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谢谢你选择了我”
“阿强，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是青春。
多年后，“林强，我恨你”。
01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了大学礼堂半开的窗户。
王琳坐在第三排，指尖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文学交流会开始了，
台上的人上上下下，没有一篇对她有着吸引力，听的她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我想写的，是村口那条河。它不宽，水也不清，可我小时候觉得它大得能装下整个世界。后来我去了县城，去了省城，才发现它就是条沟。可我还是觉得，它大得能装下我的整个童年。"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像颗石子丢进水里。
王琳听着抬起了头。
台上的男生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没看稿子，而是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人这一辈子，最骗自己的事，就是以为走出去了。可真的走出去了吗？并没有，你只是把那条河，藏到了心里更深的地方。"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
王琳也在鼓掌。
她的手心拍得发红，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快了半拍。
散场的时候，她在走廊里截住了他。
"你好，我叫王琳。刚才那篇——写得真好。"
男生愣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伸出来："林强。叫我……阿强就行。"
他的手掌干燥，指节偏粗，带着一层薄茧。
但握上去的力道却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你写的那条河，"王琳歪着头笑，"是真的？"
"真的。"林强低着头看着地砖，"家乡农村的一条小水沟。"
"那你现在觉得，它还大吗？"
林强沉默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他说，"我想让它变大。大到能让我留在这个城市里。"
王琳的心猛地一缩。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她只觉得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又硬又倔的劲儿，像石缝里的草。
她被这种草打动了。
后来她常想，如果那天没有截住他，没有递出那句"你好"，后面所有的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02
他们决定开始在一起，是在一个月后的冬天。
林强约她去图书馆。
他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两本书，轻轻的把一杯热豆浆推到她面前。
纸杯外面凝着水珠，她握上去，掌心烫得一跳。
"我没什么钱，"他低着头说，"这杯豆浆，两块五。"
王琳笑了："我请你喝奶茶吧，十二块。"
"别。"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种她后来才读懂的东西——不是羞涩，是防御。
"以后我请你。我会挣钱的。"
那个"会"字，他咬得很重，好像是在发誓。
他们就这样好上了。
林强成绩年级前十，王琳英语好，每天晚上在自习室，他给她讲高数，她给他辅导英语。
他有时会在她晚自习结束后，给她带一个烤红薯，用报纸裹着。
"校门口买的，甜。"
她剥开来，薯肉金黄，咬一口，甜到牙根。
他们还一起去吃学校门口的小火锅，他抢着付钱，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遍。
她假装没看见，偷偷把自己的饭钱压在纸巾盒下面。
寒假他没回家。
说春运票难买。
后来才知道，他是舍不得那几百块路费。
除夕夜，宿舍空了，他在自习室看书，她从家里偷跑出来，拎着一袋饺子去找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推开自习室的门，看见他趴在桌上，面前是一本翻烂的《文学概论》，嘴里叼着半块干面包。
"阿强。"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来了？"
"过年了，我妈包的，白菜猪肉。"
自习室里没有暖气，她的鼻尖冻得通红。
林强看着那袋饺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事——他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腔发出一种闷闷的、像哭又不是哭的声音。
"阿琳，谢谢你。"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阿琳。
03
可是从大三上学期，林强开始夜不归宿。
他说找了份兼职，在会所当服务员，一晚八十，管一顿夜宵。
"阿琳，我想多挣点。"
"等毕业，我想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
她点头，眼眶发热。
可她心里不是没有过疑问。
因为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变了。
不是原来那种洗衣粉加书页的味道，是一种浓的、腻的、混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
香水是女式的，甜得发齁。
"会所里人多，什么味都有。"
她没再多问。
他开始经常给她带东西。
一支口红，三百八，一条围巾，羊绒的，标签还在上面——一千二。
她拿着那条围巾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服务员有小费。"
"小费能攒这么多？"
"阿琳，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给你买条围巾你都要审？"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问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条围巾不是他攒的，而是那个叫孙姐的女人买给他的。
孙姐四十二岁，开了三家会所，手腕上的表比她一个学期生活费还贵。
孙姐拍着林强的肩膀说："小林啊，你小子长得精神，脑子也活，跟着姐干，比端盘子强。"
林强当时低着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04
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苏晓。
苏晓是王琳的舍友，从大一就是睡上下铺的交情。
这个人大大咧咧，但眼睛毒。
那天晚上苏晓跟男朋友去城里吃饭，散场的时候路过一家叫"夜明珠"的会所，门口停着一排好车。
她正低头翻手机打车，却忽然僵住了。
门口的台阶上，林强正给一个女人开车门。
那个女人身穿酒红色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脚上是一双细高跟。
林强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女人腰后——那个姿势，苏晓太熟了，林强送王琳回宿舍的时候，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女人下车，抬手在林强脸上捏了一把。
林强笑了。
那个笑不是平时在王琳面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种苏晓从来没见过的、油滑的、带点讨好的笑。
然后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了进去。
"怎么了？"她男朋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事。等一会儿。"
他们在街角站了四十分钟。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
苏晓的脚都冻麻了，但她没动。
他俩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塞给了林强。
林强接过来，凑过去在女人脸上亲了一口。
苏晓的血瞬间冲到了头顶。
"阿琳，我跟你说个事。你听我说完再发火。"
王琳正在刷牙，满嘴泡沫。
含糊地"嗯"了一声。
"昨晚我在夜明珠门口看见林强了。"
"跟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红裙子，妖艳的很。他给人开车门，人捏他脸，他还亲人家。"
王琳嘴里的泡沫吐掉了。
"你看错了。"
"我瞎了？我跟他同系一年了，他穿什么鞋我都认得——"
"我说你看错了。"
"他在那里上班，服务员，客人多，接送一下怎么了？人家给小费，他笑一下怎么了？苏晓，你能不能别把人都想得那么脏？"
苏晓愣住了。
"阿琳，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他是我男朋友。你得给我留一点余地。"
那天晚上林强回来，王琳把苏晓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她说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想等林强辩解，等林强生气，等林强说"我没有"。
"阿琳，那个女的，是我们会所的老板。我在人家地盘上干活，老板来了，我不迎上去，我站着不动？你觉得我这份工还能保住吗？"
"那她捏你脸——"
"喝了点酒。"
"她老公也在。人家夫妻之间闹着玩，顺手拍了我一下。阿琳，我一个打工的，我能说什么？"
他睁开眼，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我每天晚上端盘子、倒酒、被人呼来喝去，我图什么？我不就图多挣两个钱，以后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闺蜜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
王琳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扑进他怀里，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以后再也不听别人乱嚼舌根了。
林强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但他的表情藏在那看不见的角度，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那一夜他又没回来。
他说加班。
05
子默是王琳的发小。
两人是在一个大院长大的，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
子默比她大半年，从小就是孩子王，性格豪爽，在学校里很是吃得开。
他对王琳的心思，全院的人都知道，唯独王琳自己不知道——或者说，她在假装不知道。
那件事子默是从周生那里听到的。周生是林强的同乡发小，也在这所大学，有天两个人在食堂吃饭，周生喝了几瓶啤酒，嘴就没个把门的了。
"强子那人，也是厉害。"
“一边谈着城里女朋友，一边跟孙姐那富婆牵扯不清。”
“孙姐你知道吧？就是夜明珠那个，开宝马的。”
“给强子买手机，买衣服，一个月还给不少零花钱。”
“你说强子图啥？不就图人家有钱嘛。"
子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谁？"
"林强啊。俺老乡——哎，默哥你别跟阿琳说哈，强子不让往外说——"
子默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走。
他找到王琳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写论文。
子默把她从自习室里拽出来，一路拽到楼梯间。
"王琳，你听我说。"
"林强不是个好东西。他跟那个会所老板娘牵扯在一起了，人给她钱，还给他买东西。"
王琳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生说的。就是林强的那个老乡。"
"周生？"王琳忽然笑了
"周生是什么人？他跟林强有过节，你不知道？他上次挂科，因为林强没给他抄，他怀恨在心。子默，你拿这种人的话来跟我说事？"
子默愣住了。
"不是，他没有——"
"他有！"
"子默，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可你今天说这话，我听明白了。你不就是不喜欢林强吗？你不就是——"
"你不就是对我有那个心思吗？你想让我跟他分了，你好趁虚而入是不是？"
子默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王琳，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不然呢？"
"苏晓说，你也说。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瞎了眼找了林强。可他是我男朋友！他对我好！他为了我熬夜兼职，为了我冻得手都裂了，他图什么？他能图我什么？我家又不是大富大贵——"
"他图——你城里人这个身份！"子默吼了出来。
王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站在原地，眼泪挂在下巴上，半天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子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子默，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哥了。"
她转身走了。
子默站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窗户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
王琳这个人，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没想到，她连他都不信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跑了二十圈。
跑到最后膝盖疼得直不起来，然后他蹲在跑道边，把脸深深的埋进了膝盖里。
06
毕业照是在六月照的。
太阳毒辣，王琳穿着学士服，站在林强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她带着林强回了家。
她家在省城一个机关大院，三室一厅，装修得不算豪华，但窗明几净。
她爸是退休的处级干部，她妈在重点中学教了一辈子书。
林强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林是吧，老家哪里的？"
"北方地区农村的。"
"哦。"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一个妹妹。"
"工作找好了吗？"
"还在看。"林强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阿琳说，我们先租个房子——"
"租房子？"她妈放下碗，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王琳，你跟我说租房子？你一个大学生，毕业就跟人租房子？"
"妈——"
"我还没跟你说话。"
"小林啊，不是阿姨势利。我们家王琳，从小没吃过苦。你让她跟你租房子，你拿什么养她？"
林强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会努力的。"
"努力？"她爸哼了一声，
"努力能值几个钱？"
那顿饭吃得像嚼蜡。
吃完饭，王琳把林强送到楼下。林强一直没说话，等走到公交车站，他才开口："阿琳，你爸说得对。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阿强——"
"可我会有的，给我三年。三年之内，我让他们看得起我。"
王琳点头，抱住了他。
那天晚上，她跟爸妈摊牌了。
"我就要跟他在一起。你们不同意，我就搬出去。"
她爸气得把茶杯摔了。
她妈哭了一晚上。
"你是要把我们气死是不是？"
"我没有，他是个好人。他只是现在穷。"
"穷人多了！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三天后，王琳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家里搬了出去。
她爸停了她的卡。
她站在出租屋楼下，抬头看——六层的老楼，墙皮脱落，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杂物。
可她还是咬着牙，把行李箱拖了上去。
07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
房间只有一间，加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厕所。
而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所以白天也要开灯。
王琳找工作找了两个月。
简历投了几十份，面试跑了二十几家。
要么嫌她没经验，要么给的工资不够交房租。
最后她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五。
林强呢？
他说他也在找。
可王琳发现，他每天早上八点就出门，但不是去面试，而是去网吧打游戏，屏幕上是魔兽世界的界面。
她站在他背后，站了很久。
他偶然回过头，看见她，顿时脸色一变。
"阿琳，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今天面试吗？"
"……面试取消了。"
"我在网上看看机会。"
晚上回到家，林强倒很殷勤，做饭、洗碗、给她捏肩。
"阿琳，我知道你辛苦。"他趴在她耳边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在等一个机会。"
她信了。
可裂痕是一天比一天深。
他开始夜不归宿。
理由永远是那几个：加班、朋友聚会、帮同事顶班。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永远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衣服口袋里偶尔会出现女士口红的包装、高档餐厅的小票、她没见过的打火机。
她一问他，他就烦。
"王琳，你能不能别天天审我？"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你到底在干什么？"
"挣钱！"
"我不挣钱，这个房子谁租的？你那三千五够干什么的？交完房租你喝西北风？"
王琳不说话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在图书馆里给她推热豆浆的男人，这个在自习室里把她揽进怀里的男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惶恐和真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有一晚她加班到十点，下雨了。
她没带伞，给他打电话，关机。
她在公司楼下站了半小时，最后是保安师傅借给她一把伞。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门反锁了。
她敲门，敲了十分钟。
门开了，林强穿着内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干什么去了？"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火气，"半夜三更——"
"我加班。"王琳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你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
"林强。"她站在门口，没进去，"这到底还是不是家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累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拧开花洒，热水浇在身上，她终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卫生间外面，林强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水声和水声里夹杂的、被热水声盖住的哭声。
他却没有动。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微信："昨天怎么没过来？"
他看了一眼，删了。
08
爆发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林强喝多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身上的酒味能把人熏一跟头。
推开门，看见王琳坐在客厅里，灯却没开，就那么黑着。
"你怎么还没睡？"他扶着墙，舌头都大了。
"林强，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我困了——"
"你跟那个孙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强的动作停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了。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林强笑了。
那个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又低又哑。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王琳啊王琳，"
"你以为你是谁？"
王琳的心一沉。
"我跟你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你长得漂亮？你们家那点关系，现在全拉黑了，屁用没有。我跟你在一起，图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你说什么？"
"我图你是城里人！"
"我图你爸当年是个处级！我图你能让我留在这个城市，让别人一提起我，就说这是王琳的老公，而不是那个贫穷农村出来的林强！"
王琳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不对你好，你能跟我吗？”
"王琳，你读了四年大学，怎么这么天真？”
“我给你买围巾，给你买口红，你以为那是我端盘子端出来的？”
“那是孙姐给我的！孙姐一个月给我五千，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我穿的、用的、连这个月房租——全是孙姐给的！"
王琳的腿软了。
她扶住了墙。
墙皮冰凉，透过袖子传进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你干净啊。"
"你是大学生，是城里人，你爸妈虽然不认你，可你底子在那。”
我跟孙姐那种女人，全是逢场作戏。
可跟你——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林强是个人。"
"你不是人。"王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人？"林强一步跨过来，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王琳，你听好了。你能被我林强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爸妈看不起我，你们院里那些邻居也看不起我，甚至连你那个发小子默都看不起我——可你最后还不是跟我跑出来了？你还不是跟我住这个破出租屋？你爸还不是把你的卡都停了？"
他凑近她的脸，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她嘴唇上。
"王琳，你现在，没有退路了。"
王琳抬起手。
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林强脸上。
"啪"的一声，在小屋子里炸开，比他刚才的吼声还响。
林强愣住了。
他捂着脸，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的酒意一下子醒了一半。
"你敢打我？"
王琳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床边，开始叠衣服。
她把两件衣服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爱过、信过、为他跟爸妈闹翻的男人。
"林强，"
"我不欠你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背包在肩膀上颠。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摔东西的声音——是那个杯子，那个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她妈用了二十年的玻璃杯。
她没有停。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可她没有回头。
09
林强是在第二天上午醒的。
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从沙发上爬起来，就看见客厅一片狼藉——杯子碎了，抽屉拉开了，王琳的东西全没了。
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十分钟。
然后酒意全醒了。
他抓起手机，给王琳打电话。
关机。
发微信，红色的感叹号。
他又打，又打，打了二十几个。
他疯了一样冲出门，去找她能去的地方——闺蜜苏晓家没人。
公司，前台说她昨天就辞职了。
然后是她那个发小子默，他拨过去，子默接了。
"你把王琳弄哪去了？"子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跑了！"林强的声音都在抖，"子默，我错了，我喝多了，我胡说八道的——"
"你喝多了？"子默笑了，那个笑从电话这头都能感觉到寒意，"林强，你那不是喝多了。你那是酒后吐真言。"
"我没有——"
"我告诉你林强，"子默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你要是再敢找她，我直接报警。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林强站在马路边上，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了路牙子上。
他这才意识到——王琳走了。
那个一直对他好、一直信他、为他跟爸妈翻脸的王琳，真的走了。
他蹲在路边，捂着脸，哭了。
不是演的那种哭。
是真的哭。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想，王琳心软。
只要他去求她，跪下来求她，她一定会回来的。
他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王琳出现了，她回来办理交接手续。
她瘦了，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
她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强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人行道上。
周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阿琳，我错了。"
"那天我喝多了，我不是人，我胡说八道。我跟孙姐真的没事，我就是在她那打工。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我再也不夜不归宿了，你回来，好不好？"
王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温柔得像他们刚开始谈恋爱时的样子。
"阿强，"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不起来。"
"你起来，我们回去说。"
林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光。
10
他们回到了那个出租屋。
林强拦了辆车一路上都在检讨，都在发誓，都在扇自己耳光。
王琳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到了家，林强给她倒了杯水，跪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
"阿琳，你说，我以后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王琳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可她却觉得有些凉。
"阿强，"
"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跟孙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三上学期。"
"多久了？"
"一年半。"
"她给你多少钱？"
"……每个月五千。过年过节另外给。"
"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口红、围巾、手机——全是她的钱？"
林强低下头，"嗯"了一声。
"你跟我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是城里人？"
林强沉默了。
"你说话。"
"……不全是。"
"刚开始，是想留在城里。可后来，阿琳，我是真的——"
"你真的什么？"
"你真的爱我？林强，你爱的是我，还是你爱的是'王琳的老公'这个身份？"
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琳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堵灰墙。
"阿强，"
"我想起一件事。苏晓那天晚上在会所门口看见你了，回来告诉我。可我骂了她。子默从周生那听说，回来劝我。我给他说以后别再当我哥了。"
"我错怪他们了。"
林强猛地站起来："阿琳，我——"
"你别过来。"王琳抬起手，制止了他。
"林强，我今天回来，不是因为我想通了。我想要亲耳听你说这些。我要确认——我这三年，到底是跟一个什么样的人过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里，是你这几年给我花的钱。围巾、口红、还有那个你说'攒的'的手机。我都折算了。一共一万八千七。密码是你生日。"
"阿琳——"
"你听我说完。"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你跟孙姐过，跟谁过，都跟我没关系。我跟你，从此一刀两断。"
林强的脸瞬间白了。
"阿琳，你不能这样！我们三年——"
"三年怎么了？"
"你松开。"
"我不松！"
"林强。"
"你再不松开，我报警了。"
林强的手，一点一点，松了。
王琳拿起包，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来，看了这个男人最后一眼。
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11
王琳从出租屋出来后，直接就去了苏晓家。
苏晓开门看见她，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她拽进去，煮了一碗姜汤，塞到了她手里。
"喝。"
王琳捧着那碗姜汤，热气扑在脸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晓就默默的陪着她，不说一句话。
子默也来了。他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他没进来，把栗子递给苏晓，就走了。
王琳从窗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宽宽的，直直的。
三天后，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喊了一声"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回来吧。"
回到家，她爸坐在客厅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给她下了一碗面。
之后的日子，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她开始重新找工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从最底层的执行岗干起，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
她学PPT，学数据，学写方案，学跟客户谈合同。
第一次签单那晚她偷偷的在写字楼厕所里哭，后来随着业务更加熟练慢慢成长起来成了部门总监，年薪三十万。
于是她在这个城市的东三环买了一套小两居，首付是她自己攒的。
装修完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美好的时刻只有她独自欣赏，风吹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水雾弥漫。
她没有再谈恋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一次有人靠近，她眼前就浮现出林强那张脸。
苏晓劝过她："不是所有人都是林强。"
她笑一笑，没说话。
子默也结婚了，娶了一个小学老师，她坐在婚礼礼堂的最后一排，后来他俩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但他还是那个样子，隔三差五约她吃饭，还是像以前一样照顾着她。
她有时候想，当年那些狠话，是不是早就该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12
而林强呢？
他在王琳走后，跟孙姐的关系反倒明目张胆起来。
他从出租屋搬了出来，住进了孙姐给的公寓。
两室一厅，精装修，每个月还有五千块零花钱。
他不用上班——孙姐说，你在就行。
他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他学会了穿名牌，学会了喝红酒，学会了在会所里跟人碰杯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手机换的一次比一次好。
手上戴的一块表，孙姐给他买的，三万八。
他开始给老家汇钱。
他妈在电话里哭："强子，你出息了。"
"妈，以后我接您来城里住。"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起王琳。
当每一次想起，他都会骂自己一句。
可第二天，孙姐的电话一来，他就又舔着脸过去了。
孙姐的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比孙姐大了十岁。
这个人平时都不管孙姐在外面干什么，可他也有一个底线——就是不能让他丢脸。
这天晚上，林强和孙姐正在他们自己的公寓里吃饭。
桌上是红酒和牛排，蜡烛点着，音乐放着。
孙姐喝多了，靠在林强肩膀上说："死鬼，你说我要是离了婚，你娶我不？"
"娶。"
而门就是这时候被踹开的。
四个男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孙姐的老公。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身后的人冲了上去。
林强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就挨了一酒瓶。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红酒和血混在一起，淌在地毯上。
他倒在地上，几个人围着他踹。
他抱着头，听见着自己的肋骨"咔"的一声。
孙姐这时尖叫着扑了过来："别打了！别打了！"
她老公一把推开她，走到林强面前，蹲下来。
"小子，"
"我老婆的钱，你花了多少？"
林强满嘴是血，说不出话。
"我查过了。"
"这几年，连买房带给你零花钱，一共四十七万。你以为这钱是那么好拿的？"
他挥了挥手。
周围的人围了上去，对他拳打脚踢，被打的很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出院那天，他刚走出医院大门，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林强？"
"我们是经侦支队的。孙建国告你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这才知道，孙姐的老公不仅打了他，还拿着转账记录去经侦报了案，把他这些年从孙姐那拿的钱，一笔一笔都罗列出来，最后被定性为职务侵占。案子走完了流程，他请不起律师。
他老家的爸妈来了，在法院门口哭，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蹲在台阶上哭。
最后他判了两年。
而他在里面的时候，孙姐没来看过他一次。
13
林强是秋天出来的。
两年，他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一半。
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身上只有五百块钱，这是狱警给他的路费。
他先去会所找了孙姐，可是没见到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一直等到晚上，才看见孙姐从一辆奔驰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比他当年还年轻，比他当年还精神。
孙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他又回了老家。
他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见了他就哭。
他妹也已经嫁了人，看见他就躲。
他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都被邻居指指点点，他受不了了。
又回到了省城。
看见孙姐的会所也改了名字，听说被查了。
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
王琳。
他打听到她现在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总监，在东三环买了房。
还打听到，她到现在还没结婚。
于是他在她公司楼下等到傍晚，就看见王琳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身穿一件黑色西装，头发也剪短了，踩着高跟鞋，身边跟着两个下属，一边走一边汇报工作。
她比从前更瘦了，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林强从来没见过的光芒。
林强冲了过去。
"阿琳！"
"你是？"
"阿琳，是我，林强。"
"我出来了。我错了，我这两年在里面天天想你——"
王琳身边的下属想上前拦住他，她抬了抬手，制止了。
"林强，"
"你刚才说，你在里面天天想我？"
"是，阿琳，我——"
"你想我什么？"
"想我在图书馆给你改作文？想我从家里偷跑出来给你送饺子？想我在出租屋里被你掐着下巴，听你说'你没有退路了'？还是想我给你转的那一万八千七？"
"阿琳，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喝多了。"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喝多了、说错了、以后改。可是林强，你改了吗？"
王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律师。"
"你如果是为了钱来的，让他跟你谈。你如果是为了别的——"
"我王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那个礼堂走廊里，截住了你。"
林强的手在抖。
"阿琳，"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真的改，我去打工，我去摆地摊，我什么都干——"
"你快起来。"
"我不！"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还举起了手机。
王琳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爱过、恨过、放过的男人。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憔悴得像五十岁，可他眼睛里还是那种东西——那种算计、那种卑微、那种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给钱。
她抬起了手。
"啪。"
这一巴掌，比三年前在出租屋里那一下，还响。
林强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捂着脸，愣愣地看着王琳。
王琳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心，像是碰过什么脏东西似的。
"林强，"
"这一巴掌，是替苏晓打的。她当年劝我，我骂了她。也是替子默打的。他当年劝我，我让他别再当我哥。还有替我自己打的。打我自己当年，瞎了眼。"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强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楼的玻璃门里。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站了两次才起来。
周围的人还在看他，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他攥着那张名片，一点一点地把它揉成了一团。
后来的事，都是苏晓告诉王琳的。
林强并没有回老家。
他在省城打零工，搬过砖，送过外卖，可他吃不了那个苦。
他干一个月就辞，辞了就喝酒，喝了酒就吹牛，说自己当年怎么怎么样。
第二年冬天，有人在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见过他。
他裹着一件破棉袄，蹲在墙角，面前放一个破碗。
有人经过，扔下一个硬币，发出"当啷"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浑浊了。
苏晓跟王琳说这些的时候，王琳正在给子默的女儿挑生日礼物。
她听着，手上的动作并没停。
"你说，他现在后不后悔？"
王琳把一个粉色的小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新装修的小两居里，木地板亮堂堂的。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干净利落："喂，张总，您说。"
苏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