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一张明天的票
我妈死后的第十三年，双芦影院给我退了一张明天的电影票。
一块五，三个五毛硬币，跟票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子是影院以前装散票用的，薄，油墨一沾水就往手上蹭。我摸到一个硬币粘着票边，抠下来时，底下露出了我妈的工号。
零六。
她死在这家影院里。明天是拆除前最后一次开放，他们请我来剪一段告别短片，约好的活只有收几段旧员工的声音。我刚到门口，还没签领取设备的单子，那个放纸袋的小孩已经从雨棚下面跑了。
我追上去问他谁给的。他把两条胳膊塞在校服里，说是一个姨，戴了蓝帽子，叫他给拿黑色方箱的。我给他看票，他说上面的字他没看过，姨给了一颗糖，他还没吃，问我是不是也要拿回去。
我说糖归你，慢点跑。
票上写着明晚七点半。门口海报说这一场免费，我手里却有三个退回来的五毛。座位号是手填的，八排十一座。
一个拎卷尺的人从门里出来，叫我别往旧厅走。有人推着一车椅子经过，他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落在我手上。
“你也收到过这个？”我问。
“我看的是座位。”
他扶住车上快滑下来的椅子，跟着车进了工作通道。
我进去找任葆成。他是当年这家影院的经营人，影院后来一直闲着，房子交出去之前，他出钱办最后一场。院里有人搭银幕，有人找老照片，他站在梯子底下给上面递夹子，夹到一半才看见我，问我爸今天来不来。
我爸没来。我把退票给他看，他把夹子搁在窗沿上，先问纸袋里是不是还有零钱。
“那是我妈的章。”
“这么些年了，哪个抽屉里翻不出个旧章？钱给我，我给你换张新票。”
他手已经伸出来，我把票收回去。任葆成也不恼，低头把手上的胶抹到裤边，说来了正好，短片里有段我妈的声音，得我亲自听听。他领我到临时办公室，从笔记本上点开一段十七秒的素材。
先响了一声喇叭里的电流，接着是我妈说，散场以后请从东侧出口离开，靠门的观众让一下。“让一下”刚落，声音就被切掉了。素材的文件名写着火灾当晚，下面标了一行八点四十三分。
我小时候听惯她叫人慢走。她看见有人起得急，怕那些折叠椅回弹夹到小孩，就会在末尾多说一声，孩子在后头。这里没有。剪辑在这里接了一段椅子翻倒的响动，跟前头那十七秒不在同一条素材上。
“这是你妈妈那晚留下的声音。”任葆成把音量往下拧了拧，“短片后半做得暖一点。她那时候要是早往外走两步，也就出来了。可她守着自己管的那道门，谁喊都没动。”
桌上还有一张让我签的声音交付单，项目名称已经印好，末尾有个小方格，写着家属确认。我问谁确认，任葆成说你啊，这个就是请你来的好处，片子放完，别人要问怎么说的，制作人也是她女儿。我把笔放到那一格外面，才抬头看他。
我摘下耳机。“你看见了？”
他顿了顿，门外有人叫他去核明天的名单，他把电脑合上，说以后有时间慢慢谈。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告诉我那段声音底噪大，尾巴切干净一点，别把人声弄没了。
我把耳机放在桌上，没挪那台电脑。小时候我妈下班，我常拿自己的小录音机到票房等她，那晚也带了。火灾后我爸把机器还给我，说里头的带子烧坏了。我拿回家换过两节电池，马达还转，磁带仓却空了。我后来也没问他，空着的东西怎么知道烧坏了。
出了办公室，那个拎卷尺的男人坐在西廊台阶上擦鞋。鞋面擦干净了，他还在顺着一条缝擦，纸巾被石阶磨破，手指沾了一点灰。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问。
他收好废纸，摸出一个夹照片的小塑料套，隔着套子递给我。里面只有半张旧票，浅红票面从中间裂开，角上印着双芦影院。票号最后四位是零三一七，手写的座位号还剩半个十一。
“那天我进去过。”他说。
我把今天收到的票也拿出来。背面在工号下面，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原票零三一七。我进门前手上全是水，没看清，还当是印坏的一条线。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两张票上相同的数字。“我十三年没在这儿买过票。这半张我也没给过任葆成。”
第2章 八排十一座
他叫梁见潮，接了旧椅子清点和拆卸的活。他报名字时我才认出来，以前有个姓梁的男孩，校服裤腰得拿鞋带系，买票时总问能不能自己带水。
我让他先把旧票收回去，问能不能借我拍张照。他问会不会放到短片里。我说你不肯的话就不放，他才把塑料套压在廊下那块平一点的窗台上，让我把票号和折痕一起拍进去。
为了拍清票号，我也把新票翻了过来。工号底下的方印缺了右下角。那是我小时候摔出来的。那天我踩凳子偷盖章，鞋跟磕在木凳横档上，我妈正试喇叭，隔着玻璃叫我，小笙，左脚放下来。我偏要盖完那一张，印章从窗台滚到水泥上，她就让我散场以后捡了满厅瓜子壳。
“你为什么留到现在？”
“洗校服的时候，我妈从兜里掏出来的。衣服后来扔了，她拿这个夹过存折。”他指了指票边那个浅色的折角，“我搬家才翻到。听说要拆影院，就带回来看看那把椅子还在不在。”
“那晚你怎么出来的？”
他的手按住了塑料套。他说自己现在只能说一件事，他从八排出来的时候，东门开不了。西廊挤满人，他是从票房后头出去的。至于别的，让我先去找票房的人问，别只拿他一个人的话去跟谁争。
我想问票房后头有什么门，话到嘴边又停了。那儿原先有一扇员工小门，出去是送货的窄巷。我小时候进去找我妈，见过门锁，门槛高，每回都有一只拖把倒在那里。火灾以后我回去找书包，院门外搭了护栏，没机会进去看。
梁见潮要去登记椅子。我问能不能跟他一起进去，走哪里听他的。他看了一眼屋檐下贴的值班号码，先给现场的人打了个电话，确认两个人都可以进、只能走画了线的通道，才从车里给我找了顶帽子。帽带长了一截，我夹在下巴边上，他说你让它垂着吧，待会儿出来再调，里面还有根低梁。
影厅里掀掉了一半地毯。我们进去的时候没开顶灯，过道边的工作灯很亮，灯头朝地，座椅一抬起来，底下露出一截截从前拖地拖不到的灰。梁见潮先走到八排，一把一把看椅背。我从另一头数，数到十一的时候，他叫我停一下。
“那块牌是后来补的。”
现在的十一座背面装了两个号，一块新的在上面，下面还有个露半边的旧牌。他把新牌下沿抬起来一点，底下原来写的是十二。往旁边一看，靠过道还有一把折叠加座，坐垫拆了，地上留着两只脚的印。
我翻出刚才拍的照片。老票后面印了一行小字，入场撕右联，退票剪左角。我妈从来不喜欢剪错，剪过角的票不会再给下一个客人，留下的两半要订回去。梁见潮的半张旧票右边是撕开的，左下角还在。
“你没退票。”我说。
“我在里面。”他说得有点不耐烦，“你是不是得亲眼看我坐下才信？”
我把手机拿开。他蹲着看旧牌，过了片刻，自己说了句对不起。我说我只是怕回去以后，有人拿现在这把十一号椅子告诉我，原来你记错了。
他拿卷尺在地板上比了一下，说那就别拍椅号，拍座脚。这排从前是十二个固定座加一把活动椅，后来的修缮挪走过坏座，重新编号过。他陪我拍了能看见地脚位置的全景，手机交回来时，屏幕上多了一层灰，他用自己的袖口擦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说这下你的屏幕算是白擦了。
走到过道另一头，工作灯照见东门的玻璃已经碎了，外头有新的临时隔挡。两扇门之间的旧金属件还在，能看见上面搁过锁的磨痕。梁见潮没让我进去，说接收方的安全线到这儿为止。他只往后退一步，站到我旁边。
“你那天看见谁锁门了吗？”我问。
“上锁的时候我没看见。门打不开以后，我见过人。”他说完看了看我，问我这句打算拿去做什么。
走到工作通道口，梁见潮叫搬椅子的人把这一把留下，等明天对号。那人说车明早就走，少一把怎么办。梁见潮说，差的一把我补交。
我说还没想好。他听见这句反倒把票掏了出来，隔着塑料套给我指右联的撕口，说当年任葆成就是看完这儿，叫他拿完整的一张来。他从检票口进去时，人家当着他的面撕了右联，到哪儿找完整的。
我把手机里刚拍的票翻到背面，问撕下来的那联平时扔不扔。他摇头。我记得我妈一把一把把它们抓进铁盒里，散场后谁做错了账，就把盒子倒在柜台上数。按这个办法，要是十一座退了票，留下的就该是一整张剪角票，不会只在本子上多一行。我把原来要问庄雁屏的那句“谁改了账”，换成了“那晚收回来的是哪张”。
梁见潮看我在手机上记，说他妈也许还记得当年去办公室的事，让我先别打给她。他回头自己问，要是她肯说，再把电话给我。
我去找临时档案桌。任葆成叫人从旧办公室翻了些东西，给明天来的人看，事故后的剪报也摆在上面。负责整理的是个叫庄雁屏的女人，头上那顶蓝帽子让我隔着半个院子就认了出来。
我走过去，把纸袋搁到她手边。她先把一册东西往里推，推完才抬眼看我。
“现在谁还这么退票？”我问。
她拧开水杯，倒了一半水出来，杯盖里有两片泡发的茶叶。她把杯盖又放了回去。“你小时候给自己多盖一个章，跑来问你妈能不能退两回。她说你爱退就退，把电影也还她。还记得没有？”
“记得。您拿着她的章？”
她没马上回答，只问我查过零三一七没有。我告诉她那个人今天在场，手里还有票。她握杯子的手忽然松了点，杯沿在桌面上蹭过去，留下一条水痕。
“那你先看这一页。”她把刚才往里推的册子拿回来，“当晚的售退记录，明天要一起展示。”
薄册上有一列座号、一列票号，第三列划了几笔。八排十一座那行，票号零三一七，旁边写着八点十分退票。那是放映开始前二十分钟。再下一行，八排十二座，什么也没写。
我把手机照片挪过去，给她看左下角完整的那半张票。庄雁屏凑近看了一会儿，说她老花眼，能不能再放大一点。等我把屏幕撑满，她指着票边问我，假如真是退过的，另一半呢？
“在收回的票里。”
“对。”她点点那册账，“那你得看看它退的是谁。”
她站起来往办公室走，刚到门口，任葆成从院子里叫她去核名单。她答应着，没回头，把自己的水杯忘在我面前。我用手机拍完那页，想将账册往里挪一点，纸边却在手心里掀起来。八排十一座旁边那道笔迹从一块薄薄的纸面上跨过去，贴着的纸是后来补的，下面露出半截原来的横线。
我没有伸手揭。负责摆展的人拿了块玻璃来，让我把账本往左推一寸。我照做了，推过去之前，先拍下了那半截露在外头的线。
第3章 钥匙少了一把
任葆成下午让人送来一份短片脚本。讲的是十三年前那场火起得突然，影院经营人及时打开西门，把人带到院子里，再冲回去救人。讲到我妈，脚本里写她熟悉东侧路线，危急时留守原岗位。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东门因内部管理疏忽未能及时开启。
我把脚本带到任葆成面前，问哪一段是查到的，哪一段是他自己记得的。他低头看了一阵，说这些年人家来采访，问的差不多都是这些。他早年就说过，有人在西边摔倒，他把人拉出来了，至于东边，谁都顾不上多看。他伸手拿笔，把最后那行小字划掉，说这句可以不要。
“划掉以后，片里还是说她守在东门。”我说。
“她管的那道门，怎么了？”
我把梁见潮那半张票的照片调出来，只露出座号，问影院的退票是不是都要剪角。任葆成没碰手机，开口就说八排十一早退了，谁后来拿这张来都一样。我问还有谁来过，他这才低头看了眼照片，说平时有规矩，着急时未必照办。他把笔盖套回去，说短片只有六分钟，谁在哪扇门、谁坐几排，查一天也查不完。我爸一会儿会来，有话可以问他。
我问他是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他把脚本往我怀里一塞，说老郁听见要拆，心里也不好受，这些年两个人一起干活，问一声总可以。我往外走时听见他在跟搭架子的人打招呼，说后面两排给老职工，椅背上别贴自己的名字，老人眼睛不行，找座不方便。
任葆成追到小卖部门口，把合影的站位表递给我，让我替我妈站在他旁边。我划掉那一格，说谁也不用替。他把纸对折收回去，说那他自己问我爸。
我把脚本翻回第一页。任葆成说西门的人是他送出去的，这句他每次受访都说。我在档案桌看过的几张剪报里，他还解释过为什么没人及时打开东门。记者问他那时候人在哪里，他说烟一起来就在西廊，直到人出来，也没往东边走过。
我拿着脚本回去问他，新片里是不是还要留这句。他看了我一眼，说写西边就够了，片子里没有东廊的画面，提它干什么。我说我是在问你当时去没去过，他从我手里抽走脚本，反问我，这个是小梁叫你问的？
我之前一个字也没提过梁见潮。
我爸到的时候，我在小卖部的卷闸门下坐着。他拎了个布袋，里面是保温壶和我早上漏拿的一把伞，问我今天怎么还吃不上饭。我让他把伞放下，给他看那张剧本。他看了第一面就合起来，说这事他不参合，让任葆成自己说去。
“你那晚管喇叭。八点四十三分，那个广播是谁说的？”
他掀开壶盖，手被热气燎了一下，没松开。“喇叭响的时候，厅里哪有工夫认谁说话。”
“你认得她的声音。”
“认得。我也认得你哭的声音。”他说，“那天我叫你走，你非要等她，我扯着你从西边出去，你还回头咬了我一口。你记得吗？”
我记得那条胳膊横过来，记得我右脚没穿鞋，跑过的地面硬得发疼。也记得我妈叫我拿录音机录她上班，说放假了可以做一段什么好玩的。我想录她撕票、擦窗户、用手背把硬币往里扫。那台机器从傍晚起在票房窗台上，电池是我自己换的。我爸把它还给我时，电池盖是新的，扣得很紧。
“机子里那盘带呢？”我问。
他把壶盖拧紧，没对上螺口，拧了两次。“跟你说过了，坏了。”
我问是带子坏，还是里面的东西坏。他把壶提起来，说我如果实在不想剪，就把活退了，损失多少他出。我说我自己会跟他们谈，他提着壶往前走了几步，又回来把伞放在我脚边，说下雨了别从院子北头出去，那边地低。
庄雁屏看了我拍的售退账，说当晚是退过一张，是清洁工许桂香的。座位挨着过道，她记得小梁坐靠外的那把，至于两把各是几号，得问许桂香本人。
我请她带我认门房的钥匙簿，接收组的人来开柜，从底层抱出两册。事故后补做的那本，东门钥匙的领用栏空着。我把旧本往前翻了几张，前一晚同一栏还记着谁借、谁还，十一月十六日那张却没了。
庄雁屏摁平装订处，露出薄薄两道纸茬，一白一黄。
“白的是正联，黄的是底联。”她说，“两张都叫人从根上撕了。”
第4章 票房后面那扇门
我请协调员替我给许桂香带句话，问她愿不愿意谈当晚退过的票。她半小时后回电话，叫我到巷子口的面铺，别进影院。梁见潮听说我约的是她，把票从工具包里找了出来。
她到得比我早，站在桌边掰筷子，掰了一双不匀的，丢到另一边叫我别拿。她认得梁见潮。那会儿他母亲常托她照看，给他的钱是拿硬币包在作业纸里的，他用手把纸边折得很死，怕走路漏出来。
“你俩一起来的？”她问。
梁见潮看我一眼。“我来给您看个东西。”
他把半张票递给许桂香。我没掏录音机，先问她能不能聊这张票，她把筷子放好，说这有什么不能聊的。那天是退过一张，座位靠里，外头那把是小梁的。两张票她亲手接过来，看了一眼，留下他的，把自己的送回窗口。那会儿离开场早，庄雁屏一手剪角，一手叫她别把剪掉的纸屑带到拖把上。
“退的钱呢？”我问。
“零钱，一块五。那个时候看一场晚场得自己搭着车回去，临时换班，我还高兴少花一次车钱。”她笑了一下，很快又去夹面，嘴里塞得太满，没再笑出来。
我把账册的照片给她看。她拿着手机左挪右挪，念出那一行的座号，问下头那行怎么空了。梁见潮说自己没退过票，她听完把手机放回我手边。
“那你那天怎么也没跟人说？”
“说过。我在东门听见沈阿姨问他要钥匙。他说还在他那儿，让她先把人往西边带。我出了影院，又在院里当着几个人问他，怎么没给钥匙。后来我妈带我去办公室，说这事得跟来查的人讲。”
梁见潮才说到东门，任葆成就问他坐几排。他报了八排十一，庄雁屏拿来了账。任葆成指着退票那一格，说也许是孩子从后门溜进去的，转头叫他母亲填名字：“要留就填。回头人家问他票哪儿来的，你也得来一趟。”
“我妈写了个梁字，就把笔放下了。回去还问我是不是舍不得那一块五。”他说那张表没填完，后来也没人上门来问。
“你妈给你的一块五，是我从作业纸里数出来的。”许桂香把他的半张票从账册照片旁边挪开，“她怎么不来问我？那阵我就在后头洗拖把。”她说完才端碗，喝了口汤，又放下了。
我问她那晚从哪儿出来。她往靠墙那张凳子一指，说当时就蹲得这么低，贴着洗手间的墙。有人扶了她一把，把她往东门边推。门从外头弄开时她才出去，扶她的人已经松手了，走没走成，她没瞧见。
“您看清是谁了吗？”
“手很细，袖口有扣子。”她在自己腕子上比了一下，“那地方黑得哟，我蹲下去连自个儿的手都认不出来。”
刚出去那几天她嗓子坏了，有人来问，她只能伸手指东边。后来听人说沈芩一直在那道门边，她想，那多半就是了。可一说到扣子，她又想起票房冬天发过一样的衣裳，连临时来替班的都能借着穿。
“你等一下。刚才那句我说岔了。”她叫我把手机先放回桌上，“我说有人把我往东门边推。中间还隔了一段，是我自己摸过去的。平常那里有个桶，我扫地嫌挡路，每回都拿脚把它拨到门后。那晚我拿手摸到桶沿，才晓得离门近了。到了门边我还想，怎么就剩我一个了，我还朝后头喊过人。”她把手放到桌底，给我比了比桶沿有多低，“喊谁我也不知道。就问，有人没？”
“你那儿是不是有你妈的照片？”她问。我刚把手机拿起来，她就说算了，别给我看。她坐过来一点，把那半张票推回梁见潮手边：“你呢？你从哪儿出来的？”
“票房后门。西边挤不动，我折回来，看见沈阿姨站在门那儿。她叫我抬脚，我绊在槛上，手也划破了。”梁见潮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腕，“她推我出去，正按在伤口上。我骂了她一句。再回头，她已经转过去了，隔着票窗喊许姐。我后来听说您没事，还以为你们是一起出来的。”
许桂香说她没听见。店家过来问要不要加汤，她说加一点，给这个小孩也加。话一出口，她才看了看梁见潮。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她高出整整一头，没笑，把碗往店家那边推了推。
我结了账，在柜台借纸写下那张退票，还有东门后来是从外面弄开的事，念给她听。她叫我把那只手先搁一搁，又指着纸问，名字底下怎么空着。我说没来得及写，她说那你写清洁工，我天天扫那厅，里边哪把椅子底下爱卡瓶盖，我都晓得。等我补上，她把纸转过去看了一遍，才问名字是我替她写，还是她自己来。
饭后梁见潮带我到员工门外。新围挡底下露着一小截旧门槛，一边磨得浅，过去我每次从那里钻进票房，录音机都搁在靠门的票窗边，进出的人说什么，窗户开着就听得见。他指出自己绊倒的位置，袖口往上一缩，那道疤露了出来。
他说那晚看见一个少了只鞋的姑娘，以为是我。我说我爸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没让我走出西廊。他点点头，低头在围挡外站了好一会儿。我没问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他没看见，我也没看见。
我请梁见潮站在巷子口，指一下当时他从哪边绕进来的。他指向东边。我提醒他刚才在面铺还说过，他在西边挤不出去。他用鞋尖蹭了一下墙根，说他从东门往西跑过一趟，跑到一半才折回来，先后记得，就是说不清隔了多久。
我把白天拍的座脚照片调出来。八排外侧有两条路，一条穿过厅，另一条沿东墙过票窗。他比了半天，说第一次是穿厅，第二次贴着墙，那回手已经碰过东门的横档，还没伤。我从围挡上的空隙看过去，票房那道门的门槛就在沿墙这条路上，门槛外边向下落了一阶，背向西廊。门可以在里面开，也可以从巷子里推，但如果人从西廊走，碰不着那个槛。
我让他从原来认错的那个女孩说起，不问我妈的名字，只问他看见那只鞋的时候人朝哪边，手是什么时候划破的。他讲着讲着改了一处，说那女孩是坐下以后才抱起鞋的。他说这一段不记得还有谁，我就把那行空下来。等他说到自己出了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尺寸的铅笔，照着我手机里的平面图，在一张空白的拆卸标签上画了条小线，说他从这里往外跑，里面的人就在门槛上叫他别往回钻。
回去路上我没接我爸的来电。到楼下，我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把家里以前用的磁带找出来，我第二天过来。他很快回，说没什么好找的，装广播的那些早都送给任葆成了。
我上楼开灯，在给我妈留着的旧夹子里翻出一张手写的录音标签。我十五岁时写得歪歪扭扭，写的是“她上班的一天”。我原来准备录完再贴，那晚回来以后，标签还在我的笔盒里。我把它塞进电脑包，先去听听我爸送出去的那些带子。
第5章 同一句话
第二天我找到负责放片的同事，他手里有火灾当晚西廊的原始画面，也有我爸交来的旧试音，磁带盒里夹着当年的排片纸，写着八点零八。任葆成两份都拿过，给我剪的只有前一份里截出的十七秒。
我请同事先放试音。喇叭响了一下，我妈说，靠门的观众让一下。话尾木头磕了一声，她离开话筒一点，又说，小笙，左脚放下来。
“倒回去，”我指着西廊那段，“听她说完以后。”
画面里有人往外跑。喇叭说靠门的观众让一下，接下来是凳脚响，一个“左”字，被喊人声盖住了。我小时候只踢过那一脚，印章也是那时候摔的。放片的人把手从鼠标上挪开，看着我说，要是她真站在东边，怎么会在这时候喊你放脚。
我让他留好两个原文件，摘下工作牌去找任葆成。
任葆成就在北头，手机没接，冲我招手。他在跟做接收的人看一块介绍牌。牌子上有老影院的照片，下面印了“经营人任葆成组织疏散，职工沈芩留守东侧”。他见我过来，问配音弄出来没有。我说当晚的喇叭放的是开场前的试音。他看看我手里的工作牌，问那么多人都听见了，难道全听错了。
“听见喇叭响，跟看见人在门边，是两件事。”我指了指介绍牌，“这行先拿掉。”
他低头问接收的人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改。人家说字先不要贴死，可以等最后校完。任葆成脸上还是笑，叫人把牌子放到棚后面。他跟我走开几步，问我从哪儿听到的试音。我说那两份你都拿过。他说拿过也未必每一条都听了。说完他提醒我，后面还有给外地公司的活，他们是冲他来找的，要是弄成他跟我翻脸，别人只会觉得两家这么多年还在闹，谁有空去听一声凳脚。
“那就把我名字撤下来。这条声音我不交。”
他把介绍牌往墙边推了一点，没再看我。没等我走出去，他就打电话问还有没有人会用那台放映设备。快到棚口，我听见他说对，原版照放，字幕可以改，时长别动。
庄雁屏在小卖部门口等我。她把我叫到窗边，只把贴身布兜的口撑开一点。最上面那张票缺了个角，露出十二和零三一八，再往下全被兜沿盖着。我摸出手机，她把布往回一捏，说现在别拍。
“黄页压在底下，是十一月十六日的。东门，八点十八分，任葆成签的。归还那格没填。”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谁念账，“那两个字到底写的是东门还是东侧，我不敢凭脑子给你定，你等晚上自己看。”
我问她那张纸是怎么到她手里的。她说白联先不见了，任葆成来问底联，说要交给来查的人。她先把黄页撕下来，打算复印一份再给，等她回来，门锁已经换了。之后赔了她一个月工钱，叫她走。她把黄页留在剪过角的退票下面，一夹就是十三年。
我问她既然留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找我。她把手从兜口拿开，往院里看了看。拿胶带的人正把“沈芩留守东侧”那行字按回介绍牌上，只剩最右边一个角没粘牢。
“他们昨天来问我有没有她的旧照片。”庄雁屏说，“我还给他们挑了一张，你妈刚换夏装拍的，照片背后有我替她写的日期。后来我看见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又把照片要回来了。她守没守那道门，我原本也不敢说，可小梁的名字是我漏掉的，来填电话那天，我亲眼看着任葆成把他们母子往外送。”
她低头问我，小梁现在还认不认得她。我说他记得窗口的人给他母亲看过账。她听了，半天没出声，手在帽檐上摸了两下，说那是我。
“那账册上谁换的号？”
“我。”她没等我问第二遍，“他们母子来留电话的前一天，任葆成跟我说有个孩子已经问过他东门的事，叫我找八排十一那一行，说退票抄串了。我知道柜里的剪角票不对，他却问我当晚那道门归谁管，问上门来的人要是追到我这儿，我拿什么解释。我把十二挪到十一，就想着他明天自己去解释。等那个孩子真进了办公室，我认出校服了，连头也没抬。”
她把布兜口合上，告诉我，零六章是我妈在她这儿留的，退给我的一块五也是她自己掏的。她知道梁见潮接了活，要找那张半票，就在告别场给我留了八排十一座。她原想只给我一个号，万一他不肯说，她还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怕你一来就找你爸。他要是说没这回事，你会不会就回去了？”
“会。”我说，“要是我什么也没拿着，我可能真就回去了。”
小卖部窗台上放着一只旧秤，秤盘里还有块没揭的胶布。庄雁屏伸手把那块胶布揭下来，卷到指头上，问我，等明天这地方没了，有人找上门来问，当时账是不是她改的，她能不能只说听任葆成的话办的。
我没替她答。她自己也没等，抬起手，把那块胶布一点点从指头上搓掉。
“那孩子来问的时候，他又不在。那时候我要开口，也没人拦我。”她说完往院里看了一眼。几个以前的同事站在椅子边，让她赶紧过去挑个好座位。她朝他们摆手，说你们先坐，给我留个靠边的就行。
她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她女儿的号码。她女儿问过好几次，为什么那本缴费账底下总压着些旧东西，她说那是上班时候的票，随口一句就过去了。这回她想等放映前给女儿打个电话，自己先把话讲明白。
我手机上收到梁见潮的消息，他母亲愿意接我的电话。我走到院门边拨过去，说我想核的是那张留下电话的表。她记得那个空格，她写了姓，还没写完，任葆成就把账本压到表上，后来那张纸是谁收的，她不记得。她反问我，现在要是写了她儿子的名字，会不会又有人问他有没有买票。
“票还在。”我说。
她等了几秒，说他后来也跟我这么说过，可他那时穿着校服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谁开口我都敢信，怎么偏没信他。她说完就要挂，又问我今晚他会不会去。我说这得问他，她说对，我该先给他打。挂掉以后，我把她说的事记在走访表旁边。它能证实的是那一回名字怎么没留下，至于东廊站过谁，还得拿别的东西来对。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登记。她说她今晚自己拿去，让我先转达她说的话，再叫我把接收桌的位置指给她。她找了半天，才看见桌子在银幕右边。要从后排过去，得穿过大半个院子。她说行，那儿好找。
第6章 没贴标签的那盘带
我把庄雁屏愿意当面交原件的事转给接收组，请他们晚上在桌边留个人。接收的人把她的名字和来意记下来，原件那一格暂且空着。
走出门时我看了一眼钟，离放映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我把背包留在接收处，带上电脑回我爸家。他在阳台修一个铝锅盖，锅盖倒扣在膝上，中间的提手已经松得转圈。他见我进门，摸索着想把螺丝装进去，装了半天，才发现另一半在桌边。
我给他看两段声音的对照。他听完第一段，说那边太吵了，过去的磁带也都有毛病。我放了第二遍，到我妈说左脚的时候，故意没停。多出来那几秒里，她又笑了一下，问谁把窗台上的印台碰掉了。
我爸放下锅盖，手上那根螺丝滚到地板上。
“那时候我在西边，广播是我放的。”他说，“任葆成叫我先放一遍，他说东边快通了，西廊堵着，让人往两头走。我没去看过门。你还在那里哭，我得先把你弄出去。”
我问他知不知道那把钥匙在谁手里。他说任葆成八点多到票房问过，谁签的、拿没拿到，他当时不在窗边。起烟前，任叫他在西廊别让人挤着。他看见任从西边拽出一个跌倒的人，别的都是后来听人说的。
“那时候他叫我别跟人说我放过试音。我没说。”他弯腰捡那根螺丝，“有人来问你妈在哪儿，我说我出去时没看见她。他们给我看西廊拍的东西，我说那是她的声音。两句话分开说，哪一句都对。”
“合起来呢？”
我爸把螺丝攥在手里，没看我。
我把那张写着“她上班的一天”的标签放在桌上。她去看门之前说过，让我把带子录到满了再来拿。我那天先在票房换了电池，八点多才按下录音，原想录她撕几张票就收机。等我爸拉我出去时，录音机还搁在她手伸得到的那一头，窗户没关紧，连我在走廊里找鞋的声音大概都录得进去。
“机器在那儿的时候，带子没坏。”我说，“你带它回来时换了电池盖。你要真只剩一台烧过的机器，不会还先给我找个盖。”
我爸听了很久，才站起来。他从阳台进了卧室，拉开最底下那只抽屉。抽屉里是我小时候学唱歌的磁带，盒脊上写着年份，有几只断了卡扣，用白胶布粘起来。他从最下头拿出一个没有贴标签的，双手托着，放到桌上。
“是这盘。火过了两天，票房东西让人领回，我去领你的机器。第一次放，我听见了任葆成，后来听见你妈往东边跑。我想着拿这盘去说，就得说我是怎么把广播放出去的。再后来你问，我说坏了，下一次你就没再问。”
他把窗户关了，屋里锅盖碰了一声。我把带子放到机器上，先把音量调低，手压在停止键旁边。
开头十几秒都是硬币。我妈问谁用一块钱换了两枚五毛，庄雁屏在旁边回，说别数了，剪角那张我已经订好了。有个声音从窗外过来，问东门钥匙在哪。她说门房的人出来送东西，把本子也带出来了，让他先签。
窗外那人说货还没搬完，过了一会儿，窗台上响了一阵，像有人在挪东西。谁接了钥匙，带子里听不见。
再往后，喇叭响起开场前录好的那句，散场以后请从东侧出口离开。票窗这边却有人叫了一声，先抬脚。那句离录音机很近，我听得出是我妈。紧挨着的是一声硬响，跟鞋尖踢中门槛似的，然后有个男孩急着说，我的手。过了片刻，她在票窗外喊许姐。再往下只有脚步，我听不出往哪儿去。
我暂停，把梁见潮昨晚画的路线找出来。他从东廊折回票窗，门槛在员工门那边，出西廊碰不到。他说过绊倒后手才疼，我从那声硬响往后放，男孩只隔了一口气就喊了手，跟他在面铺讲的顺序一样。我妈叫他抬脚的时候，喇叭上还在喊往东走。到这儿我才敢把这两处写在一起。那一小截原声单独拿出来，只能听见有人在抬脚，听不出她让谁往哪一扇门走。
机器没有录到她回来。之后有人在员工门外喊，再远一点，有重东西落地的响声。我把录音听到带子自己停住，没有倒回去。
我爸问我打算怎么用。我说先把原带交上去，跟庄雁屏手里那两张纸一起登记。原声里有人的哭声，也有当年还是孩子的人叫名字，院子里不放，也不发给不相干的人听。他把手缩回腿上，问那我会不会说是他开的喇叭。
“你告诉我的，我会写在说明里。你自己愿不愿意去，看你。”
“要是任葆成说钥匙给了你妈呢？”
“庄姨说底联签的是他的名字。起烟以后，小梁在东门见过他，也听见我妈找他要。等他肯说钥匙给过谁，我们再找那个人问。”
我爸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钱包。钱包里放着张我妈的旧证件照，他摸了一下边，把它推回去，拿了身份证。他问要不要顺手带支笔，我从包里拿了一支递给他。他没说走吧，先绕到阳台，把没装上的锅盖搁回锅上，关了窗。
楼下梁见潮等着我们。他发过消息问要不要车，我只回了地址。现在他站在驾驶座旁边，手里握着两个纸杯，问我爸能不能喝豆浆。我爸接了一个，说不用糖。梁见潮翻了一下杯盖，把另一个也给他，说那您得换这个，甜的我先拿错了。
车开到影院旁边，我问梁见潮想不想听带子里那一小段。他把车停好，没去解安全带，反倒问我，任葆成知不知道他愿意公开说自己坐过那把椅子。我说我只给人看过票，名字一直没说。他从遮阳板上抽下一张自己的工作证，搁在我手边，说可以用了。
“他跟你签了撤座椅的活。你说出去，结款怎么办？”我问。
“座椅我交给接收的人了，有单子。他要问我别的，也来找我。”他想了想又说，“有一句得改。我那天出来时骂了你妈，这句你别替我抹了。我肯开口，你就别替我挑好听的。”
我把那两声响动放给他听，一声是喇叭里的，一声就响在录音机边上。他听到男孩喊手时说，别再倒了，自己认得。我关掉播放器，问他东门见到任葆成是在第一次往西跑以前，还是在折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会儿，说第一次，沈阿姨在东边问过钥匙，后面他从票房出去的时候，她没再叫任老板。
我在图上给这两处各点了一下。梁见潮看见我把它们隔开，问是不是不能放在一起。我说现在能放在一起的是票窗和门槛，东门那段还得你自己讲。任葆成领钥匙是哪一刻，等庄姨把黄页拿出来，我们才有东西跟你的话核。他把工作证往我这边推了一点，说那就给我留个座，我照原来那样说，别先给我排词。
我拿手机给接收的人发消息。输到一半，梁见潮把车里的风关小，问我手为什么一直捏着那个杯子。我这才发现纸杯已经被我捏瘪了，豆浆顺着杯盖渗出来，弄湿了指头。他从中控台抽了张纸递给我。
第7章 那个座位有人
七点不到，院子里坐满了人。我爸交了原带，在接收桌前补了份说明。协调员看完我写的核对意见，叫放片的人先把告别片撤掉，只留几张老照片，露天电影照放。
我刚走到八排，银幕上就出了我妈的名字。任葆成把自己的电脑接上去，拿着试音的麦，说老同事都来了，先看一眼自己上班的地方。
我妈的广播刚起头，协调员就让人停了。画面停在一排往上走的白字上，底下有人问是不是机器坏了。任葆成说这句话是大伙儿当年都听见过的，怎么今天连一声招呼也不给她留。
我认出那排字末尾是个“笙”。放片的人正要关投影，我请他等一等，把画面往回拖一点。他拖过了，我又请他往前挪两格。这回我的名字全在银幕上了，紧接着四个小字：声音制作。
第一天任葆成递给我的那张交付单，底下空着一格让我签。我连他要我清干净的那十七秒也没交，他倒已经把名字排好了，紧挨着我妈的。前面等着合影的老员工已经让开了一条道，有人以为是请我上去，连我该站的地方也指了指。
任葆成拿着麦说，郁老师是家属，也是我们请来做声音的，哪些能听，她最清楚。他把麦递过来，我伸手接了。
“我的名字，请从这版上拿掉。”我等前面的人回过头，“那几段我没交，这个版本也没签过。”
放片的人手还搭在键盘上，问任葆成用不用直接跳过片头。任葆成说，早跟你说过字幕可以改，先往下放。协调员说刚才叫你停的是整条片子。他绕到放映桌后，等接过去的是一根已经拔掉的线，才让前排的人坐回去。
银幕暗下去，任葆成问后头两个配音的活我还做不做。院里有人没听明白，以为电影放完还有节目。我说那两份活等外地的客户来找我，今天先把这份说清。我把他那支麦递回去，他看了一眼，没接。我把麦搁到他电脑边上。
我从放片的人那儿借了另一支麦，问能不能把两段旧声音放一下。协调员点了头。
第一遍是开场前的试音。第二遍是火场外拍到的西廊。两遍都到“靠门的观众让一下”，后面各响一声凳脚，试音里我妈还在叫我放下左脚，西廊那遍只听得清开头那个“左”字。我没放宣传片接进去的那段响动，让放片的人停在这里。
有人说听着是一回事，还有人问，隔了这么些年，怎么知道她没在那时候又说了一遍。我爸从八排边上站起来。
“因为是我放的。”
我把麦递下去。他接到手，头一句就说那时任葆成告诉他东门快开了。他没去看，就把早录好的那段放出去。
“你听见我说开了吗？”任葆成问。
“你说差一把钥匙。”我爸说，“我嫌西边挤，又急着去找孩子，听完就放了。后来有人问，我没告诉人家这是我按的。”
我问那把钥匙当时在哪儿。任葆成说都过了十三年，他记得自己在西边拉过人，谁接过钥匙，记不清了。
“还得找一页纸来提醒我？”他问。
庄雁屏从后排站起来，沿着椅子中间那条窄道走到接收桌，把蓝帽子放在桌角。她解开贴身布兜，先取出票，再从底下抽出那张黄页。她把两张纸分开，掌心按住黄页的卷角。
任葆成往前迈了一步。“我找你要过这张。”
“所以我得当着人交。”
接收的人看清两件原件，读到八点十八分、东侧钥匙，又读了领用人的名字。任葆成伸到桌边的手停住了。庄雁屏签完字，自己把笔搁下。
“售退账上那一格是我改的。谁来问，我都认。”
她说着指向那张剪过左角的票，说退的是八排十二座，票号零三一八。接收的人把票翻过来，盖的也是零六章。
“他那时候把观众留电话的表放在办公室，我跟孩子说，你坐的位置是空的。那张表上没留下他的号。”她朝后面看了一眼，没去找梁见潮坐在哪儿，“他今天要是还肯讲，你们让他讲完。”
台阶下有人叫了一声任老板，问当年留电话的名单，是不是都从他那儿交出去的。任葆成说影院帮忙收过几张，他又不能一个个看，人家愿意留就留，走了还能追回来不成。
庄雁屏把已经拿回来的帽子放了回去。她说，那天表是她收的，一共两张纸，交上去之前，她看过每一行。那孩子的母亲原先只差一个电话，字都写到姓了。她后来照任葆成说的另抄了一张，把没填完的那一行空了过去。
“你叫我把退过票的划掉，我划了。”她说，“你现在别问我是谁自己走的。”
任葆成低头去找台阶，一时间没找到脚下那一级。他下去站到平地上，把麦交给放片的人。
梁见潮在八排举起半张票，说我妈带我去留电话那回，我报的就是十一。任葆成说孩子急起来，认错人也有的。
“你当时没问我认错没有。你让她看账，说这把椅子没人。”
他走到接收桌边，把票放在那张剪过角的纸旁。任葆成没过来，倒是有人隔着两排椅子喊庄姐，问两张票接下来都写谁的名字。
接收的人刚要把纸往一处拢，庄雁屏用手把两张票隔开。“这张是小梁的，还给他。剪过的是桂香的，留这儿。”旁边有个跟她一块等合影的老同事，凑过来说两把椅子挨在一块，做账抄串行也有的。她抬头认了一下那个人，刚才进场的时候，她们还坐在一起。
“你抄串了，会裁块纸把底下那行贴起来？”庄雁屏又朝接收的人说，“改账的另开一行。上头有地方写名字吧？别光写售票员。”
“我人就在这儿，退一块五的问我。”许桂香从两排椅子外走过来，“你别又让人替我报座。我坐里面，十二。他坐外头。从前看完电影叫他等等我，一回也没等过，净让我追。”
她朝梁见潮看了一眼，把剪角那边转向接收的人。任葆成还站在头一排，没有再叫人拿账来。
我把话筒接回来，指着院墙上隔起来的西廊，说这边有人出去，旧画面拍到了。梁见潮走的是票窗后的小门，门槛外还要下一级。他当年说手是在那里划破的，那盘票房录音也收进了他绊倒和喊手的声音。喇叭喊往东走时，我妈就在票窗旁边叫他抬脚。她当时在哪里，不必再从喇叭里猜。
任葆成说，东门那天本来只打算关一会儿，外面有货要搬，怕人从那边混进来。他说到一半，院里有人问货后来搬完没有。他没回，只望着庄雁屏，问那张黄页上有没有写过几点还。
“我刚才听人念了，没有。”庄雁屏说。
他原来还能把手背到身后站着，这时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说他到了西边以后才知道东门还关着。他没再说自己从没去过东廊。我问当时她要钥匙，你给她了吗？他过了片刻说没有，当时叫她先往西，他以为那头能走。
我看向我爸。他站在八排的椅子边，刚才放下麦之后就没坐回去。听见“先往西”，他说了一声，我知道了，短得连前一排都未必能听见。他当时从喇叭里送出去的，偏是另一个方向。
前排一个老人等我说完，站起来说西廊摔倒的是他儿子。他讲得急，几次说到那位救人的袖子，他儿子后来想去道谢，没见着。任葆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没说话。
我去找协调员，请他把介绍牌也撤下来。任葆成听见了，问我，西门的人就不算了吗？
“算。您从西门拉出去的人，让他接着说。我妈从票房带出去的，也写上。”
协调员叫人把板子翻过来，抬到屋里，回头让放片的人换上正片。我走回八排，十一座还是空的。梁见潮没坐，他在帮庄雁屏找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我把她那顶落在桌角的蓝帽子拿过去，电影头上的字都走完了，她才想起来接。
第8章 票还在
电影放完，已经过了十点。院里的人往外走，放映的同事从喇叭边把线一圈圈收起来，老职工在最后留着拍照。有人拿手机问我爸要不要过去站一下。我爸说他今天不站前面，可以给他们按一下快门。他按了三遍，头两张把人拍成了虚的，第三张才把庄雁屏那顶蓝帽子拍清楚。
梁见潮把那把叠着两个号码的椅子交给接收组，提醒人家两块牌都留着。半张票只留副本，他说原件要拿回去给他母亲看，又请接收的人把十二座的照片单独拍给他。我们把两张图并排发过去，等他母亲回消息。她只问了一句，哪张是你的。他指着自己那半张，说这回可以把座号一起告诉她了。
面铺还亮着灯，老板说明天就不开了，往后要搬到街口去。梁见潮问他搬去哪家，我说等开了你告诉我，我还想来吃。他把老板说的门牌记下来，问我星期天有空没有。我说有，先别替我点，我要自己看看新店的菜单。
我爸比我早到家。他给我发了张照片，锅盖修好了，放在灶台上，提手有点偏。他问我明天要不要回来拿锅，说我妈以前用它煮过汤，家里还有两个，他拿不动那么多。我回他，锅你留着，旧盒子可以给我一个，空的就行。
第二天，影院的门贴了封条。拆除安排照旧，接收处把那块没挂出去的牌也一起带走了。我之前谈好的两份商业配音都没了，其中一个已经约了录制时间，对方很客气，说介绍人换了联系方式，等明年有合适项目再叫我。那个月我把房租重新算了一遍，取消了本来要订的便携录音机，用旧的那一台又接了两个月活。它电池盖松，讲话时手指不能来回碰，得拿一小片纸把缝垫紧。
钥匙簿底联和录音随后转交复核。几个月后，社区把旧影院的资料摆进展室，原片没用，西廊救人的一段和员工门的证言都留了下来。庄雁屏来找我洗一张票房的照片，说新的楼房盖起来，谁也认不出她从哪扇窗里卖过票。
筹展的人问我要一小段能放进听音耳机的声音，原先选的是我妈在票房里的几句。我把清单带去找许桂香，她挑了个没人排队的下午，让我到她女儿的店里坐。店里卖杂货，门口挂一串塑料量杯，谁进来都碰得响，她只好每讲一小段就伸手捂住麦，说又有人来了，等一下。
我念到她那晚是怎么出来的，她女儿在柜台后面插嘴，说我早就知道是沈阿姨扶你。许桂香当场回了句，你那时候还不会走路，上哪儿知道去。我说那就只记扶您的人袖口有扣子。她听完拍了拍桌上的纸，让我往下念，读到“退票人许桂香”才说，这行清楚，可以留。
展览开门前，我爸先来了。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说自己在原来影院门口等了半天，才看见通知上写着社区。他对那条路太熟，到了路口连牌子都没抬头看。我过去接他时，他站在临时围墙前，胳膊下面夹了个大信封，里面是他后来又写的一份东西。
信封里是他后来补的一份说明，末尾留了个电话。我问要不要替他拿进去，他把信封往腋下一夹，说以前有人来问，他总说去问别人，这回还是他自己进去。我站在展室门外，看见他在接收桌边排了队。前头还有两个人，他没绕过他们来找我。
庄雁屏也在。她拿着一张要贴在照片下方的说明，问我里面那行“售票工作若干年”能不能改掉。她自己记得入职那天是夏至，再往前，家里人都不许她算成上班。我去借了支笔，她趴在长桌上，写完售票员三个字，又把名字挪到下面。写好后，她让我拿远一点给她看，说帽子压得太低，近处反倒看不见。
我把最早收退票的牛皮纸袋还给她。她抻开纸袋，看见底下那圈湿过的颜色，才告诉我，三枚五毛原本只凑出两枚，最后一枚她跑了三家铺子才换到。小孩以为要他去买冰棍，拿着钱就跑，她追到雨棚下面，最后从兜里找了颗糖来换。她说这孩子还把钱数对了，旁边店家倒嫌她为了一块五来回跑，说包里不是有现成的一块两块。
“你原先就想给我一块五？”我问。
她点头，说原先不是想给我，是想按十三年前的法子把那张票再退一回，怕我拿到光秃秃一张纸，直接往垃圾桶里放。她把纸袋翻到背面，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你留着装那张照片。她把照片放进去，塞到一半又拿出来，说得等墨干，别把自己的脸印到袋子上。
展柜里有两张票的复印件。十二座剪过左角，十一座只剩半张，座号下面有一行小字，说原持票人保留实物。有人蹲下来读，读完抬手在玻璃上比了一下，让身边的孩子猜哪张是退过的。孩子指着撕掉一半的那张，大人说我刚才也猜的是这张，等你自己看说明。两个人都凑近了一些，很快被后面的人叫去看旧椅子。
我爸从登记桌回来找我，说眼镜没带，让我给他念一念。我从“预录广播”开始念，往下一行，是我妈的名字。后面没有写她留守哪个岗位，只写她开过员工门，从那里出去的人有一位留下了姓名，再往后是许桂香亲口确认的那几句话。
我爸说你从名字那里再念一遍。我念给他听，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想起她让我从凳子上下来的那一声。这回没人催我们往边上让。
玻璃上留着一小块指纹，正盖在“芩”字上。我用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才想起第一天拿到纸袋，油墨也是这样沾在手上的。我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折个干净的角，把那小块玻璃擦清楚了。
我爸往前挪了半步，自己把那两个字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