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干着
第一章 三十岁
三十岁生日这天，陈霜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纱，没有酒席，没有亲戚围坐两桌的热闹。她穿了件白衬衫，领口系太紧，锁骨勒得发疼。王彦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民政局的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一个。"
快门按下去，陈霜嘴角还没完全翘起来，照片就定格了。后来她把那张合影存进手机——两个人的表情都像在办业务，不像在结婚。
"去吃碗面吧。"出来后王彦说。
"哪有结婚吃面的。"
"那你想吃什么？"
陈霜想说火锅，但火锅两个人吃没意思，而且贵。想说西餐，附近没有。最后她说："就面吧。"
兰州拉面馆，民政局拐角。十二块一碗，加了个蛋。王彦把蛋黄夹给她。
"我不吃蛋黄。"
"我知道。"
他吃蛋白，她吃蛋黄。筷子在碗里碰了一下，像某种确认。
婚房是租的。城中村三楼，六十平，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墙皮脱落，卫生间水龙头松了，拧不紧，一直在滴水。
滴答。滴答。
床是当天从二手市场拉的，一米五，三百块。床垫有点塌，陈霜坐上去试了试："行。"
王彦在装窗帘。踩在凳子上拧螺丝，左手食指去年被机器压过，指甲盖长歪了，使不上巧劲。
"你下来，我来。"
"不用。"
浅灰色窗帘挂上去，屋子里亮了一点，像是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陈霜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有点皱："今天去交公司注册表。"
"明天我去。"王彦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今天是你生日。"
"我知道。"
"三十五了。"
"三十。"
"哦。"
他很少记错数字。陈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合伙人姓赵，叫赵德明，四十二岁，本地人，开一辆黑色本田雅阁。陈霜通过前同事认识他，说手里有渠道，能拿到政府单位的办公用品长期供应单子，但需要有人出设计、出样品。赵德明出关系占干股，再投五万做流动资金。
陈霜让赵德明先拿渠道合同出来看，对方说"还没签，得先有样品"。让先打两万定金，对方说"我投五万还不够诚意？"。她犹豫了三天，王彦说"干就干，不干拉倒"，于是干了。
启动资金十五万打进对公账户。陈霜八万，做自由设计师攒了四年的。王彦七万，有一半是借的。赵德明那五万，说好领完证第二天到账。
没到账。
领证第三天，陈霜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她去赵德明给的地址找——城中村一间挂着"德明商贸"牌子的民房，门锁着，里面空空荡荡。隔壁小卖部老板说："前天晚上搬的，叫了辆面包车，拉了几个纸箱，押金都没要。"
陈霜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手机还停在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赵哥，那五万什么时候到？"显示已读，没回。
她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想，十五万没被偷，是公司还在，设备还在，样品还能做。能活，得活。
推开门，王彦在修那个滴水的水龙头。扳手卡在螺母上，拧得指节发白。
"修好了？"她说。
"没。赵德明跑了。"
王彦的手停了一下。
"带着钱？"
"五万。没到账，压根没打。"
扳手放下了。他转过身看着她。陈霜以为他会骂，会骂赵德明，会骂她轻信。但他没有。
"吃了吗？"
陈霜的鼻子酸了一下。
"没。"
"我去买。"
拖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啪嗒啪嗒。
公司叫"双彦办公定制"，租了建材市场后街四十平的铺面，月租两千四。二手平板印刷机三万二，第一批材料两万，剩下的付了房租印了名片。
第一个月，营业额六千三，净亏一万四。
第二个月，营业额一万一，印刷机坏了修了八百，王彦跑业务摔了一跤右膝盖擦掉一大块皮，没去医院，自己拿碘伏擦的。净亏八千。
两个月亏了两万二。
陈霜坐在铺面里算账，算到第三遍，手开始抖。把账本合上，合得很重，啪的一声。
王彦推门进来，膝盖上贴着纱布，走路有点瘸。
"今天跑了几家？"
"七家。成了两单，工牌八百，证书一千二。"
"两千。"
"嗯。"
"王彦。"
"嗯。"
"要不别干了。你去找个工作，我也去找。一个月万把块，还能活。"
王彦正在倒水，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停了。
"十五万已经投了。现在停，全没了。干下去，还有机会拿回来。"
"要是拿不回来呢？"
"拿不回来就拿不回来。"
"那我们——"
"先干着。"
陈霜的眼眶热了。咬着后槽牙压回去。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又吃泡面。王彦下楼买的，这次多买了一根火腿肠，剪开，分了一半给她。
陈霜接了。
"明天我去印传单，你多跑两个工业区。"
"行。"
"再跑不到单子，我真要骂你了。"
"行。"
她咬了一口火腿肠。咸的。比昨天多了点味道。
第三个月第十七天，王彦走进第八家工厂。保安放的狗追他，他摔进排水沟，手机屏幕摔碎了。他蹲在沟边看着碎屏幕上自己的脸，坐了十分钟，爬出来，拍拍泥，走进那家工厂。
采购主管姓方，四十来岁，胖，看了他们的样品册，问了价格，沉默了半分钟。
"文件袋，五千个，定制logo，三万六。能做吗？"
王彦的膝盖还在渗血。他说："能。"
方主管看了他一眼："你腿没事？"
"没事。"
"行。先打样。打样过了签合同。"
王彦走出那家工厂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站在工业区门口，给陈霜打电话。碎屏幕上拨号键按了三次才按准。
"成了。"他说。
"多少？"
"三万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回来吃饭。"她说。
"买什么？"
"不吃了。煮饭。"
他们有电饭煲了。二手的，五十块，是第二个月最穷的时候咬牙买的。之前两个礼拜没开过火，顿顿泡面。
王彦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膝盖疼，手机屏碎了，鞋湿了，但他哼了一声。不是歌，就是一声哼。
晚上，陈霜煮了米饭，炒了个青菜，煎了个蛋。两个人坐在床垫边上，中间放着那个电饭煲当桌子。
"第三个月，"陈霜说，"不亏了。"
"嗯。"
"方主管那边打样过了，下个月签合同。"
"嗯。"
"王彦。"
"嗯。"
"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下。
"不是今天。"
"我知道。提前说了。怕到时候忘了。"
王彦低头扒了一口饭。青菜有点咸，蛋煎老了。但他吃完了。
"陈霜。"
"嗯。"
"也生日快乐。"
他说的不是今天。是她的。三十岁生日，领证那天，他记得。
陈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窗外城中村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炸得空气里都是硫磺味。
她想，三十岁，被骗了五万，亏了两万二，住在城中村，吃泡面分火腿肠。但床垫是自己的，水龙头修好了，第三个月不亏了，他记得她生日。
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七个月后，她会躺在手术台上，麻醉推进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王彦在外面吗？"
（第二章预告：第一次怀孕，宫外孕，左侧输卵管切除。手术单她一个人签的字。王彦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从下午三点坐到凌晨一点，没动过。她醒来问他去哪了，他说"没去哪"。）
2 左侧
陈霜发现自己怀孕，是在结婚第七个月零三天。
那天早上她起来刷牙，吐了。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吐，就是一股酸水涌上来，她趴在洗手台边干呕了几下，眼泪都呛出来了。
水龙头修好之后没再滴过水。但今天她听着水流声，忽然觉得不对。
上个月没来。她记性一直好，这种事不会忘。但上个月忙——第三个月打样、签合同、赶那五千个文件袋，她连轴转了二十天，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这个月又没来。
她拿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泡沫还挂在嘴角，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王彦。"
"嗯？"他在门口穿鞋，准备出门跑业务。
"去买个验孕棒。"
"什么？"
"验孕棒。楼下药店。"
他鞋带系到一半，手指停了。
"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没换鞋，穿着拖鞋就下楼了。三分钟。回来，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两根。
陈霜关上门。拆包装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不确定。她三十一岁了，输卵管左侧有炎症，医生说过概率低。她和王彦从来没刻意备孕，也没刻意避孕。就是顺其自然，或者说，顺其不自然地过着。
两条杠。
她拿着那根白色的小棒子，看了很久。窗外的城中村有人在收废品，铃铛声叮叮当当。
两条杠。很清楚。
她打开门。
王彦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还捏着另一根的包装袋。
"两条。"她说。
他没说话。手里的包装袋被捏得窸窣响。
"两条。"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
接下来的两周是他们结婚以来最轻快的日子。
不是那种张扬的开心，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松弛。王彦跑业务的时候开始哼歌了——还是那种不成调的哼。陈霜设计的时候会在纸上多画一朵花，不是客户要的，就是顺手加的。
公司第四个月，方主管那五千个文件袋交付了，三万六到账。又接了两单小活，月营业额破了两万。虽然离回本还远，但至少账上有钱进来了。
陈霜去社区医院做了B超。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皱了皱眉。
"位置不太好，再观察。"
"什么叫位置不太好？"
"着床位置偏左。过两周再来查一次。"
王彦陪她去的。出来之后他说："医生说的啥意思？"
"说位置偏，让复查。"
"偏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没事，可能移正了。"
她没告诉他医生皱眉的那个表情。他也没追问。
两周后复查。
这次换了个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眼镜，话少。
探头压下去的时候陈霜就觉得不对。大夫的手停在一个位置，按了按，又按了按。
"你这个不是宫内孕。"
陈霜的手指攥住了检查床的扶手。
"左侧输卵管异位妊娠。通俗讲，受精卵没进子宫，卡在输卵管里了。"
"那怎么办？"
"吃药打不掉。得手术。再拖下去输卵管会破，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她。
"今天住院。明天手术。"
陈霜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她把衣服拉下来，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王彦在走廊里等她。她推开门的时候他站起来。
"怎么说？"
"宫外孕。"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
王彦的脸白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了。
"手术？"
"嗯。明天。"
他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没问危不危险，没问多少钱。就是点了点头。
"我去办住院。"
住院手续是王彦办的。押金八千，他刷的卡。陈霜看着他站在缴费窗口前输密码，手指按了两次才按对。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两个床都住着人。一个刚生完孩子在喂奶，另一个在输液，老公坐在床边削苹果。
陈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和出租屋的天花板不一样，这里的白更冷，灯更亮。
王彦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住院须知，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翻。
"你回去吧。"陈霜说，"明天早上再来。"
"没事。"
"你明天还要跑方主管那边，第二批货要确认。"
"让方主管等。"
"等什么，又不是——"
"我说等就等。"
他没抬头。手里的住院须知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根本没在看。
陈霜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护士来签手术同意书。上面列了一串风险：大出血、切除输卵管、全麻并发症、术后粘连……
陈霜接过笔。签字栏在最后面。她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王彦站在她旁边。他看着她写，看着她写完，看着她把笔放下。
"我签吗？"他问。
"不用。我是家属栏，你签就行。"
他接过笔。名字写了三秒。周正，有力。
护士收走了同意书。
"明天早上八点，空腹，不要喝水。"
"好。"
护士走了。走廊里推车轱辘的声音远了。
陈霜躺下来。王彦坐在塑料椅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她的手机、水杯和一袋橘子——王彦下楼买的，还没来得及剥。
"王彦。"
"嗯。"
"你妈知道吗？"
"没说。"
"别告诉她。"
"嗯。"
"我妈也别告诉。"
"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跟出租屋天花板那道一样，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没睡着。听着隔壁床婴儿吃奶的声音，咕唧咕唧。听着王彦的呼吸，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她想，如果这次没事，如果手术顺利，如果左边切了右边还在——
她没想完。麻醉的事还没跟医生说，她怕自己对麻药过敏，上次拔牙麻了四个小时嘴都是木的。
"王彦。"
"嗯。"
"我怕麻药。"
"没事。"
"要是醒不过来——"
"能醒。"
"你怎么知道？"
"能醒。"
她没再说话。他把橘子剥了一个，放在床头柜上。橘子的味道淡淡的，在病房里散开。
她闻着橘子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护士来接人。
陈霜从病床上坐起来。王彦也醒了——他靠在椅背上睡的，脖子歪着，起来时咔哒响了一声。
"走了。"护士说。
陈霜下床。脚踩到地上，凉的。她穿了医院的一次性拖鞋，蓝颜色的，大了两号。
走到病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彦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在外面等。"他说。
她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推车轱辘在瓷砖上滚，声音空旷。她躺上去的时候手攥着床单，护士给她扎针，凉的，然后什么东西推进去了。
"数数。"护士说。
她数到三。没数到四。
醒来是下午三点四十。
麻醉退得很慢，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灌了棉花。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病房天花板，白得刺眼。
左边肚子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人用拳头顶着。
她动了动手指。还在。
她偏过头。王彦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没在看住院须知。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树，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完。
他坐得很直。从下午到凌晨，他没换过姿势，没躺下，没离开。
陈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王彦。"
他转过头。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的。血丝爬满了眼白。
"醒了？"他说。声音哑的。
"嗯。"
"医生说手术顺利。左侧输卵管切除了。右侧没事。"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陈霜点了点头。左边没了。她知道。
"水。"她说。
他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了一口。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睡的？"她问。
"睡了。"
"几点？"
"不知道。"
他撒谎。他没睡。她看得出来——他的衬衫皱成一团，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一夜没闭眼。
"王彦。"
"嗯。"
"回去睡吧。"
"等会儿。"
"我说回去睡。"
他没动。
陈霜看着他。这个男人，结婚七个月，被骗五万，亏了两万二，摔进排水沟手机摔碎，膝盖上的疤还没好。现在坐在医院塑料椅上，眼睛红得像兔子，说"等会儿"。
她把杯子还给他。
"你回去。我没事了。"
他站起来。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床头柜。橘子还在上面，干了一圈。
他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陈霜。"
"嗯。"
"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远，拖鞋换成了一双旧球鞋，走路有点瘸——膝盖还没好。
她低下头。左手按在肚子上，纱布下面是一道新的疤。旧的疤在心里，新的在身上。
她想，左边没了。右边还在。还有机会。
但她不知道的是，两年后右边也会保不住。
那时候她不会再数到三。她会数到二。
（第三章预告：恢复期三个月，她疼得蹲在厕所吐，出来继续给客户打电话。第二次怀孕来得突然，走得干脆。两侧都没了。她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我没事"，是"你别告诉我妈"。）
3 右边
出院那天是王彦来接的。
他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出租车上——医院规定必须坐轮椅出住院部，她说自己能走，护士不让。她坐在轮椅上，左手按着肚子，纱布下面那道疤一跳一跳地疼。
车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冬天快过去了，枝头上有点绿，不多，但能看出来。
"公司呢？"她问。
"我妈来帮忙看了两天。小单子她接电话，大单子等你回去。"
王彦的妈妈，周慧兰，五十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人瘦，话少，跟她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陈霜见过三次，每次都是她主动打招呼，周慧兰点点头，不多说。
"别让你妈知道是什么手术。"
"没说。"
"就说阑尾炎。"
"说了。"
陈霜看了他一眼。
"她信了？"
"信了。"
她没再问。她知道周慧兰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彦愿意替她瞒着。这比什么都管用。
恢复期医嘱写得很清楚：卧床两周，避免剧烈运动，一个月内禁止同房，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定期复查。
他们照做了前两条。第三条也照做了。第四条没做到——陈霜出院第七天就开始搬纸盒，不是重物，但她自己知道，那道疤在抗议。
疼是分阶段的。
前三天最疼，像有人拿钝刀在肚子里搅。她趴在床上，额头抵着枕头，不出声。王彦在客厅接电话，压低了声音，她听见他说"对，她阑尾炎，还在休养"，然后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第四天到第十天，疼变成了一种闷胀，像来例假但放大了三倍。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坐着画图，但坐久了腰会酸，酸了就得躺。
第十天，她开始接客户电话。
"陈姐，那个横幅什么时候能好？"
"后天。没问题。"
"能提前吗？客户催。"
"明天晚上，加急费两百。"
"行！"
她挂了电话，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刚才笑的时候腹肌牵动了那道疤，一阵尖锐的疼从左边窜到脊椎。她等那阵疼过去，拿起笔继续改设计稿。
王彦推门进来，拎着一袋药和一袋水果。
"又接单了？"
"小单。横幅。"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额头的汗上，停了一秒。
"躺着。"
"躺了七天了。再躺发霉。"
"说躺着就躺着。"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陈霜听见他在厨房翻药盒的声音，铝箔纸被撕开的脆响。
她低头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划，手是稳的。
第三周，她回公司了。
铺面里积了一层灰，印刷机罩着防尘布。她掀开布，擦了擦机器表面，开机试了一张。正常。
王彦去跑业务了。她一个人守在铺面里，接单、设计、排版、出图。中午叫了个外卖，黄焖鸡米饭，十五块。她吃了一半，剩了一半，胃还没完全恢复，吃多了胀。
下午来了一个客户，开奶茶店的年轻姑娘，要设计杯套和纸袋。
"姐，我想要那种ins风的，简约一点，但是要有辨识度。"
"行。有参考吗？"
"有有有。"
姑娘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给她看了二十多张图。陈霜一张一张看过去，脑子里开始拼。
"你要哪种颜色为主？"
"莫兰迪色系吧。不要太艳。"
"好。明天出初稿。"
姑娘走了。陈霜坐在电脑前开始画。画到一半肚子又开始胀，她把手伸下去按了按，按在纱布的位置——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防水敷贴。按下去有点硬，是疤痕组织在长。
她没停。继续画。
晚上王彦回来，带了卤肉饭。
"吃了吗？"
"吃了外卖。"
"又吃那个？"
"换了个黄焖鸡。"
"卤肉饭，吃。"
他把卤肉饭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香味飘出来。陈霜放下笔，走过去。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怎么了？"
"胀。"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吃完把药吃了。"
"嗯。"
第四周复查，右侧输卵管通而不畅。
医生指着B超单说："左边切了，右边这个，通是通的，但不够通畅。以后如果再怀，宫外孕的概率比正常人高。"
"高多少？"
"不好说。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陈霜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
"还能再试吗？"
"可以试。但建议先做通液治疗，改善一下通畅度再备孕。"
"通液疼吗？"
"有点。"
"多少钱？"
"一次八百，建议做三次。"
她算了算。两千四。加上复查费、药费，这个月医疗支出又多了三千多。
出来之后王彦在走廊等她。她走过去，说："右边还在。通而不畅，得做通液。"
"做。"
"两千四。"
"做。"
他没问疼不疼，没问概率多少，没问"要不就算了"。就一个字：做。
陈霜看着他。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他的脸在那光里忽明忽暗。
"王彦。"
"嗯。"
"如果以后怀不了呢？"
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怀了。"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他看着她。眼睛不大，但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陈霜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回去还得赶那奶茶店的稿子。"
"吃了饭再去。"
"不了。今天能出初稿，明天给客户看。晚了怕她催。"
他没再劝。
两个人走出医院。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陈霜把领口拢了拢，纱布下面的疤被风一激，隐隐地跳了一下。
她想，右边还在。还有机会。
但她不知道的是，机会这个词，老天爷不认。
通液做了三次。第一次疼得她从检查床上弹起来，护士按着她肩膀说"忍一忍，马上好"。她咬着嘴唇，咬到出血。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几乎没感觉了——医生说通了。
"可以试了。"医生说。
她和王彦没刻意备孕。但那之后她开始记体温，开始看排卵试纸，开始在每个月的那几天格外留意自己的身体。
第五个月，没来。
第六个月，也没来。
她没再买验孕棒。不是不敢，是怕。两条杠她见过一次，那种又惊又怕的感觉她不想再来一遍。
直到第七个月，她开始出血。
不是例假。量少，暗红色，断断续续不干净。肚子隐隐地坠，像有人在里面拽一根线。
她没告诉王彦。自己去了医院。
B超室里，探头压下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大夫的手又停在了那个位置。
"又是左侧？"
"不是。右侧。"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沿。
"右侧输卵管异位妊娠。而且——"大夫看着屏幕，"壶腹部，已经有点胀大了。建议你尽快手术。"
"能保吗？"
"保不了。再拖有破裂风险。"
陈霜从检查床上坐起来。这次她没慢慢来。她直接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站了两秒才站稳。
出来之后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王彦的号码按到一半，停了。
她删掉了。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很久的天。
然后她打了车，回公司。
王彦不在。去工业区了。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设计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文件名写的是"奶茶店杯套_v3"。
她画了十分钟。线条是歪的。
她关掉文件，趴在桌上。
趴了很久。
手机响了。王彦。
她接了。
"在哪？"他说。
"公司。"
"吃饭没？"
"没。"
"我回来。"
"不用。你跑完再——"
"我回来。"
他挂了。
陈霜把手机扣在桌上。趴着没动。
她想，右边也没了。
这次不是一条。是最后一条。
王彦回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四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电动车钥匙还挂在手上。
"走。"他说。
"去哪？"
"医院。"
"我不去。"
"陈霜。"
"我说我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干的。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第一次手术她都没哭，这次更不会。
"右边也没了。"她说。
王彦站在门口。钥匙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什么？"
"宫外孕。右侧。得切。"
他没动。像被钉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陪我去，你签字，你坐在外面等，你眼睛红着跟我说没事？"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上次就是这样！上次也是这样！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什么都不说，你——"
她停了。
喘了一口气。
"没用的。"她说。声音又低下去了。"没用的，王彦。"
他站在那里。钥匙躺在他脚边，电动车钥匙，红色塑料壳，磨得发白。
他弯腰捡起来。
"走。"他说。
"我不去。"
"去。"
"王彦——"
他走过来。不是走，是跨过来的。两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他的手劲很大。她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在他胸口上。
"去。"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哑了。
陈霜没再挣。
第二次手术比第一次快。腹腔镜，三个小口，右侧输卵管切除，盆腔粘连松解。
她醒来是凌晨两点。
这次没找着王彦。
她偏过头。塑料椅上空了。
隔壁床的陪护大姐说："你老公啊？出去了。刚才接了个电话，挺急的，说公司有事。说让你醒了给他打电话。"
陈霜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放下手机。
凌晨三点，王彦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身上有烟味。
他没坐在那把塑料椅上了。他走到床边，站着。
"公司的事？"陈霜问。
"嗯。"
"几点了？"
"三点。"
"你抽了烟。"
"嗯。"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不说话，不坐，不倒。
陈霜看着他。他的衬衫皱得更厉害了，领口歪着，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红得不像话，比上次还红。
"王彦。"
"嗯。"
"你别告诉我妈。"
"没说。"
"也别告诉你妈。"
"没说。"
"谁都别说。"
"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那道裂缝还在，跟出租屋天花板上的那道一样。
"王彦。"
"嗯。"
"右边也没了。"
"我知道。"
"都没了。"
"我知道。"
她闭上眼。这次没闻见橘子味。闻见的是烟味，冷风，和他衬衫上那股汗和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想，这次是真的没了。
但她没哭。
他站在床边，站到天亮。
（第四章预告：没有孩子的家安静得像一间空仓库。两个人开始各睡各的——不是感情没了，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彼此。他在阳台抽烟到凌晨，她假装睡着了。公司第五个月，月利润终于过了两万。可日子像一台修不好的机器，转是转着，但总有地方在响。）
4 空房间
出院后第三天，陈霜把公司里那张折叠床收了。
之前她偶尔加班到太晚会睡在铺面里，折叠床支在印刷机旁边，盖一件外套就能凑合一晚。现在她把它拆了，钢管碰着地面，哐的一声。
王彦看了她一眼，没问。
她把折叠床靠墙立好，用防尘布裹上，塞进了货架最底层。那里堆着备用墨水、裁纸刀、废纸板，还有三卷没拆封的不干胶。折叠床挤进去之后，防尘布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像一面被收起来的旗。
"以后不睡这儿了。"她说。
"嗯。"
不是赌气。是她忽然觉得，铺面就是铺面，不该再是别的地方。
回到家，出租屋还是老样子。水龙头不滴水了，窗帘是浅灰色的，床垫还是那张三百块的二手货，塌了一个坑。
但屋里安静得不对。
以前这种安静是正常的——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一个画图一个跑业务，回来各干各的，偶尔说两句"吃饭了""明天降温"。那种安静是有内容的，像一杯水，满的，只是不响。
现在这安静是空的。
陈霜站在客厅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王彦在阳台上，推拉门半开着，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油烟、潮湿的抹布、谁家晾的咸鱼。
她走过去。
他在抽烟。
王彦不怎么抽烟。结婚前偶尔来一根，结婚后几乎戒了。但最近一周，他口袋里多了包红塔山，十块钱一包，廉价得跟他身上那件洗白了的蓝衬衫一样。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几点了。"她说。
"十一点。"
"少抽点。"
"嗯。"
她没走。站在推拉门边上，手搭在门框上。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扫过脸颊。
"今天方主管那边又追加了两千个文件夹。"她说。
"多少钱？"
"两万八。下周签。"
"行。"
"陈霜。"
"嗯。"
"你进去睡吧。"
她没动。
"王彦。"
"嗯。"
"你进来睡。"
推拉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烟头的红光晃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等会儿。"
又是"等会儿"。
陈霜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风把推拉门的纱帘吹起来，贴在她胳膊上。
"你每次都等会儿。"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
"就一根。"
"不是一根的事。"
他没说话。烟烧到了滤嘴，烫了手指，他才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的易拉罐里。那个易拉罐里已经有六个烟头了。
"我进去。"他说。
他进来，推拉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浅灰色窗帘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帆。
陈霜躺下了。他躺下了。中间还是一拳的距离。
她闭上眼。听见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假装睡着了。
他翻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真的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公司第五个月，月利润终于过了两万。方主管那边的文件夹交付了，回款快，陈霜当天就把欠印刷机维修的那八百块补上了。第六个月接了个连锁便利店的工牌和价签单子，四万二，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
账上有了钱。不是很多，但至少不用每天算着明天能不能开火。
他们搬了一次家。不是换好房子，是从城中村三楼搬到了五楼——五楼便宜两百块。陈霜说"五楼就五楼"，王彦说"行"。
搬家那天王彦一个人扛的。六十平的行李不多，但印刷机的零件他拆了装袋，一箱一箱往上背。五楼没电梯，他跑了十一趟，T恤湿透了三件。
陈霜在楼下守着货，看着他的背影一趟一趟出现在楼梯口。瘦了，比结婚时又瘦了一圈。肩胛骨顶着湿透的T恤，像要戳出来。
她低头看手机。日历上那个日期被她标了红——不是排卵期，是上次复查的日子。医生说过三个月再查一次，她没去。
不是忘了。是不想去。
七月的某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王彦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平，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看什么呢？"她擦着头发问。
他锁屏了。很快，像被抓到什么似的。
"没什么。客户群。"
"几点了还看群。"
"方主管发了个消息。"
她没追问。擦完头发坐到床另一边，开始涂身体乳。肚子上那两道疤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线了，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像两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涂到那里的时候手慢了。身体乳在指尖化开，她按下去，按在那两道疤上，按了很久。
王彦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看见屏幕内容。但他锁屏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搜的是"输卵管切除后还能怀孕吗"。
他搜了三次。每次看完都删浏览记录。
八月的一天，陈霜在铺面里接了个电话。是个老客户介绍的，说要定制一批企业周年庆的伴手礼袋，量大，急单。
她记了需求，报了价，对方说"行，你发个合同过来"。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想去拿合同模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晕。是黑了一瞬，像灯闪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等了几秒，好了。
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了？"王彦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不是给她买的，是跑业务路过顺手带的，一杯珍珠一杯椰果，他记得她喝椰果。
"没事。站猛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扶着桌沿的手上，停了一下。
"脸色不好。"
"没睡好。"
"去医院查查。"
"不用。就是低血糖。"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找合同模板。手在键盘上敲，屏幕上字在晃。
她没告诉他，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厕所，蹲下去站起来眼前黑了。第二次是在厨房，弯腰捡勺子的时候。她都以为是贫血，买了瓶阿胶浆，喝了三天，没用。
第三次就是刚才。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盆腔粘连引起的慢性腹痛和体位性低血压叠加在一起的结果。医生后来告诉她，第二次手术的时候粘连比预想的严重，虽然做了松解，但恢复得不好。
但那是后来的事。
九月，公司账上第一次有了五万块的存款。
陈霜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5后面跟着一串零。她截了张图，存在相册里。没发给任何人。
那天晚上王彦回来得早。六点半。她正在煮面，一人一碗，荷包蛋加青菜。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味。
"你喝酒了？"
"客户请的。"
"几个？"
"三个。就喝了一杯。"
他坐下来，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先夹了蛋给她。
"我不吃蛋黄。"
"我知道。"
她把蛋黄夹过去。咬了一口蛋白。
"陈霜。"
"嗯。"
"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筷子停了。
"你怎么说的？"
"说忙，过两年。"
"她信了？"
"没再问。"
陈霜把面汤喝了一口。烫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烧了一下。
"王彦。"
"嗯。"
"你妈要是再问呢？"
他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再说。"
"说不了怎么办？"
"那就说不了。"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很硬，下颌线的角度像用尺子画的。他吃面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筷子碰碗沿也是轻的。
"你有没有想过——"她停了一下，"如果一直都没有呢？"
"一直都没有就一直都没有。"
"你妈——"
"我妈那边我处理。"
他低头吃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塑料叉子刮着碗底，刺啦刺啦响。
"先干着。"他说。
陈霜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月的一个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阳台上有声音。
推拉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里看见王彦站在阳台上，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夹着烟。
不是一根。是第三根。易拉罐里已经有十几个烟头了。
他站在那里，没看手机，没打电话，就那么站着。五楼的视野比三楼好一些，能看见远处一条马路的路灯，橘黄色的，排成一列，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叫他。想说"进来睡吧"。想说"别抽了"。想说很多话。
但她没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
她听见烟头摁灭的声音。然后是他回来的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床垫动了一下。他躺下了。
中间还是一拳的距离。
但这次，他的手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那块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够什么，又像在缩回来。
陈霜没动。但她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她想，也许明天他会主动说点什么。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
也许不会。
但那又怎样呢。
日子还在过。面还在吃。蛋还在分。
蛋黄是她的，蛋白是他的。
这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三天后，他会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改变公司走向的电话。而那个电话之后，他们会忙到连续两周说不上十句话。
但忙不是坏事。忙的时候，空房间就不那么空了。
（第五章预告：公司接到一笔大单——深圳一家环保基金的年会物料，二十万。对方指定要"有设计感、有故事、不烂大街"。陈霜熬了三个通宵出了方案，中标了。但对方要求面签合同，她去深圳，在酒店房间里，半夜接到王彦电话，他喝醉了，说了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话。）
第五章 深圳
那通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陈霜正在给一家理发店改价目表，客户要求"再潮一点"，她已经改了第四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深圳区号。
"请问是双彦办公定制的陈总吗？"
"我是。"
"您好，我是绿源环保基金的行政，姓陶。我们年会物料想找人做，朋友推荐了您。方便发个作品集过来吗？"
陈霜把理发店的价目表先存了，打开邮箱翻作品集。她做了个PDF，挑了奶茶店杯套、便利店价签、企业文件袋这些，按类别排好，发了过去。
"大概什么量级？"发完她问。
"年会伴手礼袋、签到墙、桌卡、指引牌、员工纪念册，整体视觉统一。预算二十万以内。"
二十万。
陈霜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做办公用品定制快一年了，最大单是四万二。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够把亏的那两万二填平，够再买两台设备，够付半年房租，够她和王彦每人买双像样的鞋。
"能做。"她说。
"作品集我看完了，设计感不错。但我们要求面签合同，需要您来深圳一趟，当面沟通方案细节。"
"什么时候？"
"周五。我们基金会在福田有个办公点，您过来，我们当面聊。"
周五。后天。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没动。屏幕上还是那家理发店的价目表，第四版，客户说"再潮一点"。
她关掉了。
王彦推门进来，脸上晒得发红，十一月的太阳不算毒但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谁打的？"
"深圳的。二十万的单。"
他放下手里的电动车头盔，站在门口。
"二十万？"
"年会物料，整体视觉。让我周五去深圳面签。"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喝了口凉水，杯壁上全是手汗印。
"去。"他说。
"我去？"
"你不去谁去。"
"你跑业务不是——"
"这种单子看的是设计，不是关系。你去。"
他擦了擦嘴，把杯子放下。
"我陪你。"
陈霜愣了一下。
"不用。你在这边盯铺子，方主管那边下周还有一批货要出。"
"那我送你去高铁站。"
"行。"
周五早上六点，陈霜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王彦骑电动车送她去的。五点半叫的闹钟，天还没亮，城中村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坑洼的水泥路。
她背着电脑包，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方案初稿、作品集、报价单。穿了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黑色西装外套，是去年花一百八在批发市场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到了说一声。"王彦说。
"嗯。"
"合同看清楚了再签。不明白的打电话。"
"知道了。"
她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外面，隔着玻璃，朝她挥了挥手。
他穿着那件蓝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五点半的天还没全亮，他的脸在灯光下灰蒙蒙的。
她转过头，过了安检。
高铁上她把方案又看了一遍。
绿源环保基金，深圳本土的NGO，做海洋保护的。年会主题叫"回到蓝"，要求所有物料用可回收材料，视觉上要"干净、克制、有故事感"。
陈霜熬了三个通宵。第一版她做了个蓝色渐变的方案，对方说"太常规"。第二版她用了海洋废弃物的元素——渔网纹理、贝壳肌理、海水侵蚀的纸张效果，对方说"太沉重"。第三版她把两者结合，用回收纸浆做材质，视觉上走极简风，主色调是白和一种叫"雾蓝"的灰蓝色，logo做了凹凸压印，不印油墨。
她自己觉得这版对了。
方案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回到蓝，不是回到大海，是回到干净。"
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买账。但这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深圳北站出来，打车到福田。二十分钟，车费四十七块。
绿源基金会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看了她的预约信息，带她进了会议室。
陶行政已经在等了。三十出头，短发，白衬衫，干练的那种。
"陈总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她打开文件袋，把方案铺在会议桌上。陶行政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雾蓝色，潘通色号多少？"
"2965C。"
"回收纸浆的供应商找好了吗？"
"找了三家，深圳本地有一家做环保纸的，可以定制。"
"成本呢？"
"比普通铜版纸贵百分之四十，但符合你们的环保定位。我报价里已经含了。"
陶行政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回到蓝，不是回到大海，是回到干净。"
她看了很久。
"陈总。"
"嗯。"
"你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在想干净。"她说，"做东西的干净，做人的干净。不糊弄，不凑合。"
陶行政合上方案。
"签吧。"
合同签了。二十万，分三期付款，首付百分之三十，六万，签完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陈霜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深圳的阳光很亮。十一月的深圳不冷，风吹在脸上温温的。
她站在路边给王彦打电话。
"签了。"
"多少？"
"二十万。首付六万，三天到账。"
"好。"
"我明天回去。"
"嗯。晚上别省着，吃顿好的。"
"行。"
她挂了电话。站在深圳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高楼，玻璃幕墙，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拎着咖啡杯快步走的年轻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一百八的西装外套。袖口有点起球了，她早上出门前用剪刀修过。
但没人看她的袖口。
她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十五块。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了。
咸的。米饭有点凉。
但她觉得好吃。
晚上她住在签合同送的协议酒店——绿源基金会合作的，费用他们出。经济型，干净，热水够大。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相册里那张银行余额截图还在，5后面一串零。她点开，又截了一张新的——合同照片，二十万，黑字白纸，盖了章。
她想发给王彦。手指按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不是不想让他高兴。是想等首付到账了再告诉他。六万。实打实的六万。
她放下手机。
房间很安静。深圳的安静和出租屋的安静不一样。出租屋的安静是空的，深圳的安静是满的——空调在转，冰箱在嗡，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门响一下。
她翻了个身。床比家里的好。枕头是软的。
她忽然想家了。
不是想城中村，是想那个修好的水龙头，那面浅灰色窗帘，那张三百块的二手床垫。想王彦说"先干着"时候的声音，想他把蛋黄夹给她的动作。
想他。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十一点了，他应该睡了。
她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空调的嗡嗡声。深圳的夜。
然后手机响了。
她摸过来，屏幕亮了。王彦。
接了。
"还没睡？"她说。
"嗯。"
"怎么了？"
沉默。
"王彦？"
"陈霜。"
"嗯。"
"你今天……签了二十万。"
"对。你怎么——"
"陶行政加我微信了。说合作愉快。"
"哦。她挺爽快的。"
又沉默。
"王彦，你喝酒了？"
"没。"
"你喝了。"
"就一杯。"
"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抖。"
那边安静了很久。
"陈霜。"
"嗯。"
"你今天在深圳，签了二十万。"
"对。"
"你一个人。"
"对。"
"我在这边，一个人。"
她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合同照片，六万，三天到账。"
"嗯。"
"陈霜。"
"嗯。"
"你比我厉害。"
她愣了。
"什么？"
"你比我厉害。"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的，带着酒意，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做的方案，你签的单，你一个人坐高铁去深圳，你一个人见的客户，你一个人——"
他停了。
"王彦。"
"我跑了一年业务，最大的单是四万二。"
"那是因为你跑的是工业区——"
"不是因为工业区。"他说。声音忽然硬了。"是因为我不如你。你做的东西有东西在。我跑的只是腿。"
陈霜握着手机，躺在那张比家里软的枕头上。
"王彦。"
"嗯。"
"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
"你跑业务跑来的客户，方主管那边四万二，便利店四万二，都是你跑来的。没有你跑，我坐在铺面里画到死也没人看。"
"不一样。"
"一样。"
"不一样。"
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手背蹭过了什么。
"陈霜。"
"嗯。"
"你今天在深圳，我在这边，忽然觉得——"
他没说完。
"觉得什么？"
"觉得你走远了。"
陈霜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没有。"
"你会的。"
"王彦。"
"嗯。"
"我签了二十万，但公司叫'双彦'。不是'陈霜办公定制'。是'双彦'。你忘了？"
他没说话。
"你忘了你拧螺丝拧歪了指甲盖？你忘了你摔进排水沟手机摔碎了？你忘了你膝盖上的疤？"
"没忘。"
"那我说走远了，我走到深圳，走到二十万，那也是你陪我走的。"
那边很久没声音。
然后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很轻。但她听见了。
"陈霜。"
"嗯。"
"早点回来。"
"明天中午的高铁。"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去接你。"
他挂了。
陈霜拿着手机，屏幕暗了。深圳的夜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床尾。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
想，他喝醉了。或者没醉。或者半醉。不管哪种，他说了那句话。
"你比我厉害。"
结婚一年，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回去，她要给他带点什么。深圳的特产？不知道有什么。买个杯子？他不用杯子，用保温杯。买件衣服？他穿什么都无所谓。
最后她会在高铁站旁边的便利店，给他买一瓶水。就一瓶水。
他会接过来说"谢谢"。
然后他们骑着电动车回家。她坐后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背上。
他会说："冷不冷？"
她会说："不冷。"
然后他们会回到那个城中村的五楼，打开门，水龙头不滴水，窗帘是浅灰色的，床垫塌了一个坑。
她会煮面。他会把蛋黄夹给她。
日子还会继续过。
（第六章预告：二十万的单子做完了，绿源基金介绍了新客户。公司活了。但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忙到凌晨三点，他跑业务到晚上十点，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空房间又空了。这次不是因为没有孩子，是因为他们各自忙成了两个影子。）
第六章 影子
二十万的单子做了四十天。
陈霜把流程拆成七块：礼袋打样三次，签到墙改了五版，桌卡换了两种纸，指引牌的字体调了四轮，纪念册排版到第七稿才过。每一块她都自己盯，从设计到印刷到成品交付，中间出了两次错——一次是礼袋数量少印了五十个，她连夜叫印刷厂加班补上；一次是纪念册内页有一张图分辨率不够，她翻出原始文件重新导出，熬到凌晨四点。
王彦那边也没闲着。绿源基金的陶行政介绍了两个新客户，一个做有机农业的，一个做公益图书角的，都是深圳那边的单子，他跑了三趟深圳，高铁票攒了一沓。
账上第一次有了十五万。
陈霜看着手机银行，截了图。这次她发给了王彦。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不是"太好了"，不是"牛"，是"好"。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好"看了几秒，锁屏了。
日子从那之后变了节奏。
不是变好或变坏，是变了。像一台机器转速调高了，齿轮咬得更紧，转得更快，但噪音也更大了。
她开始忙到凌晨。不是偶尔，是常态。客户越来越多，设计需求越来越杂，她一个人扛不住了，招了个兼职美院学生，一周来三天，帮忙做基础排版。但核心方案还是她出，审美把关还是她做。
王彦跑业务的半径也扩大了。以前就在本市工业区转，现在深圳、东莞、广州都跑。最远一次去了佛山，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进门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两个人开始错开作息。
她凌晨两三点睡，他早上六点半起。她醒来他不在，他回来她已睡。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没有时间说。
偶尔碰上了，也是关于工作。
"方主管那边追加了三千个文件袋。"
"知道了。"
"深圳那个有机农业的单子，合同你看了吗？"
"看了。没问题。"
"那个兼职学生下周考试，来不了。"
"那你顶一下。"
"嗯。"
然后各忙各的。
十二月的某个凌晨，陈霜在铺面里改稿。兼职学生走了，印刷机停了，铺面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台电脑。
她改到第三版的时候，肚子又开始胀。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她盆腔里塞了一块湿棉花，又沉又坠。她把手伸下去按了按，按在右边那道疤上——右边已经没了，但疤还在，按下去硬硬的，是粘连组织。
她没停。继续改。
改到第四版的时候，胀变成了疼。从盆腔窜到后腰，像一根铁丝从下往上拧。她弯了一下腰，等那阵疼过去。
手机亮了。王彦。
"还没回？"
"马上。"
"吃了吗？"
"吃了。"
没吃。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早点回去。"
"嗯。"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
改完第五版，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保存，发邮件给客户，关电脑。
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又黑了。
这次比上次久。不是一瞬，是好几秒。她扶着桌沿，等视野慢慢回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拿起包，关灯，锁门。
夜风一吹，清醒了一些。她骑着电动车回家，五楼的灯没亮。他还没回来。
她掏钥匙开门。进去之后没开灯，摸黑换了鞋，走到床边躺下。
床是冷的。
她把被子裹紧。肚子还在疼，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她想，明天得去医院查查。不是查那个——那个已经查不了了——是查查为什么老是这样。贫血？粘连？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去。第二天又接了新单子，后天又改了四版稿，大后天去了东莞见客户。
一拖再拖。
真正让她去医院的是一月份的事。
那天她在铺面里站着给客户看样品，站了四十分钟，忽然觉得腿软。不是那种没力气的软，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膝盖一弯，她扶住了桌角。
客户吓了一跳："陈姐你没事吧？"
"没事。低血糖。"
她坐下来，喝了口热水，缓了五分钟，继续给客户看样品。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蹲在厕所里吐了。
不是孕吐。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她蹲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陶瓷，浑身发抖。
王彦在外面敲门。
"陈霜？"
"没事。吃坏了。"
"开门。"
"不用。"
他没再敲。但她听见他站在门外，没走。
她吐完了，漱口，洗脸，开门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去医院。"他说。
"明天去。"
"现在去。"
"大半夜的——"
"现在去。"
他拉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冰的。
她没挣。
急诊。验血，B超，心电图。
结果出来：重度贫血，血红蛋白只有72。盆腔粘连引起的慢性炎症，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身体在报警。
医生是个中年男的，看了她的病历，看见手术记录那栏写着"双侧输卵管切除"，表情顿了一下。
"你之前做过两次宫外孕手术？"
"对。"
"多久了？"
"第一次七个月前，第二次四个月前。"
医生翻了翻化验单。
"贫血这么重，跟你术后恢复不好有关系。再加上你长期久坐、饮食不规律、过度劳累——你这是拿命在扛。"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她没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药，写了复查单。
"先补血。琥珀酸亚铁，一天两次，饭后吃。维生素C帮助吸收。饮食要跟上，多吃红肉、动物肝脏。两周后复查血常规。"
"多少钱？"
"药不贵。但你要是再这么熬下去，下次就不是贫血的事了。"
她拿着处方去缴费。王彦跟在后面。
走廊里他忽然说："以后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不一定赶得完。"
"赶不完就明天做。"
"客户催——"
"让客户等。"
他站在那里，走廊的灯照着他。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的青色像淤青。
"陈霜。"
"嗯。"
"钱赚不完。"
"我知道。"
"你没了，钱有什么用。"
她看着他。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刺得她眼睛酸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说知道了就做到。"
"做到。"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袋。很轻的一袋，但他是两只手接的，像怕掉了。
但没做到。
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
单子越接越多，客户催得越来越紧。春节前是旺季，企业年会、年终总结册、新春伴手礼，全挤在一起。她和王彦两个人连轴转，兼职学生放寒假了，她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
除夕那天他们还在铺面里打包。
印刷机嗡嗡响着，桌上堆着三摞成品——一家公司的年终总结册，五百本，她一本一本检查封面烫金有没有歪。王彦在打包封箱，胶带撕得刺啦刺啦响。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几点了？"她问。
"五点四十。"
"再干一个小时收工。"
"行。"
他们干到六点半。关了印刷机，关了灯，锁了门。
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有人在门口贴春联，红纸映着昏黄的灯。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香得让人肚子叫。
回到家，两个人坐在床垫边上，中间还是那个电饭煲当桌子。
煮了速冻饺子。超市买的，十九块九一袋，三十六个。她吃了八个，他吃了十一个，剩下的放冰箱冷冻层。
"明年。"王彦说。
"嗯。"
"明年换个大的铺面。"
"行。"
"再招一个人。"
"行。"
"你别再一个人扛了。"
"嗯。"
她咬了一个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速冻的，皮有点厚，但馅是实的。
窗外烟花炸了一声，很近，震得玻璃嗡了一下。
她想，两年了。结婚两年了。
从三十岁到三十二岁。被骗过，亏过，宫外孕两次，切了两边，搬了一次家，换了三个印刷机零件，吃了无数碗面，分了无数次蛋黄。
但公司活了。账上有十五万了。他们还在。
她不知道的是，第三年会更难。不是钱的难，是人的难。
当两个人忙成了两个影子，连吵架都成了奢侈的时候——
那才是真正的难。
（第七章预告：第三年。公司扩张，搬了新铺面，雇了两个人。但陈霜和王彦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她开始失眠，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他开始在应酬中喝酒，回来得越来越晚。一次深夜，她发现他在阳台哭。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怕你不要我了。"）
第七章 玻璃
第三年，公司搬了。
不是城中村后街那种四十平的铺面了。是工业园里一间正经的店面，八十平，临街，有玻璃门，有招牌。招牌是王彦自己装的，白底黑字，"双彦办公定制"，他站在梯子上钉螺丝，这次指甲盖没再压歪——左手食指的指甲已经长好了，新的，硬实的。
租金涨到四千八。翻了一倍。但陈霜看着那扇玻璃门，觉得值。
招了两个人。一个设计师，男的，美院毕业，二十五岁，话多，叫小郑。一个跟单员，女的，三十出头，姓刘，以前在印刷厂干过，利索。加上兼职学生转正，三个人。
陈霜从"一个人画图"变成了"管三个人画图"。角色变了，节奏也变了。以前是自己做，累了就趴一会儿，现在得盯进度、审稿件、对接客户、排生产计划。她开始戴眼镜了——以前度数浅不戴，现在每天盯屏幕十几个小时，眼睛吃不消。
王彦那边也变了。业务半径扩大到珠三角，跑得更远，应酬也多了。深圳那边的客户开始固定下来，有机农业的、公益图书角的、还有绿源基金又介绍了两家，他一个月至少跑两趟深圳。
账上最高的时候到过三十万。
但日子变得不像日子了。
变化是慢慢来的。像墙皮起鼓，一开始只是一小块，你不理它，它慢慢变大，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翘起来一层了。
先是话少。
不是那种"各忙各的"的少，是面对面坐着吃饭，一整顿饭没人开口的那种少。
饺子，三十六个，她八个他十一个。吃完，洗碗，各自看手机。她看设计素材，他看客户群。偶尔说一句"明天小郑请假""方主管那边要加单"，然后继续沉默。
再是作息彻底错开。
她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躺下了脑子停不下来——客户方案、印刷色差、交期排期、小郑那个渐变又没做好、刘姐说裁纸刀该换了、下个月房租要涨、王彦说深圳那个单子尾款还没到——一件一件，像打印机的进纸轮，咔哒咔哒往里送。
她闭着眼，看着眼皮里面的红。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她起来过三次，第一次上厕所，第二次喝水，第三次干脆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回了。
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她刷着手机，什么都没看进去。微信红点一个接一个，她点开，是客户群、工作群、快递通知。
王彦不在家。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不是每天，但一周总有那么两三天，她睡着了他还没回来。门锁响的时候她其实醒了，但闭着眼不动，听他轻手轻脚地换鞋、洗漱、躺下。
身上有酒味。
不是那种烂醉的酒味，是应酬过的、微醺的、带着烟和火锅混合气味的酒味。
她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你知道他在那里，你知道他还在，但你够不到他。
四月的某个晚上，陈霜失眠，两点半起来坐在客厅。
她没开灯。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王彦发的消息："今晚深圳，明天回。"
她没回。不是赌气，是不知道回什么。回"好"？回"注意安全"？回什么都像在完成任务。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条光。楼下城中村的路灯，橘黄色的，和两年前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肚子上的疤不疼了，但偶尔会痒。医生说那是疤痕组织在长，正常的。痒比疼好。痒说明在愈合。
但她觉得有些东西没在愈合。
她听见阳台推拉门响了一声。
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没动。以为是风吹的。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很闷，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光脚走到阳台门口。
推拉门没关严。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风，是烟味。
他坐在阳台的小塑料凳上。五楼的风吹着他的头发，乱的。手里夹着烟，但没在抽。烟烧了很长一截灰，快烧到滤嘴了，他没动。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
陈霜站在门里，没出声。
他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抽泣，不哽咽，就是肩膀在抖，头低着，手里的烟灰掉下来，落在地上。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结婚三年，被骗过，亏过，摔过，碎过，宫外孕两次他签字他等他眼睛红着说没事。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
第一次手术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熬了一夜，没哭。
第二次手术他站在床边站到天亮，没哭。
她签下二十万单子他在电话里说"你比我厉害"，声音哑了但没哭。
现在他坐在五楼阳台上，风把烟灰吹散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霜推开了推拉门。
他没抬头。烟灰掉在地上，他终于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
"王彦。"她说。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停了。
然后他把烟摁灭在易拉罐里。很用力，摁了两次。
"怎么起来了。"他说。声音是哑的。不是感冒那种哑，是哭过之后的哑。
"睡不着。"
"进去睡吧。"
"你呢？"
"等会儿。"
又是"等会儿"。
陈霜没回去。她走到阳台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四月的夜风刮在小腿上，凉的。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不是站着俯视他，是蹲着，和他平视。
他低着头。她看见他睫毛是湿的。
"王彦。"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哭了。"
"没哭。"
"我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易拉罐里的烟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霜。"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说大了会碎。
"嗯。"
"我怕你不要我了。"
她愣了。
"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三十二岁的男人，坐在五楼阳台的塑料凳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越来越厉害了。"他说。"深圳的单子，绿源那边点名要你，客户说'你们那个女设计师厉害'。你戴眼镜了，你管三个人了，你说话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咬着后槽牙了。"
他停了一下。
"你走远了。"
"王彦——"
"不是深圳那种远。是——"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是你坐在那里，我在你旁边，但够不着你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我跑业务，喝酒，应酬，回来晚。我知道你看见了。我知道你没问。你没问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你也不想让我问你。"
他看着她。
"我们俩现在就像——各干各的。公司是我们的，但日子不是了。"
陈霜蹲在那里，光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没有走远"，想说"没有不要你"，想说"我们还是我们"。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走远了。不是故意的，是一步一步的。公司做大了，她忙了，她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了——设计稿、客户、方案、审美、话语权。她不再是那个被骗五万之后坐在铺面里算账手发抖的女人了。
她变了。他没变。或者说，他变了但她没看见。
他们都在变。只是往不同的方向。
"王彦。"她说。嗓子是干的。
"嗯。"
"我没有不要你。"
"我知道。"
"我没有。"
"我知道。"
他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出褶子。
"但你也没说你要我。"
陈霜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想说。但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根鱼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结婚三年，她没说过"我爱你"，没说过"我想你"，没说过"我需要你"。她只会说"先干着""蛋黄给我""别抽了""早点回来"。
她只会用这些碎的、小的、不值钱的话，去装那些大的、沉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看着他。他低着头，肩膀不抖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王彦。"
"嗯。"
"我戴眼镜了。"
"嗯。"
"管三个人了。"
"嗯。"
"但我煮面还是只会放荷包蛋。"
他愣了一下。
"你煮面放荷包蛋。"他重复了一遍。
"对。只会这个。别的不会。"
他没说话。
"你跑业务喝酒应酬，我知道。我没问，是因为——"她咽了一下。"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问。"
风又吹过来。这次她没缩。
"我不是走远了。我是——不知道怎么回来。"
王彦看着她。蹲在阳台水泥地上的她，光着脚，头发乱的，没戴眼镜，眼睛红红的。
他伸出手。
不是拉她起来。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像两年前他站在凳子上装窗帘，指甲盖压歪了，她没拆穿。
像第一次手术他坐在走廊里，她醒来他说"等会儿"。
像深圳的夜晚他在电话里说"你比我厉害"。
他的手按在她头顶上，掌心是热的。
"那就别回来。"他说。
陈霜抬头看他。
"就在这儿。"他说。"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
她蹲在水泥地上，脚趾蜷着，头顶上他的手是热的。
她想，也许够了。
也许他们不需要说那些大的、沉的、说不出口的话。
也许"先干着"就够了。
也许"蛋黄给我"就够了。
也许五楼阳台上，四月的风里，他按在她头顶上的这只手，就够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第八章预告：第九年。公司从八十平换到了两百平，雇了七个人，年营业额过了三百万。陈霜三十九岁，王彦三十七岁。他们还是没孩子。但他们在城郊买了套小三居，有阳台，有落地窗。搬家那天，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先干着"。是——"陈霜，你看，天亮了。"）
第八章 天亮了
第九年。
陈霜三十九，王彦三十七。
公司搬了第三次，从工业园八十平换到了创意园两百平。落地玻璃门，白墙原木色货架，前台摆着绿植，客户进来第一句话都是"你们这不像做印刷的，像搞设计的"。陈霜听了笑一下，不接话。
雇了七个人。小郑升了设计主管，刘姐管跟单和生产，新招的运营姑娘天天在朋友圈发案例，引流效果不错。年营业额过了三百万。账上存款六位数，她不再截图了。
他们在城郊买了套小三居。八十七平，两万八一平，首付五十六万，公积金加商贷组合，月供六千二。签购房合同那天王彦问她要不要写两个人名字，她说废话。他笑了，结婚以来第二次见他笑，上一次是绿源基金签完二十万单子那天。
搬家是五月。初夏，不冷不热。
新房子在十七楼，朝南，主卧带个阳台。陈霜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十七楼视野开阔，能看见一条河，河面上偶尔有货船经过，慢悠悠的。
地砖是浅灰色的，跟当年出租屋那面窗帘一个颜色。她当时选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付完钱才反应过来。
王彦在屋里拆纸箱。搬家公司的师傅把家具摆好就走了，剩下的细碎东西得自己归置。他拆了一箱书，一箱衣服，一箱厨房用品。拆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他喊她。
"陈霜，过来。"
她在阳台没动。
"过来。"
她进去了。他站在那个纸箱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验孕棒。过期三年的。两根装的那根，另一根被她用了，这根一直搁在抽屉角落里，跟着他们从城中村搬到五楼，从五楼搬到创意园附近的出租公寓，现在又搬到了这里。
"你一直留着？"他问。
"忘了扔。"
"三年了。"
"嗯。"
他翻过来看了看有效期，2021年的。收起来了。
"扔了吧。"他说。
"嗯。"
她接过来，没扔。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钥匙、充电线、一板过期的琥珀酸亚铁放在一起。
日子还是那样。
不是那种童话里"从此幸福快乐"的日子。是真实的、带毛边的、有磨损的日子。
她还是忙。凌晨一两点睡是常态，王彦还是跑业务，珠三角到处飞，应酬还是喝，回来身上还是有烟味和酒味。两个人还是会错开作息，还是会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说"等会儿"了。她失眠起来坐客厅的时候，他会跟着起来，不说话，坐在沙发另一头，给她倒杯热水放茶几上。她不回卧室他也不回，就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偶尔他打个哈欠，她听见了，说"去睡"。他说"你先去"。最后总是一前一后回的床。
她开始说"我想你"了。不是每次都说，但偶尔——他出差第三天的时候，她会发一条消息："早点回。"他回："明天。"她打两个字："想你。"打完会删掉，但有一次没删掉，发出去了。他没回。但第二天他提前回来了，进门带了一盒她爱吃的那家桃酥，排了四十分钟队。
蛋黄还是她的，蛋白还是他的。九年了，没变过。
十月的某天，她去体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每年例行。三十九岁了，该查的都得查。
B超的时候大夫照了很久。陈霜躺着，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图像，心里忽然紧了一下——九年前的画面闪回来，探头压下去，大夫皱眉，说"位置不好"。
"没事。"大夫说。"子宫挺好的。就是有个小肌瘤，两厘米，良性的，观察就行。"
陈霜松了一口气。
"卵巢呢？"
"左边切除了，右边也切除了。这个我知道。"大夫翻了翻旧记录。"盆腔有点粘连，但不严重。整体情况比上次好。"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贫血很重那次。"
陈霜从检查床上下来，穿好衣服。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十月，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软的。
她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给王彦发消息。
"体检完了。没事。肌瘤，良性的，两厘米。"
他秒回："吃饭没？"
"没。"
"回来吃。炖了汤。"
她看着那条消息。炖了汤。他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她想了想，应该是去年冬天，她加班到胃疼那次，他下了个下厨房APP，对着视频学了三天，炖出来的排骨汤咸得发苦。现在应该进步了。
她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汤香味飘过来。厨房里他系着围裙——那个围裙是去年双十一她买的，九块九，上面印着"大厨"两个字，他嫌丑，但她非要他穿。
"好了？"他头也没回。
"嗯。"
"洗手吃饭。"
桌子上四个菜：排骨汤、炒青菜、煎豆腐、蒸蛋。蒸蛋上面撒了葱花，切得很碎。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汤。不咸了。刚好。
"怎么样？"他问。
"好喝。"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第三次。结婚九年，她见他笑了三次。
她低头喝汤。热气熏在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
晚上，她站在阳台上。
十七楼的风比五楼大。吹在脸上凉凉的，头发往后飞。
河面上那艘货船还在慢慢走，灯光一明一灭。
她想，九年了。
从三十岁到三十九岁。被骗五万，亏两万二，宫外孕两次，双侧输卵管切除，搬了四次家，换了三个铺面，雇过七个人又走了一批又招了一批。她瘦过、胖过、哭过、吐过、在手术台上数到三没数到四。他摔过、碎过、喝过、哭过、在阳台上肩膀抖过。
但他们还在。
公司叫"双彦"。不是"陈霜"，不是"王彦"。是"双彦"。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把衬衫吹起来，贴在后背上。
身后有脚步声。他走过来了。
"冷不冷？"他说。
"不冷。"
他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外面的河，货船，灯光。
"陈霜。"他说。
"嗯。"
"你看。"
他指着东边。天际线那里，暗了整整一夜的云散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透出来。不是太阳，是天要亮了。灰蓝色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天亮了。"他说。
陈霜看着那条光。
九年前的城中村，水龙头在滴水。七年前的五楼阳台，他坐在塑料凳上抽烟。三年前的深夜，他按着她的头顶说"就在这儿"。
现在十七楼，风很大，汤很热，蒸蛋上的葱花切得很碎。
她伸手过去。不是拉他，是把手放在栏杆上，挨着他的手。
他的小指动了一下，碰了碰她的。
"嗯。"她说。
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