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欠条
我爸是上午十点进的城。
那天铺子门口摆着七八台待修的老风扇，吴师傅蹲在地上给一台落地扇换电容，两个街坊等着取电饭锅。我正拿螺丝刀撬一台收音机的后盖，撬到一半，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我爸站在那儿，蓝布褂子，脚上一双沾了灰的解放鞋，手里拎着只旧帆布包。
他没喊我，先把包往我工作台上一放，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拍在收音机旁边。
纸是欠条，字歪，写得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戳破了。
“梁东。”他开口，嗓门比我记忆里大，“当着你师父，当着这几位街坊，我把话讲清楚。”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你妈看病那八万，是你自己在外头借的。”他手指头点着那张纸，“我一毛没出。往后谁再说我这个当爹的掏了钱，你们替我回一句，没有的事。”
铺子里一下静了。
吴师傅手里的电容滚到地上，他没去捡。等取电饭锅的那两位，眼睛从我爸脸上挪到我脸上，又挪回去。
我脸上发烫。那八万，我从来没跟人提过是家里出的，也从来没提过是谁还的。街坊怎么传的我不清楚，可这句「我一毛没出」落下来，意思就变了，变成我这些年在外头编排自己爹，让全街的人替我夸一个不肯掏钱的人。
“爸。”我把螺丝刀放下，“有话进屋说。”
“就在这儿说。”他不看我，看那几位街坊，“说完了我就走。”
“你从乡下跑一趟，就为讲这个？”
“就为讲这个。”
“行。”我听见自己嗓子里那点哑，“那你讲完了。”
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往巷口走。包口没扣严，露出半张纸角，蓝格子的，印着一小行数目字，被折痕压住了大半。我当时只当是车票。
蓝布褂子后背有一块洗白了的印子，走得很快，一次没回头。
街坊里有人咳了一声。吴师傅弯腰把电容捡起来，冲那两位说：“锅好了，锅好了，来拿。”
没人接我爸那句话，也没人问我。越不问，我脸上越挂不住。
我把那张欠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纸角上有个指印，是黑的，像是按过墨又没擦手。
那天下午我修坏了两台机子。一台把电容正负接反，一台拧滑了螺丝，吴师傅看了我两眼，什么也没讲。
关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蹲在门口收风扇，收着收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住院那一年，我一分钱没借过。
2 去车站的路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堵他。
没堵着。给三婶打电话，三婶说人夜里就回去了，坐的是最慢那趟。
我坐在候车厅门口的台阶上，把这事从头捋了一遍。
我妈是三年前走的。查出毛病到进手术室，前后四十天。那笔钱我确实拿不出来，我在城西修一台风扇挣三十五，好的月份四千出头。八万这个数，是我从医院缴费单上看来的，我当时盯着那行数字，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钱就到账了。缴费处说有人替我结了，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给护士，说别告诉病人家属是谁。
我以为是吴师傅。吴师傅摇头，说他就一修家电的，拿不出八万。
我以为是妈那边的亲戚。挨个问过去，一个个都说不知情。
后来这事就搁下了。妈走后，我爸没提，我也没提。逢年过节回去，他照旧在木匠铺里刨木头，我在门口站一会儿，他递个凳子，我们一人一句，说不上三句就没话。
“吃了没？”
“吃了。”
“铺子忙不忙？”
“还行。”
“木头潮，今年的活少。”
“嗯。”
就这些。三年，每年都是这些。
现在他跑进城，当着一铺子人的面，说那八万一毛没出。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给吴师傅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回去。
他回得很快：“锅给你留着，别急。”
又发一条：“你爸那人，讲话难听，心不见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心不见得什么呢，他没往下写，我也没问。铺子里的人都这样，话说半句，剩半句留给你自己猜。
回城的公交上，我翻出工具箱里那张欠条的照片。折痕压着字，写的是「今借到梁东」，后头被折住了。我拿手指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认。
落款那栏，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借钱的人是我，落款却是他。
我看了三遍，没看懂。
车过江的时候堵了一阵，窗外全是尾灯，红成一片。旁边有个小孩问他妈，什么时候到外婆家。他妈说快了快了。我忽然想起那年在医院走廊，我也给人回过这么三个字。
那会儿我还觉得，快了是个挺硬气的词。
3 铺子里的谎
回铺子，吴师傅正在给一台老式电饭锅换温控。
“见着人了？”
“没见着。”
“那就好。”他把温控器按进去，“见着了也没啥可说的。”
我把工具箱放下：“师父，三年前我妈那笔钱。”
“你要问是不是我出的，我早答过你了。”他没抬头，“要问别的，我也不知道。”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啥？”
我张了张嘴，没词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要问啥。想问那张欠条为什么落款是他，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一张纸而已，写错了名字也说不定。我爸念过三年书，写字一向歪，把「欠款人」和「经手人」弄混，不稀奇。
“没啥。”我说，“随口。”
“随口的事，别搁心上。”吴师傅把锅盖扣上，插电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你这两天手不对，拧螺丝老使狠劲。家里有事就回去趟，铺子我看着。”
“不用。”
“不用就好好干活。”
下午来了个老太太，抱一台八十年代的收音机，说她老伴在世时天天听，坏了六年，问还能不能响。
我拆开，里头一根线锈断了，电容鼓包。换了件，焊上，通电，沙沙一阵，出来半段戏。
老太太一下子笑了：“就是这个声。”
她抱着收音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小伙子，东西修得好，是给活人留个念想。”
我应了一声，低头收拾台面。
念想这两个字，压了我一下午。
老太太走后，吴师傅把那台电饭锅的插头拔了，问我：“她那机子，你收了多少？”
“三十块。”
“线换了，电容换了，焊了半个钟头。”
“她抱着进门的时候，手一直托着底。”
吴师傅没再讲，从抽屉里撕了半张砂纸给我。
我爸那间木匠铺，我打小就在里头待着。他给人打嫁妆箱、打条凳、修祠堂的旧门，木花卷出来一地，我拿脚踢着玩。妈住院那年，铺子还开着。妈走后第二年，我回去过一趟，铺子关着，门上贴了张纸，写着转租。我当时站在门口拍了张照，也没问他为什么关。
现在想，那张纸我连字都没细看。
晚上关铺子，我把那张欠条从工具箱底下翻出来，摊在灯下。
借款金额那栏是空的。
只有落款，只有日期，只有一句「今借到梁东」。
一张没写数目的欠条，他揣了三年，坐两个钟头的车进城，拍在我工作台上，当着街坊念了一遍。
我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指腹在空着的那栏上停了一下。
他要真想撇清，一张嘴就够了，用不着带纸。
4 那年的八万
那四十天的事，我记得零碎。
记得医院走廊尽头有个窗，外头是停车场，夜里一盏灯照着几辆空车。记得妈醒过来第一句问我吃了没。记得缴费处那个姑娘把单子推出来，说押金得先补上，八万。
我当时兜里一千二。
我在走廊站到半夜，给三个能开口的人发了消息，两个没回，一个回了个叹气的表情。第二天早上，钱到账了。
护士说，来的是个男的，个子不高，穿蓝布褂子，把现金一沓一沓从布袋里数出来，数了很久。缴完没走，在楼梯口坐了半个钟头，才起身。
护士学这句的时候，我脑子里浮出我爸坐在楼梯口的样子，可我立刻把它按掉了。
那时我认定他不会来。妈住院前一周，两人在电话里拌过嘴，他为一件小事发火，说我在城里混着不回家，说这个家指望不上我。我在电话这头顶了一句，说指望不上就别指望。挂了以后，我三天没打电话。
所以第二天钱到账，我头一个念头是医院搞错了，第二个念头是哪个好心人不肯留名。我把我爸排在最末，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从乡下来一趟得倒两回车，他晕车。
人想躲一件事，理由找得比谁都快。
第三天我问妈：“爸来过没？”
妈说：“没。”
她答得太快，快到我当时觉出一点异样，也没往下问。
那之后四十天，我爸一次没露面。妈也没再提他。我守在病房，夜里拿两张椅子拼着躺，天亮去缴费处看一眼余额，回来接着守。
妈走的那天早上，他来了。
我在楼下买粥，回来见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旧帆布包，没进去。
“爸。”
他嗯了一声。
“进去坐会儿？”
“不进了。”他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东西收拾收拾，我搭下午车回。”
我那会儿心里正堵着，一句话就顶出去：“你连一面都不见？”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鞋底蹭楼梯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下，慢得很。
这事我记了三年，记成一根刺。我跟自己说，他心硬，他跟妈也那样，一辈子不会讲软话。
现在那张没写数目的欠条摊在灯下，我忽然想起护士那句「把现金一沓一沓从布袋里数出来」。
蓝布褂子。布袋。数了很久。
我把灯关了，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铺子外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在石板缝上，咯噔一声。
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那张纸，写错了。”
发出去就后悔了。他不用手机，家里那部座机早停了，这条消息多半落在空号里。
第二天早上，居然有回音。
只有四个字：“没写错。”
5 赵三的电话
赵三是我发小，一起在巷子里长大，后来他去跑建材，我进了维修铺。
前年他找我，说进一批货差三万，周转半个月，让我给做个担保。我在一张纸上签了名，签完他就没影了。
这事我压着没跟家里讲过。三万不算要命，我一个月匀一点，匀了快两年，还剩下几千。真正麻烦的是上个月有个陌生号码打来，说赵三联系不上，担保人这边得有个说法。
那人说得客气，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那天上午我正给一台落地扇换轴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三。
“东子。”
“你还敢打。”
“我这两年在外头，不好跟你讲。”他嗓子里带着笑，笑得发虚，“那笔钱，有人替我平了。”
我手一停：“谁？”
“不认得。上礼拜我回巷子，听人说账清了，单据都撕了。”他顿了顿，“我还以为是你。”
“不是我。”
“那就怪了。”他在那头嘀咕，“那边催得挺凶的，怎么突然不催了。”
“赵三。”我把轴承搁下，“你把话说全。”
“就这些啊。”
“谁跟你说账清了？”
“巷口卖豆腐那个，具体的我也没问。”他声音低下去，“东子，钱我缓过来就还你，你别急。”
“谁急了。”
“别往家里说。”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铺子后门摸出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我戒烟快一年，那天不知怎么兜里还剩一根。
吴师傅在里头喊：“风扇还装不装？”
“装。”
回去装轴承，装到一半，脑子里把两件事并到一块儿了。
我爸进城那天，是上礼拜二。
赵三说账清了，也是上礼拜。
我原先以为他跑来念那张欠条，是嫌街坊传闲话，是老了、脸皮薄、要个清白。可一张没写数目的欠条，念给一铺子人听，念完转身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
那不像要清白。
那像是要让人记住一句话：梁东跟他爹，钱上没来往。
我把轴承压紧，螺丝拧到底，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凉水冲在手背上。我盯着水流，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好受的念头。
要是有人正在找我，那句话是讲给谁听的。
我爸一辈子没进过城几回，认不得我铺子里那几位街坊，也认不得巷口卖豆腐的。他挑了个上午，挑了人最多的时候，把话说得又硬又难听。
巷子里传闲话，一向只传头半句。
我把工具箱锁上，跟吴师傅说了一声，提前出了铺子。
6 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
晚上回出租屋，房东在楼道口等我。
“小梁，下月房租。”
“明后天给你。”
“上回也说明后天。”她拿手里的钥匙敲了敲栏杆，“我不催你，就是提一句。”
“晓得。”
进屋，灯一开，桌上摊着中午没洗的碗。我把碗收了，坐到床沿，翻手机。
我爸那四个字还亮着：没写错。
我回了一句：“写错了就撕了吧。”
没回。
又发：“妈那笔钱，到底是谁缴的。”
没回。
快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来的是个陌生号，就一句：“刨子别惦记，我不用了。”
没头没尾。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刨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榆木身子，铁刃磨得发亮，我爸用了三十年。我小时候想摸一下，他都要把手打开。那东西在他心里，比铺子还重。
有一年我考上中专，学费差一截，他坐在铺子门口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把那把刨子拿去当了。赎回来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别跟你妈讲。”
后来我才知道，当铺那点钱，连一学期都不够，剩下的他给人打了两个月棺材。
那把刨子他再没让我碰过。
现在他发短信说，不用了。
我拨回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给三婶打，三婶那头电视声很大：“你爸啊，睡了吧，他近来睡得早。”
“三婶，他如今在哪儿落脚？”
电视声忽然小了。
“你问这个做啥。”
“就问问。”
三婶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铺子早关了，人挪去北边粮站那院里了。”她说完自己顿住了，“我多嘴。大人的事，大人自己有数，你别回来添乱。”
电话挂了。
那一夜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把那张欠条、那句没写错、那句刨子别惦记，来回摆。
摆到后半夜，我把那天上午从头过了一遍，过到他拎包出门那一下，停住了。
我爸进城那天，帆布包是瘪的。回去的时候，包还是瘪的。
他没带东西来，也没带东西走。一趟两百多里地，就为了拍一张纸。
要么那张纸要紧得不得了，要么，他得让人看见他。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吴师傅发了条消息：“我回趟老家。”
他秒回：“去吧。锅我看着。”
洗了把脸，我把那张欠条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夹进随身带的本子。纸边已经毛了，折痕深处发白，快断。
7 三婶漏了一句
早晨的长途车，一路走一路停，两个半钟头拉成三个半。
窗外先是楼，后来是田，再后来是那种矮矮的、墙根长草的房子。我三年没走这条线，路修过一道，收费站挪了地方，认不出来了。
下车是镇口。三婶在那儿卖豆腐，见我拎着包过来，围裙上擦了擦手。
镇口那家剃头铺改成了快递点，门口堆着纸箱，一个年轻人蹲着扫码。我记着小时候我爸带我在这儿剃过头，推子夹着头发，我哭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他没哄，只跟师傅讲了一句，剪短些，别耽误活。
“真回来了。”
“哎。”
“饭吃了？”
“车上啃了个面包。”
“你爸在仓库那边。”她朝北边抬了抬下巴，“给人看料，夜里也睡那儿。”
“看料？”
“就看看门，扫扫院子。”三婶把豆腐刀往案上一放，“一个月一千二。”
我站着没动。
“那院里，他熬了多久了？”我问。
“打前年入冬起。”三婶看我一眼，像是觉出我不对，“昨夜电话里我漏了半句，你这就跑回来了。”
我没接上话。
“铺子关的那阵子，你妈刚走没多久。”她说，“他把里头的家伙什一样一样处理了，台锯、凿子、那套老刨子，都给人搬走了。铺面转出去的时候，他还跟人家讲，别挂木匠的牌子，挂了显得这条巷子破。”
我喉咙发紧：“钱呢？”
“啥钱？”
“转铺子的钱。”
三婶拿抹布擦案子，擦了两下，停住。
“东子，这话我不该讲。”她声音压低了，“你爸不让说。”
“三婶。”
“他那阵子天天往镇上跑，回来一身灰。”她把抹布拧了拧，“有一回我见他在信用社门口数钱，一沓一沓，数了老半天，手都在抖。我问他做啥，他说给人还账。”
“还谁的账？”
“没讲。”她把抹布搭回案沿，“他还特意嘱咐我，别跟你提。我说你亲儿子，有啥不能提的。你猜他怎么讲？”
“怎么讲。”
“他说，娃在城里刚站住脚，别让他觉得家里还欠着人。”
案子边上有人来买豆腐，三婶转身去称，秤杆一挑，找了零钱。
我站在摊子旁边，太阳晒到后脖颈上，热得发木。
摊后头支着一把褪色的遮阳伞，伞骨弯了一根，用铁丝缠着。我小时候在这摊子边上蹲过无数回，等三婶切一块豆腐脑，端去给我爸。他总说不饿，等我转身，碗就见底了。
三婶送走人，回头看我：“你别去问他。他那个人，问急了就关门。”
“我不问。”
“去看看就成。”她从摊下摸出两个还热的豆腐脑，塞我手里，“带一碗过去，就说顺路买的。”
我拎着两碗往北走，走到岔路口，回头望了一眼。
三婶还站在伞底下，拿抹布擦那块案子，擦了又擦。
8 板房那盏灯
仓库在镇北，原先是粮站的院子，围墙塌了半截，铁门上挂着把新锁。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院里堆着水泥袋，盖着蓝篷布，最里头一间板房，窗里透出灯。
我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正拿一块砂纸打磨一根木条。那根木条早磨光了，他手里总得有个东西。
我走过去，把豆腐脑搁在他脚边。
“三婶让带的。”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饭吃过没？”
“吃过了。”
“铺子里活多不多？”
“老样子。”
话到这儿就断了。三年了，我们还是这几句。
我在旁边找了块砖坐下。院里没别的人，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
砂纸擦在木头上，沙、沙、沙。
“那张纸。”他忽然开口，“你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别收。”他说，“撕了。”
“没写数目，撕不撕都一样。”
“不一样。”
砂纸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我想问的话在嗓子里滚了好几遍，最后出来的是另一句：“刨子呢？”
“卖了。”
“三婶说铺子也转了。”
“嗯，转了。”
“转给谁了？”
“巷口老陈家。”他把木条翻了个面，“人家改卖水果了。”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旧疤。我小时候问过，他说是让凿子啃的，说完继续干活，一句多的没有。
“爸，我问个事。”
“你说。”
“你缺钱，跟我讲一声。”
砂纸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跟小时候我摸刨子那回一模一样，不凶，就是很硬。
“我缺啥钱。”他说，“我有手。”
我一下子没词了。
板房里头，一只灯泡挂在电线上，风一吹就晃，影子在水泥袋上扫来扫去。他起身进屋，端出两个碗，把豆腐脑分了，一碗推给我。
我们蹲在门口吃。他吃得慢，勺子在碗里搅，搅了半天也没舀起来。
“城里那铺子，”他忽然说，“师父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好干。”
“嗯，晓得了。”
“别老往回跑。”
我咬着勺子，没应。
吃完他把碗收了，拿去院里水龙头下冲。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我站在板房门口，看见窗台里侧摆着样东西。
一只木箱，旧的，箱角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
那是我妈出嫁时的箱子。
9 木箱里的收据
他冲完碗回来，见我盯着窗台，没拦。
“想看就看。”
我把箱子抱下来，不重。箱盖没锁，一掀就开。
里头没有衣裳。
一沓纸，用皮筋捆着，压得平平整整。最上头是张信用社的回单，日期是三年前四月，金额那一栏印着两万。往下翻，一张两万，一张一万五，一张八千，还有几张手写收条，字歪，跟我工作台上那张欠条一个笔迹。
最后一张是打印的医院缴费凭证，八万整。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手发僵。
日期挨着，从妈住院那个月起，一直到去年冬天。
我把纸放回去，又拿出来：“这上头写的是还款。”
“嗯，一笔一笔的。”
“还给谁？”
“人家。”他蹲下去捡地上的砂纸，“当时急，跟几个人凑的。”
“几个？”
“三个。”
“名字呢？”
“记那做啥。”他把砂纸在裤腿上蹭了蹭，“都还清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八万，是你缴的。”
他没答。
“护士说，来的人穿蓝布褂子，拿布袋数了一沓一沓的现金，缴完在楼梯口坐了半个钟头。”
他手上动作慢了。
“妈跟我说你没来过。”
“我让她讲的。”
院里那盏灯又晃了一下。
我脑子里好多东西一下对上了，对得人心口发闷。他不来病房，是怕我看见他；他让妈说没来，是怕我问钱；他把话说反，是怕街坊把「他爹掏了八万」传出去。
传出去会怎样，我原先想不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上个月那个客客气气的电话，找的是赵三，问的是担保人。真要往下摸，摸到我在城西有个铺子，摸到我爹刚转了一间铺面，那些凑钱还账的纸条、那笔八万，就都成了能拿来说事的东西。
他一个乡下木匠，想不出别的法子。
他能想到的，就是坐两百多里地的车，挑个人最多的上午，当街把话说硬，让全巷子的人都记住：他跟他儿子，钱上一刀两断。
越难听的话越没人愿意细究，传得还快。
我蹲在那儿，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倒先开口了，还是那副语气：“看完了就搁回去。”
“爸，那八万。”
“别讲。”
我张了张嘴。
“讲出来，你心里松了，我这三年就白忙了。”他把砂纸卷起来，塞进工具兜，“碗放那儿，明早我自己洗。”
我把箱盖合上，铜皮在灯底下亮了一小会儿。
外头风起来了，蓝篷布被吹得鼓一下、塌一下。他起身去院里压篷布角，拿两块砖压住，回来手上沾了灰，在褂子上随手抹了抹。
那件蓝布褂子，后背那块洗白的印子，我在城里就看见了。
10 谁也没解释
那晚我睡在板房外间，一张行军床，被褥有股水泥味。
里间灯灭得早。我躺了很久，听见他翻了两回身，后来就没动静了。
半夜下了一阵雨，砸在蓝篷布上，噼噼啪啪。我起来看了一眼，见他披着褂子站在院里，拿手电照水泥袋有没有淋着。
我没出去。
有些事，站到他跟前反而更说不清。
第二天清早，天放晴。他在院里生炉子煮粥，我蹲在旁边，谁也没提昨夜那沓纸。
“几点车？”他问。
“九点半。”
“吃了走。”
“成。”
粥熬得稠，一人一碗，就着一点咸菜。
他把碗放下，忽然说：“你妈那阵子，跟我讲过一句话。”
我抬头。
“她说，东子脸皮薄，别让他觉着欠谁。”他拿勺子搅了搅碗底，“她怕你往后不敢回家。”
我低头喝粥，烫，含在嘴里没咽。
我想问那张纸，话到嘴边又停了。
他也没接。
我们蹲在炉子边，把那碗粥喝完。谁也没解释，谁也没道歉。我爸这辈子不会讲那种话，我也讲不出来。
收拾碗的时候，他讲了句别的。
“上回城里那几位街坊，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
我站起来拿包，走到铁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他蹲在炉子边拿砂纸擦那根木条，还是昨天那根，擦了两天了，早光得能照见人。
“爸，借我样东西。”
“说。”
“箱子借我带回去。”
他手停了一下。
“做啥。”
“我铺子里有清漆。”我说，“铜皮松了，我给紧一紧。”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低头接着擦。
我拎着箱子上路，走到镇口，三婶在摊子后头喊我：“这就走啦？”
“走了。”
“你爸没留你？”
“没留。”
三婶笑了一下：“那就是留了。”
我没听懂，也没问。
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北边仓库那排矮房子被太阳照着，蓝篷布亮得晃眼。
箱子里那沓纸，我一张没拿。
11 我自己的事自己了
回城第二天，我把那个客气号码回拨了过去。
“我是梁东。”我说，“赵三那笔尾数，剩下的我一次结清。往后这事别再往巷子里打电话。”
那头顿了一下：“梁先生，账已经清了。”
“我这边也清一遍。”我把手机夹在耳朵上，手里拧着风扇的螺丝，“单据你留好，我要一份。”
“行。”
挂了电话，吴师傅在后头听了半截，等我把风扇装完才开口。
“结了？”
“结了。”
“其实上个月就没人催了。”
“我晓得。”
“那你还结。”
“结了我自己踏实。”我把风扇立起来，插电，风叶转起来，呼呼地吹，“别人的账，我不接着。”
吴师傅点点头，去里屋搬电饭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爸那张欠条，我瞅了一眼。”
我手停住。
“落款是他，借款金额空着。”他说，“这算不上欠条。”
我没接话。
“这是个话头。”吴师傅把锅搁下，“他怕往后有人拿着纸来找你，先替你把话堵死了。写他自己名字，往后谁问，他都认。”
我把螺丝刀搁在台上，看着风扇叶转。
风是凉的，吹得眼睛有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