个哦，一模一样。
我把车窗又开大了一指宽。风一下子灌满车里，把消毒水味吹散了些，也把储物格里那点旧纸的味道带出来。盖板缝里，白色边角又翘起来。
这回我没去按。
4 车换了
围挡过去，路一下子空了。她坐直了些，看着前面。
“车换了。”
这话不像问句。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原来那辆呢。”
“卖了。”
“卖了也好，那车漏风。”
我没接上话。那车漏风，冬天开起来副驾脚底下灌冷气，她每回都拿一条旧围巾塞在门缝里。卖车那天我把围巾从门缝里抽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扔进了后备箱的纸箱。纸箱跟着车一起给了下家。
这些话，一句都没法说。
“这辆坐着稳。”她说。
“分期的。”
话出口我才觉出不对。分不分期的，跟她有什么相干。
她倒没觉出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稳就好。”
路灯又退过去一盏。我数到第二十盏，脑子里那点东西还没过去。
三年前分开那天，是个下午，太阳挺好。她拎着一个帆布包下楼，我站在单元门口，说送她到车站。她说别送了。
我说那我帮你叫车。她说叫好了。
就这三句。没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谁问谁一句为什么。车来了，她把包放后座，拉门，坐进去，摇上半窗，冲我点了下头。我站在那儿，看那辆车拐出小区，看单元门口那棵梧桐掉了一片叶子下来。
回屋以后，桌上留着一把钥匙，压在半张纸底下。纸上写着水电燃气的表数，一笔一笔，记得比我清楚。那张纸我现在还留着。
“师傅，前面路口左转吧。”
我回过神，看了眼导航。
“导航让直行，前面掉头。”
“左转近。”她说，“那条巷子能穿过去。”
“修路封了。”
“哦，我好久没走了。”
好久没走了。她住城东那片多久，我不知道。老棉纺厂那几个院子我拉过不少客，九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口堆着自行车，晚上十点以后大门落锁，得喊门卫。
我打了左灯，还是按导航直行。她没再纠正。
车里安静了一阵。我忽然想，她大概也没真要我左转。人随口提一个旧地名，多半只是想确认那地方还在。
“师傅。”
“哎。”
“你一直跑夜班？”
“白天车多，单碎。”
“哦。”
又是一个哦。我把这两个哦在心里摞到一块，摞得整整齐齐，然后拿手一推，推散了。
前头路口的绿灯跳了两下，变黄。我踩住刹车。
车身停稳的一瞬，储物格盖板彻底弹开，那张停车票被惯性带出来，斜着滑到副驾脚垫上。白生生的一小片，躺在黑脚垫上，扎眼。
5 那通电话
我没去捡。绿灯亮了，我起步，眼睛盯着前面。
那张票就那么躺着。车一晃，它往她那侧的座椅底下蹭了半寸。她没低头看。
也可能看了，没作声。跑夜车最怕这种时候。车里多一样东西，就跟多一个人似的，谁都装作没瞧见，谁都清楚它在那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的第二通，还是那个调子，震动压在包里，闷闷的。
她接得比刚才快。
“喂，妈。”
那头声音大了一点，隔着半个车厢都能听见几句碎字，什么被子、什么踢了、什么你别急着回。
“盖薄点就行，捂多了反倒烧。”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往车窗那边侧了侧身。
“药按点吃，我记着呢。”
“嗯，钱够。”
停了一下。
“够的，我这个月加班多。”
又停了一下，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
“妈，你别提那事了。”
那头还在说。
“真不用。”
“我这边都好。”
她把话截住了，语气没变，语气里的东西变了。
“行了妈，快到了，我挂了。”
屏幕灭下去。车里静得能听见转向灯的嗒嗒声。我打了右灯，又关掉，其实不用变道。
我该说点什么。想了一圈，一句合适的都没有。说「孩子会好的」，太轻。说「别着急」，太假。说「要不要绕快点」，人家没催。
最后我把车窗又开了一指。风进来，她那侧的头发被吹起一绺，她抬手按住。
“师傅，你车窗开得挺勤。”
“换气。”
“不冷吗。”
“跑夜车的人不怕冷。”
她笑了一下。这回比上回长一点，也就一点。
“以前有个人也这样，一上车就开窗，说闷。”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
“哦？”
“开得比你还大，冬天也开。”她看着窗外，“我那时候老说他。”
我没问后来呢。她也没讲后来。
车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导航报了句，前方八百米到达目的地附近。十二公里快跑完了。
我忽然有点不想让它跑完，这念头冒出来得没道理，我把它按下去，跟按储物格盖板一样，按得挺用力。脚垫上那张票，被空调缝里的风吹得翻了个面。
有字的一面向上。日期那行还认得出，是个冬天。
6 高架堵着
八百米走了六分钟。棉纺厂门口那条巷子窄，两边停满车，中间只留一车身宽。前面一辆三轮车横着卸货，纸箱摞得比人高，卸货的人不急，一根烟抽了半截。
我挂空挡，拉手刹。
“堵上了。”我说。
“常态。”她看着窗外，“这条巷子常年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熟，是住久了才有的那种熟。
“住这儿多久了。”
问出来我就后悔了。备注写着别聊天。她倒没在意。
“两年多。”
“挺安静。”
“夜里安静。”
三轮车那头终于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下去，车主跳上车，突突两声开走了。我松手刹，往前挪。
红砖楼一栋一栋从车窗外退过去，楼道口黑着，只有两三户还亮灯。三单元门口有张长条石凳，凳面上搁着谁家晾的咸菜坛子。她一直看着那边。
“师傅，就停这儿吧。”
“导航还差两百米。”
“停这儿，大门落锁了，车开进去也调不了头。”
我踩住刹车，挂P挡，按了结束行程。二十九块四。
她没马上下车。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从包里摸手机。
“我扫一下。”
“平台扣了，不用另给。”
“备注里那句，算了。”她把手机又收回去，“谢谢师傅。”
“慢走。”
这两个字说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熟了，跑夜车对客人不说这个，说「到了啊」「东西带好」。她拉门的时候，脚垫上那张票被带起一点风，飘了半寸，又落回原处。
她低头看见了。我看见她看见了。
那一眼很短。她目光在票面上停了不到一秒，收回去，抬脚下车。车门关上，声音闷。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往楼洞口走。她走了七八步，停下，回头。
隔着后车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一只手拎着药袋，一只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楼洞里走。红砖楼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车里还留着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江风的腥。
我伸手去捡脚垫上那张票，捡到一半，停住了。副驾脚垫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儿童退烧贴，铝箔袋没拆，压在座椅滑轨旁边。是她落下的。
7 两瓶水
我捏着那只退烧贴，坐了半分钟。楼洞那盏声控灯又亮了一回，有人进去，看背影是个穿棉袄的老爷子。
我推门下车，夜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巷子口有家便利店，白光从玻璃门里泼出来，铺到路中间。刚才来时我就看见它了。
我走过去，拎了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搁在柜台上问店员有没有热的。
“热的没有，有常温的。”
“那就两瓶常温。”
付钱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一。这单跑了四十四分钟，比预估多十五分钟，平台不会补。回到车上，我把一瓶水搁在挡风玻璃底下，另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三年前有回也是半夜，我俩从医院出来，她一路上没说话，到楼下忽然说渴。附近店都关了，我跑了两个路口，最后在一家加油站买到两瓶水，回去她已经上楼了。我把水放在她家门口，发了个消息说水在门口。
她回了个「嗯」。那两瓶水，后来一直没提过。
我把退烧贴放进上衣口袋，发动车，没走。跑夜车的都懂，客人落了东西，得在原地等一会儿。平台有规矩，可以点「物品归还」，能收个返程费。有些人图省事，直接交到派出所，或者第二天让客服联系。
我没点。两点五十八，楼洞里没动静。
三点零四，三单元二楼有一户亮了灯，窗帘后头晃了下影子。我把座椅往后放了两格，靠着，看挡风玻璃外头那截没修完的路。
导航还在，终点那个小旗子戳在屏幕上，绿得扎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同行老崔发的语音，我没点开。
又震一下，平台推送：您有新的待服务订单，是否接单。我按了「暂不接」。
这行干了两年多，头一回在这个点上按暂不接。三点十一，楼洞的声控灯亮了。
出来的是她。外套还穿着，药袋没了，手里攥着手机，走得比刚才快。她径直朝车这边过来，走到副驾车窗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我摇下窗。
“师傅，我落了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把那只铝箔袋掏出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顿了一下。
“谢了。”
“在滑轨边上，我捡起来了。”
她把退烧贴攥在手里，没走。
“师傅，你还没走啊。”
“抽根烟。”我说。我不抽烟。
“这样啊。”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只袋子，又抬起来。挡风玻璃底下那瓶水，被路灯照着，瓶身上有一道白光。
她看见了。
“那瓶水，谁的？”
“我自己的。”我说，“买多了。”
她没戳破。风把楼洞门口那张旧通知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她把退烧贴塞进外套口袋，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上去了。”
“慢点。”
“孩子还在烧。”她忽然补了这一句。
我点点头，没接。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师傅，这车别开太快。”
声控灯亮起来，她进去了。
8 老崔的电话
我发动车，倒出巷子。出巷口那一下得打满方向，右边后视镜擦着墙过去，差一指。
上主路，车少得空。我把车窗摇到底，风灌进来，把刚才那点消毒水味吹干净了。老崔的语音还没点开，手机屏上挂着一条未读。
我点开，外放。
“沈放，你在东边不？我车亏电了，搁棉纺厂西门，搭个电。”
后头还有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点笑。
“对了，前两天我在南站拉了个客，看着像你以前那姑娘。我没敢认，人家抱着孩子。你别多想啊，就那么一眼。”
语音放完，车里静了两秒。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
老崔这人嘴碎，跑夜车的都爱在群里扯闲篇，谁的车被贴条了，谁接了个喝多的客，谁的对象换了，翻来覆去讲。他那句「你别多想」，反倒把事讲得比不讲还满。抱着孩子。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让它停。三年前分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存款，连那辆捷达都是分期的。她收拾东西那天，把两个人的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各自那一半分开放，我那份压在抽屉里，她那份带走了。
后来听说她结婚，是共同的一个朋友在群里说的，一句带过，没人接话。我把群消息往上翻了两屏，翻到那天，退出。
西门就在前面，老崔那辆车歪在路灯底下，双闪一闪一闪。我把车停到他车头对车头，翻出搭电线。
“来了。”老崔从驾驶室下来，手里还捏着半根烟，“慢点儿，我这电瓶老得不行了。”
“你怎么跑东边来了。”
“接了个长途，空放回城，正好歇会儿。”
夹子咬上，他那边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两声，着了。
“成了。”
我收线，绕回自己车边。老崔跟过来，往我车里瞟了一眼。
“哟，副驾脚垫上那是啥。”
我低头。那张停车票还在，被我捡起来搁在脚垫上，忘了收。
“废纸。”
“你留废纸干啥。”
“擦手。”
老崔嘿嘿两声，没再问。他这人嘴碎，可不刨根。
“沈放，下礼拜有个白班的长途，去邻市送样品，来回六百，你接不。”
“看排班。”
“给你留着。”他拍了拍我车门，“夜里慢点开。”
他上车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搭电线盘好，扔进后备箱。
回到驾驶座，我拿起那张票，凑到仪表盘的绿光底下看。热敏纸上的字掉了大半，日期那行还剩个模糊的十二月。背面有一道圆珠笔划痕，很短，是当年停车场收费员随手记的车位号。
我把票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遍。然后塞回储物格，把盖板按严实。
这回按得挺轻，没出声。手机屏亮着，平台又推了一单，起点就在两条街外。
我点了接单。
9 那张票
后面那单是个代驾，客人喝多了，从饭馆门口到城北一个小区，八公里，一路睡得沉。到地方我喊了三声才把人喊醒，他掏手机扫了半天，多付了十块，说师傅辛苦。
我把车停回楼下，快四点半。天边有点灰，江那边起了一层薄雾。这个点最难熬，困劲儿上来，眼睛发涩，回家又睡不着。
我没熄火，坐在车里没动。仪表盘的绿光还亮着，照出储物格盖板一道边。三年零四个月，我搬过一次家，换过一辆车，手机换过两部。通讯录里那个号没删，备注早改成了「喂」，改的时候手快，改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年前刚分开那阵，我拨过一回。响了两声，挂了。后来再没拨过。
说不上怕听见什么，也说不上在等什么，那点念头就这么搁下了。她大概早换号了。
这两年我拉过几百个客人，从医院西门上车的也有几十个，有一回后座坐着个背影很像的人，我多看了两眼，到地方人家付钱下车，什么都没发生。今夜这一单，什么也都没发生。
二十九块四，备注别聊天，全程没聊几句，客人落了东西，我等了十几分钟还回去了。规矩上挑不出一点错。
我把座椅放平，闭了会儿眼。闭眼还是那盏昏灯，还是她站在楼下停住的那两步，只是这回想起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那一眼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或许什么都没有，人下车回头看一眼车，是常事。储物格盖板被我手肘碰了一下，弹开条缝。
我伸手把它按回去，指腹在盖板上停了两秒。那张票上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七。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七，我妈那台手术做完，推出手术室是下午四点。她陪我在走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去缴费窗口排了队，回来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我上衣口袋，说收好别丢了。
那张单子后来我收在钱包夹层里，钱包换过，夹层里的东西跟着挪了过来。停车票是那夜进场时打的，出场时没用上，一直夹在遮阳板缝里。
两样东西，一样在她那边，一样在我这边。她刚才低头看见票的时候，认没认出来，我不知道。
天开始亮了，车窗上那层雾慢慢化成水，往下淌了一道细痕。我发动车，把空调开到除雾。
平台上跳出一条消息，是系统自动发的行程评价提醒：请对本次服务进行评价。我按了「五星」，退出。
下一秒又弹出一行小字，客人已评价您的服务，并留言。我点开。
留言栏里五个字：车开得很稳。
10 棉纺厂门口
白天下了半上午的雨，到傍晚停了。我睡到下午三点，起来煮了碗面，坐在桌边吃，吃到一半想起那句「车开得很稳」。
三年前那辆捷达，她坐一回晕一回。我把面吃完，碗泡在水池里，出门去上夜班。
发车前照例绕车一圈，看胎压，看灯，擦后视镜。擦到副驾车窗的时候，看见玻璃外侧有一小块雾气留下的印子，指头大小，昨夜她贴过脸的地方。我拿抹布擦掉了。
擦完又觉得没必要，玻璃干净了，车里反倒空了一块。晚上八点接第一单，十一点接第四单，凌晨一点半，平台又派了一单。
起点：附属医院西门。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接了。
上车的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保温桶，一路上跟家里打电话，说妈今天能喝半碗粥了。我把人送到城西，回程空跑，路过棉纺厂那个路口。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红砖楼三单元门口那张长条石凳上，咸菜坛子换了个位置，挪到凳子另一头。我把车靠边停了半分钟，没熄火。
二楼那户没亮灯。老崔在群里发语音，说白班那个长途定在下周三，问我接不接。我回了个「接」。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左转近」。那条巷子确实能穿到棉纺厂后门，前年封的，围挡上刷着施工告示，字都掉色了。她两年多没走过，记的还是封之前的路。
人记路，比记人牢。我把车开走，绕上高架。
两点四十，平台推了个单，起点棉纺厂东门，终点附属医院西门。反着来的。
我接了，开过去，等了七分钟，客人取消，平台补了三块等候费。我把车停在东门那棵梧桐底下，没走。
这行为有点没道理。跑夜车讲究流水，讲究不空等，在一个没有单的地方停七分钟，够老崔念叨半个月。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夜里凉，梧桐叶子被雨打湿了，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车顶上，声音很清楚。三年前分开那天，单元门口也是一棵梧桐，也掉叶子。
我那时候站在楼底下，看着车拐出去，心里想的是，等她安顿好了，我给她打个电话，问一句到了没。那个电话一直没打。
第二天打了个别的电话，是医院催缴费的。第三天又是一个，是车行问避震还换不换。事情一件压一件，「到了没」这三个字就压到底下去了。
车顶上又滴了一滴水。手机亮了，是平台的派单提示，起点在两条街外。
我挂挡，松手刹。开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排红砖楼。
三单元二楼，灯亮着。一小格黄光，在整排黑窗户里，很稳。
11 落下的东西
下周三那个长途，老崔让给了我。去邻市送样品，来回六百，天没亮出发，下午四点回城。回城路上堵了半小时，交完车我把车开回楼下，坐了一会儿没上去。
副驾储物格里有张回执单，是这趟高速的通行票，我顺手往里塞的时候，看见那张旧停车票被挤到了角落。两张纸叠在一块，一新一旧。
我把新的抽出来，夹进遮阳板，旧的留在原处。上楼洗了澡，睡到晚上九点，起来接着跑夜班。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雨下了两场，天凉下来，江边的风开始扎脸。平台换了新版本，接单页面上多了个「常用地址」，我那条里挂着附属医院西门和棉纺厂东门，都是跑顺了手自己存下的。
有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在便利店买水，碰见老崔。他拎着两罐热的，塞给我一罐。
“沈放，你最近老往东边绕。”
“顺路。”
“东边哪来的顺路。”他吸了口热气，“不过你自己的事，我不问。”
我拧开罐子喝了一口。
“老崔。”
“嗯？”
“三年前那张停车票，你说我该扔了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头尾听不懂，也没装懂。
“扔不扔的，一张纸。”他说，“你要是还得为它绕路，那就先留着。等哪天不为它绕路了，扔不扔都一样。”
我把罐子捏了捏。
“行。”
隔了两天，平台给我派了个归还物品的工单。客服转来的，说有位客人前阵子落了东西在后座，问司机有没有捡到，描述是一只儿童退烧贴，铝箔袋装，没拆封。
我看着那条工单，看了挺久。退烧贴那夜就还给她了，她攥在手里上楼的。
我回了客服一句：已当场归还，客人已取走。客服那边隔了十分钟回过来，说好的，另外客人补了一句留言，问司机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说想谢一下。
工单页面上有个按钮，写着「同意提供」。我手指悬在上面。屏幕顶端还挂着一条银行的提醒，这个月的还款日，一直没划掉。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车顶上，跟那天夜里梧桐叶子滴水一个动静。我把手机屏按灭了。
过了半分钟，重新点亮，回客服：不用了，小事。发完我把工单关掉，接了下一单。
那单跑得很远，从城北到江对岸，客人一路听歌，我也没开腔。回程过桥，横风大，我攥紧方向盘，数灯。数到第十一盏的时候，挡风玻璃底下那瓶水晃了一下。
票就躺在副驾脚垫上，白生生的一小片，路灯照进去，谁低头都能看见。
这些我都没处去问，也不打算问。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数到第二十盏，车下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