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人间夫君只能一年一见。
直到天庭开恩，允许我们在人间永生相伴。
夫君眼神躲闪：
“阿紫，我已有正妻。”
“她是人间宰相的女儿。你不在的这七年，是她，让我登上了凡人的巅峰。”
他不知道，他拥有的这一切，与宰相之女其实并无关系。
他的人生巅峰，是我用全部仙力为他交换的好运。
这些好运，是可以被收回的。
01
眼见通天桥断了，傅沉雪知道我回不去天上了。
他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抱着臂盯着自己的脚尖，极其自然地问出一句话：
“阿紫，你愿意做妾吗？”
决定和他长相厮守时，我已经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我用仙力给他换了人间顶级的才华，他看得出来，于人间，除了苟留，我没有别的选择。
沿着残桥来到地面，漫天的阴雨已浇出了一地的泥泞。我努力把曳地的仙裙从泥中拖起。
为了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活下去，我只能听话妥协：“我可以。”
傅沉雪嘴角上扬，他很是得意。
他把我带进了一所阔绰的官门。
官门上书“傅府”，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傅沉雪炫耀似的一一指给我看。
直至进了一间宽厅。
傅沉雪的神态变得拘谨了起来。
那里，一家老幼正围桌吃饭。
硕大的馒头散着甜香，四周一圈热气腾腾的菜肴。
傅沉雪丢开我，恭敬地走到一桌自家人身边，弯身向他们介绍：
“这就是紫荆。”
“她以后便是凡人，不必再回天上了。”
饭桌上的温声笑语戛然而止，一众人面色阴沉，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傅沉雪赶紧再靠近一步，轻声补充道：
“她不是我的妻了。”
“开颜，她答应做妾。”
饭桌一侧，一位少妇率先站了出来。
她那张温婉贤淑的脸令我惊叹不已。
不是因为有多美，而是因为那张脸竟似我有八九分。
就连起身的动作、说话的神态，也俨然另一个我。
“妾身先恭喜夫君了，只是……”
她犹疑着向饭桌中心位一望。
宛如泰山北斗的老翁猛地一摔茶碗，茶汤溅上傅沉雪的脚面。
“从今天起，宰相府立个新规矩，我郑家的女婿不能纳妾！”
“傅沉雪，你忘了自己是怎么从狗一步步爬上来的吗？”
傅沉雪周身一抖，通红着一张脸，惭愧地低下了头。
郑开颜叹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她挡在宰相身前，把傅沉雪护在了身后。
“爹，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安置紫荆。”
郑开颜挑衅的凤目转向我。
“贵妃娘娘正好缺个伴儿，你去和她做伴吧。”
“夫君，你觉得我的主意如何？”
傅沉雪面色由通红转为青白，他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都听夫人的。”
连饭都没让我吃一口，他便拉我匆匆出了府门。
所奔之处，却不是皇宫方向，反而离着皇宫越来越远。
眼见路上之人越来越稀薄，我不免心头发慌，不解问：
“贵妃娘娘不是在皇宫吗？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傅沉雪并没有停下脚步，沉声回应：
“没有走错。”
“贵妃娘娘没有在皇宫，而是在皇陵。”
02
“她已经仙逝了。”
我记得皇陵的隔壁，有一座尸坑。
七年多前，与傅沉雪生活在一起时，我还从那座尸坑中救活过一个人。
看来，傅沉雪和郑开颜，他们是想把我投向尸坑。
“阿紫，你不要怪我。”
“七年前，你离开我后，有段时间我都要饿死了，是开颜救了我。”
“后来，是岳父一路扶持，我才有了今日。”
“开颜她，于我真的很重要。”
我心头一痛。
我从未告诉他那件事。
七年来，我每年都会用仙力为他渡一次运。
第一年他贫困潦倒，我为他渡的便是“不饿运”。
他没被饿死，是不饿运起了作用。
第二年我给他渡的是“贵人运”。
他从此得人青眼、平步青云。
……
而我的仙力，已分七次渡完，现在几乎枯竭，身体柔弱得连人力都不及。
“所以，你听她的话，送我去死，是吧？”
我驻足，失望透顶地盯着他。
“七年来，她于我恩情胜天，而你我不过七日相会情。”
那一年的相濡以沫他连提都没提。
“阿紫，对不起了！”
说话间，傅沉雪出了猛力拉着我急走。我身若无骨，挣脱不开，在负心郎的手心里悲恨交加。
我为了你舍弃了繁华。
你却为了繁华舍弃了我。
后悔不迭中，我想起阿娘说过的话：
“紫儿，人间混不下去了，记得上天来找娘。”
我一直当那是句安慰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悲恸大哭：“阿娘！”
都说母女连心，天上的娘能听见吗？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
风中卷来一道黑影。
黑影向我们扑了过来，把我和傅沉雪扑了个趔趄。
“无量天尊。”
原来是个缁衣女道。
她的身上，有我熟悉的薄荷香味，像我娘怀抱里的味道。
女道并不闪身，对我慈悯一望，转而拉住傅沉雪，大呼小叫道：
“这位大官人面色异常，近日恐会有一场大劫。”
“让贫道帮你化解化解吧！”
傅沉雪晦气皱眉：
“本官家有贤妻，朝廷上有圣上倚重，七年来顺风顺水。”
“妖道真是荒谬！”
他蛮横地推开女道：“让开！”
“七年一个轮回啊！”
“十四日之后，此劫必会应验。傅府上下，人散财空。”
“人财皆空啊！”
女道笑着扬长而去，留下一道漫长的回音，令人心惊魂颤。
傅沉雪愣在了原地，他的面色俨然已青沉似鬼。
“等着！”他一把将我丢给了身后两名小厮，自己匆忙转身，疾步而去。
我知道，他去追女道了。
等傅沉雪赶回来时，已过了午时。
他命小厮散了。
然后一把把我抱到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吻着我的耳唇柔声道：
“对不起。”
回来的还是傅沉雪吗？
我不可思议地抬眼望他。
“我得做做样子给她看，为夫心里一直还是你。”
“阿紫，不要离开我好吗？”
前后两副面孔。
一定是女道对他说了什么。
“我得想个办法让你留下来。让我好好想想……”
傅沉海双拳密集地敲打自己的前额，他急坏了！
我不知道傅沉雪在玩什么花招。
但我知道我要活下来。
我提醒他：
“我可以给你们做饭！”
傅沉雪猛一拍脑门：
“是了！为夫七年没吃阿紫做的饭了！”
“吃过阿紫做的饭，人间再无美味。”
03
再次回到府中时。
郑开颜见了我，先是一怔愣，继而轻笑道：
“妾身看人没错，夫君重情，对紫荆同样情深义重。”
“连我都有些吃醋了！”
后一句话的语调微微上扬，有点让人琢磨不出来是伤心还是开心。
一听如此，傅沉雪忙小步跑上去，轻扶她的腰身。
夫妻恩爱，琴瑟相合的样子。
“夫人，你最近总是没胃口吃饭，如此消瘦，令为夫很是心疼。”
“我突然想起，阿紫她厨艺很好。”
“让她在府中做个厨娘，必对夫人的身体有益。”
当年在人间时，我给傅沉雪做过一年饭。
他曾经说过：吃了我做的饭，身康体健。
那是自然，我是仙厨。
郑开颜眸间一亮，笑得终于自然了一回。
“原来是夫君心中挂念着我。”
“妾身很是感动。但为了我们夫妻和睦无隙，在府中给紫荆寻个良伴可好？”
傅沉雪面色一僵。
半天，他才苦笑着挤出个“好”字。
傅沉雪略一思量，把小厮们叫到了院中。
横成七排竖成七列。
他背着手在排列间踱步，一府之主的威严让气温蓦然寒上三分。
“紫荆你们都听说过吧？”
“有谁余生想和紫荆做个伴，站出来吧。”
都知道我是他的发妻。
数十人皆识趣地把脸扭向了一边。
数十双脚如钉子一般钉到了地面上。
看着无人站出来，傅沉雪释然笑道：
“我们傅府从不强人所难。”
“你们既然都不愿意，那只好作罢！”
“你说呢，夫人？”
郑开颜不疾不徐，为夫是从道：“夫君说的没错。”
她打量了远处的马厩一眼。
“既然他们都不愿意，那就只剩他了。”
小厮们一听，一双双眼睛雪亮起来，他们齐齐凑过去，从马厩里闹哄哄拖出来一个人。
是个跛脚男子，破衣烂衫。
“夫君，你不知道，这是府中新来的马夫。”
“今日来府中乞讨，妾身见他可怜，就留下来了。”
郑开颜朝着那马夫道：
“马夫，只要你说出『不愿意』三个字，我便不会勉强你。”
郑开颜看上去是个体恤下人的主母。
马夫呜呜啦啦发出一串声音，却说不清一个字。
原来他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能说得出话来？
04
郑开颜愉快地笑了，她把灶房旁的小屋给我和哑夫住。那里离着傅府的主宅很远，离着傅沉雪也很远。
我和哑夫，当晚就住在了一起。
天刚擦黑，傅沉雪便来了。
他让我出了屋子。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哑夫。
阴雨绵绵，乌云落泪，哑夫的痛“啊”声如伴着雨声的闷雷，震得满府山摇。
过了好久，傅沉雪终于走了出来，手中淅淅沥沥滴着血。
“放心，他不能对你怎么样了。”
“瞧着吧，阿紫，事情尽在为夫掌控中。”
他甩甩手，又像上次那样抱我，依旧猛吸了口气，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我进了屋，一地的血，血源来自于哑夫的胯下，洇湿了地上哑夫的被褥。
哑夫却没有想象中痛苦，他对着我笑。
他把手伸进怀中。
从那里掏出个鸡腿，让我吃。
我哭了。
在天上时，我每每伤心难过，我爹总会想方设法变出个鸡腿。
……
我是个凡人，一天下来已经饿得心慌。
傅沉雪意识不到的，哑夫都惦记着。
明天灶房才能开门，我才能吃上自己做的饭。
05
我做饭好吃这件事，在人间，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傅沉雪。
还有一个，是和我们当初一起生活的仆人。
那是个很忠顺的男仆。
这次回到人间，我见到了傅沉雪所有小厮，却没见到他。
倒是在今天傅府的饭桌上，见到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傅沉雪的儿子。
傅沉雪还有个女儿，和郑开颜长得很像。
也像我。
正思量间，傅府的两个孩子奔跑着找了过来。
小儿子一脸横肉，壮实的小臂一甩，把一只馒头丢到了地上。
“我娘说了，臭厨娘坏，只配吃这个。”
原来，郑开颜也惦记着我没吃饭。
我没有生气。
我试着把手中的鸡腿递给他。
他刚要接，我便一甩手，拿开了。
“你娘还说什么了？”
傅剑流着口水：“我娘还说你勾引我爹，该死。”
他接过鸡腿大快朵颐，在旁边女孩艳羡的目光中独自享用。
我一回头。
刚刚扔掉的馒头下面，有好几只死蟑螂。
我捡起馒头拍拍尘，留了下来。
“告诉你娘，我不会浪费的。”
第二日，我做了很多菜，用食盒抬去，一一摆到桌子上。
见我全须全尾地出现，郑开颜眼神明显有些错乱。
“娘，我昨晚看见臭厨娘偷吃鸡腿了！”
傅剑恰到好处地告了我一状。
吃了鸡腿所以不饿，所以才没有吃馒头。
郑开颜这才神色如常。
她拿开小男孩抓着盘子的手爪，然后满脸期待看向小女孩。
“傅兰，你先吃。你每道菜都先尝一口。”
一丝喜悦从傅兰眼中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凄惶。
我悄悄用眼神鼓励她。
无助的女孩暗暗咬了咬牙，她选择相信我，拿起筷子每道菜尝了一口。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郑开颜这才放开傅剑：
“剑儿，吃吧。”
她害怕我下毒。
蠢人往往觉得自己很聪明。
仙厨菜里的毒，怎么能靠试菜试出来？
06
郑开颜吃得一脸满足：“就是这个味道。”
剩下了一点菜，我端回来和哑夫一起享用。
一转身的功夫，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只有哑夫动筷子，那个人对食物似乎兴趣缺缺。
我和哑夫的屋子紧依傅府后门，进来个人没那么难。
我本以为是哑夫招来的丐帮密友。
谁知道，那人一出声，便是一句“无量天尊”。
没错了，是那位拦住傅沉雪的疯癫女道。
没想到，她和哑夫竟然也相识。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
“道长和傅沉雪究竟说了什么？”
女道哈哈一笑。
“我说，你若活着，会免他的劫难。”
“而且你有清气在身，常伴可助他延年益寿。”
怪不得傅沉雪会抱着我吸气。
他的行为得到了充分的解释。
他既要宰相贵婿的身份，又要延年益寿。
我娘对我说过，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仙，都要专一。想要获得的前提，是先接受失去。
什么都想得到，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我对着恩人恭恭敬敬叩了个头，多谢她的搭救之恩。
女道借此提了个条件。她说自己无家可归，希望有个容身之所。
我答应女道，她可以偷偷在我和哑夫的小屋栖身。
……
郑开颜吃上了我做的饭后，饭量变得很大。
我善意她劝：“美食虽好，但也应节制。”
郑开颜却以为我想偷懒。
越来越多新鲜的食材被送往灶房。
我只好把每餐的饭量提高了一倍。
07
这餐做了一道红烧肉。
傅剑护食，把一盘子肉放到自己身前。
傅兰也想吃，她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
傅剑便打掉了她筷子上的肉，对自己的姐姐大骂起来。
傅兰委屈地看向自己的娘，想要求个公正。
郑开颜的巴掌一下子扇了过来。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知道让着弟弟？”
傅兰的口角带了血。
傅沉雪不在眼前，对于傅兰，她装都不装。
才六七岁的傅兰不哭不闹，擦掉血，默默坐在一边，继续夹别的菜吃。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悄悄给傅兰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同我回灶房。
我做了碗小时候最爱吃的红酥酪，给了傅兰。
傅兰开心得泪流满面：“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此时，傅兰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她放松地倚在我的怀里，我抚摸着她软绵绵的头发。
红酥酪的香浓熏甜了夜色。
“我可以叫你紫娘吗？”
女孩明亮的眸子像银河里的星星。
我微笑着点点头。
“紫娘，如果你是我的娘，该有多好。”
刚说完，她便知说错了话，倏地捂住嘴巴！
我一愣。
“紫娘原本也有个女儿的。”
那是我和傅沉雪的孩子。
不过，傅沉雪早在六年前就告诉我，女儿已经离世了。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和傅兰差不多高吧。
08
过了一日，傅兰抱了一堆衣服来。
“我娘说了，你只是做个饭，未免闲得惹是生非。她要你把这些衣服好好洗洗。”
傅剑原封不动转告郑开颜的话，是愚蠢。
傅兰如果这样做，唯一的理由是：她站在了郑开颜的对立面。
她这是向我示好。
我摸摸她软软的头发：“没关系。”
木盆里盛满清水。
我把郑开颜的衣服放在盆中揉搓。
突然，十指针扎般刺痛。
一时间，盆中的清水变得血红一片。
我把双手拿出来，手掌中歪七扭八地插着很多根绣花针。
这些针扎在我手上，要不了命，顶多疼一会儿，伤口很快会愈合。
这么简单的道理，郑开颜不会不明白。
她令傅兰送衣服，明显是想嫁祸傅兰，挑起我对傅兰的恨意。
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她是害怕我和傅兰站在一起吗？
让一个母亲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有一个可能性……
看着傅兰同我相似的脸，我不禁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拿过来一只碗，放上清水。
再把盆中的血舀起来一点，放入碗中。
傅兰的眼神一亮。
她没等我说话，便心有灵犀地把手指伸了过来：
“紫姨，取我的血。我怀疑，她不是我的亲娘。”
她猜到了我要滴血认亲。
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们忐忑地等待。
两滴血靠近、相汇，竟真的相融在了一起。
兰儿激动地哭了：“娘亲！”
小小的身体投入我的怀中，不断抽噎，委屈的泪水很快湿了我的衣襟，似乎要把这些年来该流的泪一次性流完。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以前，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她和我长得那么像，不会不是亲娘。”
“直到见了你，兰儿才开始怀疑她。因为兰儿和娘亲才是真像。”
“可是郑开颜为何会同娘亲长得这般相像呢？”
兰儿的疑惑，也正是我的疑惑之处。
09
女道和哑夫正躲在墙角听着。
“她有没有可能是你爹与凡间女子生的？”
女道这一猜测很大胆。
却见哑夫吓得跳了起来，哇啦叫。
“那不能，”我为我爹辩解道：“我明明长得更像我娘一些。”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哑夫一声不吭从后门离开了。
夜色刚笼住人间时，女道也爬墙出去了。
三天过去了，二人都没有回家。
我本以为他们会就此消失于茫茫人海。
却没想到，一个晚上，两人借着月色爬墙而入。
一个泥泞满身，一个衣不蔽体，皆是一身伤痕。
两人并排站在我面前。
女道张口一笑，额角的血趁机滑入口中。
她呸了好几口才将血呸尽，声音沙哑却兴奋：
“找到了，找到了，证据找到了。”
哑夫也咧着嘴，极为配合地从衣襟里掏出一幅卷轴，献宝似地递到我手中。
我这才知道，这些日子，他俩偷偷潜入了郑开颜的母家，丞相府。
他们去找郑开颜的东西。
女道化身江洋大盗。
马夫成了她的小跟班。
死里逃生，最终偷得这幅卷轴。
“阿紫，这是我们从郑开颜的旧闺房拿出来的，快打开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打开那幅卷轴，上面画着一个男人。
画上还写着男人的名字，郑开颜。
她，竟然会是个男人！
还曾是人世间最末等的男人。
回想起傅沉雪对郑开颜卑躬屈膝的样子，我不禁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10
郑开颜在府中每日狂吃，身体却愈加消瘦了下去。
她不停地派人来灶房：
“加饭！”
“加饭！”
傅沉雪也曾焦躁过：
“夫人，再这么吃下去，府中怕是要被吃空了。”
天地以慈悲为怀。
我也不忍看郑开颜如此下去，向他们提出建议：
“要不就换一个人来做饭吧！”
傅沉雪和郑开颜同时拒绝了。
“我们都吃你的饭，都没问题。只有开颜如此。”
“可见，是开颜的问题，不是饭的问题。”
确实不是饭的问题。
是人心的问题啊！
吃了我的饭，的确能身康体健，那是对我心怀善念的人。
余者相反，而且会越吃越饿。心越恶越严重。
若不是对我恶之入骨，郑开颜她又怎会如此饕餮贪食？
人心如此邪恶，我好想回到天上。
我娘说过：“在人间混不下去了，上天去找娘！”
想要回去，并非毫无办法。
我是一名舍仙，可以靠耗费仙力渡人好运。
但若能所渡之人的好运皆数散尽，我的仙力便能恢复如初，我也能重回仙班。
如何要回来？
这是第一个问题。
我若回去了，兰儿怎么办？
这是第二个问题。
一念及此，我愈加愁容满面，不住地往灶台添柴。
兰儿悄悄地靠近我。
“我可以帮助娘亲。”
“女道婆婆给我卜了一卦。你想听听吗？”
我微微昂头，兰儿虽小，向来言出谨慎。
“她告诉我，兰儿是娘生的，所以是半仙体，但与娘亲不同。”
“娘亲是舍仙。但兰儿相反，是夺仙，可以夺人邪运，靠此增加仙力，直至飞升。”
也就是说，只要兰儿掠夺了傅沉雪的运气，不仅我可以重回天上。兰儿也能随我飞升成正仙。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七年来，我渡了傅沉雪不饿运、贵人运、安宅运、身康运、才运、官运、财运。
他才能衣食无忧，得人提携，才高八斗，官运亨通。
兰儿对傅沉雪的行为嗤之以鼻。
“即便他是我的父亲，也应该自力更生。”
万事轮回，七是一个周期。
渡他好运，用了七年。
夺他运势，就七天吧！
仙归仙位，人归人位，狗归狗位。
总之该各归各位了。
11
次日，府内便炸开了锅。
傅沉雪粗暴地要求，家内小厮们光身互相鞭打。
满府的鞭扬出乱世的弧度，从此将由安宁走向破败。
府外的唏嘘议论声翻墙入耳。
“傅大人受了气，是在拿家奴撒气吧？”
“好好的一个清贵之家，怎么如此苛待下人？”
在朝中答圣上问时，傅沉雪毫无章法，漏洞百出。
被圣上当庭痛骂。
“朕以为你是个不世之材，原来竟是个草包废物。”
“朝中贤才一日之间愚钝至此，真是让朕寒心至极！”
他可是才臣之首。
百官面前，这让恃才为傲的傅沉雪颜面尽失。
他甚至都想不出什么语言来挽回局面。
原本的他，竟这么蠢。
折磨完家厮，他匆匆进了灶房，不顾我满身油烟，抱着我狂吸气。
“阿紫，”傅沉雪大口喘着气：“你能给为夫带来好运，是吗？”
的确，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阿紫已经醒了。
但是我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从山顶到谷底，跌落的人会很痛，看戏的人却很痛快。
傅沉雪恍然大悟了一般：
“我明白了。”
“为夫并非是才华消逝，而是应该敢于同圣上辩解，让他明白才臣的良苦用心。”
“是圣上的问题，不是本官的错。”
他并不肯相信，他至此已经平庸。
我和兰儿皆已有了一层的仙力。
她与我空中传音：
“真是蠢而不自知。”
12
傅沉雪做了好一番规划，他计划次日朝中“舌战”圣上，以挽回局面。
连郑开颜的劝说，傅沉雪都没有听进去。
这天回府时，随其上朝的下人都没有跟回来。连轿子都没有回来。
傅沉雪只身孤零零站在府院内。
“被骂了！”
郑开颜连忙上前去安慰。
“夫君不要伤心，今后于朝中注意韬光养晦吧！”
傅沉雪怔愣：
“圣上说，以后我不必去上朝了。”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很明显，傅沉雪被罢官了。
“但是圣上说了，封我为乌鸦君。”
连他那蠢笨呆头的儿子都笑了。
“爹，是圣上在骂你呢！”
郑开颜难得地给了傅剑一巴掌：“闭嘴！”
“夫君不要难过，你还有我，还有宰相府撑腰。”
“我们还有银钱，下半辈子总会衣食无忧的。”
傅沉雪一听此话，满腹的委屈顷刻间在眼间决了堤。
他抱住郑开颜，二人闷声哭泣。
好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冷眼旁观。
傅沉雪被罢官后，朝廷命府中家奴自行去留。
所有的小厮皆选择了离开。
傅府，已然成了一副空架子。
才运和官运，已经夺回来了！
13
宰相黑着脸来到傅府。
他把傅沉雪痛骂一顿。
“简直是愚蠢不可方物！”
傅沉雪蹙眉：“岳父大人，不可方物用来形容美好不可估量，并不能与愚蠢这类贬义之词同用。”
宰相是傅沉雪的贵人。
这日兰儿夺的，便是他的贵人运。
女道早已为我打听清楚。
所谓宰相，于七八年前，不过是一营中逃兵。
最为穷困潦倒时，甚至全家乞食，靠自家孩子从主人家偷出食物度日。
得亏我渡了傅沉雪一层贵人运，他才有幸被选为傅沉雪的贵人。
所以，他的贵运，本就是给傅沉雪的赠品。
“从此，我宰相府和你傅沉雪再无瓜葛。”
宰相绝情离开，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郑开颜并没有选择随他爹而去。
她爱傅沉雪爱到了骨子里。
傅沉雪连遭三击，他向我疯狂找补。
可我已不是仙力尽失的凡身弱体。
我有了三层仙力加持，并非凡人可轻易近身。
我推开他。
“傅沉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傅沉雪的不屑一顾中，我将那幅卷轴缓缓打开。
画中男子的面容逐渐清晰，傅沉雪的眉头也跟着逐渐收紧。
“傅沉雪，你还认识他吗？”
傅沉雪双目蒙着一层寒霜：
“这不是傅言吗？你我当初的仆人。”
“七年前，你去了上面后，他就消失了。”
“阿紫，你怎么会有这个奴才的画像？”
一口一个奴才，可见傅沉雪心中对他并无半点情义。
我轻声一笑：
“傅大官人，你不觉得他和一人很像吗？”
傅沉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蓦然间血红了双眼。
“阿剑？你是说阿剑！”
他一拍脑门：“我明白了！”
“是郑开颜，她背叛了我。阿剑是她和这个奴仆生的？！”
还不算太笨。
但距离聪明还很遥远。
“你错了。”
“你儿子之所以和他长得很像，不是因为他是你儿子的爹，而是因为他是你儿子的娘！”
傅沉雪一脸懵，表述稍微复杂点，他便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我只好直截了当告诉他：
“他是郑开颜！”
14
傅沉雪扶墙而立：“怎么可能？明明开颜是女的啊。”
八年前，我与傅沉雪因情结缘。
一日外出，我们路经皇陵旁的尸坑，捡到一个快要饿死的野人。
喂他吃了一个馒头，野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问他家乡在哪，亲人是谁，姓名为何，野人皆摇头三不知。
我们只好把他带回家中收留，并给他取名为傅言。
傅言的食量很大，他每次都会把饭带出去吃，避开我和傅沉雪。
……
为查清画像的真相，女道跑遍了整座皇安城。
她说：城南有一座极为隐蔽的易容所，可以削骨易容，把人完全变成另一副样子。
她在易容所里，见到了我的画像。
易婆说，有个女人拿着画像易成了我的样子。
能够确认的是，傅言从头到尾，都是女的。
傅沉雪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一时难以接受，朝着空中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哀声连连。几声鸦鸣凑巧赶来，合着傅沉雪的哀声谱成一支悲曲。
恰似敌军的衰音。
很动人的悲曲。
我将一勺红酥酪含入口中。此物配此曲入口，更香甜了。
渐渐平息后，傅沉雪突然屈膝跪地，哈巴狗一般拉住我的裙摆：
“阿紫，都是我识人不淑。”
“见她长得和你很像，仪态说话在学你，我才会娶她为妻。”
“都是因为我对你用情至深，才会如此，不是吗？”
他吸了吸鼻子，指天为誓道：
“我答应纳你为妾！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放心，宰相已经同我割席，他的规矩不成立了。”
我苦笑一声。
他太自信了。
他以为我还是十日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凡人，可以任其摆布，对他施舍的“妾室”身份感恩戴德。
没想到我会底气十足地拒绝他。
“傅沉雪，你我缘分已尽。”
“仙有仙路，人有人路。你为什么偏偏走狗路？”
砰的一声，关上门。
傅沉雪被骂得热血上头，他很快换了一副嘴脸。
“她是傅言又怎么样？”
“她对我用情至深。她一个官府千金，不但可以装作野人接近我救我，还不惜改容易面成为我的妻子。”
我差点笑掉了仙牙。
他既然愿意自欺欺人，随他便吧！
15
“她配做我的妻！”
夜风遥遥送来傅沉雪最后一句的豪言。
略带沙哑，也带着赌气似的倔强。
人间终于安静下来，我推开门，向前望去。
主宅处流光满院，在深深暗夜里格外突兀。
经此一事，傅沉雪对郑开颜浓情更胜了吧！否则，也不会彻夜红烛，状若新婚春宵夜。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傅沉雪，要为你的良宵结账了！
我唤醒女道和哑夫，着手忙碌了起来。
提前备好的食材一筐筐从后门中运了进来。我起锅烧油，炸丸子、香排骨、嫩滑鸡……应有尽有。
在三层仙力的加持下，我的美食做得又快又多。
清晨第一缕曙光中，大开府门。
府门前，长条桌子、长条板凳摆满了整条平安街。
我们把一道道香鲜可口的饭菜送上街头。
香溢满城。
刚值完夜的打更人、起早的赶路人、饥寒百姓、城中乞丐皆闻香而来。
兰儿蹦蹦跳跳穿梭于长条桌间：
“今日是皇安城的天宴，大家尽可放开，吃饱喝好啊！”
人们纷纷坐下，热热闹闹地大快朵颐。
一时间，满街欢声笑语。
“别看傅沉雪为官时欺压咱们。傅家大小姐却是个慈悲之人，神仙一样的品格。”
人们交口称赞。
冷清了傅府一座宅，热闹了一条平安街。
傅沉雪和郑开颜的春宵直到日上三竿才结束。等他们两身凌乱地赶过来时，宴席已散。
百姓们正哼着曲儿，自发收拾满街的杯盘。
郑开颜戾气重重地直冲我而来。
伸出的手还未到我的脸边，她便有气无力地瘫倒了下去。
她完全没了当家主母的风仪，软在地上指着我骂：
“你这个盗贼。”
“偷了我傅府的银子来大宴全城。”
银子确实是女道“拿”来劫富济贫的，我们笃定傅沉雪不敢报官。
因为都是贪银。
百姓之银就应该用于百姓的身上。
有什么错吗？
没有人理会郑开颜。
她的声音也太小了，根本引不起别人的惊慌。
我弯下腰，扶起了郑开颜。
“早知现在如此孱弱，当初何必多吃呢！”
我早就多次提醒过她了。
郑开颜似是梦中方醒，双目通红道：
“紫荆，你的饭真的有毒？”
我摇摇头。
“你看，满街的人吃的都是我做的饭，他们怎么都没事？”
“每次吃饭前，都是傅兰先尝。怎么她却愈发强壮，我却如此呢？肯定不是饭的问题。”
郑开颜看着活蹦乱跳的傅兰，自言自语地解释。
“可是，我的虚弱和多吃饭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不解。
我收一收被她刚碰过的袖子。
“郑开颜，最毒的不是食物，而是人心！”
“我原是天界仙厨，擅长烹饪美食。对我心存善意的人吃了，会强身健体。对我心存害意的人吃了，只会越吃越饿，越吃越弱。”
我本来仙力已全部枯竭。
我娘为此献出了味觉，为我保留了这点仙力。
她说：
“世间的人心最难测，但紫儿的厨艺可以。”
郑开颜大惊失色，开始干呕。
她气得涨红了脸，指着我企图大声谩骂，却还是声如蚊呐。
16
直至傅沉雪注意到我身边的女道，他的声音盖住了郑开颜的蚊呐声。
“你这女道，竟是和紫荆一起的？”
“你为我卜卦是在骗我？”
“原来你们是在合伙骗我。”
女道淡定一笑。
“无量天尊，贫道说的也不乏实话。”
傅沉雪不信了。
他面色铁青，看我一眼，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眼底尽是嫌弃。
他抱住郑开颜，拉到府门内。
“今日，就当破财免灾了。”
“夫人，以后为夫来为你煮饭。”
患难中的伉俪情深，真是感人。
“剑儿、兰儿关府门，我们回家。”
一声命令，他要将我赶出门去。
“紫荆，你我缘分已尽。这是你说的。”
“不管外面有什么豺狼虎豹，只能你自己面对了。”
郑开颜有些幸灾乐祸。
“她一个人好可怜！”
“夫君，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们一家人心不散，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到了府门外。
两扇门合住他们嘲弄的两张脸。
然而府门将合未闭，突然又大开起来。
兰儿迎着阳光，大踏步奔向我，满身光芒。
“娘！”
“女儿来了。”
兰儿的声音清脆如百灵鸟。
傅沉雪和郑开颜呆滞在原地，他们圆头圆脑的胖儿子还在吵着要出来吃红烧肉。
接着！
“紫儿，还有娘，一直在你身边。”
我一回头，女道笑着挥手，身上披着一道霞光。
“还有我，你爹！”
哑夫也跑了过来。
足也不跛了，口也能言了。
“紫儿受劫，我们实在不忍心，所以下来陪着。”
“只是陪可以，仙力不能带着。”
兰儿、我爹、我娘把我紧紧地护在中间。
紧接着，我们的身后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回头一望，黑压压的人群汇聚成牢固的靠山，一直绵延到街的尽头。
“紫荆姑娘，还有我们！”
“只要你需要，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人群里的声音粗犷却仗义。
平安街上都是我的家人。
孤单单的傅府反而成了孤家寡人。
对面的两张脸都气成了青绿色。
有人甚合时宜地在街中放了束礼花。
17
至此，还有三道好运未收回。
安宅运、身康运、不饿运。
“娘，傅沉雪和郑开颜感情甚笃，兰儿实在想不出来安宅运该怎么夺。”
兰儿皱着眉。
以她小小年纪定然不知道，爱之极，才会恨之极。
这一次，是郑开颜拖着柔弱的身躯找到了我。
“夫君他是辜负了你，但他已经遭到了报应。”
“他身上生了疮。夫君说，八年前，他生过一次疮，是你帮他治好的。”
“求你，再帮他治一次。”
郑开颜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但她并不能睁开眼，看看她所爱之人是人还是鬼。
我烧着红烧肉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傅言，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他难道没告诉你吗？”
傅言似乎立即矮了三分。
当男仆时，她忠顺老实，在主人面前从来不肯抬头。
傅沉雪不知道，但是我清楚。
傅言并不是饭量大，而是她把饭菜拿出去，救济她东躲西藏的逃兵父母了。
直至朝廷政变，她的父亲摇身一变入朝为臣。
但是，今日我要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情。
“傅言，你死心塌地钟情于傅沉雪，不就是因为他当初救了你一命吗？”
傅言像被戳中了心窝子。
她的话也变得言简意赅起来。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何况是救命之恩。”
可是傅言她，并不知道真相。
“当初决意救你的，并不是傅沉雪，而是我。”
“傅沉雪以为你是个怪物，想把你踢下尸坑活埋。是我坚持要救你，把你带回家。”
傅言一脸怀疑，我知道她不想信。
谁会接受自己报错了恩，害错了人？
我把做好的红烧肉递到她面前：
“傅言，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红烧肉。”
“你的父母也爱吃。”
“所以当年我每次都会做上很多。”
“你的父母当年都吃饱饭了吗？”
傅言凝滞了片刻，用手拿起一块肉，双目含泪，吞进了口中。
她没有再要求让我医治傅沉雪。
即便样貌大变，此时的她眼神空洞，像极了我第一次遇到的傅言。
次日，便传来了傅沉雪、郑开颜和离的消息。
和宰相府被抄家的消息一齐传来。
所以，即便和离，她也无家可归了。
就像当初无家可归的傅言。
傅家的人很快被赶出了傅府。
得亏我娘善行江洋盗术，悄悄从傅府中提前挪移出来了一些银钱。
在七层仙力夺回之前，我们还能以凡人身份在人间安身。
18
如今，就剩最后一道不饿运了。
我见所剩银钱不少，带着我爹、我娘和兰儿一齐在城中设粥棚，救济贫苦百姓。
我还做了一大盆红烧肉，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补充营养。
兰儿把那盆肉单独端到了一个矮桌上，一群小乞丐很快围了上来。
兰儿细心地把肉分装在一个一个小盘子中，确保一份份平等，给小乞丐们吃。
轮到一个小男孩时，他趁兰儿没注意，把剩下的半盆肉抢了过去。
孩子们怎么会让着他？
他们围着小男孩，一顿拳打脚踢。
孩子们把那半盆肉夺了回来，重新放到兰儿面前，一口也没给他剩。
我走近一看，胖乎乎的小男孩不就是傅剑吗？
……
锅里的粥都分完了。
盆里的红烧肉也吃完了。
一南一北，相反的两个方向，各自渐渐走近一个人。
一个蹒跚。
一个踉跄。
好似两个久病的人。
他们全身上下，唯一明亮的只剩眼睛了，紧紧盯着粥锅。
粥没了。
一只野狗叼过来一只馒头。
傅沉雪和郑开颜转目紧紧盯着野狗口中的馒头。
傅沉雪先冲了过去。
他和野狗抢馒头。
可是他抢不过野狗。
馒头飞到了郑开颜脚边。
郑开颜使尽了力气，踢走了满身是疮的傅沉雪。
她三口两口吞掉了馒头。
可是她很快口吐白沫。
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我做的馒头。
是十四日前，郑开颜给我送过来的那只毒馒头。
最终竟回到了她的口中。
馒头真是好东西啊！
既能让她生，又能让她死。
傅沉雪吓坏了。
可是他饿极了。
他像狗一样匍匐在我的身边，摇尾乞怜：
“饿。”
八年前，他就是这样满身浓疮出现在我身边，喊着“饿”。
只是，身弱无力的旧人，不值得被他感激。
我心中不免伤感。
只有宰相府的千金，才配做他的恩人。
曾经以为会天荒地老的爱人，原来和谁都可以天荒地老，只要她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我失望地走开。
兰儿不忍，丢过去一块饼。
傅沉雪狗一样窜了过去。
他拿起饼，面对着郑开颜的尸身，就那么大口大口吞咽了下去。
良久，傅沉雪对我坦白：
“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年都会如约和你相会吗？”
“并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
“因为每一次我与你相会后，都会事事顺意。”
蠢人现在还不知道，生命若有馈赠，命中必有抽离。
“每次见面，我赠予你权势和富贵，抽离的是我的仙力。”
傅沉雪哑然。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听懂。
孽缘已尽，尘归尘土归土。
从此以后，是生是死，便由你不由运了。
19
七道运已全部夺回。
仙归仙位，人归人位，狗归狗位。
至此，爹娘才告诉我：这是我注定的一场劫数。
他们俩是以凡人之躯来陪我在人间渡劫的。
所以，我才没有吃太多的苦。
随着我回归仙位，爹娘也已仙力回归，露出仙人本目。
我一纵身，一片云腾空出现在脚下，爹娘如护法般护在我两边，兰儿背立在我身前。
七只喜鹊摆成个七字，云前引领，飞向光芒四射的地方。
我们一家老少，随着云渐次上升。
人世间越来越模糊。
“紫儿，下次还来人间吗？”
我扬一扬仙袖：
“人间很好，但是我不来了。”
我爹笑催：
“走吧，走吧，天上有的是好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