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牌上的秘密
我在救命恩人的家里，发现了三千多张扑克牌。
每张牌的正面都写着字。
有的写着今天吃了什么。
有的写着天气很好。
还有的写着：
「今天在楼下遇见一个男人，他的声音很吵。我想杀了他。」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某种猎奇的艺术创作。
直到我翻开了最近的一副牌。
黑桃三。
「许知遥来了。」
红桃六。
「他很信任我。」
方块八。
「他睡着的时候，我在床边站了十一分钟。」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
黑桃K。
「我必须让他活下去。」
最后一张是红桃A。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了。」
日期是今天。
我浑身发冷。
三天前，我从一座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城市里逃出来。
六个参加聚会的朋友，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出生天。
是哥哥的朋友陆沉救了我。
他把我带到这栋远离城市的房子里，给我准备食物、干净的衣服和安全的住处。
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安全了。
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人伤害我。
我相信了他。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把我从疯子堆里救出来的，也是一个疯子。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扑克牌。
想逃。
却在这时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02 聚会惊魂变
七天前。
星期六。
下午五点二十。
我正在周嘉树家里参加毕业聚会。
我们一共六个人。
除了我，还有周嘉树、韩越、李萌、宋佳和程野。
大家是大学四年的朋友。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
周嘉树家里条件好，父母长期在国外工作，留给他一套挺大的公寓。
于是这次聚会就定在他家。
那天下午，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一开始是。
韩越在客厅打游戏。
宋佳和李萌在厨房洗水果。
程野趴在沙发上睡觉。
我负责摆桌子。
周嘉树则在冰箱前翻了半天，最后宣布：
「坏消息，没酒了。」
韩越头也不抬。
「那你去买呗。」
「凭什么我去？」
「因为这是你家。」
「好有道理。」
周嘉树骂骂咧咧地拿起车钥匙。
临出门时，还顺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知遥，等会儿给你带草莓牛奶。」
我愣了一下。
「不用，我喝可乐就行。」
「少喝点碳酸饮料，你哥知道又得说你。」
我笑着把他推出门。
「快去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正常的周嘉树。
半个小时后。
他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杯子。
先听见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韩越的抱怨。
「你怎么去这么久？」
没人回答。
我擦干手走出来。
周嘉树站在玄关。
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额头上全是汗。
他脸色很红。
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嘉树？」
我叫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有点奇怪。
「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说我？」
我愣住。
「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韩越忽然笑起来。
「对啊，我们说你买个酒能买半个小时，是不是顺便去相亲了？」
宋佳也笑。
「我们还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周嘉树没有笑。
他盯着韩越。
盯了很久。
然后缓缓咧开嘴。
「原来你们真的在说我啊。」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
也不是开玩笑。
他看起来很兴奋。
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韩越显然没有察觉。
「咋了，说你两句还不乐意？」
周嘉树突然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
我这才注意到，他买回来的啤酒是温的。
其中一罐甚至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嘉树，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走进厨房。
过了几秒。
韩越喊：
「喂，啤酒给我们啊！」
周嘉树从厨房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韩越还在笑。
「不是吧，开个玩笑你还要砍我？」
话音未落。
周嘉树突然冲了过去。
第一刀落下时，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我只听见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
韩越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血迅速染红了地毯。
宋佳尖叫起来。
程野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操！你干什么！」
周嘉树没有回答。
他仍然笑着。
那种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嘴角高高扬起。
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韩越。
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
韩越痛得蜷缩在地上。
「嘉树……」
「你说我什么？」
「救命……」
周嘉树又举起了刀。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力气。
抓起桌上的玻璃果盘，猛地砸向他。
哗啦一声。
果盘碎了。
周嘉树的动作停了一下。
缓缓转过头。
看向我。
「知遥？」
我浑身僵硬。
「嘉、嘉树……」
他看了我几秒。
突然笑了。
「你也在笑我，对不对？」
我转身就跑。
03 门外的哭声
我躲进了卫生间。
反手锁上门。
下一秒。
砰！
门板猛烈震动。
我吓得扑倒在地。
外面传来周嘉树的声音。
「知遥！」
「开门！」
「你为什么躲我！」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想报警。
却发现电话一直占线。
屏幕上不停弹出各种通知。
【紧急提示：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
【部分地区出现恶性伤人事件，请注意安全。】
【建议远离出现异常兴奋、意识混乱及攻击行为的人员。】
我看得浑身发冷。
卫生间门又被撞了一下。
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转而拨通哥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
「知遥？」
哥哥的声音传来。
我一下哭了。
「哥！」
「怎么了？」
「周嘉树疯了！」
「他拿刀砍人！」
「韩越流了好多血！」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
哥哥问：
「你现在在哪里？」
「卫生间。」
「门锁了吗？」
「锁了。」
「有没有窗户？」
我抬头。
「有。」
「能出去吗？」
我看了一眼。
卫生间有一扇很窄的窗户。
外面是建筑的设备平台。
「不知道。」
哥哥深吸一口气。
「知遥，听我说。」
「先别哭。」
「你现在必须离开那间房子。」
「嘉树可能感染了。」
我愣住。
「感染？」
「什么意思？」
哥哥没有立即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宋佳的惨叫。
我吓得捂住嘴。
哥哥听见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
「知遥！」
「别出声。」
「把手机静音。」
「找机会从窗户走。」
我哭着点头。
又想起来他看不见。
赶紧说：
「好。」
哥哥沉默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说：
「别怕。」
「哥会来接你。」
电话挂断。
外面突然安静了。
没有撞门声。
也没有惨叫声。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蹲在马桶旁边。
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
门外突然传来周嘉树的声音。
「知遥？」
我浑身一颤。
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甚至带着哭腔。
「知遥，你还在里面吗？」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开始哭。
「韩越受伤了。」
「好多血。」
「我刚才好像……」
他突然哽住。
过了很久。
才继续说：
「知遥，我好害怕。」
我死死咬住嘴唇。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在门外坐了下来。
我听见他后背靠上门板的声音。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就是突然特别生气。」
「脑子里一直有人说，他们都在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让他们闭嘴。」
「可我没想杀人啊。」
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周嘉树是我大学四年的朋友。
大一时我发高烧，是他背着我跑去医务室。
大二我过生日，他偷偷给我准备蛋糕。
大三失恋的时候，他陪我在操场上坐了一整晚。
他脾气一直很好。
有时候别人开他玩笑，他也不生气。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小时之前还在笑着说要给我买草莓牛奶的人。
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门外又传来他的声音。
「知遥。」
「我现在清醒了。」
「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我的手慢慢伸向门锁。
就在这时。
周嘉树突然不哭了。
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怎么还不开门？」
我僵住。
他又笑。
「我都说了不会伤害你。」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
砰！
他猛地撞上门。
「开门！」
砰！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疯子！」
我尖叫着往后退。
卫生间门框已经开始松动。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踩上马桶。
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窗户。
窗外是五楼。
下面是水泥地。
我吓得腿都软了。
但卫生间门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只能爬出去。
设备平台很窄。
勉强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站立。
我抓着窗框，一点点挪出去。
就在双脚终于踩上平台的时候。
卫生间门被撞开了。
我回头。
看见周嘉树站在门口。
脸上全是血。
他看着我。
突然露出了一个很难过的表情。
「知遥。」
他说。
「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拼命往旁边爬。
隔壁房间的阳台离设备平台不远。
中间隔着一段很窄的空隙。
我不敢往下看。
只能咬着牙跨过去。
手指刚抓住隔壁阳台的栏杆，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周嘉树也爬上了窗台。
我吓得浑身发软。
拼命翻进阳台。
落地时，膝盖狠狠磕在瓷砖上。
疼得我差点昏过去。
身后传来周嘉树的喊声。
「知遥！」
「等等我！」
我顾不上疼。
冲进隔壁房间。
幸运的是，这是一套刚装修好的空置出租屋。
房门没有反锁。
我跌跌撞撞跑进楼道。
直到冲出大楼。
才终于敢回头。
五楼的窗户上。
周嘉树站在那里。
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依然能看见他在朝我挥手。
像每次聚会结束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
他的另一只手里。
还握着那把刀。
04 全城都疯了
我原本以为。
逃出周嘉树家，就安全了。
直到走出小区。
我才知道。
整个世界都疯了。
马路上堵满了汽车。
有些车开着双闪。
有些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车顶上，不停大笑。
两个外卖员在路边厮打。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着求别人帮忙。
还有人正在便利店门口砸玻璃。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一声接着一声。
我站在小区门口。
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不断震动。
家庭群。
班级群。
公司实习群。
所有群里都在刷消息。
【你们那里有没有人突然发疯？】
【我们小区有人拿刀砍保安！】
【我妈突然打我爸，怎么劝都没用！】
【医院已经不收人了。】
【不要出门！不要出门！】
还有人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
一名男人正站在商场中央疯狂砸东西。
几个保安上前制止。
他却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自己控制不住。
然后下一秒。
又扑向离他最近的人。
我看得浑身发冷。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叫这种病“躁狂症”。
很快，网络上到处都是这个说法。
有人说这是新型传染病。
有人说是药物污染。
还有人说，是某个国家偷偷投放了生化武器。
官方的紧急通报则称，近期出现的是一种原因尚未完全查明的急性神经系统综合征，部分病例伴有严重行为脱抑制和攻击性发作。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
我知道一件事。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给哥哥打电话。
一直占线。
又给周嘉树家里其他几个朋友发消息。
没人回复。
直到下午六点四十。
程野终于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程野：知遥。】
我猛地停下脚步。
【我：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
【程野：我跑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我：你在哪里？我们一起走！】
对面没回复。
我等了两分钟。
又发了一条。
【我：程野？】
终于。
手机亮了。
【程野：我现在好热。】
我愣住。
【我：你是不是发烧了？】
【程野：不知道。】
【程野：我脑子里一直有声音。】
【程野：他们好吵。】
【程野：知遥，你在哪里？】
我手指停住。
不知为什么。
突然想起周嘉树发病前的样子。
通红的脸。
额头上的汗。
还有那句——
「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
我没有回复位置。
而是问：
【我：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对面很快回了。
【程野：有。】
【程野：一个女人。】
【程野：她一直在哭。】
【程野：吵死了。】
我心脏猛地一沉。
立刻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第二次。
依然没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
电话突然接通了。
我刚想说话。
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
然后是程野的声音。
他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知遥。」
「你来陪我好不好？」
我挂断了电话。
再也没有拨回去。
那天晚上。
我在一家关门的药店后门躲了两个小时。
直到哥哥终于联系上我。
「知遥！」
他的声音很急。
「你还活着？」
我一下哭了。
「哥……」
「别哭，先告诉我你在哪。」
我把附近的路牌念给他听。
哥哥沉默片刻。
「你离城北旧客运站不远。」
「那里有个停车场。」
「我让一个朋友过去接你。」
我愣住。
「谁？」
「陆沉。」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哥哥有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好像是做设计的。
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
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可靠吗？」
哥哥回答得很快。
「可靠。」
随后又补了一句。
「知遥。」
「这个时候，你谁都可以不信。」
「但一定要相信陆沉。」
我当时没有听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只是哭着点头。
「好。」
哥哥让我记下接应地点，又叮嘱我不要搭乘陌生车辆。
临挂电话前。
我突然听见他咳嗽了几声。
「哥，你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哥哥笑了笑。
「没有。」
「就是几天没睡好了。」
「知遥。」
「等着哥。」
「哥一定把你接出去。」
05 雨夜遇沉
从药店到旧客运站。
正常走路只需要二十分钟。
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因为街上太危险了。
我不敢走大路。
只能绕进居民区。
有些小区的大门已经被锁死。
有人隔着铁门求救。
有人躲在阳台上哭。
还有人朝楼下不停扔东西。
我从一条小巷经过时。
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敞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没有受伤。
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我本来不想靠近。
但他突然叫住我。
「小伙子。」
我停下脚步。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半。」
男人点点头。
「九点半了。」
他喃喃重复。
「已经九点半了。」
我刚想走。
他又问：
「你知道我老婆在哪吗？」
我愣住。
「不知道。」
男人缓缓抬头。
眼睛通红。
「我老婆今天说要回娘家。」
「可是她怎么还没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忽然开始哭。
哭得很伤心。
「我是不是把她吓跑了？」
我后退半步。
「叔叔，您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男人停住哭泣。
抬头看我。
表情变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我浑身一僵。
「没有。」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我没有。」
男人突然打开车门。
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们都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走。
「都觉得我疯了。」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男人愤怒的吼声。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追上来。
也不敢回头。
直到跑进一片老旧住宅区。
才终于停下。
我扶着墙喘气。
突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那些发病的人。
不是一直疯着。
他们有时候可以正常讲话。
可以哭。
可以求救。
甚至可以很有礼貌地向你问路。
可下一秒。
他们就可能突然失控。
这意味着，我根本没办法从外表判断一个人安不安全。
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终于赶到旧客运站。
整个车站一片漆黑。
候车大厅的玻璃碎了一地。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废弃的大巴。
没有灯。
也没有人。
我站在雨里。
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
哥哥说有人会来接我。
可是那个人在哪？
我给哥哥发消息。
没有回复。
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的电。
我快急哭了。
就在这时。
停车场尽头。
一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亮了一下车灯。
我吓得后退一步。
车灯又闪了一次。
随后。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很高。
穿着黑色冲锋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他朝我走来。
停在三米外。
「许知遥？」
我紧张地点头。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你哥让你来的？」
「嗯。」
「手机给我看一下。」
我愣住。
他补充：
「你哥发给你的接应消息。」
我赶紧翻出来。
他看完以后。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
上面有哥哥提前告诉我的接应编号。
核对无误。
男人才说：
「陆沉。」
「你哥的朋友。」
我终于松了口气。
腿一软。
差点直接坐到地上。
陆沉伸手扶了我一下。
很快又松开。
「受伤了？」
我摇头。
「那上车。」
他把伞递给我。
转身去开后备箱。
我跟在他身后。
正要上车时。
忽然发现后车窗上贴着一张扑克牌。
黑桃A。
背面画着一座很漂亮的城市。
深蓝色的夜空。
金色的灯光。
远处还有一座桥。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陆沉注意到我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小声说。
「就是觉得这张牌很好看。」
他看了一眼。
没说话。
只是替我打开车门。
「上车吧。」
后来我才知道。
那张扑克牌。
是他用了整整十四年的东西。
06 指尖的颤抖
陆沉开车很稳。
即使外面已经乱成这样。
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慌张的样子。
车里放着一瓶水。
还有面包、巧克力和几包纸巾。
他指了指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
「吃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我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时候才觉得饿。
赶紧拆了一块巧克力。
吃到一半。
突然想起什么。
「陆哥。」
「嗯。」
「我哥哥呢？」
他看着前方。
「他暂时过不来。」
「为什么？」
「路被封了。」
我有点失望。
「那他什么时候来？」
陆沉沉默了片刻。
「等安全了。」
我低头。
「哦。」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问：
「害怕吗？」
我愣了。
「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
我捏着巧克力包装纸。
很久都没有回答。
最后轻轻点头。
「怕。」
他没说话。
我忍不住问：
「陆哥。」
「外面到底怎么了？」
陆沉看了我一眼。
「你哥没告诉你？」
我摇头。
「就说有人感染了。」
陆沉沉默几秒。
「具体原因还没完全查清楚。」
「但这种病会影响人的情绪和行为控制。」
「有些人感染以后会变得很暴躁。」
「有些人会产生幻觉。」
「还有些人，会突然出现很强的攻击冲动。」
我听得浑身发冷。
「那他们是不是都变成疯子了？」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片刻。
他说：
「不是。」
我愣住。
「他们只是病了。」
我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有点奇怪。
像是在解释。
又像是在替谁辩护。
车子开出市区以后。
道路逐渐变得空旷。
远处的城市还亮着灯。
但有几个地方升起浓烟。
偶尔能听见警笛声。
陆沉没有开音乐。
一路上都很安静。
直到经过一个临时检查点。
一名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示意我们停车。
陆沉降下车窗。
对方拿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脸。
「从哪来的？」
陆沉报了地点。
「车上几个人？」
「两个。」
「有没有接触过出现异常行为的人？」
我心里一紧。
刚想回答。
陆沉已经说：
「他从聚会现场逃出来，可能存在暴露风险。我们按通知去临时安置点登记。」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陆沉。
「你呢？」
「目前无急性症状。」
工作人员仔细打量他。
「做检测了没，有结果吗？」
陆沉拿出手机。
对方看了很久。
随后示意我们靠边等待。
我坐在车里。
紧张得手心冒汗。
陆沉却一声不吭。
只是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突然发现。
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而且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陆哥？」
我小声叫他。
他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
他的眼神特别可怕。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我顿时不敢说话。
过了两秒。
陆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正常。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突然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缓缓摊开。
我看见他掌心留下了几道很深的红印。
陆沉垂下眼。
「抱歉。」
「刚才有点紧张。」
我赶紧摇头。
「没关系。」
他没再说话。
工作人员确认登记信息后，让我们继续前往郊区指定安置区域。
车重新启动。
我却忍不住又看了陆沉一眼。
他还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07 夜半啪声起
陆沉的家在城郊。
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
周围房子不多。
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树。
远远看过去，像一座藏在树林里的工作室。
院子里没有什么装饰。
只有几盆绿植。
和一张看起来很旧的木椅。
陆沉把车停好。
带我进屋。
「一楼是厨房和客厅。」
「二楼有两间卧室。」
「你的房间在左边。」
我跟着他上楼。
房间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铺着浅蓝色的被子。
桌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甚至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我愣住。
陆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两秒。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随便买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哥，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他面无表情。
「哦。」
然后走过去。
准备把玩偶拿走。
我赶紧拦住他。
「不用不用。」
「挺可爱的。」
他看了我一眼。
把玩偶放回床头。
「那留着。」
我忽然觉得。
哥哥这个朋友其实挺好的。
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
但很会照顾人。
那天晚上。
我洗完澡。
陆沉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里有鸡蛋。
还有几片青菜。
我坐在餐桌前。
吃着吃着，突然哭了。
陆沉正在倒水。
看见我掉眼泪。
动作顿住。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他看着我。
「不好吃？」
我赶紧摇头。
「很好吃。」
「那为什么哭？」
我低头看着碗。
眼泪掉进汤里。
过了很久。
才小声说：
「我朋友可能都死了。」
陆沉没有说话。
我吸了吸鼻子。
「我们本来只是去聚会的。」
「嘉树说要给我买草莓牛奶。」
「他出去之前还好好的。」
我越说越难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样。」
「他以前不是那种人。」
陆沉在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知道。」
我抬头。
他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
「有些病会改变一个人的行为。」
「但不能因为他发病时做了很可怕的事，就假装他以前那些好的部分从来不存在。」
我愣住。
陆沉又说：
「你可以害怕他。」
「也可以为他难过。」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低着头。
眼泪又开始掉。
他起身抽了几张纸巾。
放在我旁边。
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
我第一次睡了个相对安稳的觉。
只是半夜醒来时。
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声音。
啪。
啪。
啪。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桌上。
我迷迷糊糊地数了数。
大概四五十下。
然后又从头开始。
08 持刀退我走
在陆沉家住下来的第二天。
我发现他有很多奇怪的习惯。
首先。
他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就在一楼最里面。
门总是关着。
有一次我路过，看见门没关严。
里面摆满了画架和电脑。
墙上挂着许多插画。
我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陆沉突然从身后出声。
「找什么？」
我吓了一跳。
赶紧回头。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工作室。
「那里东西比较乱。」
「别进去。」
我点头。
「好。」
其次。
他不喜欢家里有太大的声音。
电视音量不能开得太高。
厨房的抽油烟机只要发出异常响声，他就会立刻关掉。
还有一次。
我不小心把玻璃杯碰倒。
杯子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碎了一地。
陆沉正在厨房切水果。
听见声音。
突然抬头。
「别动！」
他声音很大。
我吓得浑身一抖。
手僵在半空。
陆沉握着水果刀。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不对劲。
脸色发白。
额角青筋微微绷起。
呼吸也变得很急。
我小声说：
「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然后缓缓把它放到台面上。
退后一步。
「出去。」
我愣住。
「陆哥……」
「先出去。」
我赶紧走出厨房。
站在客厅里。
心跳得很快。
过了大概十分钟。
陆沉才从厨房出来。
地上的碎片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手里拿着一盒草莓。
放到桌上。
「吃吧。」
我看着他。
小声问：
「您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陆沉停了一下。
「没有。」
「可是……」
「不是因为你。」
他说。
我愣住。
陆沉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突然问：
「吓到你了？」
我迟疑着点头。
他垂下眼。
「抱歉。」
我赶紧摇头。
「没关系。」
他没有笑。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会这样了。」
那时候。
我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太好。
毕竟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
谁都会有压力。
直到后来。
我才知道。
那天他为什么会突然变脸。
因为玻璃碎裂的声音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反应。
而当时的他。
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他想拿起手里的刀。
伤害站在厨房门口的我。
所以他让我出去。
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自己真的动手。
09 年的日记
在陆沉家待到第四天的时候。
我已经快无聊死了。
外面依然不安全。
网络时好时坏。
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放各种紧急通知。
有些城市实施了人员流动限制。
一些医疗机构被迫暂停普通门诊。
网上有人说，感染这种病的人已经超过了全国人口的一半。
也有人说，病原体根本不是病毒。
而是某种新型神经毒素。
甚至有人坚信，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我看得头疼。
干脆不看了。
陆沉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
他是一名自由插画师。
偶尔也做一些商业设计。
虽然外面乱成这样，但他似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做早餐。
整理房间。
然后进入工作室。
中午出来吃饭。
下午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准时休息。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我问过他：
「陆哥，你不无聊吗？」
他说：
「习惯了。」
「那你平时都不出去玩吗？」
「很少。」
「不跟朋友聚会？」
「不聚。」
「也不旅游？」
「不去人多的地方。」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您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想了想。
「画画。」
我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做饭。」
「还有呢？」
他看向我。
「睡觉。」
我沉默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把日子过得这么无趣。
那天下午。
陆沉说要去附近的物资领取点。
他走之前叮嘱我：
「门锁好。」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别去工作室。」
我点头。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
又补充：
「有事打电话。」
「嗯。」
等他走了。
我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
又在楼上躺了半个小时。
实在无聊。
于是开始在屋里乱转。
先去厨房翻了翻冰箱。
又去书房找书。
最后。
我站在了一楼最里面的那扇门前。
陆沉的工作室。
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打算进去。
只是想看一眼里面那些画。
因为我发现，陆沉的插画真的很好看。
有些画甚至让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只不过不太会表达。
我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居然没锁。
我犹豫了几秒。
还是走了进去。
工作室比我想象中大。
一整面墙都是书架。
上面放着画册、颜料、模型。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很大的工作桌。
桌上摆着数位屏。
还有几幅没有画完的插画。
我走过去。
看见其中一幅画的是一座夜晚的城市。
深蓝色的天空。
金色的灯。
远处还有一座桥。
我一下认出来。
这不是贴在他车窗上的那张扑克牌吗？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那张牌是他自己画的。
再往旁边看。
桌上放着一副拆开的扑克牌。
背面画着同样的城市。
只不过不同花色的图案有细微差别。
红桃是日落。
方块是雨夜。
梅花是雪景。
黑桃则是没有月亮的深夜。
设计得非常漂亮。
我忍不住拿起一张。
翻到正面。
然后。
我愣住了。
牌面上没有普通的数字和花色图案。
而是密密麻麻的字。
字迹很工整。
日期是三月十二日。
「今天阳光很好。」
「邻居家的猫一直在叫。」
「我想把它扔下阳台。」
「我没有那么做。」
我盯着那行字。
愣了好几秒。
什么东西？
我又翻开一张。
三月十九日。
「楼下那个男人又来敲门。」
「他的声音太大了。」
「我想让他永远闭嘴。」
「最后我锁上门，等他走了。」
我皱起眉。
难道是恐怖小说？
陆沉平时还写这种东西？
我继续翻。
四月二日。
「今天在超市看见一个小孩。」
「他一直哭。」
「我脑子里出现了很可怕的画面。」
「我放下东西，离开了超市。」
「我越来越害怕自己。」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背后爬了上来。
我低头看着那些牌。
突然发现。
它们不是按普通的大小顺序排列的。
而是按日期。
一张接一张。
像日记。
我又拿起一张。
四月十七日。
「今天又差点发作。」
「我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
「我知道那些想法不对。」
「可它们就是停不下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发作？
什么发作？
脑子里突然闪过陆沉在厨房拿着刀的样子。
还有他听见玻璃碎裂时，那个极其可怕的眼神。
我慢慢放下扑克牌。
看向工作室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
拉不开。
第二个。
里面放着画笔和颜料。
第三个。
打开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是扑克牌。
密密麻麻的扑克牌。
一副。
两副。
十副。
几十副。
全部用透明盒子装好。
每个盒子上都有日期。
最早的一副。
居然是十四年前。
我缓缓伸手。
拿起那副已经泛黄的牌。
翻开第一张。
上面写着：
「我十五岁了。」
「医生说，我不是坏人。」
「可是为什么别人不会像我这样？」
「我不敢再跟妈妈待在一个房间里。」
第二张。
「今天妈妈问我，为什么又把自己关起来。」
「我不敢告诉她。」
「因为她进来时，我突然很想推她。」
第三张。
「我知道不能伤害别人。」
「可我为什么总在想这种事？」
第四张。
「妈妈哭了。」
「她说只要我愿意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我浑身发冷。
终于明白了。
这些不是小说。
也不是艺术创作。
是日记。
是陆沉的日记。
而且记录了整整十四年。
我继续往下翻。
他的记录越来越多。
有些只是简单的生活。
今天下雨了。
今天没有出门。
今天做了番茄炒蛋。
也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今天在地铁上，我想把站在前面的人推下去。」
「我不敢再坐地铁了。」
「我在电梯里遇见一个女人，她的香水味让我头疼。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伤害她的念头。」
「我提前下了电梯。」
「今天失眠了十八个小时。」
「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不想变成怪物。」
「我真的不想。」
我越看越害怕。
直到打开最近的一副。
那是刚刚拆封没多久的牌。
第一张。
「许知遥来了。」
第二张。
「他很信任我。」
第三张。
「他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的青菜挑出来。」
「跟小时候一样。」
第四张。
「他今天叫我陆哥。」
「我突然觉得这个称呼很好听。」
我愣了一下。
这些话看起来很正常。
甚至有点温柔。
我继续翻。
第五张。
「知遥今天晚上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我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哭。」
第六张。
「他很喜欢草莓。」
「明天记得给他买。」
我心里忽然一软。
原来那盒草莓。
不是随便买的。
可是下一张。
我的血瞬间凉了。
「他睡着的时候，我在床边站了十一分钟。」
「我突然很想伸手。」
「我必须离开。」
我僵住。
又翻开一张。
「今天厨房的玻璃碎了。」
「声音太大。」
「我脑子里出现了很可怕的念头。」
「我看见自己手里拿着刀。」
「知遥就站在门口。」
「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
最后一张。
日期是今天。
「他的房门没有锁。」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伤害了他……」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重。
纸面都快破了。
我盯着那张牌。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陆沉。
那个从疯城里把我救出来的陆沉。
那个给我煮面。
给我买草莓。
晚上听见我做噩梦，会隔着门问我需不需要开灯的陆沉。
竟然也是患者。
而且。
可能比外面那些人病得更久。
更严重。
我猛地站起来。
想逃。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然后是发动机熄火。
车门关上。
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我僵在原地。
陆沉回来了。
10 他也是患者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因为我不知道。
陆沉看见我翻了他的东西以后，会做什么。
他会生气吗？
会突然发病吗？
会不会像周嘉树一样，前一秒还好好说话，下一秒就拿起刀？
我想把扑克牌放回去。
可越紧张，手越抖。
一张牌从指间滑落。
掉在地上。
我赶紧蹲下去捡。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知遥？」
我浑身一僵。
缓缓转头。
陆沉站在工作室门口。
手里提着购物袋。
他看见我。
又看见地上的扑克牌。
目光停住了。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
「陆、陆哥。」
「我不是故意进来的。」
「我就是有点无聊。」
「然后看见这个牌很好看……」
越说越乱。
陆沉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你看见了？」
我没敢回答。
他又问：
「看了多少？」
我低着头。
声音很小。
「很多。」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
我紧紧攥着衣角。
手心全是汗。
陆沉缓缓把购物袋放到地上。
然后。
往后退了一步。
我愣住。
他又退了一步。
直到完全退出工作室。
才停下来。
「知遥。」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先别紧张。」
我不敢说话。
陆沉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桌上的牌上。
沉默片刻。
「我没有打算伤害你。」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
「但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陆沉又说：
「客厅柜子上有车钥匙。」
「手机也在那里。」
「门没有反锁。」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我愣住。
他继续往后退。
「我不会拦你。」
「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解释一下。」
我看着他。
很久。
很久。
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哥。」
「嗯。」
「你是不是也得了那个病？」
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
轻轻点头。
「算是。」
我心脏猛地沉下去。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十四年。」
我看着他。
难以置信。
「十四年？」
「嗯。」
他低下头。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出现过类似的症状。」
我突然想起牌上的那些话。
那个十五岁的小男孩。
不敢跟妈妈待在一个房间里。
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
他是不是也曾经像现在的我一样。
恐惧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忍不住问：
「那你为什么还能……」
话说到一半。
我又觉得不合适。
陆沉替我说完。
「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没说话。
他点头。
「因为我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发作。」
「而且我知道自己有问题。」
「所以一直在治疗，也一直尽量避开可能伤害别人的情况。」
他指了指桌上的扑克牌。
「那些是我用来记录症状的。」
「什么时候会烦躁。」
「什么声音让我难受。」
「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危险念头。」
「写下来以后，我能更早发现自己的状态在变差。」
我低头看着那堆牌。
「所以……」
「你真的会想杀人？」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
他说：
「会出现那种念头。」
「但有念头，不代表我会去做。」
我看着他。
「可你今天写……」
我的声音突然哽住。
「写你快控制不住了。」
陆沉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对。」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沉看着我。
「因为我怕你害怕。」
我哭着说：
「我现在更害怕。」
他低下头。
「对不起。」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
陆沉把手伸进口袋。
我吓得猛地往后退。
他动作瞬间停住。
然后很慢地把手拿出来。
掌心朝上。
空的。
「别怕。」
他说。
「我不拿东西。」
我站在原地。
哭得越来越厉害。
陆沉沉默片刻。
突然说：
「你哥知道。」
我愣住。
「什么？」
「他一直知道我的情况。」
我睁大眼睛。
「哥哥知道？」
陆沉点头。
「十几年前就知道。」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哥明明知道。
陆沉是患者。
却还是把我交给了他。
为什么？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
给哥哥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知遥？」
我声音发抖。
「哥。」
「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沉有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
哥哥说：
「你发现了？」
我浑身发冷。
「你真的知道？」
「嗯。」
我几乎不敢相信。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跟他待在一起？」
哥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因为现在。」
「没别人可以信了。」
陆沉病了那么久的患者，都可以通过关卡的血检，所谓的防线简直形同虚设，又有谁可以相信呢。
11 共吃顿饭
那天晚上。
我没有逃走。
不是因为我不害怕。
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逃去哪里。
外面到处都是感染者。
哥哥过不来。
其他朋友生死不明。
而陆沉虽然有病。
却至少没有骗我说自己绝对安全。
他把车钥匙和手机放在客厅桌上。
然后回了工作室。
关上门。
没有锁。
那天晚上。
我把自己的卧室门反锁了。
陆沉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外的地板上。
临睡前。
我收到他的一条消息。
【陆沉：今天吓到你了，抱歉。】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
又收到一条。
【陆沉：你不用勉强自己信任我。】
【陆沉：但如果有危险，还是可以叫我。】
我盯着屏幕。
突然有一点难过。
因为他好像比我还害怕。
第二天早上。
我起床的时候。
餐桌上已经放好了早餐。
两片烤面包。
一个煎蛋。
一杯热牛奶。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我在工作室。你可以自己吃，不用等我。」
我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张便签。
忽然想起昨天那些扑克牌。
其中有一张写着。
「今天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是好的一天。」
我当时看见这句话。
只觉得恐怖。
现在却突然意识到。
对陆沉来说。
很多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
可能都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我吃完早餐。
犹豫了很久。
最后走到工作室门口。
轻轻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事？」
我小声说：
「陆哥。」
「嗯。」
「你吃早饭了吗？」
里面没声音。
过了几秒。
门打开一条缝。
陆沉站在门后。
脸色有些苍白。
「还没有。」
我举起手里的面包。
「那……」
「要不要一起吃？」
他愣住。
看了我很久。
然后问：
「不怕我了？」
我诚实地点头。
「还是有一点。」
陆沉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起来。
不是礼貌地勾一下嘴角。
而是眉眼都软了下来。
「那你还来？」
我低头。
「因为你昨天没吃晚饭。」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
轻轻说：
「好。」
那天我们一起吃了早饭。
没有发生任何危险。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陆沉甚至还问我面包是不是烤得太焦。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
说下次可以再烤久一点。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
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生了病。
但还在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12 哥哥不对劲
事情发生变化。
是在哥哥打来电话的那天。
那时候我已经在陆沉家住了六天。
外面的疫情依然没有得到控制。
但陆沉说，情况正在慢慢好转。
一些城市已经建立了临时医疗救助站。
政府正在组织分批转移未出现症状的居民。
我很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
哥哥可能很快就能来接我了。
那天下午。
哥哥果然打来了电话。
「知遥。」
「哥！」
我一下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的笑声。
「想我了？」
「当然想！」
「那你再等两天。」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
「嗯。」
「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你。」
我赶紧把消息告诉陆沉。
他正在厨房切菜。
听完以后。
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你哥这么说的？」
我点头。
「对啊。」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说自己在哪里？」
「没有。」
「有没有说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想了想。
「就说有点累。」
陆沉没有再问。
只是继续切菜。
但我注意到。
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当天晚上。
我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想问问他能不能帮陆沉找医生。
因为我已经知道。
陆沉的病不是单纯的脾气不好。
他的身体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可现在医院都在忙着收治急性病例。
像他这种情况。
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
电话接通以后。
我小心翼翼地问：
「哥。」
「嗯？」
「你不是认识一些医疗方面的人吗？」
「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问问，陆沉那个病有没有办法治？」
哥哥沉默了。
过了好久。
才说：
「目前没有确定的根治方法。」
我有点失望。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可以控制症状。」
「但不能保证永远不发作。」
我低下头。
「哦。」
哥哥突然问：
「知遥。」
「嗯？」
「你是不是很担心他？」
我愣了一下。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
哥哥问：
「他有没有伤害过你？」
「没有。」
「真的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
想起厨房里那个碎掉的杯子。
但最后还是摇头。
「没有。」
哥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问：
「那你最近有没有头痛？」
我愣住。
「没有啊。」
「有没有睡不着？」
「偶尔。」
「有没有突然觉得特别烦躁？」
「没有。」
「有没有……」
我忍不住打断他。
「哥，你是不是怀疑我也感染了？」
哥哥停了一下。
随即笑了。
「怎么会。」
「就是问问。」
我松了口气。
又问：
「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这些症状？」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
哥哥才说：
「没有。」
然后很快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
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那天晚上。
陆沉很晚都没有睡。
我半夜起来喝水。
路过工作室时。
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似乎在打电话。
「许知衡。」
我脚步一顿。
是哥哥。
陆沉的声音很冷。
「你到底有没有去检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沉突然提高声音。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吓了一跳。
他沉默几秒。
又说：
「你确定自己还能控制？」
这次。
我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很轻。
但很清楚。
「我没事。」
陆沉冷笑。
「你别骗我。」
「你现在连自己的声音都控制不住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外。
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
什么叫控制不住？
哥哥……
难道也感染了？
13 失控的前兆
第二天早上。
我直接去问陆沉。
「我哥是不是生病了？」
他正在给花浇水。
听见我的话。
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点头。
他沉默片刻。
「我不确定。」
我急了。
「那你们昨天为什么吵架？」
陆沉把水壶放下。
「因为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什么状态？」
「失眠。」
「头痛。」
「情绪不稳定。」
我心脏猛地沉下去。
这些症状。
我在网上看过很多次。
感染的人。
一开始往往就是这样。
我声音发抖。
「所以他真的……」
「知遥。」
陆沉打断我。
「这些症状不能单独证明他感染了。」
「也可能是压力太大。」
我看着他。
「那他去检查了吗？」
陆沉没说话。
我懂了。
哥哥没有去。
我赶紧给哥哥打电话。
响了很久。
他才接。
「知遥？」
我急得快哭了。
「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谁告诉你的？」
「陆沉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哥哥突然笑了。
但那笑声很奇怪。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我愣住。
「哥？」
哥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知遥。」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信任陆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问：
「他是不是天天跟你在一起？」
「是不是对你特别好？」
「是不是不想让你走？」
我越听越害怕。
「哥，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我吓得一抖。
紧接着。
哥哥开始喘气。
很重。
很急。
过了十几秒。
他终于重新开口。
声音又恢复正常了。
「抱歉。」
「哥刚才不小心碰倒东西。」
我紧紧攥着手机。
「哥，你真的没事吗？」
他沉默。
过了很久。
轻轻说：
「没事。」
「知遥。」
「再等一天。」
「哥就来接你了。」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
手脚冰凉。
陆沉走过来。
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抬头。
眼泪突然掉下来。
「陆哥。」
「我哥是不是也要变成那样了？」
陆沉没有回答。
我哭着问：
「他会不会像嘉树一样？」
「会不会伤害别人？」
「会不会……」
我说不下去了。
陆沉沉默片刻。
伸手递给我一张纸巾。
「知遥。」
「现在还不能确定。」
「就算感染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出现一样的症状。」
我吸了吸鼻子。
「那他会死吗？」
陆沉看着我。
过了很久。
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我突然哭得更厉害了。
因为我终于意识到。
在这场灾难里。
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人的安全。
包括哥哥。
包括陆沉。
也包括我自己。
14 他来了又怒
哥哥来的那天。
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正在厨房洗草莓。
突然听见外面有汽车声。
我赶紧跑到窗边。
看见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院子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
「哥！」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哥哥站在院子里。
穿着一件深色夹克。
头发乱糟糟的。
瘦了很多。
但还是笑着朝我张开手。
「知遥。」
我扑进他怀里。
眼泪一下掉下来。
「哥！」
「好了好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什么？」
「哥不是来了吗？」
我抱着他。
哭得说不出话。
父母去世以后。
我和哥哥一直相依为命。
他比我大九岁。
我上小学的时候。
他就已经会做饭。
会帮我开家长会。
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背着我去医院。
我上大学以后。
他总说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
但每次我打电话。
他还是会立刻接。
他说：
「知遥。」
「你不用担心。」
「有哥在呢。」
所以那天。
当我终于看见他的时候。
我真的以为。
一切都结束了。
哥哥抱了我很久。
才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我。
「瘦了。」
我摇头。
「没有。」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陆沉给我做饭。」
哥哥的动作突然停住。
我没有注意。
还在兴奋地说：
「陆哥做饭挺好吃的。」
「他还给我买了好多水果。」
「而且……」
「知遥。」
哥哥突然打断我。
我愣住。
他看着我。
表情有点奇怪。
「你跟陆沉关系很好？」
我点头。
「嗯。」
哥哥沉默两秒。
然后笑了。
「那就好。」
他说。
「我们今天就走。」
我愣住。
「今天？」
「嗯。」
「去哪？」
「安全区。」
我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向屋里。
陆沉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看着哥哥。
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哥也看着他。
两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此时却一句话都没说。
我突然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陆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哥哥低头看我。
「他不能走。」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愣住。
哥哥继续说：
「他有病。」
「而且病得很严重。」
我心里一沉。
「可是……」
「知遥。」
哥哥握住我的肩膀。
「听话。」
「跟哥走。」
我看着他。
又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我小声问：
「哥。」
「嗯？」
「陆沉以后怎么办？」
哥哥的表情突然变了。
「什么怎么办？」
「他不能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啊。」
「总得想办法治病。」
哥哥皱起眉。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现在没有根治办法。」
「可是……」
「许知遥。」
哥哥突然提高声音。
我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
眼睛里闪过一种陌生的情绪。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走？」
我赶紧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一直问他？」
「我只是……」
「你是不是觉得陆沉比我好？」
我愣住。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知衡。」
哥哥猛地转头。
「你闭嘴！」
我吓得浑身一抖。
哥哥似乎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
突然笑了。
「抱歉。」
他说。
「最近太累了。」
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发现。
哥哥的手指正在不停地摩擦。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且他的额头上。
全是汗。
陆沉看着他。
沉默许久。
突然问：
「知衡。」
「你最后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哥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15 黑桃赠别
我们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准确来说。
是我决定跟哥哥走。
因为我想念他。
也因为我知道，陆沉跟我待在一起，其实一直承担着很大的压力。
我不想继续给他添麻烦。
离开前。
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只有几件衣服。
一个背包。
还有床头那只兔子玩偶。
我把玩偶抱起来。
犹豫了一下。
还是塞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
陆沉正在客厅等我。
他看见我。
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都带齐了？」
我点头。
「嗯。」
他递给我一小袋东西。
「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巧克力。
面包。
还有几颗草莓糖。
我突然有点想哭。
「陆哥。」
「嗯。」
「谢谢你。」
他点头。
「不用。」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
很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看起来那么冷。
可我在他这里住了这么多天。
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我想吃什么。
他都会尽量准备。
我晚上做噩梦。
他会隔着门问我需不需要开灯。
我害怕他。
他就主动退远一点。
甚至在知道我翻了他的日记以后。
也没有责怪我。
我突然觉得。
自己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陆哥。」
我小声问。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他沉默片刻。
「如果有机会。」
我低头。
「哦。」
他忽然伸手。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扑克牌。
黑桃A。
正面朝下。
递给我。
我愣住。
「这个……」
「送你。」
我接过来。
看着背面那座漂亮的城市。
突然笑了。
「就是你车窗上那张图。」
他点头。
「嗯。」
我小心翼翼地把牌放进口袋。
又问：
「陆哥。」
「嗯。」
「你以后还会写那些东西吗？」
他看着我。
沉默很久。
「可能会。」
我有点难过。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但也不一定都是不好的事。」
我愣住。
他轻声说：
「最近也会想一些好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
耳朵突然有点热。
就在这时。
哥哥在外面按了喇叭。
「知遥！」
「走了！」
我赶紧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陆沉。
「陆哥。」
「嗯。」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
轻轻点头。
「好。」
我转身离开。
上车的时候。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还站在院子门口。
黑色外套。
苍白的脸。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我。
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
那个身影才消失。
我低头。
摸了摸口袋里的黑桃A。
突然很想哭。
16 哥哥发病了
车子驶上公路以后。
哥哥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哥哥突然问：
「知遥。」
「嗯？」
「你很舍不得陆沉？」
我愣了一下。
「有一点。」
哥哥笑了。
「有一点？」
我低头。
「他救了我嘛。」
「嗯。」
「而且他对我很好。」
哥哥没说话。
我又说：
「哥，等以后疫情结束了，我们能不能带他一起去看病？」
哥哥握着方向盘。
手指突然收紧。
「为什么？」
我愣住。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管他？」
我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
「他不是救了我吗？」
哥哥笑了一声。
「所以呢？」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奇怪。
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一直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我小时候摔坏东西。
他从来不会骂我。
反而会先问我有没有受伤。
可现在。
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劲。
「哥。」
我小声问。
「你是不是很累？」
他没回答。
只是突然问：
「知遥。」
「你是不是觉得陆沉比我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这个问题。
我赶紧摇头。
「当然不是。」
哥哥笑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提他？」
「我没有……」
「你是不是不想跟哥走？」
我愣住。
「怎么会？」
他突然提高声音。
「那你为什么老想着回去？」
我吓得浑身一抖。
哥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
他沉默片刻。
又恢复了温和的语气。
「对不起。」
「哥最近太累了。」
我赶紧说：
「没事。」
他笑了笑。
继续开车。
但我开始觉得不安。
因为我发现。
哥哥的额头上全是汗。
明明车里开着空调。
他的手却在不停发抖。
而且他一直用拇指摩擦食指。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我忍不住问：
「哥。」
「嗯？」
「你去医院检查了吗？」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
「什么？」
「陆沉说，你最近睡不好。」
哥哥沉默了。
过了几秒。
突然笑起来。
「又是陆沉。」
我愣住。
他看着前方。
声音很轻。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没说话。
哥哥又问：
「你是不是特别信任他？」
我心跳越来越快。
「哥……」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更可靠？」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替他说话？」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我才是你哥！」
我吓得缩进座椅里。
哥哥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车子停在公路边。
我整个人往前一冲。
安全带狠狠勒住胸口。
还没反应过来。
哥哥已经转过头。
看着我。
他的眼睛通红。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他还在笑。
那种笑容。
我太熟悉了。
三天前。
周嘉树站在玄关里。
也是这样笑的。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哥哥轻轻问：
「知遥。」
「哥哥对你好不好？」
我僵硬地点头。
「好。」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哥，我没有要走。」
他摇头。
「你想回陆沉那里。」
「你想跟他待在一起。」
「你不要哥哥了。」
我拼命摇头。
「不是的。」
「哥，你听我说……」
他突然伸手。
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你不能不要哥哥。」
我疼得眼泪直掉。
「哥！」
「你先松开！」
他没有松。
反而抓得更紧。
「知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照顾了你这么多年。」
「你怎么能跟别人走？」
我哭着摇头。
「我没有！」
哥哥突然笑了。
「没关系。」
「哥哥不怪你。」
他伸出另一只手。
慢慢摸向我的脸。
「只要你一直陪着哥哥。」
「就好了。」
我终于意识到。
哥哥真的发病了。
而且已经很严重。
我颤抖着说：
「哥。」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医院？」
我点头。
「对。」
「我们去看病。」
他突然暴怒。
「我没病！」
我吓得尖叫。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没病！」
「是陆沉有病！」
「他把你骗走了！」
「他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拼命挣扎。
「哥！」
「你弄疼我了！」
哥哥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愤怒。
茫然。
然后是恐惧。
他缓缓松开手。
看着我被抓红的手腕。
眼睛里突然涌出眼泪。
「知遥……」
我怔住。
哥哥声音发抖。
「对不起。」
「哥不是故意的。」
我哭着抓住他的手。
「哥，我们去看病。」
「好不好？」
他看着我。
似乎想说什么。
却突然痛苦地捂住脑袋。
过了几秒。
他猛地抬头。
眼神再次变了。
「你想把我送走？」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17 沉追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车的。
只记得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了陆沉。
他曾经告诉我。
如果有一天遇到失控的患者。
不要试图靠几句话让对方恢复正常。
也不要因为对方短暂清醒，就认定危险已经过去。
要尽量保持距离。
寻找安全出口。
我看着哥哥。
哭得浑身发抖。
但还是慢慢把手移向车门。
哥哥突然问：
「你干什么？」
我僵住。
「没什么。」
他盯着我。
很久。
然后笑了。
「知遥。」
「你想跑？」
我摇头。
「没有。」
他突然伸手。
按下了车门锁。
咔哒。
我整个人僵住。
哥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像小时候那样。
「别怕。」
他说。
「哥哥不会伤害你。」
我看着他。
眼泪不停往下掉。
因为这句话。
哥哥以前说过很多次。
我六岁的时候。
半夜打雷。
哥哥抱着我。
说：
「知遥，别怕。」
「哥在呢。」
我十岁的时候。
被同学欺负。
哥哥跑到学校。
把我护在身后。
说：
「别怕。」
「有哥在。」
我十八岁的时候。
第一次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
哥哥送我到车站。
揉揉我的头发。
笑着说：
「别怕。」
「有事就给哥打电话。」
可现在。
他说不会伤害我。
我却怕得浑身发抖。
哥哥见我一直哭。
表情越来越烦躁。
「别哭了。」
我拼命忍住。
「好。」
「我让你别哭！」
我捂住嘴。
眼泪却止不住。
哥哥突然伸手。
想抓住我的肩膀。
我本能地往后躲。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眼神再次变得陌生。
「你躲我？」
我摇头。
「不是。」
「你嫌弃我？」
「没有。」
他开始笑。
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也觉得我疯了，对不对？」
我浑身发冷。
几乎是下意识地喊：
「哥！」
「你看看我！」
「我是知遥啊！」
哥哥的笑声突然停住。
他怔怔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
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
「知遥……」
他缓缓抬起手。
像是想摸我的脸。
却在距离我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然后猛地收回。
「快走。」
我愣住。
「哥？」
他捂着脑袋。
声音发抖。
「快走！」
我终于反应过来。
趁他松开中控锁的时候。
猛地推开车门。
跌跌撞撞跑出去。
公路两边是荒地。
没有房子。
也没有人。
我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哥哥的喊声。
「知遥！」
「回来！」
我不敢回头。
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跑了不知道多久。
我突然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整个人摔在地上。
膝盖疼得钻心。
还没爬起来。
哥哥已经追上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服。
「知遥！」
我哭着挣扎。
「哥！」
「你放开我！」
他死死抓着我。
嘴里反复念叨：
「不能走。」
「你不能走。」
「你是我弟弟。」
我哭得快喘不过气。
「哥！」
「我不会不要你的！」
「你先松开我！」
哥哥突然停住。
他看着我。
眼睛里再次出现了短暂的清明。
「知遥……」
我抓住他的手。
哭着说：
「哥。」
「我们去医院。」
「好不好？」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回答。
但下一秒。
他的表情又变了。
那只抓着我衣服的手骤然收紧。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
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
有人厉声喊：
「许知衡！」
哥哥猛地回头。
我也抬起头。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公路边。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下来。
陆沉。
18 发病边缘救
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地看见一个人。
也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因为我知道。
陆沉也是患者。
他也可能失控。
可他还是来了。
「陆哥！」
我哭着喊他。
陆沉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哥哥抓着我的手上。
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知衡。」
他说。
「松手。」
哥哥看着他。
突然笑了。
「陆沉。」
「你怎么来了？」
陆沉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停在几米外。
「你现在状态不好。」
「先把知遥放开。」
哥哥笑得越来越大声。
「放开？」
「凭什么？」
「他是我弟弟！」
陆沉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来抢他？」
「我没有抢。」
哥哥突然怒吼：
「你就是想抢走他！」
我被吓得浑身一抖。
陆沉看向我。
声音依然很平静。
「知遥。」
「嗯……」
「你能站起来吗？」
我哭着点头。
「能。」
「那慢慢起来。」
哥哥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不让我动。
陆沉看着他。
突然问：
「知衡。」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哥哥愣住。
「什么？」
「十六年前。」
陆沉说。
「你带我去过江边。」
「那时候我刚出院。」
哥哥的眼神有些茫然。
陆沉继续说：
「你说，有病不是我的错。」
「只要愿意治疗，就还有办法。」
哥哥的手指微微松动。
我愣住。
原来哥哥和陆沉。
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陆沉看着他。
「知衡。」
「你以前救过我。」
「现在让我帮你一次。」
哥哥的表情开始变化。
他看着陆沉。
又看向我。
脸上的愤怒慢慢退去。
只剩下一种极其痛苦的茫然。
「陆沉……」
「嗯。」
「我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陆沉没有骗他。
「你现在需要治疗。」
哥哥低下头。
看着自己抓着我衣服的手。
突然像被烫到一样。
猛地松开。
我踉跄着往后退。
陆沉立刻示意我继续退到车子另一侧。
我照做了。
这时，陆沉事先联系的应急救援车辆也赶到了。
几名工作人员下车。
他们没有立即冲上来。
而是先评估现场情况，再与哥哥保持距离沟通。
哥哥开始哭。
「知遥……」
他站在原地。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
我远远看着他。
眼泪不停往下掉。
「哥……」
哥哥抬头。
看着我。
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别怕。」
他说。
「哥不是故意的。」
我哭着点头。
「我知道。」
他又说：
「你别过来。」
我愣住。
哥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声音发抖。
「我怕……」
「我怕又弄疼你。」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工作人员缓缓靠近。
准备将哥哥带去接受紧急医疗处置。
可就在这时。
哥哥突然再次出现躁动。
他猛地挣扎起来。
试图朝我跑过来。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陆沉立刻挡在我身前。
一只手将我护到车旁。
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
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额角青筋绷起。
呼吸突然变得很急。
我心里猛地一沉。
「陆哥？」
他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那一瞬间。
我突然意识到。
哥哥的失控。
也在刺激着陆沉。
他的病可能也要发作了。
我抓住他的衣角。
「陆沉！」
他身体一僵。
缓缓低头。
我看着他。
声音发抖。
「你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
我又叫了一声。
「陆沉。」
过了好几秒。
他终于看向我。
眼睛里有一种极其痛苦的挣扎。
我哭着说：
「我们先走。」
「好不好？」
他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好。」
他说。
「我们走。」
身后。
救援人员终于将哥哥安全带离现场。
哥哥被带上车前。
最后一次回过头。
看向我。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快跑。」
我突然跪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19 牌上的告白
后来。
我坐上了陆沉的车。
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又递来一瓶水。
没有催我。
也没有告诉我别哭。
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
我终于问：
「陆哥。」
「嗯。」
「我哥会死吗？」
他沉默了。
然后说：
「不知道。」
我低下头。
眼泪又掉下来。
陆沉继续说：
「但他已经接受救治了。」
「这比一直拖着好。」
我点头。
又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感染了？」
陆沉看了我一眼。
「怀疑过。」
我愣住。
他解释：
「你哥来之前，就已经连续很多天没睡好。」
「他告诉我自己经常头疼。」
「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
「我劝他去检查。」
「他不肯。」
我眼泪掉得更厉害。
「为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怕见不到你。」
我怔住。
「他一直觉得，只要把你接出去，就什么都好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也感染了。」
「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会变成危险源。」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确实爱我。
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可他也确实差点伤害我。
这两件事。
竟然可以同时成立。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特别残忍。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那些最爱你的人。
也可能变成最伤害你的人？
我忍不住问：
「陆沉。」
「嗯。」
「你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他才说：
「有可能。」
我心里一沉。
他继续说：
「我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发病。」
「所以我一直在记录。」
「一直在治疗。」
「也尽量不让自己处在危险的情况下。」
我抬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救我？」
他沉默片刻。
「因为你哥把你托付给了我。」
我低头。
「哦。」
过了几秒。
他又补充：
「也因为是你。」
我愣住。
慢慢抬起头。
陆沉看着前方。
没有看我。
耳根却有一点红。
我突然想起那些扑克牌。
写着我的名字。
写着我喜欢吃草莓。
写着我哭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还有那句。
「我必须让他活下去。」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陆沉。」
「嗯？」
「你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陆沉看了我一眼。
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
我脸红了。
「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
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点。
车窗外。
远处出现了灯光。
临时安置区到了。
我看着那些灯。
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场漫长的噩梦。
终于要结束了。
但我知道。
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哥哥还在医院。
陆沉的病也没有治好。
外面的世界依然危险。
未来会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
我低头。
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桃A。
原本只是想再看一眼背面的画。
却突然发现。
牌的正面也写着字。
我愣住。
慢慢翻过来。
上面是陆沉熟悉的字迹。
「今天要送知遥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希望他留下。」
「但我更希望他活着。」
「如果有一天他回头找我。」
「我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能认出他的人。」
我看了很久。
很久。
最后轻轻叫了一声：
「陆沉。」
「嗯？」
「你不是说，扑克牌是用来记录那些不好的念头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以前是。」
「那这张为什么不一样？」
陆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声说：
「因为最近也会想一些好的事。」
我突然笑了。
眼泪却又掉下来。
我把那张牌重新放进口袋。
然后说：
「陆沉。」
「嗯。」
「等这场灾难结束以后。」
「我能不能去你的工作室看你画画？」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看过了？」
「我想看你画。」
陆沉沉默片刻。
「可以。」
我又问：
「那你以后还会写那些可怕的话吗？」
他想了想。
「可能会。」
我有点难过。
但还是努力笑起来。
「那我给你买一副新的扑克牌。」
陆沉看向我。
「为什么？」
我说：
「因为你以前写的，都是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想给你准备一副新的。」
「让你写一点想做的事。」
陆沉看了我很久。
最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明显。
「好。」
他说。
「下次写点别的。」
20 告白与疑云
三个月后。
疫情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部分城市重新开放交通。
学校开始准备复课。
一些商场重新营业。
街道上渐渐有了人。
但很多地方依然实施着严格的健康监测。
因为没有人知道。
那些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的人。
会不会再次发病。
哥哥还在医院。
他的病情暂时稳定了。
但医生说，他需要继续接受观察和治疗。
我每隔几天就会给他打电话。
有时候他能聊很久。
有时候只能说几句话。
但至少。
他还活着。
有一天。
我收到哥哥寄来的一封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知遥。」
「对不起。」
「哥哥那天真的不想伤害你。」
「我知道你很害怕。」
「你不用急着原谅我。」
「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哥会努力治病。」
我看着信。
哭了很久。
陆沉坐在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递给我纸巾。
我哭够以后。
抬头问他：
「陆沉。」
「嗯？」
「你说，这个世界还能恢复正常吗？」
他看着窗外。
沉默片刻。
「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
「比如，一切都会好起来。」
陆沉沉默两秒。
然后特别认真地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愣住。
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也笑了。
「不是你让我说的？」
我摇头。
笑得更厉害。
陆沉看着我。
忽然伸手。
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一下安静下来。
他似乎也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
慢慢收回去。
「抱歉。」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这个人。
明明那么想靠近别人。
却总在最后一刻停下来。
我想了想。
主动把头凑过去。
「没关系。」
陆沉愣住。
我小声说：
「你可以摸。」
他看着我。
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轻轻笑了。
「许知遥。」
「嗯？」
「你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吧。」
他说：
「以前不是很怕我？」
我点头。
「怕。」
「现在呢？」
我看着他。
「还是有一点。」
陆沉笑了。
「那你还靠这么近？」
我低头。
想了很久。
最后说：
「因为我觉得。」
「害怕你生病。」
「和喜欢你。」
「好像也不冲突。」
陆沉的笑容慢慢停住。
他看着我。
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突然有点紧张。
「陆沉？」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他低下头。
过了好久。
才轻声问：
「知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点头。
「知道。」
他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我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发病。」
「我也不能保证，所有时候都能控制住自己的状态。」
我认真听着。
他继续说：
「你不用因为我救了你，就觉得自己应该喜欢我。」
我愣住。
然后摇头。
「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我看着他。
慢慢说：
「我喜欢你。」
「是因为你明明那么难受。」
「却还会记得给我买草莓。」
「因为你明明很害怕自己伤害别人。」
「却还是愿意努力生活。」
「因为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
「会觉得很安心。」
我停了一下。
声音变得很轻。
「虽然有时候也会害怕。」
陆沉看着我。
突然笑了。
「你倒是诚实。」
我脸红了。
「本来就是。」
他沉默片刻。
伸出手。
掌心朝上。
停在我们之间。
没有碰我。
只是等着。
我看着他的手。
犹豫了两秒。
慢慢握住。
他的手有一点凉。
但握住以后。
却很稳。
过了很久。
陆沉轻轻说：
「知遥。」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笑了。
他看着我。
忽然补充：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以后你觉得不安全。」
「或者不想继续跟我在一起。」
「随时可以告诉我。」
我想了想。
点头。
「好。」
然后又说：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难受的时候。」
「不要总一个人忍着。」
陆沉愣住。
我继续说：
「你可以告诉医生。」
「也可以告诉我。」
「如果我帮不上忙，我们就一起想办法。」
陆沉看了我很久。
最后轻轻点头。
「好。」
那天晚上。
他在新的扑克牌上写了第一句话。
「今天知遥说喜欢我。」
「我很高兴。」
「我希望明天醒来。」
「还能记得这种感觉。」
尾声：第零号患者
一年后。
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一则新闻。
新闻里说。
针对N-17病毒的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
一些感染者在经过治疗后，症状逐渐减轻。
但研究人员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最早被发现的几名严重患者。
在本轮疫情爆发以前。
就已经有过类似的神经精神症状。
主持人问：
「这是否意味着，N-17病毒可能并不是这些症状的唯一原因？」
研究人员沉默片刻。
回答：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
「我们正在重新调查部分早期病例。」
「希望能够找到更明确的病因。」
我坐在沙发上。
手里的薯片突然不香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
陆沉。
他十五岁就出现了类似症状。
距离这场疫情爆发。
已经整整十四年。
而那时候。
世界上还没有N-17病毒的记录。
我慢慢转头。
看向工作室。
门没有关。
陆沉正坐在桌前。
低头整理他的扑克牌。
一张。
又一张。
他最近已经很少写那些可怕的念头了。
新的扑克牌上。
大多记录着普通的生活。
今天下雨了。
今天做了蛋糕。
知遥又把草莓全部吃完了。
知遥说他想去海边。
可我突然想起。
他最早的那副牌。
写于十四年前。
那张泛黄的黑桃A上。
曾经有一句话。
「医生说，我不是坏人。」
「可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我盯着陆沉。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就在这时。
他抬起头。
看见我站在门口。
笑了一下。
「知遥。」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他看着我。
伸手拿起一张空白的扑克牌。
问：
「今天想写什么？」
我想了想。
走过去。
拿起笔。
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陆沉笑了。」
他看了一眼。
有点无奈。
「这有什么好写的？」
我笑着说：
「因为很好看。」
他愣住。
随后低头笑了。
我看着他。
突然意识到。
有些事情。
也许永远不会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疯狂。
不知道病毒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传播。
也不知道那些曾经伤害过别人的患者，未来还能不能重新过上普通生活。
甚至不知道陆沉的病，到底和这场灾难有没有关系。
但至少现在。
他坐在我面前。
手里拿着一张扑克牌。
正在认真地写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凑过去看。
他这次没有写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
只写了七个字。
「希望明天也见到你。」
我看着那行字。
突然笑了。
然后拿起另一张牌。
认真写下：
「我也是。」
窗外。
城市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
这一次。
没有尖叫。
没有警笛。
也没有人突然开始砸东西。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陆沉握住我的手。
轻轻问：
「知遥。」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草莓蛋糕。」
他笑了一下。
「好。」
「明天给你做。」
我靠在他肩膀上。
轻轻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比今天更好。
但至少这一刻。
我愿意相信。
人类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疯狂。
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
不让疯狂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