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枚会发热的玉
八十块。摊主说这玉有年头了，裂了，不值钱。张鑫把它翻过来看，裂缝里沁着一点暗红，像谁的血渗进去没洗干净。他买它跟年头没关系，只因为形状好看：一条龙盘成一个圈，缺口正对着龙头。
回到出租屋快十二点。他把玉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充电线压着它，手机刷到没电。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交的方案还差三页。
烫。不是温的，是烫。他以为充电器压在背上，伸手一摸，摸到那枚玉，掌心立刻缩回来。
睁眼。一盏真正的油灯，灯芯歪着，火苗一寸高，把人的影子推到墙上去。他不在自己的床上。头顶是木梁，梁上挂着褪色的帐子；身下是硬板，褥子有一股皂角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屋里有铜镜，有笔架，有一叠摊开的册子，册子边角写着小楷，墨还没干透。他第一反应是被人搬走了，第二反应是这布景真得离谱，第三反应才是：我怎么会在这儿。
铜镜前站着一个人。背影，青绿色的官服，腰带束得很紧，头发全挽上去，只留一截脖颈。她低着头，像在写什么。
张鑫试着站起来。脚底没有声音。他往前走两步，地上的砖也没被踩出响。镜子里照着她，也照着墙、照着灯，没照出他。
“姐。”他开口，嗓子哑的，“剧本杀吧？这布景花了不少钱。”
她转过身。后来他一直记得那一下：她转得不快，簪子却出得极快。银光一闪，簪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他下意识往后仰，脖子还是被扎了一下，然后那支簪子从他喉咙里穿过去了。不是扎透，是穿过去，像穿过一束光。她的手腕停在原处，簪尖没沾到任何东西。
两个人都没动。“……你觉得这合理吗。”张鑫说。
她退了一步，反手撞翻笔架，墨汁溅了一半在袖口。她没看袖口，眼睛一直钉在他身上：“何方妖物。”
“我不是妖。”他举起两只手，“我叫张鑫，二十七，做文案的，住在城南，房租三千八。我明天还要交方案。”
她抓起砚台砸过来。砚台穿他而过，砸在墙上，掉了一块漆。
“好，好。”他往旁边挪，“我不动，你也别动。你看我像妖怪吗，妖怪有这么怂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灯芯烧出一声轻响。然后她伸手，五指张开，往他肩上一按。手陷进去半寸，她自己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来。
“你是冷的。”她说。
“我这儿挺热。”张鑫指了指自己，“你手凉，别赖我。”
她没接这句。绕过他走到门边，把门闩抽出一半，又塞回去。这个动作很轻，也很慢，像在算账。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沈女史。”门外是个尖细嗓子，急得气都不匀，“陛下又吐了血，太医都在里头，陛下叫掌笔的过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张鑫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不是被搬来的，他是被这枚玉带来的。玉在她身上，他就在她附近，跑不掉。
她抓起搭在架上的外袍往肩上一披，出门。他被拽走了。不是走，是被拽。脚下踩不到实处，殿外的风穿身而过，走廊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灯光从掌心里透出来。他想喊，喊不出；想停，停不下。他只被允许跟着她，像一根绳子拴着。
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堵影壁，药味扑过来。甜的，腥的，还有一点像烧焦的塑料，混着炭盆的暖。张鑫一闻，头皮就紧了。
龙榻挂着三层帐，帐子撩起一边。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胡须修得很整。嘴唇发黑，齿缝也黑，露在外面的手指指甲发青，手背上一道一道抓出来的血痕。呼吸很浅，肚子鼓着，按下去是硬的。
床边跪着七八个人。有人端药碗，有人捧丹盒，有人捧巾子。地下有一小滩血，已经被人用灰盖上了。
张鑫站在帐外一步。他忽然有点生气，不是怕，是生气。这场面他见过，在资料片里，在那些讲古代帝王死因的半小时视频里。他给那些画面写过文案。
“停。”他说得很轻，没人听见。“都停一下。”他往前一步，“药别灌了。”
床上那个老人睁开了眼。不是缓缓睁开的，是猛地。眼白浑浊，瞳仁却很清楚，直直地越过太医、越过帐钩，落在他脸上。
“……你是谁。”
整间殿里的人一起抬头，看的方向是皇帝的嘴。张鑫张了张嘴。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医往前挪：“陛下，臣在。”
“朕没问你。”皇帝的手抬了三寸，又落回去，指的方向是空的，“朕问的是，站在这儿的那个。”
空气一下子凝住。张鑫转头看沈知微。她跪得笔直，脸白得像纸，手在被褥边缘攥紧了又松开。她的腰牌挂得很正，上面只刻了一个“沈”字，没有名字。
然后她伏下去，额头碰地。“陛下。”她说，“臣，亦见。”
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张鑫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得出来，这不是顺从，这是选择。她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你是何人。”皇帝又问了一遍。
“我叫张鑫。”他说，“我是来给你讲课的。”
这句话说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他自己也觉得荒唐。皇帝笑了一声，笑声到一半变成咳，咳出一口带黑沫的东西，旁边的人抢着去接。
“讲课。”皇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朕的讲筵，二十年没人在上头多站一息。你要讲什么。”
“先讲你怎么会躺在这儿。”
张鑫走近两步，蹲下来，与榻沿齐平。他伸手想碰那只手，手指穿了过去，像探进一碗温水，于是收回手，声音低下去。“你吃丹，吃了多少年。”
“……九年。”
“谁送的。”
皇帝眼皮动了一下，没答。
“我说三件事，你让人照做，做不做你自己定。”张鑫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今天起丹全停，丹盒封起来，放你眼前，别放丹房。第二，窗开一半，炭盆挪远，屋里太闷，人喘不上气，血里就积浊气。第三，温水擦身，别用热水，再让人煮一锅绿豆，两把甘草，煮烂滤出来，一点点喂。”
老太医忍不住了：“陛下，丹是仙丹，停不得。”
“仙丹。”张鑫转过头，语气很平，“仙丹让你陛下的指甲发青，牙齿发黑，手抖得端不住碗，肚子鼓得像揣了块石头。你管这个叫仙。”
他说完，看向沈知微。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妖物说的话，一个将死的皇帝，一屋子太医。他在等她算完这笔账。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陛下，臣请照此行事。”
“你听得见他说什么。”皇帝问。
“臣听得见。”
“记下来。”
“是。”
她从袖里抽出笔，把册子摊在膝上。张鑫看着她写，忽然有点想笑：她一笔一划地记着“停丹”“开窗”“绿豆甘草”，像在抄一份值夜记录。
“药渣别倒。”他补了一句，“今天这碗，留一碗，装白瓷，封起来，别让人碰。”
她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为什么。”
“我想看看，除了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在要他的命。”
她说：“记下了。”
门口有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端着药碗进来，常服，宽袖，走得慢，笑先到，眼睛后到。
“父皇，药来了。”
张鑫看见他端碗的手法：两手捧，指节松，碗沿离自己胸口很近。是那种从小端惯了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放着。”皇帝说。
“太医说这药要趁热。”
“朕说，放着。”
那男人笑意没掉，手在半空停了半息，才把碗放到案上。退出去的时候，他目光在沈知微的册子上扫了一下，很快，快到像不小心。张鑫盯着那只碗：碗底有一圈浅浅的、发乌的痕。他记住了这张脸。
帐子里安静下来。皇帝的手在被面上摸索，摸到一串旧念珠，一颗一颗捻。
“讲课的。”他说，“朕问你一句。”
“你问。”
“朕还能活几日。”
张鑫没有立刻答。他知道那套说法：脉象、气色、五脏。他也知道，这些对一个服丹九年的人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他说。
皇帝盯着他。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是随口给你一个数，你这几天就全用来数日子了。”
“那你能给朕什么。”
“我能让你这几天少疼一点，能让你把该说的话说完，能让你死的时候是自己死，不是被人喂死。”
皇帝的手指停了。念珠滑下去一颗，落在被子上，没滚远。
“好。”他说，“朕听你讲。”
就在这个时候，张鑫的胸口被人从里面拽了一下。不是疼，是失重。像有人提着他的后领往上提，脚下的砖开始变薄，声音开始拉长。
“等。”他伸手，抓住一片空气，“等，我明天还来。你别吃那个药，别让那个端碗的人近身，听见没有。”
皇帝坐了起来，一个快死的人坐了起来，把帐子扯歪了。
“你叫什么。”
“张鑫。”
“张……”
后面那个字他没能听清。整个寝殿被拉成一条线，油灯的火苗倒着烧回去，然后熄了。
张鑫从床上弹起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手机在枕头边亮着。他喘了几口气，摸自己的喉咙，没有伤。
玉还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对着台灯看，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他打开手机搜索框，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萧 承 烈。结果只有一条，是个同名的演员，演过一部没人看过的古装剧。
他又换了个词：大靖。没有。没有朝代，没有年号，没有任何一条正经史料。旅游攻略里倒有个“大靖古镇”，点进去是一片民宿广告。
他把手机放下。掌心有点灰，不是脏的那种灰，很细，像香灰，在指腹上一蹭就散成一层白。他洗手，洗了两遍，那层白还在。
最后他点开相册，想删掉几条广告截图。相册最上面多了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那会儿刚睡着。
照片很糊，是一面铜镜，镜前一盏油灯，灯芯歪着，墙上有影子。画面右下角是一叠摊开的册子，墨迹黑得像刚写上去。他没拍过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一直放到最边上。铜镜的左角，映出一小块青绿色。
玉在他手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更像有人在里面，把灯点上了。
他坐在床沿，一直坐到天亮。天亮之前，玉一共烫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把玉攥在手里，没敢放。
因为他发现，烫的不是玉，是他自己的手心。
第二章 第二次不请自来
张鑫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会开到一半，他在笔记本上把“季度复盘”四个字写了三遍，第四遍开始写丹药：朱砂是硫化汞，一烧就变成水银；铅丹是铅，雄黄里有砷。他写完一行，在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三个字：都有毒。
午休的时候他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铜镜、油灯、一叠册子，糊得像隔着一层雾。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指腹停在那一小块青绿色上，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只把相册设成了私密。
下班路上他拐进药店，买了一包甘草，又买了一包绿豆，站在货架前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煮了也带不过去。他还是买了，回家煮了一锅，喝了两碗，剩下的盛在饭盒里放进冰箱。
夜里他没敢早睡。他把玉放在枕头边，开着台灯，想等它再烫一次。结果等到眼皮打架，台灯没关，人先睡着了。
再睁眼，还是那间值房。
油灯、铜镜、摊开的册子，连笔架的位置都跟昨晚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屋子正中多了一个铜盆，盆里满满当当一盆水，水面上浮着两片不知从哪儿揪下来的叶子。
沈知微端坐在盆后面，双手放在膝上，像已经等了很久。
“你还真准备了一盆水。”张鑫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哪本书写的，妖物现形要用水泼。”
“三本。”她说，“说法不一样，都写了水。”
“那我建议你把这三本书都退了。”
她没接话，端起铜盆，手腕一翻，整盆水朝他泼过来。张鑫下意识闭眼，水从他身上穿过去，砸在身后的门板上，哗地淌了一地。他睁开眼，自己身上一点没湿，倒像被人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看清楚了吧。”他说，“我不是妖，我是个连水都泼不湿的倒霉蛋。”
她把铜盆放下，盯着地上那摊水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我说了一晚上。”
“你说，除了丹，还有别的东西在要陛下的命。”
“算数。”张鑫往前走两步，在她对面蹲下，“不过我得先知道，我在跟谁说话。你叫什么，腰牌上只有一个姓。”
她沉默了一会儿。灯芯烧出一声轻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沈知微。知微见著的知微。”
“好名字。”
“我父亲起的。”她把册子翻开，露出最前面一页，那页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被墨涂掉的名字，涂得很死，“他叫沈敬之，做过一任漕运使。三年前有人告他亏空漕粮，案子没审完，他就死在牢里了。家抄了，人没了，我进宫的时候，连个全名都没剩下。”
张鑫没插话。
“我父亲的案子，卷宗在刑部，没人敢调。”她说，“因为去调过它的人，最后都跟他一个罪名。”
“所以你昨天那句‘臣亦见’，不是信我。”
“我不信你。”她抬起眼，“我信你能让陛下多活几天。陛下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时间。”
张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行。那我们先把买卖做了。笔借我用用。”
她把笔递过来。他伸手去接，五指一合，握住的是一把空气，笔掉在册子上，滚了半圈。两个人同时低头看那支笔，又同时抬头。
“我碰不到。”他说，“我说，你写。”
他凑过去，对着册子上的灯影吹了一口气。灯芯歪了一下，火苗压下去又抬起来，摊开的纸页哗啦翻过一页。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第一次睁大了一点。
“你看。”张鑫也有点意外，他又吹了一口气，那页纸被吹得翘起来，“我虽然碰不到，但是我能吹。以后你要是嫌屋里闷，我还能帮你开窗。”
“……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个讲课的。”他把昨晚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走，先去给你陛下讲课。”
寝殿里的炭盆挪远了，窗开着半扇，药味淡了不少。萧承烈靠在引枕上，脸色还是灰的，眼睛却能定住人了。看见他们进来，他抬手让屋里的人退出去一半，只留下老太医和两个捧巾子的内侍。
“停丹一日。”皇帝说，“朕昨夜睡了两个时辰，三年来头一回。”
“那今天讲第二件事。”张鑫站到榻前，“水要烧开了喝，饭要煮熟了吃，手要常洗。你这宫里的人，喝的是生水，吃的是冷盘，肚子疼了就灌药，药里还有丹。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一口一口喂病的。”
老太医皱眉：“御膳房用的是山泉。”
“山泉里也有虫。”张鑫说，“虫不挑皇帝。水烧开，虫就死了，这事不花钱，就是费点柴。”
皇帝看了他半晌，转向沈知微：“记。”
她低头写。张鑫等她写完，才接着说：“陛下昨天问我，天下怎么久安。我那时候没答全。今天补一句：先让粮仓的账能对上。”
“账对不上。”皇帝说。
“对不上不是账的问题，是两本账的问题。”张鑫伸出两根手指，“一本写给你看，一本留给他们自己看。你看到的数字是平的，仓里的粮是空的。要查不难，别查账，查仓，半夜去，去了先封门，再开一个粮缸看底下。”
殿里静了一下。萧承烈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敲，敲了七八下，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那个世界，这种事也出过。”张鑫说，“换了个名字而已，人还是那些人。”
他说完，目光扫过殿门。门口有人影一闪，是赵德海，端着一只托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托盘上是一碗新煎的药，碗沿还冒着热气。跟在他身后的，是萧瑾。
二皇子今天换了件深青色的袍子，走进来先行礼，笑还是先到：“父皇今日气色好多了。”
“药放着。”皇帝说。
“是。”赵德海弯腰放碗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药汁晃出来一点，落在托盘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得很急。
张鑫盯着那只碗。碗底的乌痕比昨天更深，像一圈没洗干净的墨。他凑近了看，又看赵德海的袖口，那里面藏着一截发黄的纸角。
“陛下。”他开口，声音压低，“这碗药，先别喝。”
皇帝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脸上。
“找一条狗来。”张鑫说，“药分两份，一份喂狗，一份照旧封着。再让人把昨天那碗药渣取来，白瓷封好，放在你眼前。狗要是没事，我明天给你讲一整宿好话。”
萧瑾脸上的笑淡了一丝。他听不见张鑫说什么，却看得见皇帝的眼神变了。
“父皇。”他说，“不过是一碗药，何必……”
“找狗。”皇帝打断他，声音不重，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朕的话，也要人说第二遍吗。”
狗是半个时辰后牵来的，一条黄狗，拴在偏殿的柱子上。药灌下去，起初什么事都没有，它还舔了舔碗底。张鑫站在旁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口，黄狗忽然开始呕，呕得整条身子都弓起来，然后倒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偏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萧承烈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条狗，看了很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封碗。”
沈知微跪在地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张鑫低头看她，她的脸很白，字却写得很稳。
那天夜里他被允许留得久了一些。回值房的路上，宫灯一盏一盏亮着，她走在前面，忽然说：“你今天那句话，我记下了。”
“哪句。”
“虫不挑皇帝。”
“我瞎说的。”
“瞎说的话，往往是最真的。”她推开值房的门，把册子放进柜里，上了锁，钥匙塞进袖中，“你今晚回去，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漕粮。”她说，“我父亲当年到底亏没亏空，我想知道。”
张鑫点头。他刚要开口，胸口那股熟悉的失重感又上来了，比昨晚更急，像有人一把攥住他往后拖。他最后看见的是她站在灯下的影子，然后整个屋子被拉成一条线。
他是被一阵吵嚷声惊回来的。
不是现代的声音。他还没走干净，半个人悬在殿外的廊下，看见偏殿的方向起了火。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红得发暗，有人提着水桶乱跑，有人喊“药房走水了”，更多的人围在药房门口，却没有一个真的往里冲。
药渣。
张鑫心里一沉，拼命往那边挣，脚却离不了地。他看见赵德海站在人群最外圈，背着手，袖口那截发黄的纸角不见了。他还看见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从侧门出来，青绿色的官服，腰牌撞在门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知微。”
他喊她。她听不见，或者听见了，回不了头。火越烧越大，他的身子越来越薄，廊柱、宫灯、人影，全都从他身上透过去。
“沈知微。”
第二声没喊完，他被彻底拽了回去。
张鑫从床上弹起来，窗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零九分。他摸过玉，玉是烫的，烫得几乎握不住。他攥着它下床，连鞋都没穿，扑到电脑前，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掖庭狱。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词条一行一行往下排，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玉在掌心里又烫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一头，催他快一点。
第三章 我在古代搞科普
张鑫那一夜没睡。他把能查的全查了：乌头、马钱子、铅、汞、砷，一条一条抄在纸上，抄到第四页，笔停住了。
他想明白一件事：丹是慢的。
九年积下来的毒，人会一点点垮，牙齿发黑，手抖，肚子鼓起来，这些都对得上。可那条黄狗不对。药灌下去，四十口气的工夫就倒了，四条腿蹬了几下就没动静。这不是丹。这是有人往碗里另加了一样东西，快、狠、不留余地。
他在纸边上写了四个字：不是丹毒。
天亮之前他又查了另一件事：掖庭狱。女官进了那个地方，多半撑不过一个月。不是判死，是熬死。除非有人提审。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提不了审，他连那扇门都进不去。
夜里玉烫得很早，像在等他。
睁眼的时候，脚底下是湿的。不是值房。是一间窄得只放得下一张板床的屋子，墙上有霉，墙角一盏快灭的油灯，灯芯短得只剩一点。木栏在外头，栏缝里能看见走廊。空气里有一股酸味，混着草席和汗。
沈知微靠着墙坐，官服外面套了一件旧褐衣，手腕上有一圈绳痕，磨破了皮。
张鑫蹲下去，伸手想扶她起来，手穿过去，落在墙上。
“别碰。”她说，“你看不见的地方，我疼。”
“那就别说这种话。”他把手收回来，“你怎么样。”
“三天。”她说，“按规矩，进了这儿先关三天，不给纸笔。今天第二天。”
“还有一天。”张鑫站起来，看了看栏缝外的走廊，“一天之后呢。”
“提审。”她抬起头，“提审有三种结果：放，罚，送去浣衣局。送去浣衣局的，都是往后不会再被提起的人。”
张鑫没说话。灯芯爆了一下。
“药渣呢。”她问。
“我查了一夜。”他说，“那碗药里，除了丹，还有别的东西。”
她把背从墙上直起来一点。
“丹是慢的。”张鑫说，“你陛下吃了九年，人是慢慢垮的。可那条狗四十息就倒了。快成这样的不是丹，是乌头，或者马钱子，别的什么也行，一两钱就够。下毒的人怕他不死，所以加了一份快的。”
“所以是两个人。”她说。
“至少两个。”张鑫说，“一个给他吃丹，一个给他加料。也可能是一个人，两条路一起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父亲那本账，我抄过。”
“什么账。”
“漕粮的旧账。”她说，“抄家那天，东西都收了，可账在我手上过了三夜。我记性好，几个数到现在都记得。”她停了一下，“三万七千石。”
“什么意思。”
“那一季的漕粮，账上写的是运到京仓三万七千石。可我父亲的本子上，收进来的是六万四千石。”她看着他，“差的两万七，不在仓里，也不在路上。它得有个地方去。”
张鑫没有立刻接话。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她父亲经手的账，是漕粮；皇帝吃的丹，是二皇子送的。两条线在宫里交叉，中间一定有一个能同时碰到粮和药的人。
“你父亲那案子，除了卷宗，还留下什么。”他问。
“留下我。”她说，“还有一个名字。”她抬起头，“我不说。说了，你也会死。”
张鑫盯着她：“你父亲是因为这个死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去调那卷宗的人，最后都跟他一个罪名。”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着灯过来，隔着木栏往里照，光扫到张鑫站着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光柱子直直地穿过去。
“沈女史。”狱卒的声音有点虚，“里头方才是不是有人说话。”
“我在念经。”她说。
“念经。”狱卒咽了口唾沫，“念的是哪门子经，怎么听着像个男人。”
“《度人经》。”她说，“你要听，我念给你听。念完了，今夜你就睡不着了。”
狱卒提着灯走了，走得很快，走到拐角还撞了一下墙。
张鑫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你这谎撒得也太顺了。”
“在宫里活三年，学不会这个，活不到第二年。”
天亮的时候来了两个内侍，架着她往外走。张鑫被拽着跟上去，穿过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进了一间偏殿。
殿里站着七八个人。萧瑾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一个穿道袍的瘦子，瘦子手里托着一只小木匣。皇帝坐在上首，脸还是灰的，但坐得很直。
“沈知微。”萧瑾先开口，“你可知罪。”
“不知。”她说。
“你在御前记录妖言，教陛下停丹、开窗、饮绿豆汤，还说什么虫不挑皇帝。”萧瑾转向皇帝，“父皇，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在她册子上。一个掌笔女史，凭什么替陛下定药。”
“册子给我。”皇帝说。
内侍把册子递上去。皇帝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抬起头：“这些话，是你想的。”
“不是。”
“是谁。”
殿里静下来。张鑫站在她侧后半步，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是有一个人。”她说，“他就在这儿。”
萧瑾笑了：“父皇，她说有人在这儿。这殿里除了臣与内侍，只有鬼。”
“有鬼。”她说，“你也可以当他是鬼。”
皇帝没有笑。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问了一句别人都没听懂的话：“他今天，站在哪。”
“臣的右边。”
皇帝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张鑫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
“退下。”他说，“沈知微留下。”
殿里的人退出去。萧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处，脸上的笑没了。
偏殿只剩三个人。皇帝把手按在册子上，说：“讲。”
“先讲怎么查。”张鑫说，“你宫里现在有三件事要查：药、人、账。药查两样，一样是丹，一样是加进去的那份快的。人查手，谁碰过碗，谁换过药，谁在夜里进过药房。账查仓，不查账本，半夜去，先封门。”
“怎么查毒。”皇帝问，“银针不行吗。”
“银针不行。”张鑫说，“银针变黑是跟硫起了作用，跟砒霜没关系。你要试，得试三样：一是同一批的药，抓一把出来，跟别的批对着看；二是送药人的手，指缝、袖口、指甲缝；三是厨房的账，谁领了多少料，领了没用的，账上会露。”
皇帝的手在被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若是朕自己下的呢。你会怎么查朕。”
殿里没有别人听得见这句话。张鑫却觉得后背一凉。
“那也查。”他说，“先看你的手，再看你的账。陛下，人越往上，能藏东西的地方越多。”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句话，记下来。”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很会算账。”
“我原来就是算账的。”张鑫说，“我们那儿不叫朝廷，叫商号。”
“商号。”皇帝把这个词含了一会儿。
“你这朝廷，说起来就是一家大商号。”张鑫越说越顺，“太子是继承人，二殿下是想提前接班的部门经理，赵德海管人事，玄一那种人是外包顾问。区别是你们这儿经理接班靠刀，我们那儿靠董事会。”
沈知微低着头，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走。
皇帝先没吭声，然后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他：“放肆。”
“我放肆，你还笑。”
“朕笑了吗。”皇帝板着脸，嘴角却压不住，“记下来。天人言，朝廷如商号。这一句，将来要给史官看。”
“陛下。”沈知微抬头，“这句真要记？”
“记。”皇帝说，“朕这一朝，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说话。记下来，朕死了也有人念。”
张鑫站在那儿，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件事。”皇帝收了笑，“她怎么办。”
“她替我记了三天的话。”张鑫说，“你要罚，罚我。可你罚不了我，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朕知道。”皇帝说，“所以朕罚她。”
“陛下。”
“你听朕说完。”皇帝的手按在册子上，“朕放她出来。御前掌笔，照旧，从今天起她住回值房。她写的每一个字，朕都看。她错一个字，朕杀她。你骗朕一个字，朕也杀她。”
殿里静了一下。
“这样，你们两个都得跟朕说实话。”皇帝说。
张鑫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宽恕，这是把两个人一起拴在一根绳子上。
“行。”他说，“我答应。”
“你不必答应。”皇帝说，“你已经在绳子上了。”
那天夜里她回了值房。灯重新点上，册子重新摊开，桌上多了一碗热汤。她坐下，先没动笔，把手放在碗上暖了一会儿。
“三万七千石。”她说，“我要查。”
“怎么查。”
“刑部有库房，存旧卷。”她说，“我父亲那案子的卷宗，三年前封进去了。我去调。”
“你调得动？”
“我调不动。”她抬起眼，“可陛下现在会让我调。”
张鑫看着她，忽然想笑：“你这人，一有靠山就开始算。”
“我没有靠山。”她起身，“我只有一个会讲课的鬼。”
她出门，脚步很快。张鑫被拽着跟上去，穿过长廊，穿过夜里的风。刑部的库房在宫城外，走了小半个时辰，她亮出一块牌子，守库的老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门。
库房里全是灰。她按着编号找，找到那一格，抽出卷宗，就着灯翻开。
张鑫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指停在第一页上，停了很久。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把卷宗举起来，让灯照在纸上。
“纸是新的。”她说。
“什么。”
“三年前封的卷宗，纸应该是黄的，边角会脆。”她的声音很平，“这一卷，纸是白的，边是齐的，连灰都没有。”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把灯吹灭。
“有人比我们先到。”她说，“而且他们不打算让任何人再看到它。”
张鑫站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心跳。玉在胸口烫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外头敲了一下门。
第四章 伴君如伴虎
张鑫那一夜又没睡。他在网上翻了一整宿“验妖”的说法：符水、桃木、铜镜、秤、鸡血、黑狗血。翻到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证明他是人，每一样都能证明他不是。
他还想到另一件更麻烦的事。皇帝说过，她错一个字，就杀她。那么只要他被定成妖，她就是同罪，一条绳上的两个人一起完。
天亮的时候他请了半天假，说是牙疼。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玉摊在手心里看。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像一道从来没打算长好的伤口。
夜里他被拽过去的时候，值房里的灯已经点好了。沈知微坐在桌前，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暗红的痕，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一半。
“赵德海调去守陵了。”她先开口，“丹房封了。二殿下侍药的差事也收了。”
“那不是很好。”
“不好。”她把一张纸推过来，指尖按在上面，“他今天上了表，请玄一道长入宫验妖，参的是一个掌笔女史以妖言乱政。”
张鑫把那纸看完，纸边被他捏得发皱，可纸一点都没皱。他把手松开。
“他想让陛下在一屋子人面前，选一次。”他说，“要么承认自己听了妖的话，要么把听妖话的人杀掉。这两条路，哪条都是他赢。”
“还有第三条。”她说，“陛下也可以认下你，然后把你供起来。”
“那更糟。”
“我知道。”她把纸收起来，“所以我今天要跟你商量一件事。等会儿上了殿，你不要辩解。”
“不辩解，让他们烧我？”
“让他们烧不到。”她说，“你昨晚说，那些东西只能证明你不是人。那你索性认下不是人。”
张鑫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脑子，放在我们那儿得当谈判专家。”
“少废话。”她站起来，“记住，我说一句，你跟一句。我说错，你补。别抢着说话。”
殿上的时辰是辰时三刻。偏殿换成了正殿，两边站满了人，穿紫的穿绯的站一排，最后面站着几个不认识的老人，看衣服是宗室。皇帝坐在上首，比前几天坐得更高，脸色还是不好，可眼睛有神。
玄一站在殿中，瘦，白，胡子修得很讲究，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符纸、桃木剑、一碗水。
“陛下。”玄一先拜，“妖无形而有声，能穿物而不留影。臣请以三物验之。”
皇帝抬手：“验。”
第一物是符水。玄一用桃木剑挑着符纸在水面上烧，嘴里念了一串词，然后把水泼向沈知微身侧半步的空处。
水从张鑫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地砖上一点湿痕都没有。
殿里先是极静，然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无影。”玄一说，“水不受，形不显。此非人也。”
第二物是铜镜。一个内侍捧着镜，绕着沈知微走了一圈。镜里照着殿、照着柱、照着她半张脸，照不到别的。
“妖无影。”玄一转过来，“请陛下裁断。”
沈知微在这一片寂静里抬了头。她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玄一，她看的是自己右前方那半步的空处。
“陛下。”她说，“臣有一句话，是他让我转的。”
“说。”
“他说，镜子里照不出他，因为他本来就不在这个世上留影。”她停了半息，“他说，你们要认他是妖，他不辩。妖会说谎，神不会。他请陛下给三日。”
殿里起了低声的议论。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三日做什么。”
“三件事。”她说，“若三件事都应验，请陛下许他继续讲课。若一件不验，臣与他同罪，请陛下连臣一起处置。”
这话一出，站在最前面的萧瑾抬起了眼。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替他押命。”
“臣押的不是命。”她说，“臣押的是这三日。”
“说。”
“第一件，今日之内，这殿上的梁会落灰，落在梁下铺的纸上。”她声音很平，“第二件，三日之内，西市会起火。第三件，明日午时之前，宫里有人会从井里捞出一只死猫，那口井的水，喝了会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自己咽回去。
“就这些。”皇帝说，“灰、火、猫。”
“就这些。”
“准。”皇帝站起来，往下走了一步，“三日。朕也想看看，你是神，是妖。”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近处的几个人听见。张鑫站在她侧后，忽然觉得那一步不是走向她，是走向他。
梁上的灰是最先来的。
那天散殿之后，他让她去找人搬了一张白纸，铺在正殿西侧第二根梁下。没人肯搬，最后是她自己搬的，一个人把纸铺平，四角用镇纸压住。
第二日辰时，纸上一层薄薄的黄粉，细得像面粉。她用手指捻了一点，抬头看梁。梁上的漆早就起了壳，接缝里露出来的木头是空的。
“白蚁。”张鑫站在她旁边，抬头看，“我第一天上殿就看见了，梁下总有细木屑，扫了又来。敲一下，声音是空的。”
她把手指上的粉擦在帕子上，收进袖里：“这一件，够了。”
西市的火在第三日寅时起来。那家油坊把油渣堆在灶边，烟囱裂了一道缝，连着三日大晴，风又干。张鑫两天前跟她出宫去刑部时路过那里，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回来就让她以“宫中要查油坊”的名义，先把油坊四周的柴垛挪走，又让人把灶边的油渣清了两担。
火还是起了。起在夜里，烧了半间屋，人一个没伤。
天亮的时候，西市的人跪在街口，对着宫墙的方向磕头，说宫里出了神仙，提前三日就知道这场火。
“这不是神。”张鑫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那一片黑，“这是他们自己堆的柴，自己裂的烟囱，自己图省事把油渣放在灶边。”
“可他们不会这么想。”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火，是我借的。”
第三件不用等他去借。那口井在御膳房后面，井沿长着青苔，井绳磨得发亮。她前一天就让人把井封了，封的理由是“井水有异”。封过的第二天，捞上来一只死猫，泡得只剩一层皮。太医验过水，说喝了要上吐下泻。宫里已经有七个内侍病倒，都是喝过这口井里的水。
第三日午后，玄一被押在殿中。
“你说他是妖。”皇帝坐在上首，声音不高，“妖会铺纸接灰吗，妖会先把人从火里挪开吗，妖会封一口井，救七个内侍吗。”
玄一跪着，额头贴地，说不出话。
“押下去。”皇帝说，“丹方也一并问出来。”
殿里那些穿紫的穿绯的，一改口，开始叫他“天人”。声音很齐，齐得像排练过。萧瑾站在人群里，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慢。
人散尽了，皇帝把她叫住。
“你方才说，你押的不是命。”
“是。”
“朕问你一句实话。”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你保他，是因为你信他，还是因为你需要他。”
她跪着，想了一会儿，回答得很慢：“臣需要他。臣信他，是因为他说的都验了。臣不敢凭喜欢去信一个人。”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累：“你比你父亲老实。”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回去吧。”皇帝说，“枷去了。今天就回去。”
值房的灯重新点上，桌上那碗汤还热着。她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碗上暖。手腕的痕已经褪成浅褐色，摸上去还有一道凸起。
张鑫蹲在她旁边，抬手想碰一下那道痕，手穿过去，落在桌沿。
“别试了。”她说，“你试一次，我疼一次。”
“疼在哪儿。”
“不在这儿。”她把手收回去，“在你碰不到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灯芯爆了一声。
“你今天差一点就被烧了。”她说。
“你差一点就被押去浣衣局。”他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怕被人看见。
“卷宗是空的。”她先说回正事，“可我今天想通一件事。有人能把三年前的卷宗换成一卷白纸，说明这案子还有人在怕。怕的人，一定还在朝里。”
“那就让他更怕。”张鑫说，“他怕的是有人翻，我们就翻给他看。”
皇帝的病在这之后好得很快。停丹十日，能下床走两步；半个月，能在殿前站一炷香。太医说是天佑，宫里传是天人。
只有张鑫知道不是。丹停了，毒没再进，人自然缓过来。可缓过来的人，和快死的人，要的东西不一样。
那天夜里皇帝召他讲学，第一句话就变了。
“朕还能活几年。”
张鑫站在榻前，没有立刻答。
“你上次说不知道。”皇帝把手放在膝上，“这次也不说？”
“这次也不知道。”他说，“而且我不打算猜。”
“为什么。”
“因为上一次你没几天了，你要的是有个人陪你说话。”张鑫说，“现在你还有几年，你要的是一个能替你算日子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殿里静了一会儿。皇帝忽然问：“你怕朕。”
“怕。”
“为什么怕。”
“因为你今天问的这句话，不是在问我，是在试我。”张鑫说，“陛下，君臣之间最贵的是信。你信我一句，我就敢多说一句真话。”
皇帝盯着他，慢慢说：“朕信你。”
停了一下。
“但朕更信朕自己。”
他说完，转向跪在旁边记录的沈知微：“从今天起，他说的每一句，你都记，一个字不许漏。”
“是。”她的笔没有停。
“包括他骂朕的话。”
“臣记。”
张鑫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明白这条绳子又紧了一圈。之前是拿她的命拴着他，现在是拿她的笔拴着他。
“还有一件事。”皇帝说，“你每次来，一炷香就走。朕想知道，剩下的时候，你在哪儿。”
张鑫没有答。
“朕不是问你现在。”皇帝说，“朕是在算，怎么让你留下来。”
那天散得很晚。回值房的路上，宫道上只剩风。她提着灯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他已经在想了。”
“想什么。”
“想怎么把你留下来。”她说，“或者，怎么让你消失。”
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光扫过宫墙。张鑫站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手还是半透明的，想着这个老人刚刚说的“朕更信朕自己”。
玉在胸口烫了一下。比平时早了半刻。
第五章 千年一诺
张鑫那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客户的方案改了第四版，领导在群里发了一句“再想想”，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分钟，忽然特别想去那边。
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旧书摊，翻到一本玉器图录。书里有龙纹佩、龙纹璧、龙纹璜，一页一页翻过去，他在其中一页停住：一枚断成两半的龙纹玉，注解写“合缝处有暗记，疑为对剖”。
他把手机举起来拍那一页，手有点抖。对剖，一分为二，两半各自成器。他忽然想到一个他一直没敢想的问题：如果这块玉本来就是一整块，那他手里这半枚，另一半在谁身上。
答案其实早就在他眼前。他每次落地，都在她身边半步。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皇帝下了一道让满殿人都愣住的旨：命御前掌笔沈知微与“天人”共修一书，名《天人对》，记天人所言，每月呈览。
“书成了，朕看。”皇帝说，“书没成，你们自己知道。”
殿里没人敢应声。萧瑾站在人群里，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修书的地点在文华殿后的一间小阁，三面是书架，一面开窗。她搬了两张案子并在一处，一张放纸笔，一张放茶和灯。第一日他就明白了规矩：他只有一炷香，说不完的，第二天接着讲；她记下的，就是这本书的全部。
“我讲，你写。”他站在她侧后，“写不下来就问我。”
“我先问一句。”她把笔杆扶正，“此语可载于史乎。”
“你这叫审稿。”
“臣这叫当差。”
他笑了一声，开始讲。讲天为什么是蓝的，讲云为什么不下坠，讲雨是水被晒上去又落下来。她写得很快，写一段停一下，把笔尖在砚边刮两下，再问一句“此句可删否”。
讲到第三天，她说：“你讲的这些，我有一半不懂。”
“哪一半。”
“地。”她搁下笔，“你说地是圆的。可我站在地上，它是平的。船走到天边就下去了，就是因为地是平的，到头了。”
张鑫看了看案上的果盘，拿了一只橘子。他不能碰，所以只能让她自己拿。
“你把它放在手里，别剥。先想它是什么形。”
“圆的。”
“如果一只蚂蚁从这一点开始，一直往前走，不转弯，它会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绕回来。”
“人也是这样。”他说，“我们站的地方，就是橘子皮上的一点。你觉得平，是因为你太小，橘子太大。”
她低头看那只橘子，看了很久，忽然把它转了半圈：“那我父亲的船，往东一直走，走到头，是我们自己。”
“是。”
她把橘子放回盘里，手指在橘皮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窝。
“若地是圆的。”她说得很慢，“那船就不必贴着岸走。贴着岸走，是因为要认路；若不必认路，只须认星，那账上的里程，就能编。”
张鑫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能把这句话接到那儿去。
“你父亲账上那两万七千石。”他说，“可能不在路上，在路上。”
“我听不懂。”
“里程编长了，耗的粮就多，报的损就多。”他说，“粮没丢，是账把它吃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头：“这句话，我要写进书里，还是写进奏折里。”
“写进书里。”他说，“书是给皇帝看的，奏折是给满朝看的。你还没有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那天夜里她没回去，灯一直点着。第二日他再落地时，纸上多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最末一行是“星可以认路，路可以骗人”。
第七天，他们讲月亮。
小阁里没有月，她就端了一铜盆水，放在窗下，把一盏灯搁在盆边。灯的光落进水里，水面晃，光就晃。
“月亮自己不会亮。”他把手伸到盆上，光穿过他的手，在水里照出半个影子，“它是被太阳照着的。我们看见的亮，是它借来的。”
“借来的。”她重复了一遍，眼睛没有离盆。
“所以它有圆有缺。不是它变，是我们站的地方看不见被照的那一半。”
她抬起眼看他，那一眼很长，然后低下头，把灯往盆边挪了半寸。
“那它也挺好。”她说，“自己不全亮，也能照人。”
他没接话。他知道她在说谁。
第八天，皇帝要呈前五卷。她抄了一夜，眼睛红着，指节上全是墨。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写，看到她写错一个字，伸手想去指，手指落在纸上，纸没动。
她像是感觉到了，笔停住：“哪儿错了。”
“第三行，‘气’字少了一点。”
她把笔尖回到那一处，补了一点。她补的时候，他的手还停在那个字旁边，两根手指隔着纸，差半寸。
她写完，没有抬头：“你别总这样。”
“哪样。”
“伸手。”她把纸挪开一寸，“你一伸手，我就想抬头。”
第九天讲的是“我那个世界”。他讲得有点乱，讲地铁，讲外卖，讲手机上能看见一万里外的人说话，讲公司里有个女主管，四十岁，不结婚，管着三十个人。
她一直没打断，等他说完，问了一句：“女子可以读书。”
“可以。”
“可以做官。”
“可以。做到顶的那种也有。”
“可以不嫁人。”
“可以不嫁。”
她把笔放下，两手交叠在案上，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我要去看看。”
灯芯爆了一声。他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忽然很难受。
“你去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一头，我在那一头。”他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常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常来。一炷香。”
“一炷香也是来。”
第十一天的夜里，小阁的灯灭了。
不是烧尽，是被风压了一下。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没有再点灯，坐在黑里，先解了颈上的绳子。
“你过来。”她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半步。她把那枚旧玉托在手心里，玉很小，颜色暗，边上磨得圆了。
“我戴了三年。”她说，“抄家那天，什么都收了，只有这个没搜走，因为它在脖子上，绳子是旧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爹留的念想。”
张鑫把自己那半枚从领口里拉出来。
两块玉隔着一寸。她的那半枚在动，很轻，像被什么吸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手往前送，手穿过去了，可两块玉之间那点距离，忽然就短了。
两道裂纹对上了。
断口处的暗记拼成一条完整的龙身，一鳞一爪都不差。她的那块在发热，热得她指节发红，她也没有松手。
“原来我戴的不是我爹的东西。”她说。
“现在知道是半个我。”他问，“你还戴吗。”
她把玉重新系回颈上，绳子拉紧，玉贴住皮肤。
“戴。”
就一个字。
黑里静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她呼吸。她忽然说：“所以你每次落在我旁边，不是巧。”
“不是。”
“是因为我戴着它。”
“是。”
“那你手里那半枚，是从哪儿来的。”
“我爷爷留下的。”他说，“我一直以为是个假的古董。”
她没有再问。她把窗关上，重新点了灯，坐下来，说了一句让张鑫心里一沉的话：“那这玉，皇帝也会想要。”
太子的事是第十二天出的。
那日他去文华殿，路上看见几个内侍围着一个小孩子在廊下蹲着，中间一只陶罐，罐里两只蛐蛐。孩子九岁，穿明黄，蹲得很认真，袖子上沾了土。
“押哪只。”旁边有人轻声教他，“殿下押那只大的，大的一定赢。”
太子押了。输了三钱银子。
教他的人笑：“再来，这次押小的。”
又输。
张鑫站在廊柱边上看着，忽然明白这局是干什么的。不是骗钱，是让太子在御前失仪，让皇帝看见自己的儿子蹲在地上赌虫子。
他走过去，蹲在太子旁边。太子看不见他，可听见了声音。
“殿下。”他说，“我们玩个别的。”
太子吓了一跳，抬头四望：“谁。”
“讲星星的那个。”
太子的眼睛亮了：“你又来了。”
“来。今天不算蛐蛐，算钱。”他说，“你输了三次，一次三钱。若你天天输三次，一年输多少。”
太子扳着手指头算，算不出来。
“一天九钱。”张鑫说，“十天九十钱。一百天九百钱。三百六十五天，三千二百八十五钱。”
太子愣住：“三千多。”
“够买一头牛，还剩不少。”张鑫说，“你一年输一头牛。十年呢。”
“十头。”
“那些教你押大押小的人，一年赢几头牛。”
太子没说话。他把陶罐推开了，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
“我不玩了。”他说。
“殿下聪明。”张鑫说，“聪明人算完账就不玩了。”
那天夜里他没走。太子拉着他的袖子（拉不到，可还是做了那个动作）要去廊下看星星。张鑫教他认北斗：四颗围成斗，三颗连成柄，柄指的方向，一年四季不一样。
“那颗最亮的会掉吗。”太子问。
“会。可它掉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了。”
“那它掉了，谁给它记着。”
张鑫愣了一下：“书里记着。有人写了，就有人记着。”
太子点点头，很满意这个答案，然后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皇帝问沈知微：“昨夜太子在廊下笑什么。”
“笑星星。”她说。
皇帝“嗯”了一声，很久没有再说话。后来他让人把太子叫来，摸了摸他的头，问了一句：“你还赌虫子吗。”
“不赌了。”太子说，“一年要输一头牛。”
皇帝笑了。那天他笑了两次，一次是听见“一头牛”，一次是太子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殿里，又笑了一下。
也是那天，太医跪在殿里说了实话。
“陛下停丹之后，气血回了些。”老太医的额头贴着地，“可臣要说一句不敢说的话：这不是病。是灯里的油，快尽了。”
殿里死一样安静。
皇帝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很薄，底下的青筋一条一条。
“还有多久。”
“臣不敢说数。”
“朕让你说。”
“三个月。若养得好，或许到开春。”
皇帝点头，让人退下。等人走完，他叫住了沈知微。
“那枚玉。”他说，“他手里有半枚，是不是。”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瞬，才答：“是。”
“朕要知道另一半在哪。”皇帝说，“内库有旧档，去查。龙纹的玉，不会只有一块。”
“陛下查这个，做什么。”
“朕在算。”皇帝说，“算怎么把他留下来。”
她跪下，没有答话。
回小阁的路上，她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张鑫走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脚下这条宫道比前几天长。
“他要查玉。”她说，“查到了，就会知道另一半在我身上。”
“然后。”
“然后他会想，玉能把你带来，玉能不能把你留住。”她停下脚步，“或者，玉能不能把你送走。”
进了小阁，她点了灯，把已经修好的卷册一本一本理齐。她理得很慢，指腹在书脊上抚过去。
“这书要装成一函。”她说，“书脊做厚些。”
“为什么做厚。”
“书是宫里最安全的东西。”她把一册立起来，让他看那截厚脊，“没人会拆一本自己还要读的书。”
张鑫看着那截书脊，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没有问。有些事说破了就不安全。
那天夜里他本该走。玉已经在发凉，凉到胸口发紧。她却在灯下坐着不动，等他说话。
“我明天还来。”他说。
“明天。”她重复了一遍，把笔搁正，“明天我不一定还在这个阁里。”
“为什么。”
“因为陛下今夜要召你。”她说，“他让人来传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的是：朕要死了，你讲给朕听。”
窗外起了风，灯焰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第六章 最后一课
张鑫那天请了假。他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五本史书，翻到“坑卒”那一条，看了很久。一行字，二十几个字，写的是三万人。
他忽然想起爷爷走的那年。病房里很静，爷爷拉着他的手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什么。他当时答不上来，后来说了句“记得你带我去钓鱼”。爷爷笑了笑，说这个不算，这个太轻了。
他把书合上，去厨房煮了一锅绿豆汤。水开了，豆子沉在底下，他站在灶前看着，忘了放糖。
落地的时候是深夜。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罩上蒙着绢，光是黄的、软的。龙榻放下了帐子一半，皇帝半卧着，脸比上次又小了一圈，颧骨顶出来，手背上的皮皱得像纸。
“你来了。”皇帝说，声音很轻，“朕等你一炷香。”
沈知微跪在榻侧的矮案前，笔已经蘸好墨。她抬头看了张鑫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最后什么都没说。
“朕有三件事要问。”皇帝把气匀了一下，“问完了，朕就不问了。”
“你问。”
“朕这一生，功过如何。”
张鑫沉默了几息，说：“我给你算一本账。”
“算。”
“先说进项。”他站在榻前，声音压得低，“你修了三处大堤，最近这十年，黄河没在大汛里决过口，这是进项，一条。你通了漕，南北的粮能走水路，京仓的米价十年没翻倍，这是进项，两条。你赈了四次灾，两次是开仓，两次是免赋，救活的人没法算，但史书上记了，这是进项，三条。”
皇帝闭了一下眼：“再说。”
“再说支出。”张鑫停了一下，“二十年前那一仗，你坑了三万降卒。史书上写‘坑卒三万’，四个字。一条。八年前，两个谏臣上疏言事，一个被杖死，一个被贬到岭南，第二年死在路上。他们说的话，你后来自己做过一半。两条。”
“第三条。”
“三年前，漕运使沈敬之报亏空，案没审完人就死在狱里，抄家，家里只剩下一个女儿。”他说，“这一条，你自己心里有数。”
帐子里很久没有声音。灯芯很低，光只照到榻前一块地。
“那朕是好人，还是坏人。”皇帝问。
“你都不是。”张鑫说，“你不是好人坏人的问题。你是一个代价很大的人。”
“代价很大。”
“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拿人换的。堤是拿徭役换的，漕是拿沿河的田换的，那三万人的命换了你二十年的边关安静。”他说，“这笔账不能只算一边。你把它两边都摆出来，才看得见你这一朝到底有多重。”
“堤上死了多少人。”皇帝问。
“你记不得的。”张鑫说，“我也记不得。史书上只有一个数，一段堤，七十三人。没有名字。”
“朕那时在做什么。”
“你在看舆图，选三处堤先修哪一处。”张鑫说，“这不是骂你。你选了最险的那一处，死了七十三个人，挡住的是后面十几万人。”
皇帝很久没有说话。灯焰弯下去，又直起来。
皇帝的手在被面上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朕这一生。”他说，声音忽然破了，“没人敢这样跟朕说话。”
眼泪从他眼角滚下去，落在枕上，很快就渗进布里。他没有擦，也没有让人擦。
沈知微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滴墨落下去，她把它涂成一个小点，接着写。
“朕是臣，还是君。”皇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是君。”张鑫说，“我不是臣。我是路过的人。”
“路过。”
“我从那边过来，一炷香，讲几句，再回去。”他说，“我不在你这一朝里，我不吃你的俸禄，我不跪你。所以我敢说这些话，也所以我说完了就得走。”
皇帝看着他，看得很久，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好。路过的人，朕记住你了。”
“第二件事。”皇帝把气续上来，“朕的儿子，守不守得住。”
“守不住全部。”
帐子里的气息一下子紧了。
“你说清楚。”
“他九岁。”张鑫说，“九岁的孩子守不住一个国。他会被人围着，会有人替他做决定，会有很多人告诉他应该怎么想。这些你都堵不住。”
“那朕托付给谁。”
“托付给能替他算账的人。”张鑫说，“他有个好处，他算过账。他知道一年输一头牛，十年十头。这个孩子心里有一把秤，你只要把这把秤留住，他就不会被骗得太狠。”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有秤。”
“因为他问过一句话。”张鑫说，“他问，星星掉了，谁给它记着。”
“你怎么答的。”
“书里记着。”
皇帝的手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
“第三件。”他说，“朕死了，有没有。”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沈知微的笔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我不知道。”张鑫说。
皇帝睁开了眼：“你什么都答得出。这个你答不出。”
“这个我真答不出。”他说，“我那边有人研究了一辈子，也没有一个能回来告诉别人。我不能编一个给你听。”
“那你给朕什么。”皇帝的声音低下去，“朕要死了，你总得给朕一句。”
张鑫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灶上那锅没放糖的绿豆汤。
“我只能给你一件。”他说，“活着的人会把死了的人记住。记住多久，看活着的人有多用力。你若想留下来，就留在这本书里，留在这个孩子身上，留在那些被你修过堤的地方。这个不算死后的地方，但这是真的。”
殿里静了很久。她低着头写，写完没有立刻换行，笔尖停在句末，然后在一旁添了一行小字。
“这句不许删。”她说。
“哪句。”
“他说，死者留在生者身上。”她低着头，“这一句，能让人活得有点像样。”
皇帝闭着眼，很久，说了三个字：“那也好。”
灯芯短到只剩一点。皇帝让人把帐子挂起来，叫内侍退到殿门外，只剩三个人。
“太子在殿外。”沈知微轻声说，“跪了半个时辰。”
“让他跪着。”皇帝闭着眼，“朕不让他进来。朕不想让他记得朕这个样子。”
过了会儿，他又说：“等朕闭了眼，再让他进来。让他看见朕是睡着的样子。这个容易记。”
“取纸。”他说。
沈知微把案上的纸铺开，笔蘸饱了墨。
“朕说，你写。”皇帝一字一字地说，“字要正，一笔不许连。”
“是。”
“朕承天命二十三年，今以天下付太子。太子年幼，命三省共辅，军国事不得一人独断。丹房永罢，方士逐出，宫中不得再进丹。”
她写得极快，笔尖走得很稳。
“二皇子瑾，就藩，不得入京，无诏不得行。”
她写到这里，手腕停了一下。
“往下。”皇帝说，“漕运使沈敬之案，三年未决，着三法司重审，实报，不许回护。”
笔尖在纸上停住。张鑫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轻，然后她把手压稳，把这一行写完。
“最后一句。”皇帝喘了口气，“朕死之后，沈氏女官掌宫史，录朕一朝之事，一字不许漏。”
写完，皇帝让人把纸晾干，把卷册取来。
那本《天人对》已经装成一函，一共八册，书脊比寻常厚出一指。她把遗诏折成三折，塞进第一册的脊里，压实，再把书放回函中。做完这些，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抚了一遍，像在确认里面确实藏住了。
“这书。”皇帝看着那一函，“朕看过五卷。剩下的，朕看不见了。”
“臣会写完。”她说。
“你若写不完，就留给后人写。”皇帝说，“反正朕已经在这书里了。”
内侍把灯添了油，殿里亮了一些。皇帝的脸在光里显得更薄。
“朕还有一句话。”他说，“说完你们走。”
“陛下说。”
“朕知道你们的事。”
张鑫的呼吸停了一瞬。沈知微的笔在纸上压出一个重墨。
“朕不怪。”皇帝说，“朕只是羡慕他。”
“羡慕。”张鑫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他能来。”皇帝说，“他能在你说完话之后，还站在原处听你再说一句。朕这一生，说完了话，所有人都退下去。”
殿门外的风把灯焰推了一下。皇帝闭上眼，喘了几口，又睁开。
“还有一件。”他说，“内库的旧档，朕看了。那半枚龙纹玉，是朕赐给沈敬之的。”
沈知微抬起头。
“当年朕赐他一对，说是一剖为二，一半留在他家，一半入库，算是君臣各持一半。”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抄家，内库那半枚也不见了。朕本来想问你，另一半在哪，朕可以要回来。”
“陛下。”她说。
“朕不要了。”皇帝说，“玉是给人的，不是给朕的。朕要它做什么，朕又不能戴着它去见谁。”
他抬手，指了指那函书：“把这个拿稳。你父亲的名字，朕写在里面了。他能不能被正着念一遍，看你。”
她跪下去，额头贴地，说了三个字：“臣领旨。”
张鑫站着，看着这个老人。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知道此刻什么都不该说。
“讲得好。”皇帝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这一课，讲得好。”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手从被面上滑下去，落在榻边，指尖还微微曲着，像握着什么。
沈知微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摆正。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也很稳，像在整理一份要归档的卷宗。
张鑫想伸手，手穿过去，落在锦被上。
“别试了。”她说，声音很平，“他已经走了。”
钟鼓是在半个时辰后响起来的。先是一声，很长，然后一声接一声，从宫城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她站在殿门口，听着那声音，忽然说了一句：“他没让我哭。他让我写。”
“那就写。”张鑫说。
鼓声还没停，殿外就起了动静。先是脚步，然后是甲叶碰撞的声音，再然后是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脸白得像纸：“沈女史，二殿下在承天门外，带了兵。他说，遗诏是伪的。”
第七章 一夜定鼎
张鑫那天回到家，把玉放在桌上，发现裂缝长了。
原来那道裂只到中间，现在裂到了底，边缘还有一条新的细纹，像树根一样往里扎。他用手机拍了照，跟三个月前的照片比，多出来的那一截有半厘米。
他坐在桌前看了很久，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刚才在楼下被自行车把蹭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从来没想过的事：如果他在这边受了伤，那边会不会也跟着裂。
夜里他穿了件黑外套，像要去办一件不太见得光的事。躺下之前，他把那锅没放糖的绿豆汤又热了一遍，喝了两口。
睁眼的时候，鼓声还在。
正殿的灵柩停在中间，白幡垂下来，风一过就摆。她跪在灵前，怀里抱着那一函书，八册，脊很厚。殿里还有几个老臣跪着，最前面是太子，穿着孝服，太小，衣服拖着地。
“沈女史。”一个老臣低声，“外面的兵已经到承天门里了。”
她没有回头：“诏在书里。人在，书在。”
张鑫站在她侧后，看见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书函的边都跟着动。他伸手过去，手穿进书函，什么也没碰到。
“我在这儿。”他说。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来得正好。我走不出去。”
殿门外的甲叶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奉二殿下令”，有人在喊“清君侧”。火把的光从殿门的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几条长影。
张鑫抬头，看见了那根梁。正殿西侧第二根，漆早就起壳，接缝里露出来的木头是空的。第四章他在这儿铺过一张纸，接了一夜的黄粉。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玉。裂缝里有一点热，很实，像一颗烧红的针。
“我试试能做什么。”他说。
第一件事是吹灯。
殿门内两侧各挂一盏油灯，照的是门口那一段路。他走到左边那盏前，俯身，对着灯芯吹了一口气。
灯灭了。火苗歪了一下，缩成一点红，然后没了。
他又走到右边，吹第二口。这一口吹完，玉上多了一道裂，细得像头发丝。
门口黑了一半。进来的人先在门内撞成一团，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喊“灯呢”。甲叶声乱了，脚步也乱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对她说，“就一点。”
她站起来，抱着书，走到灵柩侧面，站定。那个位置离殿门十步，中间隔着三段砖，和一个刚被吹黑的门。
第二件事是推灯架。
殿角的灯架有三尺高，铜的，上头一盏灯，底下三只脚。他两只手按在架子上，按下去，架子纹丝不动。他换成肩顶，整个人倾过去，玉在胸口烫得发疼。
架子倒了。灯摔在砖上，油泼出去，火烧起来，烧着了一段幡，烧着了一堆纸钱，火苗顺着风往上爬。
进门的人被这片火挡住了。有人在火前停下，有人绕到东侧去。张鑫听见有人在喊“走东边”，那声音里有萧瑾。
第三件事是翻书页。
她抱着书，可她知道诏在第几册，不知道第几页。他跑到她身边，把手伸进书函里。这一次他的手碰到了纸，很轻，像碰到一层浮在水面的油。
他翻。第一册，翻到第七页，停住。那一页的脊里有一道折痕，是他昨夜看她塞进去时记住的位置。
“第一册，第七页。”他说，“脊里。”
她把书函放在灵前的案上，抽出第一册，拇指顺着书脊撕开。纸一层一层剥落，露出折成三折的诏书。她的手很稳，撕得很轻，像在拆一封别人的信。
火在东侧烧得更旺。有人从东边绕过来了，脚步很快，甲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她抱着那一册书，往殿门走，走到第三段砖，停住。
从灵柩到殿门，中间隔了三段砖。她走得极慢，一段一段走，每一段都在心里数。她数的是命，不是步。
后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很急。她没有停。她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怕被风吹散的东西。
“站住。”有人说。
“宣诏。”她说。
“诏是伪的。”
“诏是我写的。”她把书举起来，“字是我的，笔是我的，陛下口述的时候我在榻前。你们要杀我，先看这一页。”
她没有等回答，就展开了诏书。念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是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传位太子，三省共辅，丹房永罢，二皇子就藩。
念到“二皇子瑾，就藩，不得入京”这一句，前面那些人里有人动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回头看东侧的火。
张鑫站在她身后，忽然听见头顶有一声很轻的响。木头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很干的东西。
他抬头。西侧第二根梁，那根空心的梁，正在往下沉，接缝里往下掉粉。
“走。”他喊，“都往前走，别站在梁下。”
没有人听得见。他只有一炷香，也只有这一点声音，声音只到得了执玉的人和将死的人。
梁塌下来的时候没有很大的声音。先是粉，然后是一块，然后一整段，带着屋顶的一块瓦，砸在东侧那一段廊下。
东侧正在绕过来的那队人，被埋在半截梁下面。有人喊，有人爬，有人被压住了腿。西侧的门，忽然空了出来。
“从西边走。”张鑫说。
她抱着书，从西侧的门出去。门外是殿前的石阶，阶下站着一排人，火把照得脸都是黄的。最前面那个穿盔甲的，是禁军的统领，姓陈。
陈统领没有动。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动。
“陈将军。”她说，“诏在此。”
陈统领看着她手里的书，没有接。
张鑫走到他耳边。他知道这一次要用掉很多，玉在他胸口已经烫得像一块炭。他还是俯下身，把那句话说了出去，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去。
“三千两。”他说，“赵德海的侄子赵全转的，通宝银号，七月十二兑的。银票存根在他书房第三个抽屉，压在一本《千金方》下面。”
陈统领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转过脸，看的方向不是她，是空处。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问。
“我知道你拿了多少。”张鑫说，“五百。你只拿了五百，剩下的给了你手下的两个校尉。你不是主谋，你是被人拖下水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陈统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灵柩的方向，看了看她手里的诏，又看了看东侧还在冒烟的廊下。
他把刀收进鞘里，跪下。
“臣，奉诏。”
他身后有一个校尉没有跪。那人握着刀，手背上的筋绷得很直：“将军，二殿下许的是世袭。”
“世袭要朝廷给。”陈统领没有回头，“朝廷现在在灵前。你要给一个死人去守世袭，我不拦你。”
校尉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阶上那个穿孝服的女官，看了看她手里那卷还在展开的诏，把刀扔在地上。
铁落在石阶上，响了一声。这一声比跪下更响。
他身后那一排人跟着跪下去。甲叶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很整齐。石阶上跪了一片。
萧瑾是在半个时辰后被押上来的。他的衣服上沾了灰，头发散着，脸上倒是很平。他被按在阶下，抬头看见她，先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他说，“抱着本书，就把我的兵说散了。”
“不是我。”她说。
“那是谁。”
“有个讲课的。”
萧瑾的目光在阶上来回扫，扫到张鑫站着的地方，停了一息。他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儿有东西，这一晚他一直知道。
“你是什么东西。”他对着那片空处问。
张鑫站在阶上，看着这个跪着的人。他想了一会儿，答了五个字。
“我是个讲课的。”
萧瑾先是没反应，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讲课的。讲课的把我一夜的兵讲散了。”
“你的兵不是讲散的。”张鑫说，“是被三千两讲散的。你买人，只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等着有人告诉他们价钱。”
萧瑾的笑慢慢没了。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父亲到最后，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他说过。”张鑫说，“他说你守不住。他不说，是怕你听了更想抢。”
天亮之前，太子在灵前即位。仪式很短，没有乐，白幡还在飘。赵德海在半路上被拿住，他守陵的差事没做完，人是从陵道的泥里被拖出来的。他供得快，供得也全，三千两，七月十二，通宝银号，一样不差。
张鑫站在殿角，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玉已经在凉，凉得很急。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孝服很白，脸也很白。
“你得走了。”她说。
“是。”
“这次走多久。”
“不知道。”他说。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把什么东西递过来的动作。手伸到一半停住。
“我递不过去。”她说。
“我知道。”
“这本书。”她把手收回来，抱在怀里，“我写完了，会放在库里。你以后要是能来，就去找它。”
“我要是不能来呢。”
她没有答。她把手里那半枚玉从领口里拉出来，托在掌心，让它对着他。
两块玉隔着一段距离，同时裂了。
先是他那半枚，从中间那道旧缝里断开，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还挂在他指间。然后是她的那半枚，在同一处裂开，碎成两片，落在孝服上。
“别捡。”他说，“碎的捡不起来。”
她跪下去，把那两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捧在手心里，还是捡了。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我一直没问过。”
“我会把你的话写进书里。”她说，“一句都不漏。你讲的那些，天为什么是蓝的，地为什么是圆的，月亮为什么借光。”
“那些不重要。”
“重要。”她说，“要是不写下来，就没人知道你讲过。”
“张鑫。”
“张鑫。”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纸上写。
他张开嘴，想说一句明天还来，可他知道没有明天了。他最后看见的是她跪在白幡下，捧着两块碎玉，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很亮，也很静。
然后殿里的光全部退掉。
第八章 史书为证
玉裂开之后的头三个星期，张鑫每天晚上都要把它握一会儿。
他把两半装在一个旧木盒里，盒里垫了一块眼镜布。握在手里，凉的，一直凉。他试过用吹风机吹，试过放在暖气片上，试过贴在胸口。没有一次热起来。
他照常上班，照常改方案，照常在群里回“好的收到”。有一个客户要一句广告语，他写了七条，客户选了第一条。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认真。
那锅绿豆汤还在冰箱里，是他穿越前煮的那一锅，忘了放糖，放了两天，倒掉了。
冬天来的时候，他开始查“大靖”。
查不到。史书上没有这个朝代，没有这个年号，没有一个叫萧承烈的皇帝。他查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地方志论坛的老帖里看到一句：本地旧称“靖”，宋时避讳改字，坊间仍有人写“大靖”。
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抄完自己也笑了一下。这算什么证据。
真正的消息是在十二月来的。城南一个工地挖地基，挖出一座砖室墓。墓不大，没有封土，早就被盗过两回，剩下几件陶器和一方墓志。本地新闻只给了三行字，配一张图，图上那方石头躺在泥里，字口很浅。
张鑫请了半天假，去了工地。
墓道已经被围起来，考古队在里头清土。他站在围栏外，看见那块墓志被抬上来，正面朝上，青灰色，边角磕掉了一块。有人拿软刷在上头扫，扫一下，吹一下。
他等了两个钟头。等到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从里头出来，他上前问了一句：“那块志，写的什么。”
“还没清完。”那人看了他一眼，“看得出的部分，墓主是个女官。”
“哪一朝。”
“这个麻烦。”那人说，“志文开头写‘大靖’，我们对不上。可能是地方割据政权，也可能是私谥。要等后面研究。”
他回到公司，领导问他最近怎么老请假。他说家里有点事。领导点头，说注意身体，然后又发来一版方案让他改。
那天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边，没有人知道他救过一个朝廷。他把那份方案改完，发给客户，客户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张鑫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热。他把手张开，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后，墓志进了市博物馆的临展厅，和同批出土的几件陶器放在一起。展柜不大，灯光打得很亮，字口浅，得凑近看。
志文的前半段残缺，中间一段能读全。他一句一句读下去，读到第二行的时候，手扶在展柜玻璃上，站了很久。
“大靖沈氏女官，讳知微，字□□。”
后面跟着的是一串职衔：御前掌笔，景和十一年入宫，掌诏诰记录。再往后写她主修《大靖宫史》，共四十六卷，历三朝，未曾间断。志文说她“终身不嫁”，说她“卒于景和三十三年，年五十有三”。
五十三岁。她在那一边活了很久，比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月长得多。
他把这几行抄在本子上，抄完，又在旁边写了一句：她做到了。
志文末尾有一段，字比前面小。他凑近看，看完退了半步，又凑回去看。
他认那些字。横画收得紧，竖画挺，转角处有一点钝。她写字就是这个样子，几十年都不改，写快了也一样。
志文是别人写的，可志文上记的那几件事，只有她会那么记：某年某月，某事，某人在场。像一份卷宗，不像一篇墓志。
“陪葬清单：书一函，笔一支，龙纹玉半枚。”
半枚。
张鑫在展柜前站到闭馆。保安过来提醒了两次，他都说马上就走，然后又站了十分钟。
他没想到的是那本书。
《大靖宫史》这个名字，他后来在本地的古籍整理项目里查到了。三年前有一批出土文书和传世抄本被拼在一起，整理出一部残本，出了一版校注本，印数很少，只供几家图书馆。校注者的署名是一个姓沈的名字，后面跟着“据家藏抄本补”。
他托人从图书馆借了一册复印本。复印本很厚，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看着比什么都陌生。
他翻到记“天人”的那一段。
那一段不长，写得也极简单：某年某月，有天人至，言星、言地、言水火，帝从之，罢丹房。下面罗列了他说过的话，一条一条，编得清清楚楚。哪一句在什么时候说的，谁在场，帝如何答，全在。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了一条自己都忘了的话：“人这一生，能做一件对的事，就不算白来。”
再往下是一条他没想到会被写下来的话：地如橘，人立其上而不觉其圆。后面注了四个字：以橘喻地。
他看着这五个字笑了，笑到一半停住。那天她拿着橘子转半圈的样子，忽然全回来了。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是校注者加的：“此语见《天人对》第七册，原录作‘天人言’。”
再往后翻，是记宫变那一夜的。写得很克制，只有十几行：二殿下挟兵至承天门，女官捧诏出，宣读于灵前，禁军统领陈嵩以下皆跪，事定。
没有写他。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记女官本人的那一节，只有一段。说她“掌笔三十年，未尝误一字”。再往下一句，是全书里唯一一句像是私人的话：
“天人之来处，女官未曾记一字。”
张鑫把复印本合上，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皇帝那句“一个字不许漏”。她确实一个字都没漏，她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了，编了号，标了日子，连“朝廷如商号”这种话都留在书里。她只是没写自己。
她把自己从那本书里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她留下的是一个讲课的人，一个从别处来、讲完就走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家，进厨房，找出那袋放了两个月的绿豆。
他洗了豆子，加水，开火。水开的时候他放了糖，放了两勺，尝了一口，太甜，又添了半锅水。煮到豆子开花，他关火，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桌子对面。
对面那只碗一直放到凉。他没有喝，也没有倒。第二天早上他把那碗倒进了水槽，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开春的时候，那个古籍项目办了一场很小的座谈，在图书馆三楼，来的人不到二十个。张鑫混在最后一排，听人讲那批文书的源流。散场时他留到最后，走到前排，跟主持的人说了一句：“那本校注本，注得真好。”
他妈春天打过一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带人回来吃饭。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妈问。
“等我把一件事想明白。”他说。
他妈叹了口气，说你想不明白也得吃饭。他答应了，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您是哪位。”
“一个读者。”他说，“我有个问题。那位校注者，姓沈，是沈家的后人吗。”
主持人笑了笑：“这个我们也不清楚。署名只有一个姓，据说是家藏抄本，抄本上也没有更多信息。可能是后人，也可能只是一个姓沈的研究者。”
张鑫点点头，没有再问。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门口的灯是暖黄的，风一吹，灯在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晃动的影子。他站在那儿，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三个字。
“讲得好。”
没有人回答。风把门口的展板吹得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回到家，把那个旧木盒从抽屉里拿出来。两半玉在眼镜布上躺着，断口对着断口，拼起来能拼成一条完整的龙，可中间那道缝永远在那儿。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早。桌上摊着那本复印的宫史，翻在记“天人”的那一页，灯没有关。风从窗缝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他睡着的时候，抽屉里那两半玉，安安静静的，不热，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