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青石镇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落下一滴雨，外头烈日把黄泥路烤得裂开了三寸宽的口子。
永安当铺的厚木门被人从外头用力砸响，大伯沈万山带着四个挎刀捕快闯了进来。
沈万山手里晃着一张发黄的红契，一巴掌拍在高高的楠木柜台上。
老账房周先生吓得手里的算盘珠子乱跳，扶着老花镜急忙问道：
“万山大爷，这大荒年的铺子里早就断了进项，您带官差过来是个什么章程。”
沈万山往青石板上啐了一口浓痰，指着柜台后的沈墨大声喝道：
“沈墨，你爹三年前向我借了二百两雪花银，今儿个到了连本带利拿铺子抵债的日子了。”
沈墨正站在柜台后头擦拭一杆巴掌大的青铜小秤，闻言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用鹿皮巾抹去秤杆上的浮灰，语气平静的说道：
“大伯记性不太好，当年明明是你求我爹借了五十石粟米度荒，怎么反倒成了我爹欠你二百两银子。”
站在沈万山身后的赵捕头往前迈了一步，按着腰间的铁尺冷笑着帮腔道：
“少在这儿狡辩，白纸黑字上面按着你爹的红手印，本捕头今天就是来盯着你们交割家产的。”
周先生气得胡子发抖，指着沈万山手里的那张黄纸骂道：
“万山大爷你还要不要脸，那红手印颜色鲜亮得跟刚印上去似的，分明是你们伪造的假契。”
沈万山一把推开周先生，带着两个堂弟直接绕进柜台内侧。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博古架正中央那尊用红布盖着的紫金聚宝金蟾，贪婪的咽了口唾沫说道：
“我不管什么真契假契，今天要么把这尊祖传的聚宝金蟾交出来抵债，要么我就让赵捕头把你们押进大牢。”
就在沈万山伸手去摸那尊聚宝金蟾的时刻，沈墨掌心的灾厄天平秤轻轻颤动了一下。
唯有沈墨能看见的青铜秤盘上，左边代表聚宝金蟾的秤盘重重砸到了最底下，还渗出了一滩粘稠的黑血。
一行古篆小字在秤杆上浮现出来，极凶死劫物，内藏城外红毛大妖种下的替死血咒。
凡是在今夜血月升起前将此金蟾迎入家中供奉者，三日之内全族血肉皆会化作红毛大妖的口粮。
倘若宿主让强买强抢之人立下死当绝契按上血手印，原本纠缠沈家满门的死劫便会彻底过户到买主头上。
周先生完全看不见金蟾上面的冲天黑气，急得一把抱住沈墨的胳膊劝道：
“少东家，这尊聚宝金蟾可是老东家留下的镇铺命根子，咱们就算拼了老命也不能让大房抢走啊。”
沈墨轻轻拍了拍周先生的手背，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博古架前，声音微微发颤的对沈万山说道：
“大伯，这尊聚宝金蟾是我爹临终前交待死也不能外传的物件，我把后院那两缸陈年高粱米给您抵债行不行。”
沈万山一听这话，越发认定这尊紫金聚宝金蟾是个能生钱的无价之宝。
他一把推开沈墨的肩膀，伸手将博古架上的金蟾紧紧抱进怀里，得意洋洋的大笑道：
“谁稀罕你那两缸生虫的陈高粱米，我今天只要这尊聚宝金蟾，另外还得加上当铺里的现银。”
沈万山身后的大堂弟沈虎也跟着凑上来，从腰间拔出一把满是豁口的旧杀猪刀拍在柜台上。
沈虎用手指敲着豁口刀背，满脸横肉的叫嚣道：
“听见没有，把柜台抽屉里的铜板全倒出来，不然老子这一刀下去就把你们的招牌劈成柴火。”
沈墨的目光落在大堂弟拍在柜台上的那把豁口杀猪刀上，掌心的灾厄天平秤突然右盘高高翘起。
一股温润纯正的赤金光芒从秤尾涌出，上吉镇岳刃，三百年前斩妖将军遗落之兵，内蕴辟邪雷火与百石甘霖生机。
只要用一件当铺旧物与持刀人完成公平置换，即可洗去刀身铁锈，重现斩妖锋芒。
沈墨压下心头的喜意，看了一眼那把豁口杀猪刀，又看了看怀抱金蟾的沈万山。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受尽了屈辱一般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洒金死当票，低声说道：
“大伯既然非要拿这尊金蟾抵债，按照咱们永安当铺百年来的老规矩，必须立一张死当绝契。”
赵捕头斜着眼睛瞅了瞅那张洒金当票，不耐烦的催促道：
“什么狗屁死当绝契，万山老哥拿走自家的东西还要立什么字据，你小子别耍花样。”
沈墨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墨汁，神色认真的解释道：
“赵捕头有所不知，这聚宝金蟾讲究个认主归宗，要是不由原主写下死当绝契并由新主按上指印，拿回去非但聚不了财还会漏财。”
沈万山一听不立契会漏财，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一副急切的表情说道：
“写，赶紧给大伯写下来，把你们二房所有的福气和财运全都写进这张死当绝契里头。”
周先生在旁边听得直跺脚，拉着沈墨的衣袖带着哭腔说道：
“少东家您糊涂啊，一旦签了这死当绝契，往后这金蟾跟咱们二房就彻底断了干系了。”
沈墨没有理会周先生的劝阻，提笔在洒金当票上飞快的写下几行字。
今将永安当铺镇铺金蟾一尊，连同本铺一应因果宿债，尽数死当予大房沈万山名下，死生自负，永不赎回。
沈墨吹干墨痕，把当票推到沈万山面前，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说道：
“大伯，想让金蟾今晚就开始吐金子，不能用普通的印泥，得用您自己的左手中指血按上去才管用。”
沈万山连字据条款都懒得细看，直接拿起柜台上的铁锥扎破左手中指，重重在当票右下角按了个血手印。
就在那个鲜红的血手印落定的一刻，沈墨掌心的灾厄天平秤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原本盘旋在永安当铺房梁上方的一团浓郁黑雾，顺着那张洒金当票化作一条黑线，钻进了沈万山怀里的金蟾口中。
沈万山只觉得怀里的金蟾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却还以为是宝贝显灵，笑得合不拢嘴的对赵捕头说道：
“赵老弟，你看这宝贝刚按完手印就开始冒凉气了，大热天的抱在怀里比冰鉴还舒坦。”
赵捕头羡慕的摸了摸金蟾的后背，笑着拱手说道：
“恭喜万山老哥得此传家至宝，今晚回去了可得摆上两桌好酒请兄弟们沾沾喜气。”
沈墨收起那张按了血手印的死当票，转头看向正在柜台旁流口水的堂弟沈虎。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把豁口杀猪刀，又指了指脚边两袋发霉的谷糠，叹了口气说道：
“堂弟，咱们铺子里的余粮就剩这两袋谷糠了，你把那把破杀猪刀留在这儿给我劈柴，这两袋谷糠你扛回去喂猪吧。”
沈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把砍骨头都卷刃的破杀猪刀，毫不犹豫的把刀往柜台里头一推。
他弯腰扛起两袋足有八十斤重的谷糠，咧着大嘴嘲笑道：
“沈墨你可真是个傻子，拿两袋能混着野菜烙饼的谷糠换我一把破铁片子，活该你们二房穷死。”
沈墨伸出右手握住那把豁口杀猪刀的木柄，掌心灾厄天平秤上的赤金光芒当即没入刀身之中。
一股清凉甘甜的水汽顺着刀柄涌入沈墨的四肢经脉，原本因为三个月大旱而有些干涸的气血眨眼间充盈到了极点。
沈万山抱着聚宝金蟾，带着扛谷糠的沈虎和赵捕头大摇大摆的走到门口。
临出门槛前，沈万山回过头看了一眼冷清的当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沈墨，外头可都在传今晚子时会有红毛怪进镇吃人，你们没了这尊镇宅金蟾，今晚睡觉可得把门栓插紧喽。”
周先生气得抓起柜台上的算盘就要砸过去，却被沈墨伸手拦住了。
沈墨握着那把看似破旧的杀猪刀，目光平静的看着沈万山背影上缠绕的浓重死气，轻声说道：
“大伯慢走，这尊金蟾到了子时动静大得很，您今晚最好把它摆在正堂八仙桌上，全家人围着它千万别乱跑。”
沈万山一行人走远后，周先生赶紧跑过去把当铺的两扇厚木门关严实，又搬来两根碗口粗的顶门杠卡死。
他转过身看着柜台后头神色淡然的沈墨，捶着胸口痛心疾首的说道：
“少东家，您今天怎么这么糊涂啊，不仅把祖传的聚宝金蟾白送给沈万山，还拿最后两袋救命的谷糠换了一把破杀猪刀。”
沈墨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杀猪刀背上的三个豁口，每摸过一处，刀身上的暗红铁锈就剥落一层。
他抬起头看向周先生，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温和的说道：
“周叔，你去后院那口枯了两个月的老井边看一眼，就知道咱们今天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周先生叹了口气，摇着头往后院走去，嘴里还不甘心的嘟囔道：
“那口老井底下的泥巴都晒裂了，连只癞蛤蟆都活不成，有什么好看的。”
可周先生刚跨过穿堂门走到井台旁，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青石板上。
只见原本干涸见底的青石古井里，不知何时已经涌出了满满一井清澈见底的甘泉，水面还在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凉气。
井台旁边那两缸原本长了黑虫的陈年高粱米，在甘泉水汽的浸润下，颗粒变得饱满晶莹，散发出浓郁的米香。
周先生揉了揉老花眼，趴在井沿上掬起一捧凉水喝了一大口，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跑回前堂喊道：
“少东家，神迹啊，后院的枯井冒出甜水了，那两缸陈米也全都变成上好的新米了。”
沈墨将手里的杀猪刀轻轻放在楠木柜台上，原本锈迹斑斑的刀身此刻已经变成了深邃的乌金色。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把乌金短刃，又指了指桌上的那张死当票，微笑着说道：
“周叔，咱们后院的井水之所以会干，全是因为那尊金蟾在暗中吸取咱们铺子的水脉和生机。”
周先生瞪大了眼睛，凑到柜台前看着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死当绝契，倒抽一口冷气问道：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说，那尊聚宝金蟾根本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一个吃人的邪物。”
沈墨点了点头，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刚从后院打上来的井水递给周先生，沉声解释道：
“半个月前城外山神庙塌了之后，那头红毛大妖就把替死血咒种在了金蟾肚子里，谁留着它谁就是大妖今晚的血食。”
周先生端着水杯的手剧烈晃动了一下，满脸后怕的说道：
“难怪沈万山刚才抱起金蟾的时候说里头冒凉气，原来他把催命的阎王爷当成财神爷抢回家去了。”
就在这时，当铺外头的长街上突然刮起了一阵腥臭刺骨的狂风。
原本晴朗的夜空被一层暗红色的血雾遮蔽，一轮妖异的血月从北境荒山后头缓缓升了起来。
青石镇东头的大房宅院里，此时正点着十几根红蜡烛，摆开了两桌丰盛的酒席。
沈万山把那尊紫金聚宝金蟾高高供在正堂八仙桌的正中央，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的对赵捕头说道：
“赵老弟，来咱们满饮此杯，等过了今晚这金蟾吐出金元宝，老哥分你三成干股。”
赵捕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八仙桌上的金蟾好奇的问道：
“万山老哥，外头天色怎么突然变红了，而且这金蟾的眼睛怎么好像在往外渗血水啊。”
坐在旁边狼吞虎咽啃着谷糠烙饼的沈虎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骂道：
“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沈墨那个蠢货在当铺里哭爹喊娘呢，这金蟾越红说明吐出来的金子越多。”
沈虎话音刚落，手中那块用永安当铺发霉谷糠烙出来的面饼，突然长出了一层寸许长的诡异红毛。
不仅如此，八仙桌中央那尊紫金聚宝金蟾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蛙鸣，原本紧闭的嘴巴咔嚓一下裂到了耳根后头。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血从金蟾口中喷涌而出，直接浇在了离得最近的沈虎脸上。
沈虎捂着脸惨叫着翻倒在酒桌底下，他脸上的皮肤接触到黑血后，以惊人的速度长出了一簇簇坚硬的红毛。
赵捕头吓得把酒杯扔在青砖上，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八仙桌吼道：
“万山老哥快退后，这金蟾里头藏着红毛怪的妖气，咱们中计了。”
沈万山吓得脸色惨白，伸手想去把金蟾扔出院子，可他左手上那个按过死当绝契的中指突然剧痛无比。
一道鲜红的血线从金蟾底座射出，死死缠住了沈万山的左手腕，将他的手掌牢牢吸在了金蟾背上。
与此同时，大房宅院的院墙外头响起了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
一头身高丈二且浑身披满湿漉漉红毛的巨型猿妖，顺着金蟾散发的血腥味，一巴掌拍碎了沈家大房的青砖院墙。
红毛大妖灯笼大的血眼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人声：
“是谁在死当绝契上按了血手印，把本座的替死金蟾请回家来的。”
赵捕头吓得双腿发软，毫不犹豫的伸手指着被金蟾吸住手掌的沈万山喊道：
“大仙饶命啊，按手印的是沈万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过来混顿酒喝的。”
沈万山拼命扯着自己的左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着红毛大妖尖叫道：
“不是我啊大仙，这金蟾原本是永安当铺沈墨的东西，您要吃就去西街吃沈墨啊。”
红毛大妖闻言冷哼一声，抬起毛茸茸的巨爪虚空一抓，一张闪烁着金光的洒金当票虚影在半空中浮现出来。
当票右下角那个属于沈万山的鲜红血手印，在血月照耀下亮得刺眼。
红毛大妖舔了舔嘴角的獠牙，狞笑着说道：
“灾厄天平秤立下的死当绝契连阴司阎王都改不了，上面既然按着你沈万山的血印，今晚你们全家就都是本座的口粮。”
沈万山眼看挣脱不开金蟾的吸力，抓起八仙桌上的切肉菜刀，狠下心一刀剁掉了自己的左手中指。
他顾不上断指喷血的剧痛，推开身边的赵捕头，撞开后门疯了一样的往西街永安当铺的方向逃去。
赵捕头被沈万山推了一个趔趄，正好撞进红毛大妖抓下来的巨爪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就被捏碎了浑身骨头。
永安当铺的二楼门楼上，沈墨正凭栏而立，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乌金光泽的镇岳短刃。
周先生站在沈墨身侧，指着长街尽头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血人惊呼道：
“少东家您快看，沈万山狠心剁了手指头从东街逃过来了，他背后还追着那头吃人的红毛大妖呢。”
沈万山一路跑到永安当铺的大门前，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他仰起头看着门楼上的沈墨，撕心裂肺的哭喊道：
“小墨快开门救救大伯啊，大伯不要那尊金蟾了，我把大房所有的田产和银子全都赔给你，快让我进去赎当啊。”
沈墨低头看着门前状若疯魔的沈万山，从怀里掏出那张按着血手印的洒金当票。
他将当票展开在夜风中，声音清冷而清晰的传遍了整条长街：
“大伯，这上面可是你亲手按下的血指印，白纸黑字写着死当绝契，永不赎回。”
沈万山听见永不赎回四个字，绝望的转过身，正好迎上了紧追而至的红毛大妖。
红毛大妖一口吞下沈万山，随后抬起猩红的兽眼看向门楼上的沈墨，伸出利爪朝着永安当铺的门板抓了过来。
沈墨眼神一凛，右手握紧乌金镇岳刃，体内百石甘霖生机化作狂暴的辟邪雷火灌入刀锋。
他从二楼门楼上一跃而下，迎着红毛大妖探过来的巨爪，干脆利落的劈出了一道半丈长的赤金刀芒。
赤金刀芒带着滋滋作响的雷火，势如破竹的将红毛大妖的右爪齐腕斩断。
红毛大妖痛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看着沈墨手中那把乌金短刃惊恐的喊道：
“斩妖镇岳刃，你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手里怎么会有三百年前镇北将军的随身神兵。”
沈墨双脚踩上青石板后脚步不停，欺身而上的同时，掌心的灾厄天平秤释放出万钧镇压之力。
他手腕翻转，乌金短刃顺着红毛大妖胸口的白毛弱点一刀捅入，直接绞碎了大妖体内的妖丹。
那头红毛大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飞灰，北境夜空上的血雾转眼散尽，倾盆大雨哗啦啦的从天而降。
周先生跑下门楼，站在久违的雨水里看着门前掉落的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妖核，激动得热泪盈眶道：
“下雨了，那头祸害咱们北境三个月的红毛大妖真的被少东家一刀宰了。”
沈墨弯腰捡起那枚温热的赤红妖核，放进掌心的灾厄天平秤上称了称，转身走进灯火通明的当铺说道：
“周叔，把咱们铺子的大门敞开，再去挂一块新牌子，就写本店新收百年妖核一枚，只换良田千顷，概不赊账。”
那场倾盆大雨足足下了一整夜，将北境青石镇积攒了三个月的燥热与血腥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早，永安当铺大门外就围满了过来看热闹的街坊百姓。
所有人都指着当铺门前新挂出来的那块黑漆木牌议论纷纷。
只见木牌上用朱砂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本店新收百年妖核一枚，只换良田千顷或传世古物，概不赊账。
账房周先生站在高高的楠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既兴奋又有些担忧的对沈墨说道：
“少东家，昨晚您一刀宰了红毛大妖的事儿已经传遍全镇了，不过全镇的庄稼早就晒死了，哪有人拿得出粮食来换妖核啊。”
沈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用后院甘泉水熬出来的黄澄澄高粱米粥，慢条斯理的说道：
“周叔别急，咱们挂出这枚百年妖核，本就不是为了卖给普通街坊的，真正眼红咱们铺子家底的鱼儿已经在路上了。”
沈墨话音未落，当铺外头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被人用粗木棍强行推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袄子且生得腰圆体胖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青年闯进了永安当铺。
这妇人不是旁人，正是昨晚被红毛大妖吞了的沈万山亲弟媳，沈墨的极品二婶王翠花，她身旁那个独眼青年则是二房的泼皮儿子沈豹。
跟在王翠花母子身后的，还有青石镇最大的黑心粮商钱万贯，以及四个抬着一口生满绿锈的破烂青铜鼎的粮行伙计。
周先生一看见王翠花母子带着钱万贯进门，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对沈墨提醒道：
“少东家当心，您这个二婶王翠花比沈万山还要泼辣无赖，那个钱万贯更是趁着大旱把镇上的陈米卖到十两银子一斗的吸血鬼。”
王翠花一跨进门槛，连句话都没先说，直接一屁股坐在当铺大厅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道：
“老天爷不开眼啊，沈墨你这个丧门星害死了你大伯沈万山一家不算，现在连我们二房孤儿寡母的活路都要断绝啊。”
沈墨放下手里的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青石板上撒泼的王翠花问道：
“二婶这话从何说起，昨晚大伯自己按了死当绝契把红毛大妖招进家门，全镇街坊有目共睹，怎么又扯到断你们二房活路上了。”
独眼龙沈豹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柜台下面的护栏板上，指着沈墨的鼻子骂道：
“沈墨你少装蒜，昨晚大伯去你们铺子之前，跟我们娘俩立了字据，说你们永安当铺暗室里藏着的那二十石雪白观音面，有我们二房一半的份儿。”
王翠花也立刻止住干嚎，从青石板上爬起来扑到柜台前，唾沫星子横飞的喊道：
“没错，现在外头一斗棒子面都要十两纹银，你爹娘留在暗室里的那二十石雪白观音面是沈家的祖产，今天你必须把钥匙交出来归我们二房。”
周先生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柜台桌案大声反驳道：
“你们二房真是不要脸到家了，三年前分家时你们拿走了两间绸缎庄，早就跟当铺断了干系，何况暗室里那二十石白面是老东家严禁动用的东西。”
站在后头的黑心粮商钱万贯这时候摇着折扇走了出来，笑眯眯的打量了一眼柜台上的赤红妖核，又看向沈墨说道：
“沈小掌柜，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你二婶和沈豹兄弟昨晚已经把那二十石观音白面的所有权转卖给我们福源粮行了。”
沈墨眉头微挑，看了一眼满脸奸笑的钱万贯，语气平淡的问道：
“哦，不知钱大掌柜打算拿什么东西，来我这永安当铺强买那二十石封在暗室里的白面。”
钱万贯一挥手里的折扇，身后四个粮行伙计立刻将那口三尺来高且缺了一个耳朵的生锈青铜破鼎，咚的一声扔在了当铺大厅中央。
青铜鼎砸在青石板上，震落了一层厚厚的绿铜锈和烂泥巴，看着就像是从哪个废铜烂铁堆里刚刨出来的破烂货。
钱万贯指着那口生锈的青铜破鼎，摇头晃脑的对沈墨说道：
“沈小掌柜，这尊青铜大鼎可是钱某人花重金从古墓里收上来的前朝重器，拿它抵你暗室里那二十石陈面粉，可是让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独眼龙沈豹也在旁边帮腔，伸手拍了拍那口破青铜鼎哈哈大笑道：
“听见没有沈墨，钱大掌柜心善，拿这么大一个前朝古董青铜鼎换你二十石陈面粉，你要是不识抬举，老子今天就带着粮行的兄弟们自己去后院撬锁。”
周先生看着青石板上那口连鼎身都裂了一道缝的破青铜疙瘩，气得胡子直抖，转头对沈墨说道：
“少东家，您千万别听这奸商满嘴胡柴，这破铜鼎上头全是臭水沟里的绿毛锈，拿去铁匠铺回炉都打不出几把锄头，他这是想拿破烂货空手套白狼啊。”
沈墨没有急着发火，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微微一翻，掌心的灾厄天平秤悄无声息的运转起来。
在沈墨的视野之中，青铜小秤的左盘上浮现出了后院暗室里那二十石被二婶王翠花和钱万贯垂涎三尺的雪白观音面虚影。
只见那二十石看似洁白如雪的面粉刚一落入左盘，左盘就咔嚓一声砸穿了底座，一缕缕散发着尸臭味的黄绿尸油顺着秤盘滴落下来。
天平秤杆上浮现出一行猩红的警示小字，大凶之物，乱葬岗化骨尸面，乃三十年前北境大疫时邪道用千具饿殍白骨磨制而成。
凡吞食此面者，三日内必肚烂肠穿，化为噬主饿鬼。
沈墨心头了然，难怪当年爹娘接下这批无主典当的白面后，宁可全家啃高粱米糠，也要用七重黑狗血封条把暗室锁死。
原来那根本不是给人吃的粮食，而是一座压在当铺底下的饿鬼尸窟。
紧接着，沈墨的目光移向大厅中央那口被周先生骂作破铜烂铁的生锈青铜鼎。
当青铜鼎的气机落入灾厄天平秤右盘的那刻，右盘陡然高高翘起，整杆天平都绽放出了柔和而浓郁的九彩瑞气与浓郁谷香。
秤杆上金字流转，至吉神器，上古神农百谷鼎残件，内蕴一缕不灭神农百谷母气。
凡投入一粒凡米，经鼎火温养一夜即可衍生百石上等纯阳灵谷，更能涤荡世间一切饥荒尸毒。
沈墨看着掌心天平秤给出的吉凶定论，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这王翠花母子和黑心粮商钱万贯，还真是赶着趟儿来替永安当铺清理暗室里的陈年祸害，顺便把救济整个北境大灾荒的无上至宝送上门来。
沈墨收回袖中的天平秤，脸上故意露出一副肉痛万分又忌惮不已的神色。
他紧紧按着腰间的暗室铜钥匙，对着王翠花和钱万贯沉声说道：
“二婶，钱大掌柜，后院暗室里那二十石观音白面可是我留着救命的压箱底口粮，你们拿一口破铜鼎就想全拉走，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王翠花一听沈墨承认暗室里真有二十石救命的雪白好面，眼珠子都绿了，上前一把抓住柜台栏杆尖叫道：
“我就知道你这小畜生自己藏着白面吃独食，不管你怎么说，今天那二十石观音白面我们二房和钱大掌柜要定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钱万贯见沈墨越是舍不得，心里就越发笃定那暗室里藏着的是千金难买的极品精面。
如果在饥荒年头把这二十石极品白面弄回福源粮行，掺上一半沙土做成白面寿桃卖给镇上的富户，至少能狂赚两万两白银。
想到这里，钱万贯收起折扇，往前逼近一步对沈墨阴冷的威胁道：
“沈小掌柜，我这儿可带了三十个粮行护院守在街口，你要是不肯交出暗室钥匙，万一待会儿刀剑无眼伤了你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墨叹了一口气，好似在恶势力面前彻底屈服了一般，从腰间解下那把锈迹斑斑的暗室大铜钥匙扔在柜台上。
他从桌案底下取出一张空白的洒金死当票，拿起毛笔蘸满朱砂墨，抬起头看着钱万贯和王翠花说道：
“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二十石白面我可以给你们，但提货人必须在死当绝契上按下血手印，出了这扇门概不退换。”
独眼龙沈豹一听沈墨肯交出钥匙，兴奋得一把抓起柜台上的大铜钥匙，满不在乎的嚷嚷道：
“不就是按个血手印立张破当票吗，昨晚沈万山那个蠢货是自己招惹了城外山神庙的妖怪，难道二十石白花花的面粉还能长出嘴来咬人不成。”
沈墨握着朱砂毛笔，在洒金当票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典当条款。
今有王翠花母子会同钱万贯，以残鼎一尊死当换取永安当铺暗室封存观音白面二十石，附带因果一并过户，死当绝契，永不赎回。
写罢，沈墨将当票推到柜台边缘，又放上一根用来挑灯芯的铜针，神色平静的说道：
“二婶，钱大掌柜，请吧，只要你们三位在这张死当绝契上刺破食指按下血手印，后院暗室里的二十石白面你们立刻就能套车拉走。”
周先生站在沈墨身后，看着少东家又一次拿出了那张要命的洒金死当票，心里一下子回过味来了。
他想起昨晚沈万山按完手印后的凄惨下场，赶紧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板着脸把印泥盒子往前推了推。
王翠花看着那根铜针，心里稍微有些犯嘀咕，转头看向身旁的钱万贯小声问道：
“钱大掌柜，昨晚他大伯可就是按了这劳什子血手印才出事的，咱们按这手印不会有什么邪门吧。”
钱万贯是个只认银子不信鬼神的奸商，他冷笑一声拿起铜针，毫不犹豫的刺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当票右下角重重按上了一个血指印，嘴里不屑的说道：
“沈二奶奶真是自己吓自己，昨晚那是山上的红毛猿妖下山觅食，如今那头妖怪已经被沈小掌柜一刀宰了，二十袋面粉能有什么邪门。”
独眼龙沈豹见钱万贯已经按了手印，生怕这笔买卖被独吞，一把抢过铜针扎破手指按了上去，同时拉过王翠花的右手也扎了一针按在当票上，催促道：
“娘您就别磨蹭了，二十石雪白细腻的观音面拉出去就是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赶紧按完手印咱们去后院搬面。”
待到王翠花母子和钱万贯三个人的鲜红血指印齐刷刷落在洒金当票上，沈墨袖中的灾厄天平秤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原本盘踞在暗室深处三十年的浓重饿鬼尸毒与死劫黑气，顺着当票上的三个血手印，悄无声息的转移到了钱万贯和王翠花母子三人的头顶气运之上。
沈墨收起那张死当绝契吹干血迹，侧身让开去后院的穿堂门，语气温和的说道：
“契约既成，你们请自便吧，只是那暗室门上的七张黑狗血封条既然是你们亲手揭开的，往后无论蒸出来的馍馍是什么滋味，都与本铺再无瓜葛。”
沈豹哪里听得进半句劝告，带着四个粮行伙计像疯狗一样冲进后院，三两下撕碎了暗室木门上的七张发黑封条，拧开大铜锁把二十麻袋面粉全扛了出来。
王翠花伸手往麻袋缝隙里抓了一把，看着指尖那比雪花还要白腻几分的粉末，笑得满脸肥肉乱颤，往嘴里舔了一口赞叹道：
“哎呀妈呀，这观音白面可真是又白又滑，比知县老爷家里吃的精面还要好上十倍，沈墨你这傻小子就守着那口生绿锈的破铜烂铁哭去吧。”
钱万贯也是喜笑颜开，指挥着伙计把二十麻袋白面装上门外的两辆大马车，对着沈墨拱了拱手说道：
“沈小掌柜果然痛快，今晚恰好是钱某人的五十整寿，我在福源大酒楼用这批白面大摆寿桃宴，沈小掌柜要是有空也不妨过来讨杯水酒。”
说完，钱万贯同王翠花母子簇拥着两辆装满化骨尸面的大马车，吹吹打打的往东街福源酒楼去了。
等到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周先生赶紧关上前堂大门，跑到厅堂中央围着那口生满绿锈的青铜破鼎转了三圈，好奇的向沈墨问道：
“少东家，刚才我看您特意用死当绝契把后院暗室那二十石陈面过户给他们，莫非暗室里那批老东家封存的白面也有大问题。”
沈墨走到青铜破鼎旁，伸手轻轻拍了拍鼎身上厚厚的绿锈，对着周先生解释道：
“周叔有所不知，暗室里那二十石根本不是什么麦子磨出来的白面，而是乱葬岗上的饿殍白骨磨出来的化骨尸面，谁吃下肚谁就会变成噬主饿鬼。”
周先生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拍着胸口庆幸道：
“我的老天爷，难怪老东家当年宁可饿肚子也不准任何人去揭暗室的封条，钱万贯那个黑心奸商竟敢还拿去福源酒楼做寿桃卖钱，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说完，周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口缺了半个耳朵的破青铜鼎，有些纳闷的问道：
“可是少东家，咱们虽然甩掉了暗室里的祸害，但钱万贯留下的这口破铜鼎看着也太寒碜了点，难不成这破鼎里头也藏着什么宝贝。”
沈墨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昨晚斩杀红毛大妖得来的那枚赤红妖核，同时运起手心灾厄天平秤的纯阳洗练之力，一掌按在青铜鼎外壁的裂缝上。
只听见咔嚓咔嚓一阵脆响，青铜鼎表面那层伪装了数百年的腥臭绿铜锈和黄泥壳子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
一尊通体呈现暗金古铜色且外壁浮雕着百谷神农图腾的庄严宝鼎，显露在了大堂中央，缺损的半只鼎耳也在红毛妖核纯阳火气的滋养下自动修补完整。
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稻谷清香从鼎口弥漫开来，仅仅是闻上一口，周先生就觉得自己干瘪的肚腹变得饱胀温暖，连眼角的皱纹都淡去了不少。
周先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摸着温润如玉的暗金鼎身喊道：
“少东家，这铜锈底下竟是藏着一口金灿灿的宝鼎，而且这鼎里头怎么会自己往外冒新米的香气啊。”
沈墨转身从后院米缸里抓来一小把普通的高粱米，随手撒进了神农百谷鼎的鼎腹之中，微笑着说道：
“周叔，这可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农百谷鼎，钱万贯有眼无珠把它当成古墓废铜扔给咱们，你且退后三步看看它的真正妙用。”
待到那一把不到二两重的高粱米落入鼎底，神农百谷鼎外壁上的百谷图腾次第亮起温润的金光。
鼎腹之中涌出一团金色母气，只见那几十粒高粱米在金光中以惊人的速度生根抽穗，眨眼间就化作了满满一鼎金灿灿且颗粒大如龙眼的纯阳灵米。
一鼎装不下，金色的灵米便如同瀑布一般从鼎口源源不断的往外流淌出来。
金灿灿的米粒哗啦啦铺满了整个大厅，一直把后院的三间空仓房全都塞得满满当当。
周先生站在齐膝深的金色灵米堆里，捧起一把散发着温热灵气的米粒，激动得老泪纵横道：
“一粒凡米化百石灵谷，少东家，有了这尊神农百谷鼎，别说是咱们永安当铺吃喝不愁，就是整个北境饿肚子的苦命百姓都有救了啊。”
就在永安当铺满院谷香的同时，东街的福源大酒楼里却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鬼域。
此刻刚过亥时，福源酒楼大堂里点着红烛，钱万贯穿着一身员外寿袍坐在主位上，王翠花和独眼龙沈豹坐在他左右两侧。
由于白面寿桃宴定价太高，镇上的富户们嫌贵没来几个，反倒是钱万贯和王翠花母子以及那十几个粮行打手，每个人都狼吞虎咽的塞了七八个大白寿桃。
王翠花手里抓着两个白面寿桃，一边往嘴里硬塞一边含糊不清的骂道：
“沈墨那个蠢货把这么香甜的白面留在暗室里发霉，全便宜了咱们娘俩，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娘吃了八个大寿桃了，怎么肚子里还是饿得火烧火燎的。”
独眼龙沈豹也是满头冷汗，他捂着已经鼓得像怀胎十月一样的大肚皮，脸色发青的喊道：
“娘，不对劲啊，我这肚子都快撑破了，可嗓子眼儿里就像有虫子在挠一样，恨不得把桌上的木头盘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坐在主位上的钱万贯更是惨不忍睹，他身上的绸缎寿袍已经被高高隆起的肚皮撑裂，肚皮表面的皮肤变得薄如蝉翼。
透过那层薄皮，赫然能够看见一团团灰白色的白骨粉末正在疯狂腐蚀他的五脏六腑。
钱万贯疼得从太师椅上翻滚下来，双手抓破了自己的肚皮，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散发着恶臭的黄绿色尸油，他惊恐欲绝的尖叫道：
“这不是白面，这是乱葬岗死人骨头磨出来的化骨粉，沈墨那个小杂种在当票上给我们下了饿鬼死劫啊。”
王翠花和沈豹听见死人骨头四个字，吓得想要抠嗓子眼把吃下去的寿桃吐出来，可那化骨尸面一入腹中就已经与他们的血肉融为一体。
母子二人和钱万贯的双眼转眼变成了绿油油的饿鬼凶瞳，嘴唇裂开露出森森白牙，竟是趴在酒席青石板上互相抓咬起对方身上的皮肉来。
钱万贯被沈豹一口咬掉了半边耳朵，剧痛之下求生欲爆发。
他带着满身流淌的尸油和身后十几个化作半人半尸伥鬼的伙计，撞破酒楼大门，一路嘶吼着朝西街永安当铺冲了过来。
王翠花母子和钱万贯一路狂奔到永安当铺门前，看着当铺门缝里透出来的金色谷香，拼命用烂了一半的手掌抓挠着包铁大门，嘴里发出非人的哀嚎：
“沈墨快开门，把你铺子里的神仙灵米分给我们吃一口解毒，我们把那二十石白面的钱全退给你，求求你让我们赎当吧。”
沈墨与周先生早已站在二楼的木制门楼之上，冷眼俯视着长街上那一群肚烂肠穿的恶鬼。
沈墨低头看着门前互相撕咬的王翠花母子和钱万贯，声音平静的说道：
“二婶，钱大掌柜，死当绝契按了血手印，出了这扇门概不退换，你们自己抢去的观音白面，还是留着去阴司冥府慢慢享用吧。”
钱万贯和沈豹见沈墨不开门，凶性大发，踩着同伴的肩膀就想往二楼门楼上攀爬。
沈墨眼神一冷，单手一拍身旁那尊散发着金色瑞气的神农百谷鼎。
轰的一声，一股至刚至阳的纯阳百谷母火从鼎口喷薄而出，化作一片金色的火海顺着门楼倾泻而下。
那纯阳谷火乃是天下一切饥荒尸毒与饿鬼邪祟的克星，刚一沾到钱万贯和王翠花母子身上的黄绿尸油，立刻燃起了熊熊金焰。
在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声中，钱万贯与王翠花母子等一众恶徒，连同肚子里的化骨尸面一起被神农百谷火烧成了飞灰。
除掉钱万贯与王翠花母子这伙害人精之后，沈墨第二天一早就让周先生把永安当铺的两扇大门彻底敞开。
沈墨在门前支起了十口大铁锅，用神农百谷鼎产出的纯阳灵米熬制灵米粥免费施舍给平民百姓，同时以每斗一文钱的低价向全镇放粮。
不到短短三天工夫，不仅青石镇数千百姓全都恢复了红润气色，周边十几个村镇的流民也闻讯赶来，人人都在传颂沈小掌柜是活菩萨。
这天正午时分，周先生刚送走一批背着灵米千恩万谢的老农，擦着额头的热汗走回柜台前，笑呵呵的对沈墨说道：
“少东家，这神农百谷鼎可真是神了，咱们这三天足足放出去五百石灵米，可后院那三间仓房里的米非但一粒没少，反而比前两天堆得更满了。”
沈墨正在用鹿皮布擦拭着桌上那把乌金光泽的斩妖镇岳刃，闻言抬起头温和的说道：
“这尊宝鼎本就是上古神农氏用来庇护人族度过灾荒的神器，救活的百姓越多，鼎内的百谷母气就越旺盛，咱们铺子的气运自然也就越稳固。”
周先生点了点头，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门外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原本在长街上排队领粥的百姓吓得纷纷向两侧躲闪，几十匹披着黑色鳞甲的高头大马横冲直撞的闯进了西街，将门前的两口施粥大锅撞翻在青石板上。
骑在最前头一匹黑鳞骏马上的，是一个身穿紫金蟒纹劲装且神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正是统辖青石镇的上位城池，黑山城城主府的少城主萧烈。
在萧烈马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穿血红色宽大道袍且眼窝深陷的枯瘦老者，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乃是黑山城主府重金供奉的邪道宗师血衣老祖。
周先生看着被撞翻的灵米粥锅，心疼得直吸气，低声对沈墨说道：
“少东家小心，来人是黑山城的少城主萧烈和恶犬血衣老祖，这萧烈八成是听说咱们铺子里有灵米和宝物，特意跑过来明抢了。”
萧烈勒住缰绳停在永安当铺门前，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青石板上金灿灿的灵米，用马鞭指着柜台后的沈墨喝道：
“你就是永安当铺的掌柜沈墨，本少主听说你这两天在青石镇大肆散播来历不明的妖米，还不快滚出来跪迎本少主。”
沈墨将斩妖镇岳刃收入袖中，缓步走出柜台站在高高的门槛内，不卑不亢的拱手说道：
“草民沈墨见过萧少城主，本店发放的乃是正道灵谷，救活了镇上数千交税纳粮的百姓，不知少城主带兵闯我当铺所为何事。”
萧烈翻身下马，在血衣老祖的簇拥下大步跨进当铺大厅。
他看了一眼大堂角落里那尊被草席盖住一半的铜鼎，并没有认出来历，而是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内堂屏风正中央悬挂着的一件流光溢彩的赤金软甲。
那件赤金软甲通体由不知名的红色凤羽与金丝编织而成，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七彩霞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萧烈眼睛一下子直了，指着屏风上挂着的那件赤金凤羽软甲对身旁的血衣老祖说道：
“血衣供奉你快看，这破落当铺里头果然藏着一件极品护身宝甲，正好拿来给本少主抵挡后天的北境黑风煞劫。”
血衣老祖眯起干瘪的三角眼打量了那件赤金软甲几眼，只觉得软甲上灵光流转且气血充盈，当即抚掌赞叹道：
“少城主好眼力，这件赤金凤羽软甲至少是三百年前的顶阶防御法衣，只要少城主穿上它，后天那头千年黑风老妖绝对伤不到少城主半根毫毛。”
周先生一听萧烈看中了屏风上挂着的那件赤金软甲，脸色当即变得极为古怪，偷偷拽了拽沈墨的后衣摆小声嘀咕道：
“少东家，这黑山城的少城主眼睛是不是瞎了，放着咱们青石板上的灵米不抢，偏偏看中了屏风上那件挂了五十年都没人敢碰的死人血嫁衣。”
沈墨袖中的右手轻轻一托，灾厄天平秤再次浮现于掌心识海之中。
只见天平左盘之上，那件赤金凤羽软甲刚一显形，左盘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整整三尺长的浓稠黑血从秤盘底下喷涌而出，里头隐隐传出无数女子被活剥人皮时的凄厉惨叫。
秤杆上浮现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绝世凶物，前朝黑风妖后剥皮血嫁衣，乃妖后用九十九名女子的人皮与妖血祭炼而成。
凡穿戴上身者，一旦遇上黑风煞气，嫁衣倒刺便会扎入骨髓，在十息之内将其吸成干尸，并引来千年黑风老妖亲自索命。
紧接着，沈墨的目光越过萧烈的肩膀，落在了门外萧烈所骑的那匹黑鳞骏马的马鞍下方。
只见那匹黑鳞骏马左侧的铁马镫坏了一半，萧烈竟是用铁链子拴了一块黑漆漆且沾满马粪泥巴的虎头破铁牌，垫在脚底下当马镫踩。
当那块沾满马粪的虎头破铁牌气机落入灾厄天平秤右盘的那刻，右盘轰然冲起万丈紫金军魂煞气，隐约有金戈铁马的咆哮声在沈墨脑海中回荡。
秤杆上金字闪耀，镇国神物，三百年前大乾镇北将军遗失之镇北虎符，持此虎符者可号令九泉之下三千不灭镇北铁骑英魂，斩尽天下妖魔。
沈墨收回视线，心中暗叹这萧烈果然不愧是北境第一纨绔，把统御三千铁骑英魂的无上兵符当脚踏板踩，反倒跑来抢一件催命鬼嫁衣。
这时萧烈已经走到屏风前，伸手就要去摘那件赤金凤羽软甲。
沈墨上前一步横身拦在屏风前，面色凝重的拱手说道：
“萧少城主还请三思，这件赤金软甲乃是五十年前死当在本铺的凶险之物，家父生前曾留有遗训，此甲煞气太重，草民实在不敢轻易转手。”
萧烈素来是个顺毛驴脾气，别人越是拦着不给他的东西，他就越觉得是千金难买的绝世宝贝。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楠木桌案上，瞪着眼睛对沈墨怒喝道：
“放肆，在这北境黑山城境内，难道还有比本少城主气运更盛的人吗，你这奸商分明是舍不得这件护身至宝，故意编瞎话唬弄本少主。”
站在萧烈身后的血衣老祖更是冷哼一声，释放出半步通玄境的阴冷血煞威压，一步步逼向沈墨说道：
“小子，识相的就乖乖把这件赤金软甲奉上，再把铺子里的灵米全运回城主府，否则老夫现在就把你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沈墨假装被血衣老祖的气势逼得退后半步，脸上露出一副屈辱又不甘的表情，咬着牙说道：
“既然少城主执意要拿走这件软甲，草民不敢阻拦，但少城主必须拿一件随身铁器作抵，并在死当绝契上按下血手印，日后若有差池皆由少城主承担。”
萧烈听完哈哈大笑，好似听到了普天之下最好笑的笑话，转头对血衣老祖说道：
“血衣供奉你听见没有，这乡下小掌柜被咱们吓傻了，竟敢只要一件随身破铁器加一张当票，就把这价值连城的凤羽宝甲让给本少主了。”
血衣老祖也是捻须狞笑，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解腕小刀扔在桌上，催促道：
“少城主，既然这蠢货自己找台阶下，咱们就赏他一件废铁，省得传出去说咱们黑山城主府白拿百姓的东西。”
沈墨却看都没看桌上那把生锈小刀，而是伸手指了指门外黑鳞骏马的马鞍下方，语气诚恳的说道：
“这位老祖的刀杀气太重，我看少城主坐骑左马镫下面拴着的那块黑铁牌子倒是个好镇纸，不如少城主就把那块黑铁牌赏给草民作抵吧。”
萧烈顺着沈墨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马鞍底下，当看见那块被自己踩了大半年，上头还糊着半寸厚干马粪的黑铁牌子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挥马鞭，对着门外牵马的亲卫吩咐道：
“去，把本少主马镫底下那块从乱坟岗捡来的破铁疙瘩解下来，赏给这位识货的沈小掌柜压账本用。”
门外的亲卫忍着笑解下那块黑漆漆的虎头铁牌，随手扔进了当铺大厅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
周先生走过去用帕子垫着手捡起那块臭烘烘的黑铁牌，脸上配合着装出一副委屈巴交的样子，把铁牌放进了柜台抽屉里。
沈墨早已经在洒金死当票上写好了字据，今有萧烈携血衣老祖，以马下旧铁牌一枚死当换取赤金凤羽甲一件，所附黑风死劫一并过户，永不赎回。
沈墨将写好的洒金当票与铜针推到桌案前，对着萧烈和血衣老祖拱手说道：
“请萧少城主与血衣供奉按规矩赐下血手印吧，按完手印，屏风上这件赤金软甲便归少城主所有了。”
萧烈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那件流光溢彩的护身宝甲，哪里会在乎一张轻飘飘的当票。
他大步上前拿起铜针刺破指尖，潇洒的在当票上按下了血手印，随后把铜针丢给身旁的血衣老祖说道：
“血衣供奉，你也替本少主做个保人按个手印，免得这乡巴佬事后跑去我爹面前哭穷告状。”
血衣老祖怪笑一声，直接用指甲划破大拇指，在萧烈的手印旁边按上了一个乌黑的血印子，冷笑着对沈墨说道：
“小子，手印老夫和少城主都给你按了，至于你们铺子里剩下的那些灵米，等后天度过了黑风煞劫，老夫再来连你们铺子一起端走。”
待到两个血手印落在洒金当票上，沈墨袖中的灾厄天平秤微微一震。
那件悬挂在屏风上五十年的软甲里，原本即将在后天引来千年黑风老妖的滔天死劫，顺着死当绝契全数缠绕在了萧烈和血衣老祖的命格之上。
萧烈迫不及待的走上前，一把将那件轻若无物的赤金凤羽软甲从屏风上扯了下来，立刻套在了自己的紫金蟒纹劲装外头。
软甲刚一上身，便自动贴合在萧烈的胸腹之间，衬得他越发神采飞扬。
萧烈摸着胸前光滑柔顺的红色凤羽，满意得仰天大笑道：
“好一件贴身护主的极品宝甲，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连半点重量都没有，沈墨你这蠢货就抱着本少主赏你的马粪铁牌过下半辈子吧，我们走。”
在血衣老祖和数十名黑鳞骑兵的簇拥下，身穿剥皮血嫁衣的萧烈耀武扬威的打马离开了青石镇，准备赶回黑山城主府显摆。
等到马蹄声远去，周先生才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块沾着马粪泥巴的黑铁牌，拿到后院甘泉井水边刷洗干净，捧回前堂递给沈墨问道：
“少东家，老奴刚才用井水刷这铁牌子的时候，发现里头隐隐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杀气，这到底是件什么宝贝啊。”
沈墨接过洗净的虎头铁牌，只见他右手握住斩妖镇岳刃在铁牌表面轻轻一刮，再以灾厄天平秤的纯阳瑞气一冲。
铁牌表面那层黑漆漆的包浆铁锈转眼寸寸崩裂，露出了一枚半尺长，通体由紫金寒铁铸造而成的威严虎符，虎符正面篆刻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大乾镇北。
周先生看清那四个大字，吓得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青石板上，失声惊呼道：
“镇北虎符，这难道是三百年前镇北老将军统御北境三千铁骑的无上兵符，萧烈那个败家玩意儿竟敢拿这等镇国神物垫在马蹄子底下踩。”
沈墨将镇北虎符与乌金色的斩妖镇岳刃并排放在一起，只见一刀一符同时发出清越激昂的共鸣之声，微笑着对周先生说道：
“周叔，把咱们铺子外头的施粥锅重新支起来，再通知镇上的街坊们这两天夜里都待在屋里锁好门窗，后天咱们青石镇有一场好戏要看。”
转眼间两天过去，到了第三日黄昏时分。
原本晴朗的北境天空突然暗沉下来，一股遮天蔽日的墨黑狂风从荒原深处席卷而来，风中夹杂着凄厉呼啸，连山石树木都被吹得寸寸腐蚀。
正是北境每甲子爆发一次的灭世大劫，千年黑风煞劫。
而在距离青石镇十里外的官道上，黑山城少城主萧烈正带着血衣老祖和一队骑兵巡视辖境，故意穿着那件霞光闪烁的赤金凤羽软甲迎风而立。
萧烈看着天边席卷而来的墨黑狂风，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张开双臂得意洋洋的对身旁的血衣老祖炫耀道：
“血衣供奉你瞧，这黑风煞气虽然看着吓人，但本少主身上穿的可是永安当铺抢来的极品凤羽宝甲，正好借这黑风试试宝甲的防御神威。”
然而下一刻，当第一缕墨黑色的黑风煞气吹拂在萧烈胸前的赤金凤羽软甲上时，异变陡然发生。
那件华丽软甲在接触到同源黑风煞气的一刻，表面的金丝与凤羽竟像活物一样疯狂扭动起来，整件软甲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人皮颜色。
无数根细如牛毛且锋利无比的血色骨刺从软甲内侧陡然扎出，噗噗噗的刺穿了萧烈的劲装，深深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与脊椎骨髓之中。
萧烈脸上的得意笑容转眼凝固，化作了极度的惊恐与剧痛，他双手死死抓挠着胸前的血色人皮软甲，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啊，血衣供奉救我，这宝甲里头怎么长出倒刺来了，它在喝本少主的血，快帮我把它扒下来啊。”
骑在马上的血衣老祖吓了一大跳，连忙飞身扑过来，运起全身血煞内息想要扯断萧烈身上的软甲。
可那件剥皮血嫁衣早已与死当绝契融为一体，血衣老祖的手掌刚一碰到软甲，嫁衣上立刻分出十几根血色肉须扎进他的右臂，连他的精血也开始大口吞噬。
血衣老祖骇得吓破了胆，挥起左掌一刀斩断了自己被缠住的右手小臂。
他眼睁睁看着马背上的少城主萧烈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被那件血嫁衣吸干了全身血液与骨髓，化作了一具挂在马鞍上的干瘪人皮骷髅。
就在这时，高空中的墨黑狂风里探出了一颗大如房屋的青面獠牙狼首，正是破封而出的千年黑风老妖。
黑风老妖嗅到了剥皮血嫁衣与死当绝契的气息，两只猩红如血的巨眼死死盯住了断了一臂的血衣老祖，瓮声瓮气的咆哮道：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爬虫，在本王爱妃的血嫁衣当票上按了血手印，还敢穿在身上招摇过市。”
血衣老祖看着已经变成干尸的萧烈，知道当票上还按着自己这保人的血手印，吓得调转马头朝着青石镇永安当铺狂奔逃命，嘴里尖叫道：
“大王饶命啊，这件血嫁衣是青石镇永安当铺沈墨的脏物，小老儿这就带大王去青石镇吃那个沈墨。”
不消片刻工夫，浑身浴血的血衣老祖就已经逃进了青石镇西街，后头紧追着那头裹挟着万丈黑风煞气的千年黑风老妖。
血衣老祖扑到永安当铺紧闭的大门前，看着站在二楼门楼上的沈墨和周先生，声嘶力竭的哭喊道：
“沈小掌柜救命啊，萧烈已经死在半道上了，老夫把黑山城主府所有的金银财宝全给你，快把死当绝契烧了放老夫进去躲一躲吧。”
沈墨站在门楼高处，衣袂在呼啸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前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血衣老祖，冷漠的说道：
“前日血衣供奉不是还扬言等度过了黑风煞劫，就要来端了我的永安当铺将我抽魂炼魄吗，怎么今日反倒求到我门前来了。”
话音未落，紧追而至的千年黑风老妖一爪拍下，直接将门前的血衣老祖连人带马拍成了肉泥。
吞了萧烈与血衣老祖两个立契人后，千年黑风老妖抬头盯住了门楼上的沈墨，贪婪的吸了吸鼻子，盯着当铺后院神农百谷鼎散发的纯阳谷香狞笑道：
“好浓郁的百谷神农气，既然这镇子里藏着上古重宝，那本王今日就把这一镇子的人族全吞了当点心。”
周先生站在沈墨身后，看着比之前那头红毛猿妖还要庞大三倍的千年黑风老妖，握着算盘的手心全是冷汗，紧张的喊道：
“少东家当心，这可是成了气候的千年老妖，单凭咱们手里的斩妖短刃怕是挡不住它这一身黑风煞气啊。”
沈墨神色沉静如水，他左手托起散发着金光的灾厄天平秤定住周身三丈气运，右手缓缓举起了那枚紫金寒铁铸就的镇北虎符，朗声喝道：
“三百年前大乾镇北军三千铁骑英魂何在，今有千年黑风孽畜犯境，持虎符者沈墨，请诸位将军起阵斩妖。”
待到沈墨高举镇北虎符，整座青石镇乃至方圆百里的北境山川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一声震彻云霄的军号声从九泉之下吹响，青石镇外的荒原黄土轰然裂开。
整整三千名身披玄甲的镇北军英魂铁骑，手持丈二破魔长枪，骑着踏火战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了一座杀气冲霄的玄甲战阵。
千年黑风老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三千镇北军铁骑英魂，吓得浑身黑毛倒竖，惊恐万分的吼道：
“大乾镇北铁骑，这群杀神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全军覆没了吗，你怎么可能号令得动这群不灭军魂。”
沈墨没有回答，他右手将镇北虎符按在斩妖镇岳刃的刀柄之上，三千镇北铁骑英魂的冲天军煞在这一刻尽数汇聚于沈墨一人之身。
沈墨纵身从二楼门楼一跃而起，化作一道长达十丈的紫金雷火刀虹，顺着三千铁骑长枪所指的方向，对着千年黑风老妖的眉心轰然劈落。
这一刀汇聚了神农鼎的纯阳生机，灾厄天平的天道气运以及三千铁骑的破军杀伐，哪怕是千年大妖也绝难抵挡分毫。
只听见轰隆一声惊雷巨响，十丈长的紫金刀虹势如破竹的劈开了漫天墨黑狂风，将千年黑风老妖那颗大如房屋的狼首从眉心到下颌一分为二。
千年黑风老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鸣，庞大的妖躯在紫金雷火与军魂杀气的绞杀下寸寸瓦解，只留下一枚散发着璀璨乌光的内丹落在长街中央。
三千镇北铁骑英魂在半空中齐刷刷调转马头，对着手持虎符的沈墨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随后三千铁骑化作漫天金光融入北境山川，将原本干裂贫瘠的三千里荒原彻底滋养成了肥沃的黑土良田。
待到千年黑风老妖伏诛，笼罩北境天空整整三日的墨黑煞云被一扫而空，温暖的夕阳重新洒落在青石镇的青石板长街上。
躲在各家屋里的数千青石镇百姓听见外头风声停歇，纷纷推开窗户和房门走了出来。
当百姓们看见长街中央那枚磨盘大小的乌黑妖丹，以及手持神兵与虎符傲立当铺门前的沈墨时，整条西街转眼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白发苍苍的镇老族长带着满街百姓走到永安当铺门前，颤巍巍的跪倒在青石板上，热泪盈眶的高声喊道：
“多谢沈小掌柜施展神威斩杀千年黑风老妖，先赐灵米救我等性命，后请镇北军魂保我青石镇全境平安，沈小掌柜真是咱们北境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沈墨收起镇北虎符与乌金短刃，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老族长，语气温和的说道：
“老族长快请起，诸位街坊也不必行此大礼，我永安当铺扎根青石镇三代，保住青石镇也是保我自家的基业。”
账房周先生从二楼门楼上满面春风的跑了下来，指挥着几个街坊帮手把那枚千年老妖内丹抬进大厅里，笑得合不拢嘴的对沈墨说道：
“少东家，这千年老妖的内丹拿进屋里，咱们铺子连点油灯的煤油钱都省了，夜里亮堂得跟白昼一样。”
沈墨笑着点了点头，指着后院三间堆满纯阳灵米的仓房对门外百姓朗声宣布道：
“诸位街坊邻里，如今黑风煞劫已破，城外三千里荒原也已化作沃土，凡我青石镇百姓皆可来本铺免费领取一斗神农灵谷作为春耕稻种。”
百姓们听见不仅有救命的灵米吃，还能免费领取神仙稻种回家耕种，更是欢呼雀跃，千恩万谢的排队领种而去。
短短半个月过去，青石镇外的荒原上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灵谷禾苗。
而黑山城主萧天霸因为纵容独子萧烈与血衣老祖残害百姓，在萧烈暴毙的第三天就被北境巡边大将军革职查办。
这天上午，永安当铺门前的青石长街上再次响起了隆隆的马车声，只是这一回来的不是强买强卖的恶霸，而是打着大乾朝廷正一品钦差仪仗的八抬銮驾。
一位身穿绯红仙鹤官袍的钦差老大人，在北境巡边大将军的陪同下，亲自走到永安当铺门前停下了脚步。
周先生正在柜台前拨拉着紫檀算盘记账，一抬头看见满街的锦衣仪仗和一品钦差大员，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对正在内堂品茶的沈墨通报：
“少东家，朝廷派来的钦差老大人和北境巡边大将军到咱们铺子门口了，后头还抬着好几口披红挂彩的御赐大木箱子呢。”
沈墨放下茶盏，缓步走到前堂门口，对着门外的钦差老大人拱手行礼道：
“草民永安当铺掌柜沈墨，见过钦差大人与大将军，不知二位大人驾临寒铺有何贵干。”
钦差老大人打量着眼前气度沉稳，双眸深邃如古井的年轻掌柜，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双手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朗声说道：
“沈小掌柜不必多礼，圣上得知你以百谷鼎活民十万，更持虎符斩灭千年黑风大妖，特封你为正二品镇北靖安侯，统管北境六城军政大权。”
站在门外围观的青石镇百姓听见皇上竟是直接册封沈小掌柜做正二品的镇北侯爷，全都替沈墨感到高兴，纷纷拍手叫好。
周先生也是激动得老脸通红，凑到沈墨身旁小声提醒道：
“少东家，这可是正二品的开国侯爵啊，比黑山城那个四品城主大出了好几级，咱们沈家这下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然而沈墨看着钦差老大人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和紫金侯爷大印，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半分贪恋权位之色。
他后退半步，对着钦差老大人深深一揖，声音平静而坚定的说道：
“草民多谢圣上与钦差大人厚爱，只是沈某自幼在当铺柜台后头长大，只懂得拿着算盘和秤杆做些公道买卖，实在不懂行军打仗与官场应酬之事。”
钦差老大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拒绝正二品的实权侯爵，连忙劝说道：
“沈小掌柜，这镇北靖安侯可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而且你手里既有镇北虎符又有斩妖镇岳刃，这北境六城非你莫属啊。”
沈墨从怀里取出那枚紫金寒铁铸就的镇北虎符，双手递还给钦差老大人身旁的北境巡边大将军，微笑着说道：
“大将军常年驻守塞外保家卫国，这枚虎符交由大将军执掌方能发挥最大的用处，至于黑山城主府抄没的粮仓，还请钦差大人分发给受灾百姓即可。”
巡边大将军双手接过失传三百年的镇北虎符，看着眼前淡泊名利的年轻人，眼眶微热，对着沈墨抱拳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道：
“沈先生高义，本将代北境三军与百万黎民谢过先生，从今往后，这永安当铺三丈之内便如朝廷禁宫一般，任何人不得在铺前喧哗放肆。”
钦差老大人见沈墨心意已决，也不再强人所难，当即命随从打开御赐木箱取出一块九龙紫金牌匾，亲自挂在了永安当铺的门楼正中央。
只见那块紫金牌匾上写着四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天下第一当。
送走钦差仪仗与巡边大将军后，周先生摸着柜台上钦差留下的免死金牌，既感慨又佩服的对沈墨说道：
“少东家，放着正二品的镇北侯爷不当，您还是喜欢守着咱们这间老当铺啊。”
沈墨走回高高的楠木柜台后头坐下，左手袖袍一挥，那杆陪伴他度过重重危机的青铜灾厄天平秤稳稳落在了柜台正中央的紫檀木底座上。
在经历了三次死当绝契的洗礼后，这杆灾厄天平秤已经蜕变成了散发紫金毫光的功德灵宝。
沈墨自身的修为也早已与天平气运融为一体，踏入了深不可测的人间真仙之境。
沈墨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天平的右盘，听着那清越悠远的金属嗡鸣声，对着周先生含笑说道：
“周叔，当官只能管人间的俗事，而咱们守着这杆灾厄天平秤，不管是神仙气运还是妖魔死劫，只要进了这扇门，都得乖乖上秤称一称斤两。”
周先生听得眉开眼笑，拿起鸡毛掸子把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大声应道：
“少东家说得在理，那老奴这就去门外把咱们的新规矩木牌子挂出去。”
沈墨提笔在一块全新的乌木牌子上写下四行规矩，交由周先生挂在了天下第一当的紫金牌匾下方。
来往的商贾与修行高人路过青石镇西街时，都会驻足仰望那块乌木牌子上的字迹：
“永安当铺，上当仙佛气运，下当妖魔死劫，心怀善念者一文钱可换百石灵谷，心怀鬼胎者纵有万金亦立死当绝契，手印一落，乾坤莫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