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买回来的男人，只听我的话
我花银子买下一个男人。
回府的路上，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鞋子湿了，他便蹲在我面前，低声道：“小姐，上来。”
彼时春雨刚停，陶府门前积了一滩水，几位下人都在看。我犹豫了一下：“这么多人呢。”
他抬头看我：“那我抱你？”
我耳朵一热，赶紧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隔着单薄的青衫，仍能感觉到肩背的热度。我怕掉下来，两只手小心地搭在他肩上。他却反手托稳我的腿，叫我贴近些。
“抓紧。”
我忍不住问：“你对每个买你的人都这样？”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很低：“只对你。”
我一愣，抬眼看见他的侧脸。男人眉骨深，鼻梁挺，眉尾有道极浅的旧疤。方才在牙行，满屋的人都说他不好驯，他垂着眼没搭理；如今背着我过一滩水，倒比谁都听话。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我叫陶小满，是陶家独女。城里人都说我脾气大，上月刚摔了前未婚夫送的玉佩，今日又堵着牙行的门买人，不像个安分小姐。
他们说得也不全错。我是脾气不好，尤其见不得人仗势欺人。
那时牙行里围着几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绳索捆着，额角有伤，眼睛却亮得惊人。牙人抓着一张契书，吆喝说他识字、会算账，只是脾气太硬。
“陶小姐，这人是骆家的，父亲出了事，如今欠债抵身。”牙人赔笑，“您要是嫌他不懂事，我先教一顿。”
他抬手就要打，我皱眉：“住手。”
牙人的手停在半空。地上的男人也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怔了一下。
我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
“骆凛。”
“多大？”
“二十五。”
“识字会算账，还会做什么？”
他望着我，顿了顿：“会听话。”
牙人差点把手里的契书掉了：“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骆凛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狐疑地问：“听谁的话？”
“看小姐愿不愿意买。”
他答得一本正经，我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耳朵莫名发热。旁边的阿桃扯了扯我：“小姐，夫人叫您来找个管账的……”
“他不就识字吗？”
“可他……”
“我知道。”我接过契书细看。骆凛为给乳母治病借了钱，债主说他还不上，将他送来抵债；契上写的是死契。
我将银子放到桌上，又拿笔在另纸写了补约：陶家买下契书后，至多留他做三个月护院，期满归还契书，不再转卖；若双方提前商定，也可提早解除。
牙人不愿作证，我把银子往回一拨：“不愿就算了。”
他忙把银子按住，在补约上落了印。我把另一份递给骆凛：“你认字，自己看。若愿意，就按个印，这一份你拿着。”
他看得很慢，指尖在“归还契书”几字上停了停，问我：“小姐不怕我拿了契就走？”
“你若愿意留下干活，我付工钱。你若不愿意，我也不能把人锁在府里。”
他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里，像雪化开一角。我多看了一眼，忙低头催他：“看完就按印。”
他在纸上按好手印，又问：“我现在可以替小姐做事了吗？”
“你额头还流着血。”
“那我先把伤包好，免得小姐担心。”
我什么时候说担心他了？
他却垂着眼，一副任凭吩咐的样子。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取出帕子递过去：“先擦擦。”
帕角绣着一只歪老虎，胡须一长一短，尾巴像条鱼。他接过去时，手指忽然一顿，目光落在老虎上，许久没动。
“怎么？”我问，“嫌丑？”
“不嫌。”他将帕子握紧了一点，抬起眼，“小姐，这帕子是你绣的？”
“我小时候绣的。丑归丑，擦血够用了。”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像是认出了什么。我正要问，外头传来阿桃的叫声：“小满小姐，马车备好了！”
他望着我，低低叫了一声：“小满。”
“什么？”
“没什么。”他很快垂下眼，“外头下雨，我替你撑伞。”
就这样，他一路替我撑伞，到了府门口，又蹲下来背我。
我趴在他背上，正想着他究竟认不认识我，门前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陶小满，你买谁不好，偏买了骆家的人？”
说话的是周显，我那位刚退了亲的未婚夫。
他盯着骆凛，冷笑：“他爹贪了赈灾布款，全家都被赶出城。你把这样的人领回去，也不怕他偷光陶家的银子？”
我正要下来理论，骆凛却稳稳背着我，没有松手。
“小姐不用下来。”他声音不高，“地上有水。”
周显脸都黑了：“我在跟你说话！”
骆凛这才看向他：“我在听小姐的吩咐。她没叫我放她下来，你算哪位？”
第二章 满城都怕我，他偏偏护着
我趴在骆凛背上，差点笑出声。
周显是周家次子，与我的婚约是长辈早年定的。他仗着婚约，逼织娘低价替周家做活，还想插手陶家的铺子。我让他道歉，他不肯，我便摔了玉佩，退了亲。
他显然到现在还不服气。
“一个奴才，也敢这么同我说话？”他抬手指向骆凛，“陶小满，你就是这么管教人的？”
“是啊。”我慢悠悠说，“我的人只听我的，不听旁人的。”
骆凛托着我的手微微收紧。隔着衣料，我察觉他背脊似乎僵了一瞬，又很快稳住。
“至于骆家的事，官府判的是什么，你若拿得出文书，就去衙门说；拿不出，就别堵在我家门口乱叫。”
周显冷笑：“他爹挪了赈灾布款，满城都知道。”
“满城还都说你待人和气呢，织坊里被你逼着加活的姑娘却不这么想。”
他脸色一变：“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工钱簿，也有人证。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去官府？”
周显当然不肯。他恨恨看了骆凛一眼，带人走了。
等人走远，我轻拍骆凛的肩：“可以放我下来了。”
他把我放在干燥的石阶上，自己半边衣摆却沾了水。
“我方才说‘我的人’，你别介意。”我想起他垂下眼的模样，“我是说，你既在陶府做事，我就不会让周显欺负你。”
“我不介意。”他看着我，“小姐若愿意，我可以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心口轻轻一跳：“你才认识我多久，就知道站我这边？”
“看见你护着人，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我从他眼里看到一点说不清的温柔。可我们今日才见面，我总不能以为他对我一见钟情。
进府后，娘亲派人来问我买了谁。我将契书和补约带去，也说清骆家的事。娘亲担心周家借旧案为难陶府，但见骆凛本人没有被判罪，又有三个月的约，便同意他暂住外院。
“他的旧案他自己查，陶家的账和织坊不能随意交出去。”娘亲叮嘱，“你若要帮人，也得先护住家里。”
“我知道。”
我出花厅时，骆凛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药。大夫已替他处理过额角，他也换了身干净青衣，腰束得利落，眉眼比在牙行时更显清俊。
我看了他两眼，才想起问：“药怎么不喝？”
“太烫。”
“怕苦就直说。”
“不怕。”他看了看我，低头喝了一口，眉心立刻皱起来。
我笑出声，从袖中取出蜜饯：“给你。”
“小姐随身带这个？”
“阿桃怕苦，给她备的。”
他没有伸手，只微微俯身：“手里端着药，劳烦小姐。”
我捏着蜜饯，盯了他一会儿。明知道他可能是故意的，我还是把蜜饯送到他唇边。他低头咬住时，唇轻轻碰过我的指尖。
我一下缩回手。
他抬眼：“很甜。”
“蜜饯当然甜。”
“嗯。”他看着我，“我说的是蜜饯。”
我明明没有问，他却把我的心思说出来，叫我脸颊发烫。
傍晚，周家大掌柜周福拿来一份契书，说陶家欠了三百两染料钱。我记得上月已经结清，接过来仔细看，落款和印章却都像真的。
周福见我迟疑，捧茶时忽然手一歪，热茶朝契书泼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骆凛已伸手挡在我前面。茶水落到他手背上，他眉头一皱，却先将契书按住。
“小姐没烫着吧？”
“没有。你的手——”
“先看契书。”他低声道，“印泥是新的，纸却是旧的。周掌柜泼得这么巧，不如请官府的人一起来看。”
周福脸色变了。我当场让阿桃收好契书，又请管事去取上月的用印记录。周福见事情瞒不过，推说拿错了，匆忙离开。
等人走了，我拉住骆凛的手：“疼不疼？”
“小姐问了，就疼。”
“刚才怎么不躲？”
“你离得近。”他看着我，“我怕烫着你。”
我心里又暖又气，拉他去井边冲手。他顺从地跟着，我叫他伸手，他就伸；我让他不要碰伤处，他就老老实实放下。
“你还真听我的。”我说。
“小姐想让我听，还是不想？”
我低头替他擦干手边的水：“想。”
他没有再逗我。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我都听。”
水珠从他腕上滑下，我取帕子替他擦。抬头时，他正低头望着我，目光温柔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骆凛，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指尖轻轻一颤。
就在这时，阿桃从廊下跑来：“小姐，周福留下的纸找到了！骆大哥，你快来看，上面有你家的印！”
第三章 我说想亲他，他便低了头
阿桃拿来的是周福走时落下的一张旧纸，纸角浸了茶，依稀能看见一个“骆”字。
骆凛接过去，神色凝重了些：“这是我家以前记布匹用的纸。五年前我父亲出事，有一批旧账不知去了哪里。”
“周家手里可能有旧账？”我问。
“可能，但只凭这一张纸不能断定。”
我让阿桃找来干净的纸袋，把旧纸装好：“明日去铺子里问问，周福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些东西。”
骆凛望着我：“小姐不怕查下去，惹周家找麻烦？”
“他都拿假契书上门了，我不查，他也不会变好。”我看向他的手背，“你先上药。别以为帮了我，我就忘了。”
他果真乖乖跟着去找大夫。等换好药，阿桃过来传话，说我娘请我去核账，他也没跟进去，只在院里等。
我出来时天已黑了，他手里提着一包栗子，递给我：“刚才阿桃出去买的，说小姐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你让她买的？”
“我还没领工钱，先向她借了铜钱。”他看着我，“以后发了工钱，给你买。”
我接过栗子，忍不住笑：“我又不是买不起。”
“我知道。”他慢慢剥开一颗，把壳上的刺挑净，“可我想给你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栗子递到我唇边，我低头咬住，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烫不烫？”
“不烫。”
他又剥了一颗。我坐在廊下吃，他坐在旁边剥，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眉尾的伤疤映得很浅。
“骆凛。”
“嗯。”
“他们都说我脾气大，买你回来也许是为了折腾你。你怎么不怕？”
“怕。”
我抬眼：“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我怔了怔：“我不高兴，你就不高兴？”
“嗯。”
他的语气太认真，我忽然不敢看他，只盯着掌心里的栗子：“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还可以更好。”
“比如呢？”
他剥栗子的手停了停，抬眼问：“小姐想要什么？”
夜风吹过檐角，我的心跳忽然快起来。我并非不知道他长得好看，可白日离得近是一回事，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知道，”我放轻声音，“你为什么总看我。”
他没有回避：“因为你在。”
“我若不在呢？”
“会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觉得脸颊有些热，故意挪近一点。他的背脊绷直了，手里的栗子却没有掉。
“那我现在不走。”我看着他，“你能不能低一点？”
他依言俯身，离我很近，近到我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可他只是看着我，没有再靠过来。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小姐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我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我想亲你。”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低声问：“你确定？”
“确定。”
“那让我先把栗子放下。”
他把纸包放到一旁，才重新面对我。我的手指碰到他的衣袖，他轻轻握住，等我没有躲开，才低下头。
最初只碰了一下，很轻。他正要退，我却抓住他的袖子：“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小姐还想要？”
我红着脸点头。
他又亲过来，手掌停在我脸侧，等我靠近才轻轻扶住。我的心跳得厉害，连呼吸也乱了，只好攥住他的衣襟。他的吻很温柔，分开时，额头仍轻轻抵着我的。
“小满。”他低声叫我。
“嗯？”
“若你明日后悔了，也要告诉我。”
我望着他：“我不后悔。”
他眼里终于浮起笑意，抬手替我把发边的碎发拢好。我趁机摸了摸他的耳朵，烫得厉害。
“你也会害羞？”
“小姐第一次亲我，我总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正想再逗他，门房匆匆跑进来：“小姐，周家报了官，说骆凛是逃奴。官差已经到府门口了！”
第四章 他护着我，我也护着他
我提着裙子往前院走，骆凛跟在身侧：“契书在我那里，我去取。”
“我的补约也带上。”
他取来两份文书，递给我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周家是冲着我来的。若官差问起，你不必替我瞒。”
“我为什么要瞒？契书是真的，银子也付了。”我捏紧那两张纸，“周家拿假契讹陶府，如今又乱报官，这两笔账一起算。”
花厅里，娘亲已经请官差坐下。周福站在一旁，见了骆凛便说：“就是他！债没还清，人却被陶家藏起来了。”
官差接过契书、补约和牙行的收款凭据，逐一核对。周福拿不出通缉文书，又说债主还有旁的欠款。
骆凛取出借据：“我替乳母借了四十两，已经还了二十五两。这是债主写的凭条，余下多少请官爷核算。牙行收了陶家的银子，也已出具收据。”
官差让人去传债主和牙人。周福支吾半天，说自己只是听人传言，被请去衙门说明缘由。
临走前，他盯着骆凛：“你以为进了陶家，就能翻出你爹的旧账？”
我娘放下茶盏：“你若知道旧账在哪儿，正好当着官差的面说清楚。”
周福没敢答，匆匆走了。
事情暂时说清，骆凛却没有因此松懈。他同我娘说，想找当年运布的人和官仓记录，先弄明白货究竟送到了哪里；若用到陶家的旧账，一定先请她和掌柜商量。
娘亲听过，答应让他问一问还在的织坊和船家，但不会让他随意带走陶家的账。
出花厅时，他轻声对我说：“多谢。”
“谢我什么？”
“你替我拿出契书，也没有把我推出去。”
我仰头看他：“那你怎么谢？”
他像是想了想：“小姐想要什么？”
“陪我出门。”
“去哪里？”
“铺子。顺便请我吃一碗面。”
他看了眼自己包着药的手：“工钱还没领。”
“又要借阿桃的？”
“可以先欠着。等领了工钱，多请一碗。”
我被他说笑了。出门后，他主动走在靠车马的一侧；过街时人多，他没有直接抓我的手，只伸过来，等我把手放上去，才握紧。
他的掌心很暖，手指却收得小心。我故意问：“都到街对面了，怎么还不松？”
“小姐要我松吗？”
“我若说不松呢？”
“那就一直牵。”
面摊上人多，我们坐在角落。他记住我不吃葱，先把碗里的葱挑出来，又将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你自己不吃？”
“我吃面。”
“你伤还没好，别只顾着我。”我将鸡蛋掰开，一半放回他碗里，“这是吩咐。”
他望着我，眼里笑意渐深：“好，听小姐的。”
吃完面，阿桃拿着铺子的账册来找我，顺便告诉我们：织坊的徐娘子请我去一趟，说周福曾借看旧账，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
我同骆凛去铺子，找掌柜核对当日记录。他仔细看过，认出周福带来的旧纸与骆家用过的裁纸方式相近，却没有据此断定旧账一定在周家。
“先把能证明的事记下来。”他说，“我再去找从前送布的人。”
回程经过城南河，一个孩子追着纸船跑，险些踩进水里。他快步上前将孩子带回来，蹲下嘱咐他离河边远些。
我站在桥上看着，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一场春雨。那时我十岁，叫来船夫救过一个落水少年，又把自己绣的帕子给他。他满脸是泥，只告诉我小名叫小七。
后来我搬了家，再没见过他。
骆凛送走孩子，回来时发现我在发呆：“想什么？”
“小时候救过的一个人。”我笑道，“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
他望着我，像有话要说，阿桃却从街口跑来，急得直喘：“小姐，织坊出事了！昨夜有人进了院子，烧掉三箱旧账！”
第五章 她说想吃，他就记了一整天
赶到织坊时，火已经灭了。三只木箱摆在墙边，烧得焦黑，值夜的人及时叫来邻居帮忙，没有人受伤。
徐娘子眼睛通红：“箱里是旧年领料和工钱记录。我们刚报了官，衙门的人说要等看过现场，再清点剩下的东西。”
“先别碰灰。”我问她，“值夜的几位有没有呛着？请大夫来看过吗？”
“看过了，喝了药，都在屋里歇着。”
我松了口气，让阿桃陪她核对近期工钱凭条。骆凛想起父亲的旧账，神色有些紧，却没有闯进去翻找，只陪我站在院中，等官差来看过。
衙门的人检查时，我们在外头一一登记需要补核的账。几个织娘围过来，有人怕工钱没了，也有人担心织坊要关门。
“先照上月的底钱发。”我说，“差额等凭条和总铺抄本对完，再补给你们。”
徐娘子为难：“万一有人记错数呢？”
“所以要核。可总不能因为怕记错，就让大家先饿着。”
说完话，我才发现自己从早到现在没喝过水。骆凛递来一盏温茶，又把一碟热糕放到我手边。
“哪里来的？”
“路过的食铺买的。”
“不是陪我一起进来的？”
“刚才你同徐娘子说话，我请阿桃去买。她说你早上看了两眼桂花糕，却没空拿。”
我捏起一块，故意问：“你为什么连我看了什么都记得？”
他神情平静：“因为是小姐。”
“别人看糕，你就不记？”
“别人看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心口一热，掰了一半喂给他。他低头吃了，指尖替我接住掉下的碎屑，又递来帕子。
旁边有织娘偷偷看，我装作没发现，脸却渐渐热了：“你不用一直围着我。”
“好。”他答应得干脆，转身去帮徐娘子搬未损坏的布。可没过一会儿，我被账册上的灰呛得咳嗽，面前又多了一盏水。
“不是让你别围着我？”
“我站得远。”他低声说，“水是自己走过来的。”
我差点笑得呛住。他伸手轻拍我的背，动作放得很缓，像怕惊着我。我说好了，他才停，垂眼看着我：“小姐下午想吃什么？”
“刚吃了糕，还没饿。”
“那我等你饿了再问。”
傍晚，官差看过现场，允许我们清点。骆凛从烧焦的箱底发现一角旧纸，隐约有骆家的字样。他没有擅自带走，而是请官差记下，等对方允许才隔着帕子收好。
“你想到什么了？”我问。
“父亲那年从陶家订过布。若能找到送货的人和交接单，也许能知道这些布后来送到了哪里。”
“你可有人选？”
“何船老大。他以前住在城南，我想托卫平一起去找。”
我点头：“找到人先问清，不必急着逼他作证。你自己也当心，周家的人可能盯着你。”
“好。”他顿了顿，“小姐要不要一起去？”
“明日要核工钱。你先去，有消息回来告诉我。”
他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温热的东西。我拆开，是我早上说过想吃的栗子。
“不是刚吃过糕？”
“糕是阿桃买的。”他看着我，“栗子是我记着的。”
我捧着纸包，心里甜得不像话。回府上车时，我先扶住车辕才敢迈步，他扶我坐稳，正准备退开，我却拉住他的袖子。
“骆凛。”
“嗯？”
“你明日回来，先来见我。”
“好。”
他答得太快，我忍不住笑：“也不问我找你做什么？”
“小姐想见我，我就来。”
车帘落下前，他替我掖好被风吹起的一角。我望着他站在雨后街边的身影，忽然很想知道：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为什么会把我随口说的话都放在心上？
我刚进府门，他便叫住我：“小姐，明日若事情办得顺，我可不可以约你出去走走？”
他问得认真，我握着那包栗子，慢慢点头：“看你回来得早不早。”
第六章 我随口一句，他记了十三年
第二日，骆凛和卫平去找何船老大，我留在织坊核工钱。
忙到日头偏西，账才算完。徐娘子收好凭条，笑着说：“小姐，骆公子中午托人送了食盒来，叫我们盯着您吃完。”
我想起食盒里剔了骨头的鱼肉，还有小碗里已经剥好的橘子，耳根有些热：“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当然听您的。可您不是说过，他照顾好自己，也是您的吩咐？”
我正无话可说，阿桃便跑来：“小姐，骆大哥回来了，在门口等您。”
我出去时，他站在柳树下，手中拿着一枝刚开的海棠。见了我，先将花递过来。
“在哪里买的？”
“路上遇见卖花的小姑娘。她说，这枝最配你。”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你比花好看。”
他脸不红心不跳，我却被他说得不敢直视，低头拨弄花瓣：“何船老大找到了？”
“找到了。他记得当年送过两船布，交接单放在城外旧家，要回去找。数字他不敢凭记忆说，等找到单子再核对。”
“这样的人证才靠得住。”
我想回府，他却牵住我的袖角：“小姐今日可忙完了？”
“忙完了。”
“那陪我走一段？”
我抬头：“你是在约我？”
“是。”他坦然承认，“昨夜小姐说过不后悔，我今日还能约你吗？”
我想起昨夜的吻，脸颊又热起来：“看你带我去哪里。”
他没有带我去贵价酒楼，而是带我到城南河边。河畔有卖小食的摊子，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风筝。他买了一碗热馄饨，两人分着吃，又陪我看一个小姑娘捏糖人。
糖人有兔子、喜鹊和老虎。我指着老虎：“这个尾巴倒是直的。”
“小姐喜欢歪的？”
“歪的有意思。”
他便请师傅捏了只尾巴微弯的小虎。我拿起来看，糖壳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忍不住笑了。
风吹散了我的鬓发。他抬手替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碰过耳廓，叫我浑身一颤。
“你今日怎么总看我？”
“看你高不高兴。”
“我若不高兴呢？”
“那就陪到你高兴。”他望着我，“你说回去，我就送你回去；你想多走走，我就陪着。”
我将糖人递到他唇边：“那我让你尝一口。”
他低头咬住糖虎的尾巴，离得太近，嘴唇碰到了我的手指。我故意不收，他却抬眼看我，耳尖慢慢红了。
“小姐又逗我。”
“你不是说听我的？”
“听。”他握住我的手，嗓音低了些，“但你这样看着我，我会想亲你。”
“那你问问我。”
“可以吗？”
我点头。他拉着我走到树影下，确认四周无人，才轻轻亲了亲我的唇。糖的甜味还在，我抓住他的衣襟，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只有一下？”我小声问。
他眼底的笑意一下深了，低头又亲我。这次久一些，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我靠近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等我有些喘不过气，他便慢慢松开，额头抵着我的。
“这样够吗？”
“先记着。”我红着脸说，“以后再还。”
他答应了，替我理好发，又扶我走到河边的石凳旁。坐下时，他袖中一只布袋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袋口松了，一方旧帕露出一角。我弯腰替他捡起，看见边上绣着一只歪老虎。
胡须一长一短，尾巴像条鱼，连反面那个怎么也拆不开的死结都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这是谁给你的？”
骆凛望着我，轻声说：“一个姑娘。十三年前，她在这条河边叫来船夫，救了我。”
我的心重重一跳：“你是……小七？”
他点头：“是我。”
第七章 他记了我十三年
我盯着骆凛，一时说不出话。
记忆里的小七浑身是泥，冻得发抖，连眉眼也看不清。我问他住在哪里，他不肯说，只抱着帕子，断断续续告诉我自己的小名。
眼前的人肩背宽阔，眉目清冷，和那个孩子实在很难联系到一起。
“你在牙行看见帕子，就认出我了？”
“起初只是觉得像。后来听阿桃喊你小满，又看见你绣的老虎，我就有了把握。昨日在河边听你提起救人的事，才彻底确定。”
“你一直记得我？”
“记得。”他轻轻摸了摸帕角，“那年以后，我回河边找过你，听人说你们搬家了。我年纪小，只知道那是个会替我出头的姑娘，后来长大了才明白，自己一直惦记着你。”
“那你昨日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说。可阿桃来报织坊的事，你忙着赶过去，我便想等安顿下来再说。”他看着我，“我也怕提起从前，像是在拿那块帕子向你讨什么。”
“现在怎么肯说了？”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小时候我记着你，长大见到你，我还是喜欢你。”
他说得坦荡，我却看着那方旧帕，心里软成一团。帕子洗得很薄，边角仔细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和那只老虎倒很相配。
“你自己补的？”
“嗯。”
“补得不好。”
“绣得也不好。”
我抬眼瞪他：“那你还留着。”
他将帕子接过去，重新放好：“那时我爹常在外忙，我跟着乳母住在城南。掉进河里那日，我怕挨骂，不敢说家在哪里。是你一直陪着，直到乳母找来。”
“原来我那时候这么厉害。”
“你一边哭，一边骂我。”
“我才没哭。”
“哭了。还说以后不许我再碰河水。”
我实在记不得，只好强词夺理：“你如今不也好好的？”
“是。”他眼中有了笑意，“多亏陶小姐当年骂得有用。”
我笑起来，又问：“你认出我以后，有没有想过，我买下你是因为记得你？”
“没有。”
“这么肯定？”
“你在牙行看我的眼神，像在挑一匹不肯听话的马。”
“谁让你说自己会听话，还只听我的。”
他唇角微扬：“那时周家的人也在牙行。他们说要把我送去城外，我看见你来，还担心你不记得我，不肯带我走。”
“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是怕我被他们带走。”
我把手里的糖人递给他：“知道就好。以后说话客气些。”
他接过糖人，望着我：“小满。”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我心口轻轻一颤：“怎么？”
“小时候的事，我很感激你。今日的事，我也感激。可你若后悔买下我，不必因为那块帕子勉强留下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后悔？”
“周家已经盯上陶府。接下来我还要查，可能会连累你。”
我想了想：“会有麻烦，我娘也提醒过。但我留下你，是我自己选的。我会保护陶家的人，也不会把你推出去。”
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沉下来：“那我能替你做什么？”
“先把伤养好。”
“还有呢？”
“还有……”我看着他，“以后我忙了一天，你得像今日一样，陪我出来走走。”
“好。”他把我的手拢进掌心，“你想走多久，我就陪多久。若走累了，我背你。”
河风轻轻吹过，他替我挡住晃过来的柳枝。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当年河边的小七，也是我重新认识的骆凛。他会为不公的事生气，会照顾病中的乳母，也会记着我忙了一天，邀我出来散心。
我想再多认识他一些。
我忽然想起，当年他冻得嘴唇发白，还说自己有匹小马，等长大了要带我骑。
“骆凛，”我问，“你小时候说，长大要带我骑马，还算数吗？”
“算。”
“你现在有银子买？”
“没有。”他抬眼看我，“但我可以先教你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昨日上马车时，先扶住车辕才敢迈步。”
我气得伸手去夺糖人，他却抬高手臂。我够不着，往前倾了一点，险些撞进他怀里。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肘，随即问：“可以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扶我，脸却莫名热了：“可以。”
他的手掌隔着衣袖，稳稳托着我。我抬起头，他也正低头，鼻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先松开手，把糖人放回我掌心：“我去看看门房有没有何船老大的消息。”
我目送他走远，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当天夜里，何船老大果然来了，却没带交接单。他一进门便说：“有人先我一步，把我旧家的箱子翻了。”
第八章 你可以走，我却舍不得
何船老大带来一只破布包，里面是几张被水浸过的纸。他说搬家时把旧箱子留在城外，今日回去看，箱锁被撬，纸散了一地。
“我不知丢了什么。能认出的几张都在这里，劳你们看看。”
骆凛接过纸，小心铺开。上面有船号、月份和收货人的押记，却没有完整货数，不能证明赈灾布究竟送到了多少。
我问：“你还记得当时在哪里交货？”
“临州官仓。船到后，有库吏点数，我只管把布卸下去。”
“可认得那库吏？”
“姓吴，年纪比我大几岁。前两年听说他回乡了，住在哪里，我得问问以前跑船的人。”
骆凛向他道谢，又请他把自己记得的经过写下，不记得的地方空着。何船老大握笔不熟，卫平替他记，他看过后按了手印。
送走人，我把残纸交给骆凛：“先收好。这是你的东西。”
他没有接：“留在你这里更稳妥。周家盯着我，未必能搜到陶府。”
“我可以替你收，但你得知道放在哪里。”我领他去书房，当着他的面把纸放进上锁的匣子，又把钥匙的去处告诉他，“这是你的证据，不必等我同意才能拿。”
他看着我，许久才说：“你总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账要算明白，东西要分明白。人和人相处，也该明白。”
“那你买我回来，三个月后就放我走，是真话？”
“当然。”
我顿了顿，打开书桌下的小柜，取出那张卖身契和补约。
“其实不用等三个月。债主的账已经弄清楚，牙行的银子是我给的，我愿意把契书还你。”
骆凛站着没动：“你不怕我拿了就走？”
“怕。”我坦白道。
他微微一怔。
“怕你走了，周家又找你麻烦，也怕这案子你一个人扛不住。”我把契书放在桌上，“但你是去是留，都该自己决定。”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纸上有他的名字，也有牙人的印。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跪在地上，连选择去哪里的权利都没有。
如今我能做的，是把选择还给他。
“明日我陪你去衙门，把契书注销。”我说，“账目和路引都办好，你想留可以留下当护院，按月领工钱；想走，我送你出门。”
“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想让我走，还是留？”
我张了张嘴。
他向前一步，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并没有碰我，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叫我想躲也躲不开。
“小满，你刚才说，人与人相处要明白。”
我心跳得很快，仍抬起头：“我不想你走。”
他眼里像有微光一闪，又很快压住。
“为什么？”
“你会看账，会剥栗子，还能教我骑马。”
“只有这些？”
“还有。”我攥住袖口，“我看见你高兴，也想知道你明日会不会来找我。你若突然走了，我会舍不得。”
他说不出话，手却轻轻撑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在牙行时，我以为不会有人替我说话。你拦下那一巴掌，又替织娘想工钱，如今还把契书还给我。”他看着我，“你对我好，我都记着。”
我呼吸微乱：“那你怎么想？”
“我想留下。”他看着我，“不是因为一张契书，也不是因为你小时候救过我。等我有了自由身，我想正正经经追你。”
窗外的风吹动灯火，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我看着他，想起牙行里那张让他失去自由的契书，慢慢向他伸出手：“我能牵你吗？”
“能。”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握住时却小心得很，像怕一用力就惊着我。
“我也喜欢你。”我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停了片刻，又退开一点：“等契书注销，我们再好好说。现在我不想让这张纸挡在我们中间。”
我虽然心里发烫，却明白他的意思：“好。”
第二日，我们带着契书去衙门办理解除。牙行确认收款，官差核过文书，在原契上注明解除，将销契凭据交给骆凛。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衙门外，望了很久。阳光落在他指尖，风吹起纸角，我没有催他，只站在一旁等。
“从今日起，”他抬头看我，“我不是陶府的奴仆了。”
“嗯。”
“那陶小姐昨日的话，还算数吗？”
“哪一句？”
他走近一步，低声说：“舍不得我那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卫平骑马赶来，翻身下马时差点摔一跤。
“骆凛，吴库吏找到了！”他喘着气，“可是他昨夜被周家的人请去了城外，不知何时回来。”
第九章 她替我撑腰，不替我作主
“谁告诉你的？”骆凛问。
“吴家隔壁的婶子。她说吴老伯前日刚到城里找女儿，昨夜有人递了名帖，请他去城外谈旧事。他上了车，还说今日午后回来。”
我看了看天色，离午后还有一个多时辰。吴库吏是自己上车的，究竟是赴约还是被人胁迫，我们不能凭一句“请去”就断定。
骆凛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先去吴家等。若到了约定时辰人仍没回，再请官差一起找。”
卫平点头，带我们去了城西一处小院。吴家女儿阿禾正在门口张望，听说我们的来意，先露出戒备的神色。
“又是为了旧年的账？”她问，“昨晚那位周掌柜也这么说。他说只请我爹喝茶，不会为难他。”
“他留下地址了吗？”我问。
“留了，在城外清水庄。”阿禾捏紧手中的字条，“我爹腿脚不好，若不是以为旧账出了事，根本不会去。”
我们没有闯进清水庄，而是陪阿禾到附近的茶棚等。午后刚过，庄门开了，吴老伯坐着马车出来，脸色不太好，却能自己下车。
阿禾立刻迎上去：“爹，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说话说得累。”吴老伯看见我们，叹了口气，“周家要我写一份证词，说当年赈灾布只到了半数，是骆老爷中途扣下的。”
骆凛握紧了拳：“你写了吗？”
“没有。我记不清总数，只记得两船到仓，每船多少匹，都有当日签收的底单。我跟他们说，要先看底单，不能凭别人一句话写。”
我心里一松：“底单还在吗？”
“官仓的单据按年归档，我离职后没带走。”吴老伯看向骆凛，“你爹那年找过我，问过一次入库数。我记得他拿着运货单，两边的数目对不上。”
“少了多少？”
“我不记得了。”他摇头，“可他当时没有让我改账，只让我把原单留好，说要去找负责收货的人问。”
这句话并不能直接证明骆父清白，却指向了官仓保存的记录。骆凛向他道谢，请他愿意时把自己记得的事写下来。吴老伯答应回家与女儿商量。
回城时，卫平先送父女俩回家。我和骆凛慢慢走在后面。他一路沉默，直到河风吹开我的伞，才伸手扶住伞柄。
“你刚才很想冲进去？”我问。
“想。”
“后来怎么忍住了？”
“吴姑娘说他约好午后回来。若我们闯进去，万一他只是赴约，反倒给人添麻烦。”他偏头看我，“而且你看了我一眼。”
“我那一眼说什么了？”
“说‘你若敢冲，我就把你拽回来’。”
我忍不住笑：“你倒会猜。”
“猜错了？”
“没有。我本来还想叫卫平一起拽。”
他的手覆在伞柄上，离我的手只有一寸。我想起衙门门口未说完的话，心又有些乱。
“骆凛。”
“嗯？”
“我昨日说舍不得你，今日也算数。”
他脚步一顿。我也停下，听见雨点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
“只是我从没喜欢过谁，”我小声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是该像戏文里那样，一日不见便要死要活。”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今日见过我，还想不想明日再见？”
“想。”
“那就够了。”
我抬眼望他：“你呢？”
“我想见你，也想亲你。”
他说得太直，我差点没拿稳伞。他替我扶住，耳尖却也红了。
“你方才在衙门外怎么不说？”
“卫平来了。”
“现在没人。”
他望向我，像是在等我点头。我往他身边靠了一点，手指轻轻碰到他的袖口：“骆凛，你低一点。”
他俯下身，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确认我没有躲。我的脸热起来，手抓住他的衣袖，主动亲了上去。
他的唇有一点凉，碰到我时却很温柔。我刚要退，他低声问：“还要吗？”
我没说话，只拉住他的袖子。他便又靠近了一点，手停在我腰侧，没有越过我的衣带。雨声落在头顶，我听见他呼吸变沉，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
分开时，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你怎么这么傻？”我伸手去扶伞。
“方才只顾着看你，没顾上。”
我红着脸瞪他：“谁问你这个？”
他终于笑起来，抬起手，轻轻替我擦去唇边沾到的一点雨水。指腹擦过时，我连耳朵都热了，却没有躲。
刚走到陶府门口，我娘身边的管事便迎出来：“小姐，夫人请二位去花厅。周家送了一封信来，点名要骆公子亲收。”
第十章 那封信，是请他离开我
信上写着，周家愿意给骆凛一笔银子，送他和乳母去外地安置。条件只有一个：不再追查旧案，也不再留在陶府。
落款是周显。
我看完便把信还给骆凛：“你自己决定。”
娘亲在旁边听得皱眉：“你不劝他？”
“我说不想他走，但不替他选。”
骆凛把信折好：“我不会答应。”
娘亲没有立刻松口气：“不答应之后呢？周家能拿钱来劝，下一步也可能拿陶家的生意来压。你要查案，我不拦，但不能叫小满为了你，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夫人说得对。”骆凛认真道，“我会自己去临州查官仓底单，不借陶家的名头。若需要陶家的记录作证，会先请夫人和各位管事商量。”
娘亲看了我一眼：“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心里发紧，却没有躲：“娘，我喜欢他。”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娘亲的目光落到骆凛身上，又回到我脸上：“他家有未结的案子，你知道。周家和陶家还有生意往来，你也知道。你说喜欢，是打算自己承担，还是让府里的人替你承担？”
我被问住了。
从前退婚，我觉得不喜欢周显便足够，后来织坊的订单果然少了一批，娘亲独自跑了几趟外城才补回来。她没有拿这件事怪我，可不代表我的决定没有代价。
“我会先把自己的铺子做好。”我说，“周家那批染料不用了，换别家，要是贵，我从自己的分红里补；案子的事，哪些是陶家必须配合的，我和您商量，不能拿织娘的工钱赌。”
娘亲看着我，半晌才说：“话既然说了，就做给我看。”
她没有答应我们的事，也没有让骆凛离开。我们都知道，这已经是她愿意给的余地。
出了花厅，骆凛走在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可以不在她面前说。”
“说什么？”
“喜欢我。”
“为什么不说？难道我答应你，转身就要装不认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了眼花厅的方向，“我如今什么都没有，连旧案也还没有头绪。你母亲担心，是应该的。”
“有头绪。吴老伯和何船老大的话就是。”
“还不够。”
我停下脚步，望着他：“你是不是觉得，非得先有银子、有名声，才配站在我旁边？”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着。”
“你现在就是站着的。”
他一怔。
“你查你父亲的案子，是因为他受了冤，不是为了向我证明你值得喜欢。”我拉住他的袖子，“你想有自己的事业，我高兴。可你不能把自己看轻，再替我说我们不合适。”
他沉默很久，反手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想替你做决定。只是怕你为了我，与家里生分。”
“那就陪我一起想办法，不许一个人拿了信就跑。”
他笑了一下：“你还记着我在牙行说过只听你的话。”
“记一辈子。”
“陶小姐，这笔账怎么还？”
“你想怎么还？”
他俯身靠近，声音放得低：“往后谁敢欺负你，我替你出头。你想怎么过日子，我都陪着。”
我忍不住笑，正要反驳，他的手轻轻托住我的脸。
“可以吗？”他问。
我点头。他吻下来，起初只是很轻地碰触，等我回应，才把我拉近一点。我的手按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并不比我稳。
他松开时，额头仍抵着我的：“我查完案就回来，不论结果如何，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走？”
“等吴老伯写好证词。我想与他一同去，他认得官仓的人。”
我有些舍不得，却仍点头：“路上写信。”
“好。”
当晚，娘亲却把我叫回房，拿出一张账单：“你说换染料商，这几家的价钱和供货日都在这儿。自己选，明日午时前给我答复。”
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才明白刚才那句“我来补”，并不是咬咬牙就能做到的。
第十一章 我不能只等他翻身
我把账单摊到天亮，算了三遍，还是不够。
原先周家供染料，价低，却总拖交货。换成城西的宋家，能按期送到，价格却高出两成。若全由我补差额，我的分红只够撑两个月；若涨布价，许多小铺子未必买得起。
阿桃端早饭来，见我把算盘珠拨得乱七八糟，忍不住说：“小姐，你先吃一口。”
“我若吃了，银子会多吗？”
“不会，但你不吃，一会儿晕了，还要花药钱。”
这账倒算得明白。我接过粥喝了两口，问：“徐娘子今日可在织坊？”
“在。她和几位织娘正商量新花样，说旧的卖得慢。”
我把账单收起，去织坊找她们。
徐娘子听说我要换染料，先问：“是不是周家又为难小姐了？”
“是，但不全为了赌气。周家迟交货，织坊每月停工的日子，我都记着。”我将账摊开，“若换宋家，你们能不能少停几日？多出来的工期，又能织多少布？”
几个织娘围过来，一人报织机数，一人算用料。算下来，若原料按时到，少停工的收益能补掉一部分差价，却仍有缺口。
一个年轻织娘小声道：“能不能少染两道？以前给小铺子做的浅色布，只用一道染，布结实，价也低。”
徐娘子摇头：“花色太素，怕卖不动。”
“那就先不做太多。”我说，“拿几匹样布，找常来买布的裁缝问。愿意订，咱们再排产。”
众人商量到午前，定了两种布：一批保留原来的精染花样，供给订了货的客人；另一批做浅色耐洗的布，先接预订，不盲目压货。
我带样布去找几位裁缝。第一家嫌颜色淡，第二家说要赊账，我都没有急着答应。第三家女掌柜摸了摸布，说若洗过不褪色，愿意先订二十匹，付一半订金。
我当着她的面，把一块布浸进水里揉洗，又写明交货日期和退换条件。她看过，爽快地按了手印。
拿着第一笔订金回府，我娘只瞥了一眼：“二十匹，不够补差价。”
“不够，但是真的有人要。”我把另外几家拒绝的理由也写下来，“宋家答应先供半个月的料，按实际到货结账。我不想把银子全押在一个花样上。”
娘亲翻着我的记录，指向其中一行：“这位裁缝说颜色淡，你问过她想要什么颜色？”
“没有。”
“那就明日再去问。生意做不成，也不妨碍听一句实话。”
我有些泄气，又觉得她说得对，便将那行圈起来。
吃午饭时，骆凛来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门外等吩咐，而是带着一张新写的雇工约，递给我娘。
“我想再留两个月，替陶家做护院。每月工钱和休息日写在上面；若我要去临州，会提前告知，由卫平来顶班，工钱从我这份里扣。”
娘亲看过，指着一处：“受伤如何算？”
“若在陶家做事时受伤，按府里护院的规矩；若我自己查案受伤，与陶家无关。”
“卫平愿意？”
“他已经看过，另有一份约。他按实际当值的日子领工钱。”
娘亲叫管事核对后，点了头。
等她离开，我悄悄问：“你为什么想留下？不是说要自己去临州？”
“吴老伯还要回乡取一封旧信，约了半月后动身。我这半月总不能只坐着等。”他看着我，“况且有人说舍不得我。”
“那是昨日说的。”
“今日不算了？”
我故意不答。他靠近一点，压低声音：“陶小姐，说话要算账。”
“你不是要去见吴老伯，怎么还不走？”
“先来讨一样东西。”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小姐肯不肯让我牵着出去？”
我把手递过去。他握住后没有急着走，只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指节。那点微小的动作叫我心里发痒，又忍不住看他。
“你今日不高兴？”他问。
“算账算不过来。”
“要我帮你看？”
“不用。我娘说，要让我自己做。”
“那我不看账。”他想了想，“陪你出去吃碗面？”
“银子谁出？”
“我今日刚签了约，可以预支吗？”
我笑得停不下来。最后我请他吃面，他将刚买的小纸灯挂到我手腕上。灯笼是只兔子，耳朵一高一低，我走一步，它便轻轻晃一下。
“怎么挑了只歪的？”
“你看那摊子三回了。”他低声说，“我猜小姐喜欢。”
“万一猜错呢？”
“那就下回陪你自己选。”
我低头看那只兔子，故意把另一只手递过去。他接得很快，连灯笼也替我扶正了。
回府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马车。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阿桃认出来，惊喜地迎上去：“小姐，是骆大哥的乳母！”
妇人抱着一个小木匣，笑着看他：“少爷，我来看看你，还带了你爹当年留下的东西。”
第十二章 他画里的姑娘，连眉毛都是凶的
乳母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小木匣。她的病刚有起色，脸色仍有些苍白，见到骆凛便拍了他一下。
“给你送了两回信，你都说改日来看我。怎么，进了陶府，连乳母也忘了？”
骆凛忙扶住她：“不敢。前几日织坊忙，我怕把您接来，没工夫陪。”
“你如今倒有工夫陪别人。”她看向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被看得不好意思，正想请她进门，她却拉住我的手：“小满姑娘，谢谢你。”
“您认得我？”
“那年河边，你把这孩子交给我，我还没来得及问名字，你娘就带你走了。这几日他翻来覆去说你的事，我才知道你就是当年的小姑娘。”
骆凛轻咳一声：“乳母。”
“怎么，我说不得？”她瞥他一眼，将木匣塞进他怀里，“自己拿着。我千里迢迢带来，总不能白跑。”
匣子里是些旧东西：一块磨损的算盘、一支少了盖的毛笔，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乳母拿出其中一封信，说是骆凛父亲去临州前写给家里的。
“那时老爷说官仓的账不对，等核清了就回来。我不识字，一直收着，前几日请卫平替我念，才想起交给你。”
信上没有完整的货数，只提到要找姓吴的库吏对照入仓记录。它不能单独证明骆家清白，却与吴老伯记得的事对上了。
骆凛将信仔细折好，抬头时眼圈有一点红：“我正打算随吴老伯去临州。您把它留给我，等回来，我亲自还您。”
“你爹写给家里的，自然由你收着。”乳母抹了抹眼角，又推开他，“去给我端杯茶，我有话和小满姑娘说。”
他看了我一眼，才转身出去。
人一走，乳母就从匣底抽出另一张纸，塞到我手里：“这个也是他的。他不让我给你看。”
纸上画着个小姑娘，头发梳得乱七八糟，手里拿一根竹竿，眉毛往上挑，嘴角却耷拉着，像是随时准备骂人。
旁边写了两个小字：小满。
“这是……”
“你救了他以后，他画的。”乳母笑道，“那时他不知道你姓什么，只知道你叫小满，画完便问我，城里有多少叫小满的姑娘。”
我忍着笑，又看了两眼：“我小时候真长这样？”
“他画的时候记不清你的脸，连着改了好几张。这张是唯一没舍得扔的。”
我忽然说不出话。画上的眉毛实在不怎么好看，纸边却被抚得发软。我十岁那年顺手做的一件事，原来有人记了这么多年。
脚步声到了门外，我赶紧把画藏到背后。骆凛端着茶进来，见乳母笑得厉害，目光落到我身后：“您给她看什么了？”
“给她看你小时候的本事。”
他伸手要拿，我躲到乳母身边：“你先说，这画上的姑娘是谁？”
他看见那张纸，难得露出一点窘迫：“你。”
“我眉毛有这么凶？”
“当时你在骂我。”
“我那是怕你再掉进河里。”
“我知道。”他走近，目光落在画上，“你让船夫拉住我，自己站在岸边，衣袖都湿透了。我后来想，若再见到你，一定不能让你替我着急。”
乳母捧着茶，笑得更厉害：“也不知道是谁，昨日叫卫平给人家挑花，一连挑坏了三枝，怕她不喜欢。”
“乳母。”
“好，不说了。”她拉我到身边，“姑娘，你喜欢什么样的花？下回我替他挑。”
我看着骆凛，故意说：“挑不挑花不打紧。我喜欢肯陪我的。”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那我有空就来。没空也先给你送信，不让你白等。”
乳母见我们说得认真，把茶杯一搁：“我还是去找阿桃吃点心吧，省得杵在这里碍眼。”
她走后，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我将画重新折好，递给他：“还你。”
“你可以留下。”
“舍得？”
“画的是你，本来就该给你。”
我把纸放进袖中：“那我收着。以后你若不听话，我就拿出来，告诉大家骆公子只会画凶巴巴的姑娘。”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现在。”我伸手点了点他的衣领，“领子歪了，低头。”
他真的低下头，任我替他整理。我的手刚碰到领口，他便握住我的手腕，力道轻得很，像是怕弄皱了我的袖子。
“还有什么吩咐？”
我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立刻放开，望着我问：“小姐方才说，喜欢肯陪你的？”
“嗯。”
“那今日的差事做完了，我能不能多陪一会儿？”
我故意犹豫：“陪着做什么？”
“你看账，我磨墨。你嫌闷，我陪你去河边；你想骂人，我先站远些，免得挡着。”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却一本正经地牵住我，把我的手放进自己的袖子里。隔着一层柔软的衣料，掌心慢慢暖起来。
门外传来卫平的声音：“骆凛，吴老伯的信到了！他约你后日动身去临州。”
我和骆凛同时望向门口。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只轻轻收紧了一点。
第十三章 他要走那天，先陪我过生辰
吴老伯在信里说，旧日同僚愿意帮忙引见查档的人，请骆凛和他一同去临州。临走前，卫平从外头买回来一张舆图，铺在桌上研究水路。
“若不遇上大雨，一个月左右能回。”卫平指着一处渡口，“吴老伯不宜赶路，咱们慢些走。”
骆凛答应了，转头见我站在门边，把舆图收起一角：“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
“你站了半天，没让我干活。”
我本来有点难受，被他一句话逗笑：“那你把桌子擦了，再把舆图收好。”
他果然挽起袖子，先把被墨弄脏的桌角擦净。卫平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从前给我当帮手，叫你擦桌子，你让我自己长手。”
“你的桌子，你自己擦。”骆凛头也没抬，“小满的，我擦。”
卫平抱起舆图就走：“知道了，我不在这儿碍眼。”
他一走，我靠着桌边看骆凛忙完。窗外落着细雨，我想起幼时春日的河水，突然问：“你临走前，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城南？”
“去河边？”
“不是。去买一碗长寿面。”
他停住动作：“谁过生辰？”
“我。”
他怔住：“怎么不早告诉我？”
“又不是整寿。娘亲替我做了面，我自己想出去走走。”我看着他，“你若没空，我就叫阿桃。”
他把抹布放下：“有空。你想现在去，还是等雨停？”
“现在。”
于是他撑伞陪我出门。我们没有往热闹的大酒楼去，拐进城南一条巷子，找到我小时候常吃面的摊子。摊主早已换了人，屋檐却还是旧的，雨水顺着瓦边一滴滴落下来。
骆凛替我叫了一碗面，又让摊主多放一个蛋。我提醒他：“我不吃葱。”
“已经说过了。”
面端上来，果然一点葱花都没有。他把筷子递给我，自己面前却只有一碗清汤。
“你不吃？”
“刚和卫平吃过。”
我挑起面条，吃到一半，把碗推到他面前：“生辰的面要分给喜欢的人，才有福气。”
“谁说的？”
“我说的。你听不听？”
“听。”
他接过碗，吃了两口，又把那半个蛋留给我。我夹起来塞进他嘴里，他被烫得微微皱眉，仍然咽下去了。
“陶小姐，”他喝了口水，“我听话，你就这么欺负我？”
“谁让你自己答应的。”
他望着我，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盒里是一支木簪，簪头刻了只小老虎，尾巴弯得有些歪。
“买的？”
“木匠刻的。我画的样子。”
“怎么知道我要过生辰？”
“不知道。早就备下了，想着哪天你不高兴，我就拿来哄。”他将盒子推到我面前，“今日先送，往后你不高兴，我再想别的法子。”
我拿起簪子看了又看：“不是还要留银子给乳母买药？”
“留好了。这支簪子用了我自己攒的钱。”
我转过身：“那你替我戴。”
他走到身后，将我原来的发簪取下来，轻轻挽好散发。木簪插进去时，他指腹不小心擦过我的耳廓，动作便停了停。
“扎着你没有？”
“没有。”
我借着摊主铜镜看了一眼，老虎藏在发间，歪尾巴翘得很神气。我很喜欢，却偏要逗他：“有一点不合适。”
他立刻低头看：“哪里？我重新戴。”
“你方才没有夸我。”
他这才明白，手指轻轻碰了下我的发：“小满今日最好看。”
我从镜子里望见他看我的神情，心里甜得厉害，又想起他后日就要走，笑容慢慢淡了。
“路上若是想我，就写信。”我说。
“好。”
“若信送得慢呢？”
“我写两封，托不同的人送。一封讲正事，一封讲想你。”
“想我有什么好讲的？”
他俯身，声音低在我耳边：“比如今日你把鸡蛋塞给我，自己却舍不得吃最后一口面。我若在你身边，就能替你吃掉。”
“你敢！”
他笑着坐回去，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夹给我。我吃了，嘴角沾到一点汤，他递来帕子；我却抓住他的手，让他替我擦。
摊子外还有旁人，他凑近时极小心，指尖扶住我的脸，帕角轻轻掠过唇边。我屏住呼吸，忽然希望雨再下久一点。
回府时，娘亲叫住我们。她递给骆凛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一张临州商队的落脚地址。
“小满告诉我你要去查旧账。”她说，“此人是陶家多年的熟客。你若在当地不熟悉，可以去问路，别说是替陶家办事。”
骆凛接过，道了谢：“回来后我会先把情况告诉您。”
娘亲点头，又看向我：“铺子的事你自己做。料若到得晚，就同客人说清楚，不许为了好听瞒着。”
“知道了。”
她走后，我才发现骆凛一直看着我。
“怎么？”
“我先前以为夫人不会愿意见我。”
“她肯给你地址，不代表她已经答应你什么。”
“那我回来以后，慢慢让她放心。”他说，“也让你放心。”
我靠在他肩上，听见雨滴落在廊外。后日他就要出发，想念已经提前到了；可他答应了会回来，我也答应要把自己的铺子照顾好。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寿星想不想再讨一份礼？”
“什么礼？”
“先告诉我。”
我仰起脸，亲了亲他。他搂住我，等我站稳才加深这个吻。分开时，他的手仍停在我背上，像舍不得放，又不耽误我回屋。
“这回听懂了。”他说。
“什么？”
“一封信说正事，一封信说想你。”
第十四章 三封信，一场不肯替他瞒的雨
送行那日，我给他备了两双布鞋、一包耐放的饼，还有一本空白账册。
“查案为什么要带账册？”他问。
“记路费。回来同我算。”
“你借我的？”
“不是。”我把包袱塞进他怀里，“你若非要算，就记在下回请我吃面的账上。”
他没有再推辞，只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下的工钱：“这趟的盘缠我有。乳母的药钱也留好了，你不用担心。”
我本来想再叮嘱几句，听他这样说，便点头：“好。那你记得写信，别只写一切都好。”
“写什么？”
“写路上吃了什么，见到什么。若遇到不好说的事，也写一句你正在处理，别让我从旁人口中听。”
他答应了，低头在我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四周有同行的人，我脸热得厉害，却还是攥住他的手：“骆凛。”
“嗯？”
“我会想你。”
他望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淡成温柔：“我也会。”
车队离开后，我将那块旧帕的样子画下来，让阿桃帮我绣在一只新荷包上。她针脚比我好，绣出的老虎威风得很，我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太好看了。”我说。
阿桃瞪大眼：“好看也不行？”
“不行。他若看见，肯定说不是我绣的。”
于是我自己绣尾巴，歪得恰到好处。阿桃一边笑，一边替我把线头藏好。
第一封信在十日后送到。骆凛说他们平安到临州，吴老伯见了从前的同僚，对方答应帮忙打听调档的规矩，但官仓底单须由衙门按程序核查，不能私自借出。
他还写：“路上吃过一碗很难吃的面。卫平嫌汤淡，我想起你请我的那碗，忽然很想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收起来。
第二封信说，吴老伯把记得的经过写成证词，愿意按程序递交。何船老大的残单和陶家抄本也一同呈上，衙门已受理，正在查当年的官仓账。
我给他回信，说染料到货后，新布按期交了；那位女掌柜又订了十匹。还告诉他，娘亲如今肯让我单独管一间铺子，但每月仍要核账，不许我故意少报坏消息。
我最后写：“荷包做好了，虎尾巴比你的画好看。你回来才给。”
第三封信迟了许久。
我去驿站问，驿卒说山路下大雨，几趟信都耽搁。我等了两日，又托人到卫平家打听，得知他们的家人也没有新消息。
娘亲见我坐在窗下发呆，放下账册：“想去找人？”
“想。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条路上，去了可能反而错过信。”
“那就先问能问的人。”
我给临州衙门递信，附上骆凛留下的同行住处，又请常跑那条路的商队捎问。两日后，商队回话：临州附近有一段路塌了，驿站积压信件，城里的人暂时平安。
我心里松了一点，仍觉得难受。那夜雨声很大，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给他写信，写自己有多担心，又把“你要是受了伤却不说，我会生气”划掉，改成“受了伤先看大夫，再告诉我”。
信刚写完，阿桃在外头叫：“小姐，有人来了！”
我冲出去，以为是骆凛，却见卫平站在门口，衣裳湿透，手里护着一个油布包。
“他呢？”我问。
卫平喘着气：“他没事。我先回来送东西，他留在临州，等官府核完最后一笔账。”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两份盖了印的抄件。
骆凛在信里说，官仓查出的入库单与运货单相符，至少证明那两船布完整入库；而账上后来出现的缺额，是在入库后另一笔调拨里。衙门正在核查经手的人，尚未正式为骆父平反。
信的末尾，他写：“我想亲口告诉你，却又怕你等得久。这回先让卫平回来。我平安，也想你。”
我捏着信，眼眶一点点热了。
卫平挠头：“他怕我路上说不清，写了三遍，要我背着。”
“那你背来听听。”
卫平果然一本正经：“第一，我平安。第二，案子还没结束。第三，我很想陶小满。”
阿桃在旁边笑，我却背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第十五章 他回来时，我正在同人吵架
骆凛回来的那日，我正站在铺子门口，同周显讲价。
他带了人来，说陶家浅色布卖得好，愿意收下往后半年的货，但价钱压得极低，还要求我们不得再卖给旁人。
“陶小满，你一个人管铺子不容易。”他摇着扇子，“这生意给你，是看在两家从前的情分上。”
我笑了：“周公子的情分，按斤卖吗？”
“什么意思？”
“你开这个价，连织娘的工钱都不够。你若真觉得情分值钱，不如添进价里。”
周显脸色一沉：“你以为换了宋家的料，就能永远不求周家？”
“我没这么以为。生意做得成，就依契书；做不成，也不劳烦你拿情分压价。”
他正要再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陶小姐说得对。周公子若算不清成本，我可以替你算。”
我转过头。
骆凛站在人群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背着包袱，眉眼间有赶路的疲惫。他比走时瘦了些，却站得很直。
我手里的账册差点掉了。
周显也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你还敢回来？”
“为什么不敢？”骆凛走近，“我父亲的案子，衙门还在查。周公子若有话说，可以去衙门说。”
他没有提尚未查清的调拨是谁做的，也没有当街指认周家。周显被人看着，自知再争下去不好看，冷哼一声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跑到骆凛面前：“你怎么不先送信？”
“送了。大约没我走得快。”
“你骑了多久？”
“最后一段路骑马，前面坐船。”他看着我，“你怎么比信里瘦？”
“你才瘦。”
“那我们扯平。”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抓得很紧。他低头看了看，没有笑我，只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我回来了。”
铺子里的人都在偷偷看。我把他拉进后院，刚关上门，便被他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手臂却避开我怀里的账册。我将账册放到一旁，抬手环住他的腰，闻见他衣服上的风尘气息，鼻子忽然有点酸。
“信为什么来得那么慢？”
“山路断了，驿站积了许多。我原想自己回来，又怕官府临时问话，错过查账。”
“你下回可以先让卫平送消息。”
“记住了。”他低头碰了碰我的发，“这回有没有听旁人的话，觉得我不要你了？”
“没有。”我抬头，“我去问了驿站，问了商队，还给衙门递了信。”
“陶小姐真能干。”
“现在才知道？”
他笑了，伸手擦去我眼角一点湿意。我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取笑：“你先告诉我，查到哪里了。”
“衙门已经查到，布入官仓后，由另一名经手人调往城外。那人后来做了周家的管事，具体有无私吞，官府还在查。”他拿出一份盖印的文书，“骆家当年被认定少交的那两船布，已经确认按数入库。你看，骆家的案子可以申请复核了。”
我细读文书，看到最后的官印，心里替他高兴，又知道这还不是最终结果。
“你要继续查。”
“嗯。”
“我陪你。”
他看着我：“你要管铺子，不必每一步都跟着。”
“我知道。我不是说替你跑所有的路。”我握住他的手，“你需要我时，我在。”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低头亲我。久别后的吻比从前更急了一点，碰到我的唇又立刻放缓，像怕吓着我。我拉住他的衣襟，主动靠近，他便将我揽得更稳。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听见他略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分开，他的额头抵着我的，低声说：“我在路上想过很多回。”
“想什么？”
“回来先抱你，还是先吻你。”
我脸热起来：“结果呢？”
“都想。”
我故意推他：“你在信里说要替我买梅子，买了吗？”
他神情一顿。我眯起眼：“忘了？”
“没有。”他打开包袱，拿出一包梅子，纸角却被路上的雨打湿了，“就是卖相不好。”
我接过来，拈了一颗放进口中，酸得皱眉。他正要笑，我便拉住他的衣襟，又亲了他一下。
分开时，他也皱起眉：“这么酸？”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他看着我，眼底有笑，“但我还想尝。”
我耳朵发烫，拿起一颗梅子塞进他嘴里：“自己吃。”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阿桃说：“小姐，夫人请骆公子去花厅。有位从临州来的官差，说复核的结果到了。”
第十六章 平反的纸到了，他却没有立刻回来
花厅里，官差展开文书，向我们说明复核结果。
当年骆父被认定缺交的布匹，官仓原始入库单、船运交接记录与陶家尚存的抄本能够相互印证，确认已按数入库。此前依据不全，相关定论予以更正，骆家的名誉也得到恢复。
至于后来调拨中出现的缺额，因涉及其他经手人和另一笔账，仍另案查办。官差特别提醒，不能把尚未查明的部分当作定论。
骆凛把文书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父亲的名字上。
他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立刻笑出来，只问：“我父亲的名字，能从欠账的告示上撤下来吗？”
“可以。衙门会按复核结果更正，你也可持文书去原登记处办理。”
他郑重道谢，又问需不需要何船老大和吴老伯再去一趟。官差说若后续有需要，会按程序通知。
送走官差，厅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我想走过去抱他，却见他将文书折好，向我娘行礼：“夫人，我想先把这份消息告诉乳母。”
“去吧。”娘亲说，“她等这一天也不容易。”
我陪他到门口。他站在马车旁，忽然说：“我想一个人去。”
我心里一紧，却问：“是想同她先说说话？”
“嗯。她陪我爹娘许多年，我怕她见了外人，忍着不哭。”他顿了顿，“不是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我替他把文书放进防雨的布袋，“去吧。我在铺子里，忙完回来。”
他握了握我的手，才上车。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铺子查货。新的一批浅色布织完，徐娘子带着两位织娘来核数，还说有几匹花样被雨水沾了，不能按上品卖。
“别混进去。”我让人把布单独收好，“问问裁缝，有没有做里衬或小物件的。价钱低些，瑕疵要说清楚。”
忙到傍晚，骆凛仍没有来。我想起他说要陪乳母，便没有让人催，只给他留了一碗热汤。
天黑后，他终于到了，眼睛有点红。阿桃见了，悄悄把汤端上来，自己退了出去。
“她怎么样？”我问。
“哭了很久。后来把我爹以前留下的印盒找出来，擦了三遍，说他终于不用再被人叫贼。”
他坐下，却没有动汤。
“你呢？”
“我一直想，那年若我能早些找到证据，是不是就能帮他。可当时账在官仓，我没有凭据，连门都进不去。”
我坐到他身边，没有说那些已经过去的话，只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握住我时慢慢用了些力。
“我以为拿到文书就会很高兴。”他低声说，“可今日看见他的名字，才发现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想，他走的时候有多委屈。”
“那就想一想。”我说，“想哭也可以。”
他沉默很久，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上。我抱住他，让他安静靠着。窗外有人收起晾布，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又渐渐走远。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肩膀湿了。”
“衣裳可以洗。”
“你不笑我？”
“你若需要，我也可以笑一句。”
他终于笑了，抬起头，眼尾仍带着红。我捧住他的脸，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他的唇。他闭上眼，手掌贴在我背上，很久没有动。
这个吻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汤凉了一些，他喝了半碗，才问：“小满，平反以后，我想自己做点事。”
“想做什么？”
“我熟悉布匹和运货，想先和何船老大合作，替几家小铺子运货。我出力，他出船，价钱和分成都写清楚。”
“本钱够吗？”
“不够租大船，但够先接小单。”
我看着他：“陶家若有货，也可以照市价请你运。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价单。”
他笑了：“连我都要比价？”
“当然。喜欢你也不能乱做生意。”
“好。”他握了握我的手，“等我写好，第一个给陶小姐看。”
我以为最难的事已经过去。没想到第二日，我娘却请骆凛去花厅，开口便问：“你想娶小满，是吗？”
第十七章 娘问他，有什么资格娶我
我站在花厅门外，刚听见这一句，差点把手里的茶盘摔了。
昨夜骆凛说想做运货的生意，我娘就请他喝茶；我还以为是要谈陶家的货。阿桃听见里头的话，悄悄问我：“小姐，要不要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没躲在门外偷听，端着茶盘走进去：“娘，您有话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去铺子了？”
“阿桃说您找他，我回来看看。”我把茶放下，在骆凛旁边坐下，“您刚才问什么？”
娘亲看着我，倒也不避讳：“我问他想不想娶你。”
骆凛转头看我，耳尖微红，却答得很清楚：“想。但我还没有向小满问过，不知她愿不愿意。”
我的脸也热了。我们谈过喜欢，谈过分别后的信，倒真的还没认真谈过成亲。
娘亲点头：“想娶她，你打算拿什么过日子？”
“我在筹备运货的生意。何船老大愿意合伙，我负责接单、核货和跑船，他负责船只。头一年未必赚得多，我会先把自己的住处和乳母的开销安顿好。”
“若亏了呢？”
“我有手艺，可以继续找护院或账房的活。不能因为与小满在一起，就默认陶家替我填亏空。”
娘亲拨了拨茶盖：“话说得好。你家从前也是做生意的，想必知道买卖不只看嘴。”
“知道。所以我带了价单和合伙约。”他从袖中取出纸，“请夫人过目。陶家的货要不要交给我，仍按规矩比价。”
我忍不住看他。他察觉我的目光，手指在桌边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指，很快又收回。
娘亲看得仔细，挑出两处：一处是雨季延误如何赔付，一处是货损由谁核验。骆凛没有强辩，把她的话记下，说回去和何船老大商量后补齐。
茶喝到一半，娘亲才望向我：“你呢？”
“我？”
“你喜欢他，我已经知道。可喜欢归喜欢，你想不想成亲，想过什么日子，也该由你自己说。”
我握着茶杯，想了很久。
“我想和他在一起，也想继续管铺子。若将来成亲，我不想把账本收起来，只等他回来。”
骆凛说：“我不会让你收。”
“不是你让不让。”我转过头，“若哪天我比你忙，铺子比你重要一阵，你也不能拿这个生气。”
“那我要是比你的算盘还靠后呢？”
“算盘至少不会故意气我。”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那我努力排在算盘前面。”
娘亲轻咳一声，我们才想起她还在。
我红着脸继续说：“眼下我们刚把各自的事理顺，我不想因为案子平反，就急着办婚事。等他的生意有了起色，我的铺子也站稳，再认真商量。”
娘亲没有反对，只问骆凛：“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他看着我，“我等她愿意，也等我们把日子准备好。”
出了花厅，我问他：“你不急？”
“急。”
“刚才不是说等？”
“急着娶你，和尊重你想慢些，是两回事。”他牵住我的手，“况且我现在还有一件更急的事。”
“什么？”
“去找何船老大，改那两处合伙约。若不改好，陶夫人下次见我，恐怕连茶都不给喝。”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见我笑，也跟着笑，随后又认真问：“小满，你方才说将来愿意和我商量，是真的？”
我抬头看他：“真的。但你若总拿蜜饯哄我，不给我吃饭，我就再考虑。”
“那今日先请你吃饭。”
他牵着我往外走，走到廊下无人的地方，忽然停住。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低头亲了亲我的唇。
“这又是什么？”
“谢你肯考虑。”
“只谢我？”
他扶住我的腰，低声道：“也因为想你。”
我心里发软，伸手抱住他。他没有急着松开，在我耳边说起明日的打算：先和船老大去码头问泊位，再找两间小铺子谈短途运货。我听着这些细碎的事，竟比听一句天长地久还安心。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第一单生意，就出了差错。
第十八章 他挣的第一笔银子，花在了我身上
骆凛和何船老大接的第一单，是替城东两家布铺送货。货不算多，银子也不多，但足够让他们试一趟路线。
出发前一晚，何船老大来找他：“明日可能有雨，船上的油布要换。多花的银子，咱们自己出。”
骆凛说好，又把货单与两家掌柜重新核对。每捆布的数量、颜色、到货时辰，都写在纸上，交货时请对方当面点清。
我娘看过，仍只给了他一小批货：“先试。送得好，再谈下一次。”
我笑她：“娘，你嘴上说比价，还是给了他机会。”
“他的价不高，约写得也清楚。做生意给机会，不等于替你挑女婿。”
船出发那日，雨果然来了。骆凛提前让人把布搬进船舱，用油布盖好，又请何船老大检查绳索。可到了下游，码头临时封了一处泊位，船不能按原定时辰靠岸。
他没有硬闯，先托附近船家给两家掌柜送信，说明缘由和预计时辰，又按合伙约记下延误。等官差重新开放码头，已晚了半个时辰。
两家掌柜当面点货，一家说不碍事，另一家有急用，要求按约扣掉一部分运费。骆凛没有推诿，当场写了结算单。
回来后，他把账摊给我看：“第一单没赚多少。”
“亏了吗？”
“没亏。油布和赔付扣掉，还剩这些。”
我算了一遍：“账是清楚的。下次若雨季走这条路，可不可以提前留出靠岸的时间？”
“我和何叔商量了，往后契书上把雨天的交货时段写宽一些，若客人不能接受，就提前说明风险。”
“这就对了。”
他看着我：“陶小姐很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账，不是安慰。”
“那你能不能安慰一句？”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骆东家第一趟没有亏，很了不起。”
“只有一句？”
“你还想怎样？”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明日陪我出门。”
第二日，他带我去了城南的马场。
一匹小枣红马正低头吃草，毛色油亮，耳朵一动一动。骆凛说，这是马场里最温顺的一匹，今日先租半日，不急着买。
“不是说要带我骑马？”我问。
“等你学会骑，再挑你真正喜欢的。”
“你不会是舍不得银子吧？”
“舍得。”他把缰绳放进我手里，“不过我挣的第一笔银子，得先请陶小姐吃饭，还要留给乳母买药。剩下的，慢慢攒。”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匹马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先教我站在马侧，摸摸它的脖子，让它熟悉我的气味。我有些紧张，手刚碰上去便缩回来。小马抖了抖耳朵，并没有发脾气。
“它比你讲理。”我说。
“那你再夸它两句，或许能自己骑上去。”
我瞪他一眼，在他的指点下踩上马镫。他站在旁边扶住我的手肘，等我坐稳才松手：“怕不怕？”
“一点点。”
“那我牵着。”
他握着缰绳，在前头慢慢走。我坐在马背上，起初僵得不敢动，走了半圈才敢松一口气。
“骆凛。”
“嗯？”
“你那时掉进河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怕？”
他回过头：“比你怕。我当时以为再也见不到乳母，还不敢喊。”
“后来呢？”
“后来有人拿着竹竿，站在岸上比我还着急，一边叫船夫，一边骂我笨。”
“听着像个脾气很坏的小姑娘。”
“是，长大后也没好多少。”
我假装要拿缰绳打他，他一把接住，眼里满是笑。
“不过她救了我，也在我最难的时候，让我自己选要走的路。”他停下来，看着我，“小满，我喜欢你，从不是因为你该救我。是因为我看见了你，也想让你看见我。”
我握着缰绳，心跳慢慢快起来。
“我看见了。”我说，“你会怕，会生气，会嘴硬，还会一笔笔把账算清。也会在我看账看累的时候，记得给我买栗子。”
他伸手扶我下马。这回我没有逞强，抓着他的手臂跳下来。他稳稳接住我，手掌扶在我的腰侧，等我站稳才问：“陶小姐还想吃栗子吗？”
“想。”
“那走吧。”
“可我现在更想亲你。”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低头吻我。马场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他的唇很暖，我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感觉他抱紧了一点，又慢慢放松，让我可以随时退开。
我没有退。
过了好一会儿，马儿在旁边打了个响鼻。我吓了一跳，骆凛靠在我额前笑：“它大约也饿了。”
我红着脸推他：“快去买栗子。”
“遵命，陶小姐。”
“还叫小姐？”
他牵起我的手，指尖扣进我的指缝：“小满。”
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漫过岸边，十三年前我叫船夫救人的地方，已长出一丛新的柳枝。
半年后，骆凛和何叔的船从一条添到了两条，除了陶家，也有几间铺子愿意同他们签长期约。他用自己攒的银子租下铺面，给乳母换了处宽敞些的院子；骆家的旧案也有了正式更正的文书，往来做生意的人不再拿那桩冤案说事。
他把新写的账本给我看时，我算了两遍，承认他如今也是个拿得出手的骆东家了。
“只拿得出手？”他问。
“还要看你会不会挑礼。”
于是他提着亲手挑的两匹好布，正式来陶家见我娘。那一日，娘亲没有问他的出身，只问他今后如何同我过日子。他认真答了，我也坐在旁边，一条条说自己的打算。
最后他转向我：“小满，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想起牙行里那个说只听我话的人，想起他在雨伞下问能不能亲我，也想起他在码头一捆一捆核对货物的背影。
“愿意。”我说，“不过婚期要等我铺子的这批货交完。”
他笑了：“好，等你。”
婚期定下后，他问我，若当时迟迟不答应怎么办。
“那你就继续排队。”
“排在谁后面？”
“算盘后面。”
他叹气：“那我得先把算盘学好。”
我笑着握紧他的手。河风吹得衣袖轻轻相碰，我们谁也没有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