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夜十二点，这单送进殡仪馆
午夜十二点整，手机跳出了今天最后一单。
暴雨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阿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点开订单。
他把屏幕凑到眼前，看清了那行字。城南殡仪馆，B区。
他手指顿了一下。
那地方，上个月上过本地新闻。说改建停尸间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了十几口没有名字的棺。
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
送进来，别走。
阿岩盯着这行字。
雨顺着领口灌进来，冰凉，贴着后背往下淌。他打了个哆嗦。
手套早就湿透了，指尖冻得发木。
他摸了摸兜。
兜里是母亲住院的缴费单，皱巴巴的。
“阿岩，还不走？”
旁边，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电动车龙头上，抖了抖雨衣上的水。
老周跑了十几年外卖，头发白了一半，脸晒得黑黢黢的。
“这单……殡仪馆的，B区。”阿岩把手机递过去。
老周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推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老周把烟盒攥紧，声音压得很低，“那地方的单，我劝你别碰。上礼拜，接B区单子的那个小刘，到现在没回来。”
阿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屏幕。
配送费八百八十块。
平时一单，五块三。
他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等一台手术。押金还差三万二。
“我送。”他说。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
城南殡仪馆在城郊，过了外环，路灯就没了。
阿岩骑着电动车，一头扎进雨里。
导航在跳。
屏幕上，路线一直在重画，红点忽前忽后，像被人用手拽着乱扯。
快到门口时，导航的女声突然哑了。
耳机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殡仪馆的大门敞着。
铁门上锈得发黑，雨水顺着往下流。
门里，一片漆黑。
阿岩停好车，拎起保温箱。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雨声，忽然停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踏了进来。
身后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B区在负一层。
阿岩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嗒。
嗒。
嗒。
负一层的灯亮着一盏，惨白。
一排冰柜靠墙立着，白色的雾气从缝里往外渗。
那些格门上挂着牌子，写着编号，编号排到一半就停了，后面空着几格，像一张没填完的表格。
订单上的地址，在B区最里侧。
阿岩一步步往里走，手心全是汗。
走到尽头，他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停尸间的白布，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阿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猛地一阵刺痛。
有一根针，从眼眶扎进了脑子里。
他闷哼一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个“人”的头顶上，飘着一张金色的单子。
单子上的字，清清楚楚：
【收件人：B区七号。备注：他没有名字，请把他念出来。】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死死攥着保温箱的提手。
心里，咯噔一下。
他懂了。
这一单，从来不是送外卖。
是送“人”。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箱。箱盖是开的，里面空空如也。可是那行金字还在闪：
【请把收件人的名字念出来。】
阿岩的喉咙干得发痛。
七号冰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早就模糊了。
他凑近去看。
雨还在下。不，雨早就停了。
现在落下来的，是他自己额角滴到标签上的汗。
标签最下面，压着三个快被磨平的字。
阿岩一个一个，把它们念了出来。
“陈——立——秋。”
话音刚落。
面前那个白布身影，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它缓缓转过身。
白布底下，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表情很平静。
他睁开眼，看了阿岩一眼。
然后，他对着阿岩，深深鞠了一躬。
金色的单子上，跳出一行新的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整个B区的灯，同时灭了。
再亮起来时，那个“人”不见了。
七号冰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的。
阿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响了。
他哆嗦着手，掏了出来。
一条到账短信：
【收入：¥880.00】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百八十块。
屏幕上，订单详情里，多了一行小字，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配送员等级：见习（0/10）】
【下一单，将在午夜十二点，准时送达。】
阿岩抬起头。
B区的灯，又暗了下去。
远处，负二层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
嗒。
嗒。
朝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
阿岩没有跑。
他拎起保温箱，站直了身子。
“下一单。”
他说。
“我接。”
2 老周说，别接第二单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阿岩回到站点，把车停进棚里。
雨衣还在往下滴水。
他站在车边，摸了摸口袋。
那张到账短信，还在。
八百八十块。
他反复看了三遍，数字没变。
“你小子，真回来了。”
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岩回头。
老周站在棚子口。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脸色发沉。
“B区那单，你送了？”
“送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揉碎，扔进垃圾桶。
“跟我来。”
阿岩跟着他，走到站点后面那条小胡同里。
老周蹲下来，从电动车座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一沓折得发皱的纸。
“上上个月，我徒弟接了一单。”老周把纸摊开，“送到城东那栋烂尾楼。”
“他回来以后，人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见谁都笑，笑得停不下来。”老周的声音低下去，“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从楼上跳了下去。”
阿岩的后背，绷紧了。
“这事，我知道。”他说，“新闻报了，说是抑郁。”
“抑郁个屁。”老周抬起头，“他跳下去之前，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他说，他接到了‘第二单’。”
胡同里静了一下。
阿岩的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
头顶的电线被风吹得嗡嗡响。
“从半年前开始，”老周把纸重新折好，塞回铁盒，“城里就有人接到这种单子。”
“地址是殡仪馆、烂尾楼、废医院。”
“配送费高得离谱。”
“接的人，要么回不来，要么回来以后——”
“接到第二单。”
阿岩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胃里一阵发紧。
“那为什么是我？”
“我也想知道。”老周看着他，“小刘接单之前，接了三个月。”
“你才跑了几天？”
“第一天。”
老周没再说话。
他拍了拍阿岩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他又停下。
“阿岩。”
“要是再接到那种单——”
“别接。”
……
晚上，阿岩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脸。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他不敢看。
可越是不敢，越是想。
他终于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亮起。
外卖软件的界面，变了。
原来的接单大厅不见了。
屏幕中央，只有一个方框。
方框里，是一行字：
【配送员等级：见习（1/10）】
【距升级，还需 9 单。】
【下一单，将在午夜十二点，准时送达。】
阿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的病床。
想起那三万二的押金。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边。
“不接。”
他对自己说。
“我不接。”
……
午夜十二点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下。
阿岩闭着眼，手却伸了过去。
屏幕亮着。
一行字，躺在上面：
【新订单已送达。】
【地址：你母亲住院的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备注：她今晚，会有点不舒服。】
3 下一单，送到我妈的病床前
阿岩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衣服都没换，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楼道里黑。
他摸着扶手往下跑，鞋底在台阶上打滑。
到楼下，他跨上电动车，拧到底。
午夜的马路空荡荡的。
红灯全灭，路灯却亮着，一盏接一盏，往后飞。
他盯着手机。
订单的地址，一直在。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他母亲就住三楼，靠窗那张床。
四十分钟的路，他骑了二十几分钟。
医院的大楼立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只有三楼，亮着一片灯。
阿岩把车往墙边一靠，冲进大门。
大厅里没人。
挂号窗口、缴费窗口，全都黑着。
一排排座椅空着，蒙着一层薄灰。
他直奔电梯。
电梯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抬脚要进，门口的告示牌忽然晃了一下。
他顿住。
告示牌上，原本贴着就诊流程。
现在，上面是一行新的字：
【夜间就诊须知】
【一、电梯只能上，不能下。】
【二、三楼走廊尽头，无论听见谁叫你，不要回头。】
【三、若你看见一位穿蓝病号服的老人，请把走廊的灯，全部关掉。】
【违反者，后果自负。】
阿岩站在原地，心口一沉。
他知道，医院也“不一样”了。
可母亲在三楼。
他吸了口气，按下了楼层键。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
……
三楼到了。
门一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
灯管一半亮，一半灭。
病房的门，全关着。
阿岩贴着墙根往前走。
他数着门牌。
301，302，303……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岩——”
是他母亲的声音。
又轻又哑，像平时喊他那样。
“阿岩，你回来了？扶妈一把。”
阿岩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后背，瞬间全是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不能回头。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
那声音贴在身后，越来越近。
“阿岩，你怎么不回头？”
“你连妈都不认了？”
阿岩的喉咙干得发痛。
他忽然停住了。
不能回头，这是规矩。
可他不想再躲了。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总闸，一把按下。
“啪。”
整条走廊，黑了。
那个假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里，另一串脚步声，响了起来。
很慢。
一步，一步。
一个穿蓝病号服的老人，从走廊尽头，慢慢走了出来。
它就停在那个声音的旁边。
两个影子，对峙着。
谁也没有再动。
阿岩没有看。
他咬着牙，穿过黑暗，往前走。
终于，他走到了最后一间。
307。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母亲躺在床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
床头的监护仪，曲线平平稳稳。
阿岩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再睁开。
母亲的床头，飘着一张金色的单子。
【收件人：三楼，307，周桂兰。】
【备注：她今晚叫了你一夜。请，应她一声。】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愣住了。
他抬起头。
走廊里，那个“母亲的声音”，还在喊。
一声比一声近。
“阿岩。”
“阿岩。”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母亲。
他一下子想通了。
那声音不是他母亲。
是这一单，要送的“东西”。
阿岩弯下腰，凑到母亲耳边。
他张开嘴，声音发哑。
“妈。”
“我回来了。”
“你别怕。”
他应了。
走廊里的声音，停了。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监护仪的曲线，跳了一下。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
她睁开眼，看着阿岩。
“回来了？”
“……嗯。”
阿岩的眼泪，掉了下来。
母亲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哭啥。”
“妈好着呢。”
……
手机震了一下。
阿岩掏出来。
到账短信，又来了。
【收入：¥2,600.00】
他还没看第二眼，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小字。
【配送员等级：见习（2/10）】
【提示：检测到您已连续完成两单。】
【“站长”，正在关注您。】
4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白天，阿岩补了一觉。
睡得不沉。
一闭眼，就是走廊里那个声音。
下午三点，老周把他叫了起来。
“带你去见个人。”
阿岩跟着他，七拐八绕，到了城中村一栋旧楼。
上到四楼，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扎得很紧。
她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阿岩一眼。
“又一个？”
“嗯。”老周点头，“两单了。”
女人把门让开。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
桌上摆着一块白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阿岩凑近去看。
白板上，是一个名单。
最上面一行，写着两个字。
站长。
下面，是一串名字。
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1，2，5。
最底下一行，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已注销。
“这是……”阿岩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男人。”女人端了三杯水，放在桌上。
“去年十月，他接到了第一单。”
“送了七单，就没再回来。”
阿岩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块白板。
“这个名字后面的数字，是什么？”
“单数。”老周开口，“接了几单。”
“那就说明——”
“说明接过十单的人，”女人打断他，声音很平，“会知道站长是谁。”
“也会知道，自己是谁。”
屋里安静了几秒。
风扇在头顶转，一圈，一圈。
“那——接过十单的人呢？”阿岩问。
老周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没人知道。”老周说，“名单上，没有。”
阿岩盯着那块白板。
他忽然发现，白板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是后来用铅笔添上去的。
【配送员等级：见习（2/10）】
【你，也在名单上。】
阿岩往后退了一步。
“这行字……什么时候写的？”
女人摇头。
“不知道。”
“昨天还没有。”
……
从旧楼出来，天擦黑了。
阿岩和老周推着车，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老周停下。
“阿岩。”
“干嘛？”
“你娘的病，还差多少钱？”
“三万二。”
老周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塞给他。
“先拿着。”
阿岩愣了一下。
“周哥，你这是……”
“别问。”老周摆摆手，“我就一句话。”
“别接第三单。”
说完，他跨上车，走了。
阿岩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千块。
风从街口吹过来，凉。
他把钱塞进兜里。钱被手心焐得发热。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压下来，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他骑上车，往出租屋赶。
路上，手机在兜里，一下一下地烫。
他没有看。
回到屋里，他锁上门，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
一行字，等着他：
【配送员等级：见习（2/10）】
【第三单，将在十分钟后，准时送达。】
【本次配送地址：请自行选择。】
5 三十二楼，没人能下班
那栋写字楼，在市中心。
叫环球大厦，三十二层，通体玻璃。
阿岩白天送过很多次。
晚上来，还是头一回。
订单地址写着：环球大厦，三十二楼。
备注一栏，是空的。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拎着餐盒往里走。
大厅里，灯亮着。
前台后面的电子屏，红字滚动。
【今日加班人数：1024】
阿岩脚步顿了一下。
心里一紧。
一千多人？
他抬头看了看楼层指示。
三十二楼那格，亮着。
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按下三十二。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大厅的灯，全灭了。
电梯往上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
十楼。
二十楼。
到了二十八楼，电梯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一条走廊，灯管一闪一闪。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起一伏。
阿岩没有出去。
他知道，门开了，但订单的地址还在三十二楼。
他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继续往上。
男人没有回头。
……
三十二楼。
门开了。
一整层的办公室，灯全亮着。
一格一格的工位，坐满了人。
每个人，都盯着屏幕。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青白青白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键盘声，密得像雨。
阿岩拎着餐盒，走进去。
他低头看手机。
订单的收件人，还没显出来。
他往前走。
走过一排排工位。
那些人，头都不抬。
他们的手指，一直在敲。
同一个动作。
同一段代码。
敲了一遍，删掉，再敲一遍。
阿岩的后背，发凉。
他心里发毛。
走到最里侧，他停下了。
那里，单独隔着一间办公室。
门口的牌子，写着两个字。
总监。
阿岩推开门。
门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他面前，堆着一摞文件。
他手里捏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了，翻过去，重新写。
一遍，一遍。
阿岩站在门口。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再睁开。
整个三十二楼，浮起一张金色的单子。
【收件人：三十二楼，全体。】
【备注：他们签了同一份合同。请，让他们下班。】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盯着那行字。
心里发沉。
他看懂了这一单。
这些人，不是不能走。
是走不了。
他们的名字，签在同一张纸上。
签了，就得一直坐在这。
阿岩放下餐盒。
他走到总监桌前。
“下班了。”
他说。
总监抬起了头。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能下。”
“还没做完。”
“哪一天算做完？”
总监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
阿岩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一页，是一份考勤表。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密密麻麻。
阿岩把那份表，拿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三十二楼的尽头。
那里，有一台碎纸机。
他把考勤表，塞了进去。
机器响了。
一页一页，全碎了。
身后，键盘声，停了。
阿岩回头。
一屋子的工位，空了。
灯，一盏一盏灭掉。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手机震了一下。
【收入：¥3,800.00】
【配送员等级：见习（3/10）】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玻璃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
灯火连成一片。
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机器。
6 六零二的李奶奶，早就走了
这一单，阿岩是白天接的。
地址在城西，一片老小区。
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
订单是一个砂锅粥。
备注写着：六楼，602，李奶奶。
底下加了三个字：好久没吃过。
阿岩提着粥，上了楼。
楼梯很窄。
扶手漆掉光了，露出锈。
到了六楼，他敲了敲门。
“李奶奶，您的外卖。”
门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门后，没有人。
阿岩愣了一下。
他把粥提进去，放在桌上。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灶台。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干净，一副落了灰。
阿岩的心里，有点发沉。
喉咙发紧。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
屋里，浮起一张金色的单子。
单子飘在床边。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太太，很瘦，穿着蓝布衣裳。
她坐在那，看着桌上的粥。
【收件人：六楼，602，李桂香。】
【备注：她儿子，已经三年没回来了。请，陪她吃顿饭。】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看着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着他。
她笑了笑，指了指桌子。
“坐。”
阿岩在桌边坐下。
他盛了两碗粥。
一碗，推到老太太面前。
一碗，放在自己跟前。
老太太端起碗。
她的手，是抖的。
她喝了一口。
“香。”
“跟我儿子小时候喝的，一个味。”
阿岩的眼眶，有点热。
他没说话。
他低头，喝自己的那碗。
粥是热的。
喝进肚子里，暖暖的。
老太太喝完，放下碗。
她看着阿岩。
“小伙子。”
“我儿子，是不是不回来了？”
阿岩的手，顿了一下。
后背的汗，凉了。
他知道，这一单，要送的是什么。
不是粥。
是一个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奶奶。”
“他回不来了。”
“可是他知道，您一直等他。”
老太太的眼圈，红了。
她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知道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照片前。
她摸了摸照片里那个小孩的脸。
然后，她的身影，一点点淡了。
最后，化成了一点小小的光。
飞到了照片上。
融进了那个小孩的眼睛里。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阿岩站起身。
桌上，老太太那碗粥，空了。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把桌上那副落灰的碗筷，拿下来。
摆在了老太太坐的位置前。
他推开门，走下楼。
楼道里，阳光照进来。
暖融融的。
阿岩掏出手机。
他翻到订单详情里，那个一直没人接的家属电话。
他按了下去。
响了很久。
才接。
“喂？”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哑。
“你好。”阿岩说，“有位李奶奶，托我给带句话。”
那头，安静了。
“她说，粥是热的。”
“她说，你别惦记。”
电话那头，先是没声。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压着的哭声。
阿岩没再说话。
他把电话挂了，揣回兜里。
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
“这一单，送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
【收入：¥1,500.00】
【配送员等级：见习（4/10）】
7 那道题，他永远写不完
这一单，地址在市三中。
阿岩的母校。
他毕业那年，这学校还没翻新。
现在，围墙刷了新漆。
可到了晚上，还是那个样子。
订单写的是：高二（三）班，靠窗最后一排。
备注：给他送去。
阿岩拎着保温箱，翻了墙。
操场空着。
跑道上的白线，被月光照得发亮。
教学楼黑着。
只有四楼，亮着一间教室。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喉咙有点干。
走廊里，贴满了奖状。
一路走过去，他的名字，没有出现过。
到了四楼。
那间教室，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一排排课桌，坐满了人。
全都低着头，在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阿岩走进去。
他走到靠窗最后一排。
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男生。
男生穿着旧校服，头埋得很低。
桌上，摊着一张卷子。
卷子上的字，写了一半。
阿岩低头看手机。
订单的收件人，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
教室里，浮起一张金色的单子。
单子飘在那个男生头顶。
【收件人：高二（三）班，靠窗最后一排。】
【备注：他的卷子，永远写不完。请，让他交卷。】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站在那个男生旁边。
他看清了卷子上的题。
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男生手里的笔，一直在那个空处打转。
写不出。
阿岩想起了自己。
当年，他也是这样。
一道题，卡了半节课。
铃响了，卷子收了，他还是没写出来。
他弯下腰，在那男生耳边说了一句话。
“写不出来，就交。”
男生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
那张脸，阿岩认识。
是隔壁班的。
高三那年，从楼上跳下去的。
名字，他忘了。
可那张脸，他一直记得。
男生看着阿岩。
“我还没写完。”
“没关系。”
阿岩说。
“不会的题，大家都不会。”
“你已经，尽力了。”
男生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卷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轻轻放下了。
他把卷子，对折。
放在了桌角。
像交卷那样。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那些低头写字的人，一个个直起腰。
他们看着阿岩。
然后，一个一个，笑了。
就像下课铃响时那样。
阿岩站在空教室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自己高考完那天。
走出考场，天也是这么亮。
他拿起桌角那张对折的卷子。
塞进了保温箱。
出门前，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可以走了。
粉笔写完，咔地断了。
教室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交卷了。”
手机震了一下。
【收入：¥2,100.00】
【配送员等级：见习（5/10）】
8 十七号碑前，是他二十八岁生日
这一单，地址在城郊的青山陵园。
阿岩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订单写的是：东区，三排，十七号。
备注：他今天生日。
阿岩拎着保温箱，顺着石阶往上走。
夜里，陵园没什么人。
只有一排排的墓碑，在月光下站着。
风从山下的城市那头吹上来，带着一点烟火气，吹过这一坡，就只剩下草叶的味道了。
他数着排数。
东区，三排。
找到了。
十七号。
墓碑是新的，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
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碑前的供台上，摆着一个蛋糕。
蛋糕没拆封。
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阿岩低头看手机。
订单的收件人，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
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就是照片上那个年轻人。
他看着那个蛋糕，没动。
金色的单子，飘在他头顶。
【收件人：东区三排十七号。】
【备注：他今天，二十八岁。请，陪他过个生日。】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把保温箱放下。
他蹲在碑前。
他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他点着了那根蜡烛。
火苗很小。
在风里晃。
年轻人转过头。
他看着阿岩。
“……你还带了火？”
“嗯。”
阿岩说。
“没火，点不着。”
年轻人笑了笑。
他在碑前坐下。
阿岩也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座碑，坐在那儿。
风从山上过。
他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蜡烛的光，映在照片上。
年轻人看着那点光，很久没说话。
“我本来，”他终于开口，“想订个大的。”
“订个三层的那种。”
“我妈爱吃甜的。”
阿岩没接话。
他知道，这一单要送的是什么。
不是蛋糕。
是一个，没来得及过的生日。
“你妈，还好吗？”
年轻人问。
“我不知道。”阿岩说，“我不是你妈。”
“我是送外卖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
“行。”
“那——生日快乐，帮我带一句。”
阿岩点点头。
“生日快乐。”
他说。
“你妈，会听见的。”
年轻人站起身。
他朝着山下的城市，看了最后一眼。
灯火，连成一片。
然后，他的身影，淡了。
融进了那点烛光里。
蜡烛烧到了头。
噗。
灭了。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阿岩站起身。
他把那个没拆封的蛋糕，端起来。
捧着，下了山。
第二天早上，他按订单上的地址，找到了城里的一个老小区。
把蛋糕，放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敲了敲门。
转身走了。
身后，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
“……这是谁送的呀？”
阿岩没有回头。
他戴上头盔，骑车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老楼的一扇窗，亮了灯。
很小的一点光。
他把车，骑得很慢。
“这单，值。”
手机震了一下。
【收入：¥1,800.00】
【配送员等级：见习（6/10）】
9 这一单，我自己选地址
阿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本次配送地址：请自行选择。】
他明白了。
以前，是怪谈挑他。
现在，轮到他自己挑。
他坐在桌前，手指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他想起白板上那行被红笔圈住的名字。
想起老周塞给他的两千块。
想起母亲床头那句“我回来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选哪里？
医院？殡仪馆？
还是——
他想起一件事。
老周说，他徒弟最后一单，送到城东那栋烂尾楼。
那栋楼，跟名单上那个“已注销”的名字，是同一个地方。
阿岩吸了口气。
他输入了四个字。
城东，烂尾楼。
【地址已确认。】
【第七单，已生成。】
【配送要求：送达。收件人姓名，未知。】
手机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时，屏幕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
能看清的，只有一扇门。
门上，红漆刷着一个数字。
7。
……
那栋烂尾楼，在城东最偏的地方。
阿岩到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
楼只盖到一半，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像一排没长齐的牙。
风从楼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起保温箱。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提示：本单为“回访单”。】
【提醒：楼里，有你认识的人。】
阿岩的脚，停住了。
他认识的人，早就死了。
他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每层的墙上，都有一行红漆刷出来的数字。
1，2，3。
数字一直往上。
他数着，走到了七楼。
七楼没有墙。
只有一扇门，立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
门上，红漆刷了一个数字。
7。
阿岩站在门前，手心的汗，把保温箱的提手浸得发黏。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外卖制服，头盔压得很低。
衣服上，别着一张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阿岩认识。
是名单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人。
是老周的徒弟。
那人抬起头。
头盔下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你来接我的班？”
阿岩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再睁开。
那个没有脸的人，头顶飘着金色的单子。
【收件人：七号楼，无。】
【备注：他已经等了很久。请，让他下班。】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看着那行字。
他把这事，串起来了。
这一单要送的，不是东西。
是让一个人，能够离开。
他攥紧保温箱，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单，我来送。”
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送完了。”
“你下班吧。”
那个人影，僵在了那里。
很久。
很久。
然后，它缓缓地，抬起了手。
朝着阿岩，敬了一个礼。
像外卖员，交接班时那样。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门后的人影，散了。
像一阵烟。
风一吹，就没了。
阿岩站在空荡荡的七楼，胸口起伏。
手机震了一下。
【收入：¥5,200.00】
【配送员等级：见习（7/10）】
【提示：您已累计完成七单。】
【“站长”的地址，已解锁。】
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地址。
阿岩盯着那行字。
那地址，他太熟了。
是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外卖站的对面。
那栋，早就废弃的旧邮局。
他忽然笑了。
“绕了一圈，还是这条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车。
“行。”
“该收账了。”
10 旧邮局里，坐着上一任
旧邮局就在外卖站的斜对面。
阿岩在这里跑了半年单，从没进去过。
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盖的，玻璃碎了大半，门口的铁栅栏锈死了，人钻不进去。
可今晚，栅栏是开的。
阿岩站在门口，往里看。
大厅里，亮着一盏灯。
灯下，摆着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旧邮局的制服，戴着老花镜。
他面前摆着一摞信封。
“来了。”
老头没抬头，手指在一张信封上敲了敲。
阿岩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吧。”老头说，“站里就我一个人了。”
阿岩走进去。
邮局里，落满灰。
只有那张桌子，干干净净。
老头把一张信封推到他面前。
信封上，没有字。
阿岩拿起来。
信封很轻，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
“你的信。”老头咳嗽了一声，“每个送满七单的，都会收到。”
阿岩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用红漆写着一行字。
【配送员等级：见习（8/10）】
【下一单，地址：你自己，家里。】
阿岩的手，抖了一下。
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头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下一单，你要送的，是你自己。”
“送到哪？”
“送到我这儿来。”老头说，“接班。”
大厅里静了下来。
阿岩的后背，一阵发凉。
只有头顶那盏灯，滋滋地响。
“你也是……送外卖的？”
“我不是。”老头摇头，“我是上一个人留下的。”
“上一个人是谁？”
“不知道。”老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送满了十单，然后，就轮到我坐在这。”
阿岩的喉咙发干。
“那我送来的人呢？”
“也坐在这。”老头说，“等着下一个。”
阿岩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凭什么是我？”
“因为有人选了。”老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选了你。”
“谁选的我？”
老头没回答。
他低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雨天，一条街。
街边，停着一辆外卖车。
车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周。
另一个，背对着镜头。
穿着外卖制服，戴着帽子。
阿岩盯着照片，越看越不对。
照片里，那个背对镜头的人，趴在一辆车上。
车头的牌子，是他的车。
那个人的背影，他太熟了。
“这张照片……”阿岩的声音发飘，“什么时候拍的？”
老头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单前，他挑了一个。】
阿岩盯着那行字。
那是半年前。
半年前，他还没开始跑外卖。
“你是说，”阿岩抬起头，“半年前，就有人，替我选了这条路？”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摞信封，往前推了推。
信封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外卖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阿岩。
工牌上的名字，也是阿岩。
只是，签发日期，是半年前。
阿岩盯着那张工牌。
心跳，撞得他耳膜发疼。
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现在，”老头开口，声音很轻，“你有两个选择。”
“接下一单，送到我这来。”
“或者……”
他顿了顿。
“往回走。”
“把照片上那个人，找出来。”
11 照片上那个背影
阿岩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街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背对镜头的身影，他越看越确定。
是老周。
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周哥，你在哪？”
那头沉默了几秒。
“站里。”
……
站点后那条小胡同里，老周蹲在地上。
脚边，一地烟头。
阿岩把照片递过去。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这照片……你从哪弄的？”
“旧邮局，那个老头给我的。”
老周没说话。
他把照片翻过去，看着背面那行字。
很久。
“是我。”
他终于开口。
声音干得像砂纸。
“半年前，我接了第一单。”
“送了九单。”
“第九单，地址是我自己家。”
阿岩的心，沉了下去。
他慌了。
“那一单，要送的，是我自己。”
“送到哪？”
“送到邮局。”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着，“去接班。”
胡同里，风停了。
“我没送。”老周说，“我把那个地址，改成了别人的。”
“改成了我徒弟的。”
阿岩站在原地，没动。
他咬紧了牙。
他想起白板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名字。
想起那个没有脸的人，敬的那个礼。
“所以你徒弟……”
“他不知道。”老周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单。”
“他送了七单，然后……”
老周没说完。
他把脸埋进手里。
阿岩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说话。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烟头，打着转。
过了很久，老周抬起头。
“阿岩。”
“你把我送过去。”
“什么？”
“把我送到邮局。”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这一单，我来送。”
“送到哪？”
“送到七号楼。”老周看着他，“让我，跟我徒弟，道个歉。”
……
天亮了。
老周骑着自己那辆车，走在前面。
阿岩跟在后面。
到了七号楼楼下，老周停了车。
他回头看了阿岩一眼。
“别跟着上来。”
“周哥——”
“这是我自己的单。”
老周拎起一个空的保温箱，走进了楼里。
阿岩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
七楼的窗户里，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阿岩的手机，震了一下。
【配送员等级：见习（9/10）】
【提示：有一位配送员，已注销。】
【“站长”的位子，空了出来。】
他看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屏幕又跳出一行。
【下一单，地址：旧邮局。】
【备注：去接班的人，只能有一个。】
12 最后一单，送你下班
旧邮局里，灯还亮着。
老头坐在桌后。他已经等了很久。
“来了。”
阿岩站在门口，没动。
喉咙发干。
“进来吧。”老头说，“位子给你留好了。”
“位子我不要。”
阿岩走进大厅，把保温箱放在桌上。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下一单，地址：旧邮局。】
【备注：去接班的人，只能有一个。】
阿岩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点了“接单”。
【订单已接。】
老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岩说，“我是配送员。”
“我这一单，不送人。”
老头皱起眉。
“那送什么？”
“送你下班。”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下班……”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阿岩看着他头顶。
那里，飘着一张金色的单子。
他之前，一直没敢看。
现在，他看清了。
【收件人：旧邮局，上一任。】
【备注：他很久没回家了。】
【配送要求：送达，并完成签收。】
阿岩往前一步。喉咙发干。
“你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送完，就下班。”
老头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皱巴巴的手。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叫，陈守义。”
话音刚落。
大厅里那盏灯，灭了。
再亮起来时，桌子后面，空了。
金色的单子，跳出一行字。
【已签收。】
【配送完成。】
阿岩站在原地。
手机震了一下。
【配送员等级：见习（9/10）】
【提示：旧邮局，已无站长。】
【“神明游乐场”，失去锚点。】
【载入中止。】
屏幕上，一片花白。
然后，一切归零。
……
三天后。
阿岩在医院，办完了母亲的缴费。
手术很顺利。
钱是那几单赚的，一分没动别人的。
他守在病房里，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
心里，松了口气。
窗外，天很蓝。
没有暴雨，没有红灯，没有旧邮局。
他掏出手机。
外卖软件的界面，回来了。
接单大厅，密密麻麻。
一单五块三，两单十块六。
他点了接单。
“叮。”
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阿岩戴上头盔，拧动把手。
风从耳边过。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别接。”
他笑了笑。
车往前开。
前面，是长长的、看不见头的路。
路两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蒸笼一揭，白汽就冲上了天，混着这座城每天早上都有的那股劲儿。
这一单，他送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