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太医查出有孕后，我守在王府门口，想第一时间告诉夫君。
可等来的是娘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宸王谢岑手里的明黄圣旨展开，
“崔敏之，你父亲通敌叛国，害得灵儿沦为北狄军妓此生再难有孕。”
“崔家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斩立决。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褫去妃号，废为庶人。”
崔家世代忠良，我跪求他查明冤情。
却被幽禁在王府偏远，终日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直到临产大出血，王爷给丫鬟请来的稳婆下令。
“弃小。就当为灵儿落掉的孩子偿命。”
屏风后小郡主赵灵儿笑着：
“崔姐姐。”
“是我失身后怕皇帝舅舅怪我轻浮，才随手把通敌的信函塞进了你父亲的书房。”
“搭上崔府满门性命不是我本意，给你赔个不是。”
满门忠烈的性命，不过是皇家嘴里随便的一句谎言。
腹中的剧痛漫过头顶，我松开了抠住产褥的手指。
断了求生念头。
这具残躯，我不要了。
第1章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抠紧身下粗硬的草席，下腹坠痛难忍。
指甲缝里渗进污血，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稳婆的手在抖，低声劝我：
“夫人，再使劲！”
我咬紧牙关，冷汗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浑身衣衫早已湿透。
屏风外传来谢岑冷漠的声音：
“还没生下来？”
稳婆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回话：
“回王爷，胎位不正，产妇又大出血。”
“这……再拖下去，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屏风外安静了片刻，然后是茶盖撇去浮沫的清脆声响。
谢岑吐出两个字：
“弃小。”
“灵儿宫体受损，太医断言她此生再难有孕。”
“崔敏之，你们欠灵儿的，总得还。”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口。
我想起成婚那年，塞北突袭，谢岑身中三箭跌落断崖。
是我顶着暴风雪，徒步两座雪山，在死人堆里将他刨出来。
回京路上，他握着我生满冻疮的手，眼里泛着湿意。
“敏之，我谢岑立誓，此生绝不负你。”
“若违此誓，就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昔日的誓言犹在耳畔。
如今，他站在屏风外，轻易舍弃我和他的骨肉。
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脚步声。
赵灵儿裹着雪白的狐裘，款款走了进来。
她脸上不见半分病容，唇角噙着讥讽的弧度，居高临下打量着在血水里挣扎的我。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语：
“崔姐姐，其实你父亲根本没通敌。”
我猛地睁大眼，喉头泛上一股腥甜。
赵灵儿笑得更欢快，声音压得极低：
“是我贪玩潜入北狄营帐失了清白。”
“怕皇帝舅舅怪罪我不知检点，才顺手把带出来的信笺，塞进了崔伯伯的军帐。”
“我也没想到，舅舅和岑哥哥动手这么快，直接给崔家扣了个株连九族的罪名。”
“搭上崔府几十条性命，确实不是我本意。”
“我给你赔个不是，姐姐可别怨我。”
竟然是这样！
崔家世代驻守边关，满门忠骨，最后全死在一句随口的谎言里。
而谢岑，没有丝毫犹豫，亲手斩断了我父兄的生路。
“你……毒妇……”
我拼尽全力抬起手，想要撕烂她伪善的脸。
赵灵儿却顺势往后一跌，惊叫出声：
“岑哥哥救我！崔姐姐要杀我！”
谢岑大步跨过屏风，甚至没看一眼床上满身是血的我。
他伸手将赵灵儿护在怀里，眼底满是戾气。
“崔敏之，你崔家害她至此，你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我看着他紧张小郡主的神色，忽地笑了。
眼泪混着血水滑落。
我松开了死死抓着产褥的手指。
体内的气力一点点抽离，下坠的剧痛似乎也不那么清晰了。
这个孩子，我不求了。
这条残命，也不想要了。
第2章
只可惜没死成。
不知过去多久又幽幽醒转。
感觉小腹空荡荡的，身下一阵冰凉。
耳旁除了嗡嗡声，还有产婆惊恐的叫喊：
“王爷！小世子……没了呼吸。”
谢岑身形晃动了一下。
赵灵儿依偎在他胸口，掩面低泣：
“都怪我……若不是我过来探望，姐姐也不会动气，都是我的错……”
谢岑揽紧了她，低声宽慰：
“与你无关，是崔敏之自己心胸狭隘，怨不得旁人。”
他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既已料理干净，就将这孩子拿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
“至于崔敏之，留她一口气，好生看着。”
“崔家犯下滔天大罪，她该还。”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清理血迹。
死胎被粗暴地塞进破草席里。
我闭着眼，不敢再看一眼。
曾经，我们也曾期盼过。
第一个孩子要是软软的姑娘，如珠似玉地养大。
他总说我年少就跟随父兄上战场。
我没能体会过的，一样样都要弥补给女儿。
如今，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换来的只有他一句“扔去乱葬岗”。
谢岑带着赵灵儿离开了破败的侧院。
房门被粗暴地合上。
夜里，风雪从破损的窗纸灌进来，冻得人骨头发疼。
屋门被推开，老管家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走进来。
他叹着气，将缺了口的粗瓷碗放在床头木柜上。
“王妃……不，崔姑娘，王爷吩咐了，每日只供一碗糙米粥。”
“您好歹吃一口，莫要饿坏了身子。”
我看着那碗泛着酸味的米汤。
当年我随崔家军征战在外，谢岑在朝中受冷落。
我用父兄军功为他换取前程。
如今他大权在握，赏我的是一碗酸馊的糙米粥。
“拿走吧。”
我的嗓音干裂喑哑。
管家欲言又止，低声劝道：
“姑娘，认个错吧。小郡主是王爷的亲表妹，您争不过的她。”
“只要您肯向小郡主磕头谢罪，王爷念在旧情，总会给您一口热饭。”
我懂谢岑的心思。
如今他对青梅竹马的表妹没有愧疚了。
只要我服软以后又能皆大欢喜。
可崔家满门的血海深仇，过不去的。
我闭上眼，没有再看苦口婆心的老管家。
管家摇了摇头，吹熄了微弱的油灯，退了出去。
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我撑着冰冷透骨的床板，极为缓慢地翻了个身。
大出血掏空了身子，我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一滴流失。
怕是要不行了。
只是有些事情，临死前，总得要做完。
我在黑暗中摸索到鞋底夹层，取出那枚藏匿多时的崔家玄铁私印。
借着雪光，我咬破指尖，在撕下的一截单薄里衣上写下血书。
第3章
三日后，王府正厅张灯结彩。
是赵灵儿的生辰，谢岑大宴宾客。
丝竹管弦之声穿过层层回廊，传到了偏僻的柴房。
房门被两个粗使婆子撞开。
“崔氏，起来，王爷叫你过去前厅奉茶。”
我倚在墙角，脸色灰败，身上的旧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婆子见我不动，上前一把扯住我的长发，将我硬生生拖下床。
膝盖撞在坚硬的石砖上，钻心的疼。
我没有反抗，由着她们将我拽出小院。
前厅灯火辉煌，宾客满座。
赵灵儿身穿金丝绣海棠的蜀锦长裙，坐在谢岑身侧，巧笑倩兮。
谢岑端坐主位，一身玄色蟒袍，神情淡漠高贵。
见我被架进来，满堂嬉笑声戛然而止。
宾客们眼中满是看戏的轻蔑与鄙夷。
“这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崔家女？”
“王爷仁慈，留她一命，她不知感恩，还敢对小郡主使脸色。”
“崔家该死，这毒妇早该千刀万剐！”
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钻进耳朵。
昔日崔家掌军三十万，护卫边疆安宁。
这些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的世家子弟，谁人见了我父兄不躬身行礼？
如今崔家倒台，他们便踩着崔家的枯骨，向谢岑摇尾乞怜。
谢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敏之，今日是灵儿生辰。”
“你崔家欠她一条人命，欠她一个健全的身子。”
“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向灵儿敬一杯茶，磕三个响头，往事的罪责，本王便不再同你计较。”
赵灵儿掩唇轻笑。
“姐姐，过去的事我都不怪你了，以后我定在岑哥哥面前替你求情。”
婆子将一杯滚烫的茶水塞进我手中。
沸水烫得我掌心瞬间红肿，剧痛难忍。
谢岑冷眼看着，没有半分心疼。
我捧着茶盏，极慢地站直了身子。
产后的亏空让我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看着谢岑，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谢岑，你确定要我敬这杯茶？”
谢岑眉头一沉，语气冷冽下来：
“放肆！不要挑战本王的底线。这是你崔家赎罪的唯一机会。”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忽然轻笑一声。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我扬起手，将整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赵灵儿的脸上。
第4章
“啊！”
赵灵儿发出凄厉的尖叫，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滚烫的茶水将她娇嫩的皮肉烫得通红，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谢岑勃然大怒，猛地站起。
“毒妇！”
他快步冲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将赵灵儿抱在怀里，眼底的慌乱掩盖不住。
“叫太医！快叫太医！”
随即将猩红的眼眸转向我。
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崔敏之！本王给过你生路，是你自己找死！”
谢岑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直指我的咽喉。
剑尖划破了我的脖颈，渗出殷红的血珠。
宾客们噤若寒蝉。
赵灵儿靠在谢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岑哥哥……我的脸好痛……她要毁了我，她要杀了我！”
我站在原地，神色淡漠地看着那柄抵在喉咙的剑。
这把剑，还是当年谢岑受封宸王时，我父亲亲自从库房挑了千年玄铁，请名匠为他铸造的配剑。
剑柄上刻着崔家军的图腾。
如今，他用我父兄赠予的利刃，指着我的咽喉。
“谢岑，杀了我吧。”
我迎着剑锋，轻声开口。
谢岑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毫无惧色、甚至毫无生气的眸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以往只要他皱眉，我都会小心翼翼地迎合他，生怕他动怒。
可现在的我，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他。
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谢岑咬了咬牙，收回了剑刃，冷笑一声：
“想死？没那么容易。”
“本王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来人，把崔敏之押入水牢，断水断食！”
“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几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反剪我的双臂，将我往外押。
经过谢岑身边时，我脚步微顿。
我转头看着他，神情出奇地平静，甚至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谢岑，你记好今日。”
谢岑心头猛地一跳，被我眼底的决绝刺痛。
他不耐烦地移开视线：
“装模作样。等你在水牢里熬上三天，看你嘴还硬不硬！”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任由侍卫将我拖向阴暗潮湿的后院地牢。
谢岑不知道。
昨日半夜，我用最后一枚金簪，联系了留在王府的老仆。
那封用我鲜血书写、盖着崔家军私印的绝笔信。
已经在送往大理寺卿周大人的路上了。
腹内撕裂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
意识开始恍惚，眼前浮现出父亲温和的笑脸，
还有兄长策马回营时唤我“小妹”的声音。
阿兄，霜雪尽了。
敏之来寻你们了。
我垂下头，抠在铁链上的指节彻底松开。
这具谢岑用来报复崔家的残躯，终于彻底咽气。
第5章
天光大亮。
宸王府的后门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大理寺的黑色快马直接闯进了王府正院，为首之人身着朱红官袍，面色沉肃如水。
谢岑刚从赵灵儿房中出来，眉头紧锁地迎上去。
“周正，你大理寺好大的胆子，竟敢纵马硬闯王府！”
大理寺卿周正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手中高举一卷带血的白帛。
“宸王殿下，昨夜有人冒死将崔敏之的血书与崔家军帅印送至大理寺。”
“血书控诉赵灵儿栽赃嫁祸、构陷忠良。”
“下官奉旨彻查崔家通敌案，特来提审人证崔敏之！”
谢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血书？无稽之谈！那是崔敏之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
“本王昨日才将她押入水牢，她如今正在里头反省，哪来的本事送出血书？”
周正眼神更冷了几分：
“水牢？殿下竟将她关入水牢？”
谢岑拂袖，语气傲慢：
“她心肠歹毒，重伤灵儿，本王不过是小惩大诫。”
“既然周大人要见，那便随本王来，本王倒要看看，她在你面前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谢岑带着周正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地牢。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暗暗盘算着等会儿崔敏之若是哭喊求饶，他便借机给她一个台阶下。
只要她肯认错，崔家通敌的罪责，他可以在皇帝面前替她求一个从轻发落。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
牢房内弥漫着扑鼻的浓重腐臭与血腥。
谢岑掩住口鼻，厌烦地对着阴暗的角落开口：
“崔敏之，大理寺来人了，你不是要翻案么？起来回话！”
水牢里一片死寂，只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嗒嗒声。
谢岑心头莫名一跳。
“崔敏之？”
他快步走下台阶，挥手命侍从点亮四周的火把。
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水牢。
那具单薄的身躯浸泡在发黑的血水里，双臂被铁链吊在木桩上。
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披散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黑水下，一片深红色的凝固血块。
谢岑的呼吸骤然停滞。
“装什么死？给本王抬起头来！”
他伸出手，粗暴地拨开那层乱发。
触手的皮肤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
女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早已涣散放大，灰白的嘴唇毫无血色。
周正快步上前，伸手探向颈侧，随即脸色煞白地收回手。
“殿下……崔姑娘脉搏已绝，身子已经凉透了。”
“至少……死了四个时辰。”
谢岑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往后退了两步，靴底踩在血水里，溅起刺目的红。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底泛起强烈的恐慌：
“她昨夜还在同我顶嘴，她怎么可能死？”
“她是崔敏之！是在塞北雪山里背着我走三天三夜都不倒的平寇将军！”
“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第6章
“叫太医！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给本王叫来！”
谢岑彻底失控，拔出腰间佩剑，疯了一样砍断悬挂我双臂的铁链。
失去支撑的尸身直直倒下，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腥臭的黑水和凝固的污血瞬间浸透了他价值千金的玄色大氅。
平日里最洁癖爱净的宸王，此刻却紧紧抱着一具冰冷溃烂的尸体，浑身颤抖。
“敏之……你醒醒，本王准你不写悔过书了。”
“你起来同本王说句话！你不是最爱吃城南的桂花糕吗？本王这就派人去买！”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我毫无生气的脸上。
周正站在一旁，眼底尽是悲凉与厌恶。
他展开手中带血的白帛，字字清晰地念道：
“崔家世代忠烈，七子战死沙场，唯余敏之一人。今遭宵小构陷，父兄惨死，幼子夭亡。”
“妾以崔氏最后一人之血，鸣冤九天。”
“赵灵儿私自潜入敌营意外失身，窃北狄密函构陷崔府。”
“此印为崔家军帅印，若有半句虚言，崔敏之死后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周正念完，冷冷看着瘫坐在血水里的谢岑：
“殿下，大理寺昨夜已突审兵部主事徐成，徐成熬不住刑全招了。”
“构陷崔老将军的密函，正是赵灵儿指使他混入军帐的！”
“北狄细作招供的口供，也在大理寺案卷库中查验属实！”
“崔家……没有通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钝刀，狠狠扎进谢岑的心脏。
他抱着我的尸体，脸色惨白得如同死纸。
脑海中浮现的是他亲手将通敌信砸在我脸上时的情景。
那时我跪在阶下，死死抓着他的衣袍：
“谢岑，崔家世代忠良，我爹绝不会通敌！求你去查查，求你查查！”
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一脚将我踹开，居高临下地嘲弄：
“铁证如山，你还要为这群卖国贼开脱？若非本王力保，你早就同他们一起人头落地了！”
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只当我在狡辩。
甚至连我的孩子，都被他冠上“罪孽”的名头。
原来，全都是假的。
崔家的忠魂死于一场荒唐的遮羞布。
而他，是递刀的那个人。
地牢外传来侍卫慌乱的禀报声：
“王爷！小郡主听说大理寺来人，受了惊吓，在房里哭闹着要见您！”
谢岑的背脊猛然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冰凉的面容。
眼底那层疯狂的痛楚，一点点转变成了森寒嗜血的厉色。
第7章
后院主厢房内，暖香袭人。
赵灵儿靠在软榻上，脸上敷着厚厚的白芷玉容膏，手里捏着帕子正低声啜泣。
“岑哥哥怎么还不来？大理寺那帮粗人，凭什么敢查本郡主？”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递过热茶：
“郡主放心，王爷最疼您了。”
“如今崔敏之那个贱人又被关在水牢，等她熬死了，王妃的位置迟早是您的。”
赵灵儿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算那贱人识相，当年若不是她横插一脚，我早就是宸王妃了。”
“霸占了岑哥哥三年，如今也该把位置还给我了。”
房门被一脚重重踹开，整扇雕花木门碎裂倒地。
寒风夹杂着雪沫卷了进来，瞬间吹散了一室暖香。
赵灵儿吓得惊叫一声，抬眼看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谢岑站在门外，身上的玄色大氅沾满了腥臭发黑的血水。
额前碎发凌乱，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猩红。
他的右手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跨过门槛。
“岑……岑哥哥？”
赵灵儿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逼得瑟瑟发抖。
“你身上怎么都是血？是不是崔敏之那个疯妇又伤你了？”
她作势要扑上去，却在看到谢岑眼神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双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睛。
“去年腊月十七，你在哪里？”
谢岑的声音低沉沙哑，平静得可怕。
赵灵儿脸色骤变，手指死死绞住衣角：
“岑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兵部主事徐成招了。”
谢岑抬手，长剑发出清脆的龙吟，直直指在赵灵儿心口。
“伪造信件，构陷忠良，害死崔氏一门三十八口人。”
“赵灵儿，本王问你，那天你在哪里？！”
一声暴喝，震得整间屋子的瓷器嗡嗡作响。
赵灵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看着谢岑剑尖上的寒光，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伪装彻底粉碎。
“岑哥哥！你听我解释！”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谢岑的腿，却被谢岑一脚狠狠踹在心口，倒飞出去撞碎了桌案。
“噗！”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
“解释？”
谢岑冷笑，眼底淌下两行血泪：
“敏之在水牢里咽气了。”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流着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她求过我上百次，我一次都没有信过她。”
赵灵儿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满脸惊恐地尖叫：
“是她自己命贱！我可是郡主！我失了身子若是被皇帝舅舅知道，我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崔家不过是臣子，为皇室尽忠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岑哥哥，是你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们！是你亲手杀了你的发妻和孩子！”
“凭什么全怪在我头上？！”
这句话，撕开了谢岑最后一丝理智。
第8章
“你说得对。”
谢岑惨笑一声，长剑划过地面，带起一道刺耳的火星。
“本王该死，你更该碎尸万段。”
剑光骤起。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王府夜空。
谢岑面无表情地挑断了赵灵儿的手筋脚筋。
鲜血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赵灵儿浑身抽搐，在血泊里疯狂扭动，涕泪横流地求饶：
“岑哥哥……放过我……我是你妹妹啊……”
“闭嘴！”
谢岑一剑刺穿她的肩膀，将她死死钉在地面上。
“敏之流过的血，你得一滴一滴还回来。”
“敏之受过的寒，你得一日一日受回去。”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森然下令：
“传本王令，剥去赵灵儿郡主封号，拔掉舌头，挑断筋脉，扔进城外乱葬岗的冰窟里。”
“派人守着，每日给她灌参汤吊着命，不准她死，让她在冰窟里冻足三年！”
侍卫们噤若寒蝉，迅速上前将瘫软如泥、满身是血的赵灵儿拖了出去。
门外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刺目血痕。
大理寺的官差将崔家平反的圣旨送到了王府。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当年所有涉案官员。
追封崔老将军为定国公，崔家诸子皆入忠烈祠。
而崔敏之，追封为宸王正妃，享一品诰命。
圣旨送到谢岑面前时，他正跪在冰冷的停尸房里。
他亲手打来温水，一遍一遍擦拭着我早已僵硬的身体。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全都被染成刺目的红。
他换掉了我身上肮脏破烂的囚服，为我穿上当年大婚时的大红凤冠霞帔。
“敏之，皇帝下旨了，崔家没有罪。”
谢岑颤抖着将一枚金灿灿的凤冠戴在我的发间，小心翼翼地为我整理鬓角碎发。
“你是定国公之女，是大燕的功臣，是本王唯一的正妃。”
“没有人再敢非议你，没有人再敢辱骂崔家了。”
他自言自语着，眼角不断有泪滑落，砸在我冰冷僵硬的手背上。
可床榻上的人，脸色青灰，双眼紧闭，连一丝鼻息都吝于给他。
周正走进停尸房，看着神形枯槁、满头青丝竟生出半头白发的谢岑，沉声开口：
“王爷，时辰到了，该入殓了。”
谢岑像是没听见一样，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我冰冷的手心里。
“敏之……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把赵灵儿废了，我把当年害你的人全杀了。”
“你不是最想要清白吗？我给你求来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周正摇了摇头，叹道：
“殿下，崔姑娘要的从来不是这道圣旨，是你的信任。可你……亲手杀了她。”
谢岑的脊梁弯了下去，伏在床边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第9章
出殡那日，上京城落了整整一日的暴雪。
全城百姓素服出迎，街道两侧挂满了白幡。
被污蔑为叛国贼的崔家，如今沉冤得雪，受万人祭奠。
谢岑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
他身着粗麻孝服，赤着双脚，踩在刺骨的冰雪地里，一步一叩首，亲自为我的棺椁引魂。
冰雪磨破了他的膝盖与脚底，在漫天白雪中留下一串串鲜红刺目的血印。
百姓们指指点点，眼中再无对这位王爷的敬畏，只有无尽的鄙夷与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亲手害死了满门忠烈的发妻，如今做这副深情模样给谁看？”
谢岑听得清清楚楚，却一声不吭。
每一步跪下，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砸得血肉模糊。
棺椁葬入了崔家的祖坟，落在了我父兄的墓旁。
下葬那一刻，谢岑疯了一样跳进墓穴，死死抱着棺木不肯松手。
几名侍卫合力将他拉了上来。
“王爷！崔姑娘泉下有知，绝不想再见你一眼！”
这一句话，将谢岑定在了原地。
是啊。
我恨透了他。
我临死前宁可将骨血流尽，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我怎么会想见他？
谢岑瘫坐在泥水里，看着泥土一寸寸掩埋棺木，最后堆成一座孤坟。
自那日后，宸王谢岑彻底疯了。
他上缴了兵权，辞去朝中一切官职，自请幽闭于王府旧宅。
他遣散了所有的奴仆下人，诺大的王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变得荒草丛生，一片破败。
每逢冬日落雪，他便独自一人坐在当年幽禁我的那间破柴房里。
案几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发馊的糙米粥，
还有一盒早就变质干瘪的桂花糕。
他手里整日握着那枚刻着“平安”二字的碎玉佩，喃喃自语：
“敏之，屋里冷，我给你生了炭火。”
“敏之，下雪了，我陪你去赏雪画梅。”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穿堂而过的呜咽寒风，刮过空荡荡的庭院。
赵灵儿在城外的冰窟里足足熬了两年，全身皮肉溃烂冻死在污泥中。
死前凄厉的惨叫声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可谢岑再也没有去看过一眼。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那座空屋子里，守着那些我曾经留下的痕迹。
他不敢合眼，因为一闭上眼，满梦境都是我在血泊中冰冷决绝的眼神。
他想死，可他又不敢死。
因为他知道，我的黄泉路走得干脆决绝。
崔家的忠魂在天上看着。
他若是死了，连黄泉碧落，我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只能活着。
用余生漫长的岁月，活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悔恨里，画地为牢。
直到青丝熬成白发，枯骨埋入尘埃。
永失所爱，至死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