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第十九天，程砚来拿他的东西。
许棠原本打算让他在门口等。可他抱起纸箱时，搁在最上面的一件黑衬衫滑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他也伸了手。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许棠先想起来的，居然是他用这只手给她摘过耳环。在厦门一家酒店的电梯里，她的银耳环勾住了他的围巾，电梯一直降到一楼，两个人还额头碰着额头，谁也走不了。后来还是程砚按了回十七楼。他那天低着头，说话时嘴唇擦过她的耳朵。
“许棠，你别笑。一笑就更解不开了。”
此刻她也有点想笑，眼睛却发热。
程砚松了手。她把衬衫叠了一下，放回箱子。
“还有东西吗？”她问。
“有。”他说，“厨房里那把刀是我的。”
许棠一下就烦了：“你开四十分钟车过来，连把削皮刀都要拿走？”
程砚看了她一会儿。
“我就是想有个理由在这儿多待两分钟。”他说，“你非得让我说出来。”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答，愣在原地。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借着屋里的光，她还能看见他左眉上那道很浅的疤，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瘦了些，衬衫领口空出一点。她荒唐地想把手伸进去，贴一贴那里，看看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热。
十九天以来，她删掉了两百多张照片，洗了两遍床单，把他用惯的那一侧枕头收到柜子顶上。她以为这些事总归有点用。结果这个人往她门口一站，她身体里像还留着一把他的钥匙。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那你进来找。”她说。
一 伞下留她
程砚第一次见许棠，并不喜欢她。
准确地说，是他以为自己不喜欢她。毕竟上午十点，离提案还剩五个小时，一个拿铅笔把他刚确认过的版面划掉一半的插画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他心情好的人。
他们那时在给一栋老电影院做改造。程砚负责整个项目，许棠受邀为入口长廊画一幅壁画。她二十七岁，头发长，安静，开会总挑离投影最远的座位。她第一次自我介绍，简单到只有一句“我是许棠，画画的”。程砚当时想，很好，一个说话有效率的人。
第三次会，他才知道她把省下来的话都画进了草稿里。
“为什么一定要留这个人？”他指着画面最左边那个女人，“照你这个构图，开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挡住。”
“我知道。”
“观众进场看不见她。”
“嗯。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就看见了。”
程砚这才低头仔细看。女人背着帆布包，手里撑一把湿漉漉的花伞，站在画里等人。前面整幅画都是八九十年代涌进电影院的观众，有人买汽水，有人四处找票，唯独她朝着相反的方向。
“我小时候，我妈常常在电影院门口等我爸。”许棠说，“有时候电影散了，她还没等到。他在医院上班，下了手术才能来。”
“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在门口分一包已经凉了的糖炒栗子，再回家。”
程砚拿过她手里的铅笔，划掉预算单上另外两行。
“这个人留着。”他说，“门轴移十五厘米。”
许棠看了他一眼。
工作谈妥，众人起身。她把他的保温杯递给他，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谢谢程总，给我妈留个位置。”
程砚后来回想，应该就是那一下。
不是她笑得有多漂亮。是他当时竟然想，如果那把花伞下等着的人是她，他大概会一路跑回来，绝不让她的栗子放凉。
至于许棠，她喜欢他要晚一点。
开工那天停电，两个人被困在道具间。几十年前的老影院，门一关，黑得真叫伸手不见五指。许棠有一点幽闭恐惧，最初还在逞强，后来呼吸实在不对劲，程砚隔着半步叫她：“许棠，你能碰到我吗？”
她摸到了他的表带。
“再往下一点。”他说。
她握住了他的手。
表带是凉的，他的手很热，指腹有薄薄一层茧。他带着她靠墙坐下，没跟她说放松，也没教她深呼吸。他开始如数家珍地跟她讲这栋楼最离谱的几笔维修支出，包括一九八七年，为抓一只钻进放映机后的黄鼠狼，报销过两根火腿肠和三斤苹果。
“两根是给黄鼠狼的，苹果给谁？”
“不知道。可能给因公损失了午饭的同志。”
她笑了一下。后来她渐渐能喘上气，才发现自己把他的手攥得很紧。
“捏疼你了吗？”
“有一点。”
她立刻松手。他却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
“这样握，省力些。”
灯亮时她看见，程砚低着头，眼睛还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拇指正缓缓抚过她食指侧面沾着的一点蓝色颜料。很轻，轻得那点颜色根本没掉。
他明明看得出来擦不掉，却又摸了一次。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晚上许棠回家洗澡，水都关了，她还站在浴室里，看着自己那根食指。
那天她就知道要糟。
二 红薯之吻
他们在一起以后，朋友们都说意外。
聚餐玩游戏时，许棠测出来是INFP，念到“双鱼座容易因心软吃回头草”，桌上的人笑了一圈。轮到程砚，ENTJ，摩羯。朋友看完分析，说你俩一个靠直觉生活，一个恨不得把直觉也列进季度计划，约会到底听谁的？
“听她。”程砚说。
许棠正埋头剥虾，听见这话，抬起头：“上星期是谁给我发了一个叫‘周六约会最终版’的文件？”
“地点时间都是你定的。”
“那你为什么要做表？”
“因为你说想在天黑前坐船，又想在日落以后逛山顶。许棠，我调过了，这需要两个太阳。”
整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桌子底下，他却极自然地握住她光着的脚踝，帮她找到不知被她蹭去哪儿的鞋。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段关系起初有多容易。
程砚在任何地方都能一眼看见许棠。她在一群人里未必显眼，穿得素净，说话声音也轻。可只要她在，他跟人谈着事情，余光也会不自觉地追着她走。有时候她只是伸高手臂，到架子上拿一卷硫酸纸，毛衣从腰侧微微提起，他就忘了自己正说到哪儿。
许棠也好不到哪儿去。
最要命的是程砚开车。倒车时，他习惯将右手搭在副驾驶椅背上，身体稍微侧过来，衬衫袖口往上提，露出一截手腕。那一小块皮肤、浅色表痕和他专心看后窗的眼神，对她来说简直是某种有针对性的为难。
有一回他停好车，发现她坐着没动。
“到了。”
“嗯。”
“怎么了？”
她很诚实：“你能不能再倒一次？”
程砚怔了两秒，笑得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旁边有车正等他们让出位置，见他们迟迟不下车，急得按了两下喇叭。他只好先把车熄火，偏过脸来问她：“等回家，在地下停车场多给你倒几次？”
许棠羞得一把推开车门。
他们第一次接吻，也远没有后来回忆起来那么从容。
那晚长廊的壁画刚完工。许棠站了一天梯子，腕骨疼，他开车送她回家。楼下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他买了一只，撕开纸袋，掰一半给她。红薯特别烫，许棠左右手来回倒腾，一抬眼，发现程砚盯着她的嘴。
他看得太久，她只好问：“沾东西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他当真回答了：“在想你什么时候吃完。”
许棠手上一顿。
十一月底的风从楼之间穿过去，纸袋发出窸窣声。不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缺油，一圈一圈地响。
她小声说：“吃完还要好久。”
程砚伸手，接过她的半只红薯。他的指腹沾了一点蜜糖色的汁，低头贴近她时，怕弄脏她的大衣，只用干净的那几根手指托住她的脸。
“那我现在亲你？”
“嗯。”
那个吻尝起来有一点烫，又有一点甜。许棠原本只想轻轻碰一下，碰到了，却舍不得退。是她先抓住他敞开的大衣，将他往自己面前拉近。他呼吸明显乱了，纸袋险些掉到地上。
卖红薯的大爷在不远处痛心疾首：“要亲就好好亲！八块钱一斤的东西，给我拿稳了！”
许棠笑得整个人往程砚怀里栽。他也笑，搂着她，把两块红薯举得老高。后来他们在很多地方接过吻，最想念的还是那一次。程砚有天半夜醒来，突然跟她说，他现在走过烤红薯摊，偶尔还会觉得自己二十来岁，穷，什么也没有，就有一个刚刚答应跟他接吻的姑娘。
“你那个时候已经三十岁了。”她困得连眼睛也没睁。
“嗯。”
“而且很有钱。”
“许棠，你这个人真是一点诗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塞进他睡衣领口：“我的诗意要睡觉。你的手借我垫一下。”
他是到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愿意被一个人压麻整整一条胳膊。
三 送桌
第一场真正的争吵，起于一张返程机票。
许棠去景德镇看望生病的外婆。票买得匆忙，到了才知道，原定周五的检查要推迟到下周一。她在电话里跟程砚说了这件事。他问了医院、科室、挂号时间。四十分钟后，他给她发来一张新的预约单和一张周六返程的机票。
“我托人问过，这位医生周五下午可以看。这样你周六就回来，周日还能歇一天。”
他自己挺满意。为这事他在两个会议的间隙打了四通电话，欠一个大学同学的人情，还特意买了她喜欢的靠窗座。
许棠却在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程砚，谁告诉你我想周六回去？”
“你周一要交画稿。”
“我带着电脑。我可以在这儿画。”
“你前天还说外婆家没桌子，坐床上画得腰疼。”
“腰疼我也想陪她。”许棠说，“你干吗连问都没问，就把我送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旧家属院的水泥楼梯上。外婆刚刚偷偷跟她说，自己这几天半夜醒来，总觉得老伴儿还在厨房里倒水。她去厨房看过两次，什么也没有。老人说这些时很难为情，还要许棠保密，免得儿女担心。
许棠当即就决定再多住一周。
可这些话她不能在电话里讲。她只能说：“我想待到什么时候，我自己会决定。”
程砚在会议室外站着，玻璃墙里十几个人都在等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订单，想起买票时自己甚至有点高兴。上周明明是她搂着他的腰说“要走好几天，会很想你”，现在倒显得只有他一个人盼着她回来。
“可以。”他说，“机票我退。以后这些事你自己安排。”
这句话里的“以后”让许棠一下子红了眼眶。
“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讲话？”
“我哪句有问题？”
“算了。你去忙吧。”
她挂了电话。
此后两天，他确实没有过问她的安排。该说早安说早安，该说晚安说晚安，礼貌、稳定，简直无可指摘。她气他这份无可指摘，索性也收起那点亲热。他发“今天怎么样”，她回“还好”。他回一个“早点睡”，她就真把手机扣过去，一晚上起来看四回时间。
第三天晚上，她从医院出来，在楼下那棵大香樟旁边看见了程砚。
他还穿着白天开会时穿的灰西装，裤脚溅了泥，手里提把折叠桌。
她站住：“你怎么来了？”
“坐床上画画腰疼。”他说。
九百多公里，他坐最后一班飞机过来，在当地五金店买了把桌子，拎到她面前。她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他。他身上有机舱冷气的味道，嘴唇有点干。他低头吻她，她闭着眼睛，竟尝到一点很淡的苦。问他才知道，那晚他光喝咖啡，还没吃饭。
她带他去吃馄饨，热汤上来，拿自己的小瓷勺给他搅了半天。那晚他们挨在外婆家的小床上睡，折叠桌就支在窗边。他的腿长，膝盖抵着她的，她舍不得挪开一点。
谁也没再提机票。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把这件事当成恋爱中很美的一桩往事。事实上它确实很美。只是许棠想让他明白的那一点委屈，程砚退完票后独自难受的那几个小时，就这样被折进桌腿，靠墙放下了。
下一次打开的时候，谁也不记得里面还夹着东西。
四 缺你的表格
他们在一起第十一个月，程砚接到一个去新加坡的机会，至少十八个月。职务、薪水、今后的路，都比留在原处好。他认真考虑了一周，列出两个城市的生活成本，查过许棠常用的颜料品牌在当地的价格，甚至找好了两处朝北、有整面落地窗的公寓。
许棠知道这件事，是在朋友饭桌上。
一个熟悉的同事端着酒杯，笑着问她：“棠棠，那你工作室怎么办，也一起搬过去？”
她手里正剥着一只虾，指甲从虾壳上滑了一下，拇指掀开一小块皮。
她看向程砚。
程砚很快接过话：“还在谈。我还没答复。”
同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讪讪地把酒喝了。整顿饭许棠都表现得很好，能接话，能跟着笑。有一次程砚伸手想看她的拇指，她也很自然地递过去，让他贴了张创可贴。
直到两个人回家，门在身后关上，她才脱掉鞋，说：“你的同事，知道得比我早几天？”
程砚把钥匙放下：“消息是上周给我的。参与的人事先知道，很正常。”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这周末。我想把情况弄清楚，再跟你坐下来谈。”
“包括我工作室要不要搬？”
“我没替你决定。两边跑也是一种方案。”
他打开电脑。许棠真的看见一个表格，里面有房租，有航班，有她手上那几个项目预计结束的时间。她盯着表格里其中一行。上面写着“许棠工作地点可灵活调整”。
她的工作室是间旧裁缝铺。刚租下来的时候，墙上还有用铅笔记的裤长。她自己刷白墙，程砚替她搭过梯子，两个人一起贴了三次窗膜才贴平。楼上的小姑娘每天放学会来画一只小动物，冰箱里放着楼下阿姨分给她的半罐糟卤。上个月，她刚接下一个关于本地菜场的长期绘画项目，打算画满一年。
而这些在他的表格里，占了九个字。
“你怎么会以为，我在哪里画都一样？”她问。
“我知道不一样。所以才有留在这里的方案。”
“那你呢？你想去吗？”
程砚停了停：“想。”
她胸口疼了一下，却也因为这个字，终于觉得自己在跟他本人说话。
“那你最早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想去，又舍不得我？”
“因为我连会不会去都不知道。让你先跟着我焦虑一周，有意义吗？”
“有啊。”她说，“程砚，在你还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我也想坐在你旁边。”
他一时没能接上话。
许棠等了一会儿。她想听他开口，说一句“我其实很怕你不肯跟我走”，或者哪怕只是“你过来坐”。他却合上电脑，按了按眉心：“我今天从早上六点连着开会，脑子很乱。我们明天再谈，好不好？”
她听见了那个“好不好”。她其实知道他累。可是有些话是有温度的，此刻不说，过一晚，就硬了。
“明天你会给我新的表格吗？”她问。
程砚也被刺疼了：“至少我在想办法。你从进门到现在，除了生气，有没有告诉过我，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先需要我一下。”
“我早餐不吃会低血糖，你床头常年放着糖。我的钥匙在哪儿你比我都清楚。我回家第一件事是找你。许棠，你还要我怎么需要你？”
“那你接到电话那天，为什么没来找我？”
屋里静下来。
其实那天下午，他在地下车库里给她打过电话。打过去以前，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听见她的声音，他甚至想好了开头，“棠棠，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可电话通了，先是她笑着叫他等一下，然后他听见一个小孩子问：“姐姐，猪肉摊的灯要用哪个红？”她说等姐姐洗完笔来帮你调，回头又问他：“怎么啦？”
那一声“怎么啦”那么轻快。他忽然看见她坐在自己喜欢的工作室里，窗前晾着画，面前摆着颜料，小孩子蹭了一鼻尖的红。她好容易才有了这样的日子。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成了要她把这些都放下的人。
于是他说：“没什么。问问你吃不吃晚饭。”
他明明可以现在把这些告诉她。可是连日的疲惫裹着那点说不出口的胆怯，涌到嘴边时，变成了另一句话。
“许棠，你有时候真的很难满足。”
他刚说完，就想收回来。
她手上的创可贴翘起一角。她站在那里，一点点把那片翘起来的胶布按紧。
“嗯。”她说，“我也觉得。”
那晚她去了工作室。她没说分手，程砚也没拦。他以为让她安静一下是尊重。她在门外站了整整半分钟，等他追出来。
他们相爱时很容易看懂对方的眼神，一生气，却连隔着一扇薄薄的门都猜不出彼此在等什么。
五 暂别天
如果只有这一场架，也许他们很快就和好了。
可惜人难受时记性特别好。过了两天，许棠去拿衣服，他俩从新加坡吵到返程机票，又从机票吵到他有一次出差，许棠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讲自己第一幅画卖出去的心情，他听完只回一句“记得留好合同”。
“那天我在机场，登机都要结束了。”程砚说。
“那你下飞机以后呢？”
他答不上来。
程砚也记得，父亲做手术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想听听她说话。可她因为前一晚拌了嘴，一直没接他电话。
“你只发了一句‘忙吗’。”她说，“你根本没说你在医院。”
“我要先递一份病历，你才愿意接？”
“你就不能告诉我你害怕吗？”
“那你就不能别每次都等我去猜？”
字字句句，都从最熟悉的地方往里捅。吵到后来，许棠去厨房喝水，手抖得杯沿直碰牙齿。程砚跟过来，看着她，忽然抬手托了一下杯底。
她抬眼睛，发现他的眼圈也红了。
有一瞬间，她好想放下杯子，伸手抱紧他。他们之前就是这样和好的，一开始只是抱一会儿，后来他的掌心会慢慢贴住她的背。等两个人终于能靠在一起安稳睡去，那些非要分出轻重的话，也就暂时没人想问了。
这一次她把水喝完，往后退了一步。
“程砚，我们先分开吧。”
他扶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去。
“这是你想过以后做的决定？”
她鼻子发酸。连这一刻，他都像在等她确认一个订单。
“是。”
他点了一下头：“好。”
她走的时候，故意把他的黑衬衫也收进了自己那箱衣服。程砚站在门口，亲眼看着她把那件男式衬衫卷进两条裙子中间。
谁都没戳破那点很不体面的私心。
分开以后，他们都过得不怎么好，倒也没有天崩地裂。程砚照常开会，许棠照常去菜场画画。失恋最磨人的地方在一些没法提前提防的时刻。
许棠去便利店买关东煮，拿了两只杯子，装了一只萝卜两只鱼丸，又很顺手地往另一只杯里舀汤。汤快满了才想起来，已经没有一个嫌便利店空调太足、偏要捧杯热汤的人在身后等她了。
她只好把两杯都喝了。回去路上很想他，又有点恨他，主要是汤喝多了，一直找不到洗手间。
程砚的难处在晚上。他从前入睡很快，自从许棠搬走，每晚关了灯都要翻几次身。起先他以为是枕头不对，换了才发现，他在等她的脚伸过来。
许棠脚凉，偏偏爱光脚走路。睡着以后她总会循着热气往他这边拱，把脚趾塞进他小腿之间。他嘴上嫌凉，睡梦里会自己张开腿，等那双脚安顿好，再合拢。
现在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腿该往哪里放。
到第十九天，许棠发来消息：“你的东西装好了。方便来拿吗？”
他在会议间隙看见，连着读了三遍，终于回复：“今晚七点。”
其实那箱东西里连身份证都没有。他真想要，一周前就可以叫快递上门。
六 借面诉衷肠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程砚进厨房，拉开抽屉，找到了自己的削皮刀。刀柄是绿色的，尾巴有一个洞，许棠从前嫌丑，非要给它系个红色蝴蝶结。半年前他问为什么，她说这样好歹像个圣诞节过得特别开心的青蛙。
蝴蝶结还在，倒是她自己常用的那把刀不见了。
“你的呢？”
“断了。”
“那这把留给你。”
“你特意回来拿它，又留给我？”
“嗯。”程砚把抽屉推回去，“我刚刚已经承认是借口了。”
许棠站在冰箱旁边。她原先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尖刻的话要说，可看见他低头把那截露出来的红带子塞好，她突然只剩下难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程砚没立刻答。他瞥见料理台上摆着半碗泡软的麦片，一粒没动，旁边有一张被杯底洇湿的速写。她一忙起来就忘记吃东西。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又不吃饭”，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想你。”他最后说。
许棠低下头。
“来以前，我想过先把新加坡的事告诉你，讲一讲这几个星期我处理了什么。车停好以后，我忽然觉得你大概一样也不想听。”他看着她，“我今天就是想你。那件衬衫你要是真喜欢，就给你。反正你穿比我好看。”
她原本还能忍，听到最后一句，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那件衬衫她只穿过一次，袖子太长，他替她挽了三折。她问他好看吗，他那天看了她很久，张口却说，好像有点大。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怕说完，显得我很想让你穿着别脱。”
“你就是很想啊。”
“嗯。”
两个人站得很近。他身上还是那种很淡的雪松气味，袖口大概刚刚擦到雨，有一点潮。她的身体比她自己诚实，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攥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程砚低头看她，呼吸慢下来。她知道他想吻她，也知道只要她再靠近一点，他的手就会托住她的后颈。他们在这件事上永远这样合拍，连最细微的迟疑都能察觉。
许棠闭了一下眼。
“我现在很想亲你。”她说，“但我怕我明天醒来，什么都没变。”
程砚把手撑在她身侧的料理台边缘，没有再往前。
“我也很想。”他说，“那就等明天。”
她抬头。她原先预备好了一场很辛苦的抵抗，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肯放过她，反倒舍不得松开那片布料。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折腾你？”
“会有一点难受。”他实话实说，“但我分得清想亲我，跟想重新和我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把路让给她。
许棠握了握拳，掌心里还留着布料的纹路。她走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那你讲吧。”她说，“关于新加坡。我现在想听了。”
程砚在她对面坐下来。这是他第一回跟她谈一件重要的事，手边只有一杯水。
他说他接了那份工作。合同十八个月，第一阶段要连着驻场四个月。他真的想去，争取这个机会用了三年。签下名字那天，他很高兴，第一个想打给她，号码按出来，才想起他们已经分开了。
许棠听完，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可奇怪的是，等那阵疼过去，她发现自己居然也替他高兴。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办公桌上就放着那个旧港区的照片。有一晚他加班到很迟，给她讲过如果由他来做，那些仓库该怎么保留，住在附近的小孩该从哪条路走去海边。他很少讲梦，那一次讲了足足四十分钟。
“祝贺你。”她轻声说。
程砚手指动了一下。过去两周，几十个人跟他说过这三个字，只有她说出来，让他有了坐在车里给她打那通电话时就一直想要的感觉。
他可以高兴，也可以舍不得。她都知道了。
“还有件事，”他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来找你。其实我打给你了。你在教小朋友调颜色。”
许棠慢慢记起来：“那通电话你只问我吃不吃晚饭。”
“我听见你在笑。一想到跟你说了，你可能会问我要不要你跟着去，我就说不出口。因为我希望你去。我甚至会偷偷希望，你很快就说愿意。我觉得这个念头挺自私，干脆自己想办法，想得周全一点，最好你看完就不用为难。”
“可我看到那些东西，只觉得你已经一个人出发了。”她说，“你还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搭顺风车。”
“我现在明白了。”
许棠踢掉拖鞋，把一只脚踩上椅子横杠。她不习惯这么坦白，可他已经把最不漂亮的心思交给她。她也想试试。
“其实我也有个特别自私的念头。”她说，“分开的头几天，我每天都盼着你来跟我说，你不去了。哪怕只是嘴上哄哄我，我都会觉得自己很重要。可你要是真的为我留下，我又会害怕。以后你哪天不高兴，我就得猜，你是不是在后悔。”
程砚看着她。厨房顶灯坏了一盏，有半边桌面暗一些。她在暗的那边，用脚趾抠椅子横杠，像个好不容易交代了自己往花盆里倒牛奶的小孩。
“还有，”她继续说，“有时候我说你根本不懂我，其实我心里已经写好答案。你要是一字不差地说出来，我觉得你爱我。差一点，我就觉得，果然还是我更喜欢你。我知道你很难做。”
“怎么可能是你更喜欢我。”程砚低声说。
她愣了愣。
“你那天收衣服，我看着你把衬衫拿走。都要走了，我还站在那里想，好在她拿的是这件。那件领口软，你穿着睡觉不会磨脖子。”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棠棠，你不知道我每天有多少时间在想你。以前我总觉得说这些显得很没出息。”
她很久没听见他这样叫她。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让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没出息，我更难受。”
窗外有人收晾衣架，金属杆叮叮当当响了几下。楼上的孩子放学回来，一路叫着奶奶去开门。厨房里那碗凉掉的麦片吸干了最后一点牛奶，看上去已经很难吃。
许棠忽然发现，自己饿了。
她起身打开冰箱：“你吃面吗？有番茄，还有两个鸡蛋。”
程砚看了一眼时间：“我能留下吃饭？”
“你留下吃面。”她拿出鸡蛋，想了想，又回头看他，“吃完有没有别的，得吃完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让一件事悬在那里，却没有觉得悬着就一定会掉下去。
程砚脱下大衣，挽起袖口，走过来替她洗番茄。
七 咸面定情
那晚的面有点咸。
许棠太久没跟他并排站在厨房里，心不在焉，放了两遍盐。程砚吃了大半碗才去倒水。她尝了一口，自己先皱起脸：“你怎么不说？”
“刚开始觉得咸，再吃两口，好像又挺好吃。”
“程砚，我给你留的是人话的机会。”
他放下筷子：“很咸。舍不得不吃。”
她笑了好半天。
吃完面，他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又回到那把椅子和那个纸箱之间。这次许棠没等他开口。
“我不会跟你搬去新加坡。那组菜场的画，我想在这里画完。”
“好。”
“四个月很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我会很想见你，可能想得发脾气。你忙起来，也可能觉得跟我讲电话成了负担。”
“是。”他说，“你连着赶稿的时候，我也可能打来三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想接。”
“你要不要试一试？”她问，“就是没法保证一定会好，也试一试。”
程砚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在自己大衣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许棠展开，看见上面画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方格，每个格子里是一件极小的事。
“她把菜场的猫画成黄的，因为没有人相信它其实是粉的。”
“车里那颗糖过期了。还是她买的那种好吃。”
“今天想到一个形容她睡醒头发的词。蒲公英。不能当面讲。”
许棠抬起头。
“这十几天，我有事想告诉你，就写下来。本来想显得自己生活充实一点，结果记的全是这种东西。”程砚把纸折回去，推到她手边，“我想试。我甚至挺想看看，四个月能攒多少这种没用的事。”
“为什么不能当面讲？”
“什么？”
“蒲公英。”
“因为一讲，你明天早上可能会起来梳头。我很喜欢你顶着那头乱毛过来找我。”
这一次，是许棠走过去，低头吻了他。
刚刚还那么会讲话的一个人，嘴唇碰到她的那一瞬，竟然有点发抖。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又抬起脸，仔细看她。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伸手把他眉心那一点褶皱抚平。
“可以亲了。”她说，“明天醒了我也认。”
他笑了一声，把她拉近。
原来认真吵过，承认过自私，也尝过一碗咸得过分的面，再跟同一个人接吻，感觉跟从前还是不同。他身上那些她闭着眼睛也认得的地方，一点也没变。可她终于能在他抱紧她的时候，很放心地说“这里硌到了”，能让他把椅子往外拉一点，再去亲他左眉上那道她惦记了十九天的小疤。
那晚他留下来。半夜许棠醒了一次，发觉自己的脚正夹在他的小腿之间。她刚想抽走，他迷迷糊糊又夹紧一点。
“放着。”他说。
她在黑暗里悄悄笑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又含混地说：“总算找着了。”
八 凉栗重逢
四个月的异地，没把他们变成特别擅长相爱的人。
程砚去的第三周，许棠生日。他们说好一起视频切蛋糕，偏偏工地上的一根水管破了，他跟几个人排查到快十一点，手机一直搁在办公室。等他满脚是水地回去，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烧过一轮。
他打过去，许棠先是没接。隔了五分钟，她主动拨回来，眼睛肿肿的，口气很坏：“我刚刚有五分钟想跟你分手。”
程砚脱袜子的手停住：“那现在呢？”
“现在想让你唱首歌。很难听的那种。别以为肉麻就算了。”
那天他的确唱得很难听。唱到最后一句，隔着一堵酒店的薄墙，有人极轻地敲了两下，大概是希望来自中国的这位朋友尽快过完生日。
许棠笑得差点把奶油吸进鼻子里。等笑够，她才说：“我知道你遇到事了。可我点蜡烛的时候还是特别委屈。”
“嗯。你还剩几根？”
“两根。”
“那我们重新点一根。”他靠在床头，卷起湿漉漉的裤腿，“让我看看你刚刚一个人等我时，看见的是什么。”
她把灯关了。很小的烛光映着窗玻璃，里面有她自己的影子，和电脑屏幕上一个努力凑近镜头的人。她低着头，小声把刚刚没舍得许的愿望说了一遍。
“希望明年你在。”
“我也希望。”他说。
她喜欢他终于肯陪她希望一件还不能确定的事。
第五周轮到她失约。菜场一个卖鱼的阿姨终于愿意让她画去鳞，许棠画得入迷，手机压在围裙下面，整整四个小时没看。他的两通电话都没接到。等看见消息，她赶紧拍了张自己满脸鱼鳞的照片过去。
程砚正坐在海边一处刚砌好的台阶上。他回复：“好看。不过有点可惜，今天这里的夕阳特别红，原本想给你看。现在没了。”
许棠看着“有点可惜”四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的他大概只会说“没事，你忙”。她也就真的以为，一场夕阳而已，错过了没什么。如今他肯告诉她，原来有一小段只属于他们的东西没有赶上，他会遗憾。
她给他打过去：“你能不能形容一下，是什么红？”
“我词汇量可能不太够。”
“没关系。你随便形容。”
他想了很久：“像你去年给我买那件不敢穿出门的泳裤。”
许棠蹲在鱼摊旁，笑得手里的铅笔滚出去好远。卖鱼阿姨替她捡回来，好奇地问：“跟谁说话呢？”
“我男朋友。”她说，“看见一条很像他裤衩的晚霞。”
电话那头，程砚笑着纠正她：“一片。注意量词，许老师。”
第一次回国那天，他的航班晚点将近三个小时。许棠在抵达层找了个座位，把一袋糖炒栗子揣在怀里。栗子从烫的等到温的，又从温的等到彻底凉掉。她无聊得剥了两颗，吃一颗，另一颗搁在掌心里。
快到凌晨，程砚终于推着箱子出来。
她坐了太久，腿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对面的人已经扔下箱子朝她走过来。机场有冷白的顶灯，有此起彼伏的接人电话，有清洁车在一边勤恳地擦地。在这样一个说不上漂亮的地方，许棠又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个人。
他在人群里一看见她，步子就乱了。
那个凡事提早十分钟、连周末约会都要替太阳排班的程砚，朝她走过来时，差点撞上自己前面的行李车。
她笑着伸手接住他。这个拥抱比她想象得重。他环着她的胳膊用足了力气，呼吸贴在颈侧，有点发热。她也顾不上周围那么多人，把脸埋进他领口，闻了好久。他刚坐过五个多小时的飞机，身上没什么好闻的，只有衬衫最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终于把十几次隔着屏幕说出来的想念，结结实实地吸进肺里。
“你是不是瘦了？”她问。
“你是不是又没穿袜子？”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程砚松开手，看见她掌心里那颗剥好的栗子。她一直攥着，栗子边缘都捏碎了一点。
“等凉了。”她说，“早知道买别的。”
他没有接，低头直接从她掌心把栗子吃了。他的嘴唇在她手心里碰了碰，一下就把她碰回了初次停电的道具间，那点擦不掉的蓝颜料，和一只迟迟不肯挪开的手。
“凉的也好吃。”他说。
“真的吗？”
“真的。烫的时候你又顾着倒手，不让我亲。”
许棠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讲，关于工作室，关于那只被她画成黄色的粉猫，关于她昨天忽然找到一种很像那条泳裤的颜料。可她看看他眉骨下那双疲惫又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可以留到车上，留到家里，留到他们又一次挤在厨房里，边剥栗子边烧水的时候。
此刻她只想亲他。
于是她踮起脚，就在明晃晃的抵达层，就在他的行李箱旁边，伸手把那个她爱起来有过许多委屈、想起来始终觉得心口发烫的男人，拉向了自己。
这一次也有人在旁边大声提醒：“哎，箱子！箱子溜走了！”
程砚一把捞住滑出去半米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紧紧搂着她。许棠笑得站不稳，剥好的栗子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两颗，在地砖上滚了好远。
她想，他们大概永远也谈不好一场特别体面的恋爱。
可回去的路上，她困得枕着他的肩膀，快要睡着时，听见程砚贴着她的头发，很轻地叫了她一声。
“棠棠。”
“嗯？”
“我在那边的时候，有一天很怕。”
她睁开眼。他正望着车窗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经过。
“那天工程出了点问题。我一个人在现场坐了很久，很想你在。后来事情解决了，我一直记得，想见了面再跟你说。”
从前的程砚大概会等这一点害怕彻底过去，整理好，连同解决过程一起，变成一个值得讲的故事。现在他只给了她这么几句，中间甚至还有说不清楚的停顿。
许棠握住他的手。她没有急着问出了什么问题，也没有说以后你早点打给我。她只是把五指贴进他的指缝，像第一次在黑暗里牵住他那样。
“那你现在再坐一会儿。”她说。
程砚转过脸。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给他留了半边肩膀。车窗外，天色正一点点发白。过了片刻，他终于肯把头靠下来。有点重，头发蹭得她脸颊发痒。她忍着没动，感觉他的呼吸渐渐沉了。
他睡着以前，她贴着他的耳朵，把后半句话说给他听。
“这次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