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李、何、吕、施、张、芸……”她抬眼想从妇人的脸上得到些许提示，却意外瞥见门外隐约有人影一闪，打断了她的思路。
“云什么？”妇人问。
她收回目光眼眶微红，“娘亲，云儿不记得了。”
妇人厉声道：“又不记得了？罚你再抄十遍，不抄完不准吃饭。”
“是。”
待妇人和侍女们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她“砰”的一声关上门，飞快的爬上窗边轻声喊着“阿信阿信……”
花丛里冒出个小脑袋问，“你娘走了？”
言云点点头，“走了。”
阿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将背篓用绳子系好，踩着背篓爬上窗户，再将绳子一收背篓也跟着带进了房间。
遇上娘亲在家的时候，阿信总要以这样的方式和她偷偷见面，不然被娘亲发现了少不了一顿罚。而每次看她从窗户边爬下来的时候，言云都心痒痒的想爬一回，但是阿信总不让她爬。
“阿信，你带我爬窗户出去玩吧。”
阿信敲敲她的脑袋，“你忘你娘刚刚罚你抄书呢，还想爬窗户不可能！”
她不满，“凭什么你可以爬我就不可以？”
阿信在背篓里翻腾着，头也不抬的答：“凭我比你大。”
“你就比我大一个月而已！！！”
“傻丫头，大一个时辰也是大哦！”
言云赌气似的走到桌旁，开始一言不发的抄书，打定主意不管背后有什么动静都不回头。
一只蚱蜢突然跳到了宣纸上，言云停笔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着，盯了好半天发现除了长须飘动以外，其他的一动不动。
阿信好笑，“傻丫头，这是假的！。”
言云伸手逮住蚱蜢的腿嘟哝着，
“假的？”
“是！假的！送给你，给你赔不是。等你娘不在家的时候我再带你出去玩可好？”
“说好了啊，可不许反悔！”
阿信拍拍胸脯，“那是自然，君子一言九鼎！”
言云捂着嘴偷笑，“什么君子，明明就是个姑娘。”
阿信见她终于露出笑颜，松了口气，目光往桌上一扫又皱起了眉头。
“阿云，不是告诉过你字要写工整的吗？你这样你娘又要罚你了。”
言云叹气，“可我老是写不好嘛。”
阿信将笔递给她，
“来，我教你！”
言云站在桌前，阿信在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笔的手，一撇一捺整齐的跃然于宣纸上。阿信身上有园子里山茶花的香气，言云在这园子里待了七年，山茶花的香气也闻了七年，但……从来没有闻到过像今天这样好闻的味道。
2
“言云娘啊，言云可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就是，再等两年怕要比过你年轻时候了……”
妇人笑笑不说话，招手唤来亭子里看书的言云。
言云微微欠身开口：“言云给张夫人，李夫人请安。”
“哎哟，真乖！快起来！”
妇人怕她听多了奉承的话自满，便对她道，“我和夫人们聊会儿天，你先回屋去。”
“是。”
言云一进屋一双手便遮住了她的眼，怪声怪气的说，“猜我是谁？”
言云嘴角微勾开口，“每次都来这一招，幼不幼稚你。”
身后人闻言放手。
“可每次你都不猜啊。”
阿信说完抓起茶壶咕噜咕噜喝了好多水，言云在一旁看着揪心生怕她噎着，
“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阿信放下茶壶看着言云笑，“我还是觉得你这里的茶最好喝！”
她随意束起的发有些散，几缕短发被汗打湿紧贴着额头，看起来有几分狼狈。眼下还有点点褐色颗粒，属于泥土的痕迹。
言云伸手替她擦了去。
“阿信……你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阿信愣了两秒笑道，“没有，我就是刚刚翻墙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信……”
“小姐，夫人过来了。”门外丫鬟打断她的话。
言云一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对阿信说道“快躲起来！”
在阿信迅速藏好的那一秒，门开了。
妇人环顾了四周对言云说，
“我和李夫人她们去城外云光寺烧香，晚些回。你好好的待在家里，不准去找隔壁那个小泼皮，以前小便由着你，现在不准你再跟她有往来！”
“是。”
妇人见她态度温顺，也没多想嘱咐了几句后就离去。
言云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不反驳是因为阿信在这里，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只是刚刚那句也很难听……
“阿信……”言云转过身。
阿信还是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娘去城外来回得大半天，出去玩吗？”
“嗯！”
阿信带言云去了城西，那里景色好地也偏不用担心被发现。
出了门的言云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在草地上撒了欢的不停跑，直到力竭才停下。
阿信伸手去抹她额头上的汗珠，
“你看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出来就疯跑，累不累啊你？”
言云笑，“不累！”
十二年了她出院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会觉得累呢？
言云伸手把时不时会碰到阿信的那枝桃花摘下夹在耳朵上问：
“好看吗？”
柳眉弯弯，眼波似水，白色的肌肤因奔跑变得绯红，红唇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阿信觉得四月的桃花很美，可在她的姑娘面前却也只能做了陪衬。只是她的姑娘真的属于她吗……
“阿云……你……介意我的身世吗？”
言云没有很快回答，也未看她。过了许久才开口：
“从我出生到现在只见过我爹匆匆数眼，娘亲跟我说我是她的希望，于是她对我总是特别严格，每天都跟琴棋书画打着交道，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可还是讨不来她的欢心。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木头人，直到……我遇见了你！”
阿信望着她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像个木偶一辈子活在我娘的安排里，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精彩。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于我而言你很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阿信，我最喜欢的阿信！”
隔着衣衫阿信也感觉到了肩头的湿润，她原本只是想亲耳听她说不介意，结果却不曾想听到了如此动人的回答。
她紧紧地搂住她，如获珍宝，眼眶湿润。
“傻丫头……”
3
天禧九年，南阳王起兵造反，天禧国内动荡不安。
天禧十年，言云十七岁，娘亲把她看管得越来越严，和阿信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窗外的月亮大的出奇，言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突然醒悟已经腊月了啊。娘亲今天说，腊月二十九李家会来下聘礼，等到明年她就要嫁给李家的二少爷。她嫁人了，阿信怎么办呢？
阿信……想起阿信，言云猛地抬头果然看见有鬼鬼祟祟的人影越过高墙，心头一喜拿了披风往门口去。
阿信推开门便被温暖的披风裹了一身，领子上的绒毛有熟悉的味道她贪恋的嗅了嗅。
言云埋怨着，“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衣服。今早刚下了雨路滑，翻墙也不知道小心点。”
阿信笑，“不用担心，我现在有武功。”
言云给她倒茶，“是是是，你现在有功夫了，可别得意忘形。”
“阿云，我要走了……”
言云倒茶的手一抖，水洒了满桌。她慌忙擦了擦开口竟有些哽咽，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听我娘的恩客说南阳王最近正在大肆招揽人才，我也读过一点兵书想去试试。”
言云低着头半晌开口，“嗯，你要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千万别被他们抓住了。”
阿信双手放在她的肩上，“阿云，看着我。”
言云抬头，阿信看见了她脸上清晰的泪痕，心中一痛。
“听说你们家要和李家联姻了，我来是想问问你，你想嫁吗？”
言云摇头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不想嫁，也不想你走……但她却没法开口，阿信留下迟早会被拉出去接客，她不能如此自私。
阿信一直抱着她，直到她哭累了。
“阿云，不要嫁！等我回来，我带你一起隐居山林可好？”
言云知道这句话有多荒唐，却还是笑着回答道，“好！”
她们相互依偎着，等待离别……
月色很美，到了下半夜有银色的精灵翩然而至。言云把手伸出窗外，接了一捧冰凉。
“阿信，下雪了……”
“嗯……等我回来我们去山里建一个茅草屋，我可以打猎，你可以绣花，朝朝暮暮年年月月可好？”
“好！”
腊月二十九，李家的聘礼送来了，但是言云无缘得见。自从她说了要退亲以后，娘亲就把她锁在了屋子里，多人把守，她出不去也没有人进得来。
阿信走了十天了，她还好吗？天寒地冻有落脚的地方吗？明天除夕有人陪她一起过吗？
阿信不好，她睡在桥下差点冻死，是打鱼的渔夫救了她。缓过来后她连夜赶路终于晕倒在南阳王的营地前，倒下前一秒她还在想，
李家家大业大阿云她娘定不会让她退亲，阿云怕是又要吃苦了……
4
营地里烧饭的伙夫救了阿信，见她可怜便把她留了下来做帮手。打手追了她一段时日便也不追了，一日三餐也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但是阿信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李家老爷子是朝廷命官，讲究得很，要让未过门的媳妇去云光寺住上三天，焚香诵经洗尽身上的戾气才能成亲。
言云终于有机会出了门。身边跟着的都是李家派来的人，她娘忙着成亲的事宜，没有跟着去。南阳王最近打得厉害附近又常有山匪出没，安陵城内的难民越来越多。言收回目光不忍再看，却在放下帘子那一秒看见了熟悉的脸。
“停车！”她喊道。
不待他人询问，她便已经急急的冲了下去。地上躺着的是个女人，长发披散着，衣服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浑身是伤。
言云红了眼，吩咐道：“把她搬到我马车上，轻一点。”
车夫领命。
女人一直昏迷发着高烧，言云毫不吝啬将大衣裹在她身上。到了云光寺，言云让她住在自己的客房里，请了大夫，亲自照料。李家的下人们都在讨论，未过门的二夫人是个菩萨心肠，今后的日子怕是要好过了……
给她洗了脸，擦了身，换上干净的衣服，言云终于看清楚了这张脸。秀美中透着英气，阿信真是像极了她。言云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说话。
“梅姨，你要赶快好起来……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找阿信啊……”
一天一夜床上的女人始终没有醒，来过的大夫接二连三的跟言云摇头。她坐在床边，望着远方自说自话。
“梅姨，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嫁人，可我也斗不过我娘，活着真的是太累了，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你不能死！”床上的人虚弱的说。
言云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不停往下掉，“梅姨，你终于醒了！”
床上的人笑笑，撑着手臂坐起来。
言云抹了抹眼泪，说“梅姨，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梅娘摇摇头拉住了她的手，“丫头，我的时间不多了，陪我说说话吧！”
“梅姨，你别这么说。”
梅娘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就是阿云吧，长大了长得真好看……”
她虽然昏迷着，偶尔也听到了她说话。听阿信描述了太多，第一眼梅娘也认出了她。
类似的夸赞言云听过太多，但却因为说这话的是阿信的娘，竟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风月场所待过的人大多有一双犀利的眼，这短短两句话的功夫，梅娘便知道她的女儿没有托付错人。
“阿云……城西桥头那棵柳树下埋着我要送给你的东西，我是不能去了，你记得去取。”
“好。”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言云连答应都不敢太大声，怕惊了她。
“那是我进天香阁以前埋下的东西都是干净的，你不要嫌弃……”
“不会。”言云含着泪回答。
梅娘闭上眼睛笑笑，“你别死，你死了阿信会难过，你……你要等……等她回来……”
言云握紧了她的手，“好，我等她回来！”
梅娘像是没听见重复道，“等她回……”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言云终于忍不住痛哭。
“我会等她的，我一定会等她的……”
营地里阿信突然觉得胸口如针刺一般，失手打翻了水桶。师傅见她脸色苍白，也没责怪。
“你去休息一下。”
阿信背靠米桶坐下，还未想清楚疼痛原因，听见两名士兵的对话。
“打得好好的居然说撤就撤了，哈哈，天朝兵太弱了。”
“可不是，我们都还没打过瘾呢，哈哈哈……”
天朝明明占据绝对优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收兵了，一定有问题。
阿信站起身，师傅见状问她，“干嘛去？”
“天朝突然收兵肯定有问题，我去告诉王爷要提防他们夜袭。”
“你这样肯定连王爷的大帐都进不了，这样吧我去，你把锅看好，一会儿开饭。”
“好，那就辛苦师傅了！”
言云只有三天时间，还要去城西取梅娘的遗物，所以她没有时间给梅娘做法事，只能在云光寺的后山选个好地方安葬。墓碑上的字是言云亲手刻得。
“梅花香自苦寒来”阿信曾告诉言云，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诗，所以她给自己取名叫梅娘。
逝者已逝，言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她让车夫绕路去了城西，挖出了梅娘埋藏的东西----------一个翡翠镯子。
言云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晶莹剔透分外好看。她听阿信说过，她爹出事以前在矿山捡了块上好的原石没舍得卖，给她娘打了只镯子，只是后来弄丢了。阿信每每说起都会觉得可惜，她说，“如果那只镯子没丢，把它当了也能值不少银子，我娘就可以不用待在青楼了。”
原来镯子一直都在……
微风吹过，脚下青草如浪涌，枝头桃花开得正好。春天哪……
“阿信，这个镯子我先替你戴着，你要快点回来……”
5
四月初六，言云出嫁了。
这天她终于见着了她那有名无实的爹，她爹还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在不明情况人的眼里扮演着慈父。
怎么能不丰厚呢？跟李家联姻帮他打通了官场上的生意，他能赚的比这更多吧。
外面锣鼓喧天，路人的道喜声此起彼伏。花轿里言云抚摸着腕上的镯子，玉石的寒意从手凉到心。爹对她好是因为她能帮他换取利益，娘对她好是为了讨她爹欢心，这天下大概只有阿信是真心对她好。只是……阿信，你还好吗？
她悄悄的抹了泪，将怀里的匕首藏得更深些。
阿信最近老是睡不好，总做噩梦。梦见她娘死了，梦见阿云也死了……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而更重要的是天朝一连好几天没有大动静，每次对战都像是敷衍一般落败而逃。师傅说已经提醒过王爷，但是王爷却没有安排任何部署，阿信的心里总觉得不安。
言云在新房里坐着，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终于等来了李家二少爷。
二少爷摇摇晃晃的走进屋子，朝着言云扑过去，嘴里还喊着“美人，我来了！”
言云掀开盖头迅速躲开，让他扑了个空。
他回过神来笑道，“哟，美人真是心疼为夫，连盖头都自己掀了。”
言云不说话，抽出了藏在怀里的匕首，锋利的刀光反射进二少爷的眼睛，他打着哆嗦问：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别乱来啊，我要是死了你们一家都脱不了干系”
来之前言云就已经做足了功课，李家二少爷不学无术，好酒、好色，他要娶她无非就是因为这张脸，那么……
言云冷笑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脸，从鼻翼到下颚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又从下颚划回到脸颊。
二少爷惊恐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像是不知痛一样在自己脸上画着×。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脸，此刻鲜血淋淋，偏偏她还看着他笑。二少爷尖叫着跑了出去。许久以后他晚上做梦都还会梦着这天的场景，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不停的冲着他笑……
“哐当……”匕首落地她也瘫坐在地，眼泪一遍又一遍，将鲜红冲刷成淡红。
这一夜她在喋血，她也在喋血。
阿信睡不着照例去后山巡视。今晚没有月亮，能见度很低，狂风怒号吹的树叶画画直响，不对！这么大的风，为什么哨兵还能站得笔直，甚至……一动不动。她嗅到了风里的血腥气，迅速转身，一支箭破风而出直射她的肩胛。铁器入肉，痛得她想倒下，但她知道她不能。
阿信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大营，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战鼓。然后她听见了兵器相撞厮杀的声音，听见了有人在唤她，只是意识一点一点的在抽离，她没有力气回答。
就这样……死了么？不甘心哪……阿云……
阿信醒来，望着帐顶看了好半天。这不是她睡的营帐也不是师傅的营帐。
“你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她看一眼吓得立马坐起身。
“王爷……给王爷请安。”
“免了，你有伤在身快躺下。”
南阳王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若不是她拼命敲响的战鼓，这一仗大概会死更多的人。
“你很勇敢！是你救了整个军营，以后就留在我的营里吧！”
阿信欣喜，“谢王爷！”
这一仗南阳王损失惨重，但却意外收获了一枚女军师。
阿信得到赏识后，大展手脚。带领着南阳王的军队，拿下了久攻不破的江城。
6
言云毁了容，在李家也不受待见。虽没有休书，却被送回了言家。
她依旧和以前一样足不出户，不同的是她现在会和府里那些下人了解外面的事。
她边摘菜边听着她们谈论。
“知道吗？我今天听街上的人说江城被南阳王拿下了”
“真的吗？太好了，听说南阳王仁厚爱民，真希望他能快点打进安陵城。”
“小声点，不要命了你。”
“本来就是嘛。江城不是打了很久吗？怎么突然就被拿下了？”
“说是南阳王得了位很厉害的女军师，好像是叫阿信，还封她做了元帅呢！”
“嘭”，言云放下木盆，发出重重一声响。
她冲了出去却被刚好赶来的妇人拦下。
妇人厉声道，“你们先出去！”
“是，夫人！”
待人都走完，她才看着言云问，“你想去哪里？”
言云退后两步咚的一声跪下，“娘，让我去找阿信吧，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最后几个字出口带了哭腔。她忍住没哭，一下又一下额头与石地相撞，不停喊着
“娘，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走吧……”
妇人将她扶起，唤来门外的丫鬟。丫鬟端着小碗站到言云面前。
妇人开口，“这是我亲自为你熬的喝了它，你冷静一点，她们说阿信一定就是你认识的阿信吗？说不定她早就被青楼的打手打死了。”
言云知道，这个时候拒绝，对她来说没有好处，她端起小碗一饮而尽。
“娘，我想去……去……”
“去什么？”
去什么她没能回答，因为她晕倒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不着寸缕……
饶是言云再笨，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也不穿衣服就那样躺着，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吗？”
“女儿啊，娘亲都是为了你好。阿信是个女儿身给不了你锦衣玉食。更何况你们在一起是会被天下人耻笑的。只要你给李家生个儿子，生个儿子以后你就可以重回李家了。”
言云轻笑，“重回李家？”
她将枕头狠狠地砸在妇人身上，歇斯底里“给我滚！”
7
天禧十四年，南阳王拿下安陵城，改国号为“南”。
南阳王登基当日宣布，将迎娶阿信为开国皇后。
而这一切阿信本人却并未知晓。
她跟着南阳王一路打到安陵，这些年她给言云写了无数封信，通通都石沉大海。她也派人找过娘亲和言云，得到的消息都是查无此人。战争结束后她甚至没参加庆功宴，心急如焚的赶往了青楼。
老鸨骗她说，她娘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走到后院，轻松一跃便跃过了那道高墙。
这是她除青楼以外最熟悉的地方，亭子里有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阿云，我回来了……”
言云突然僵住，下意识的理了理面纱，却并未转身。
有扎着童髻的女孩朝着亭中跑来。
“娘，娘，这是谁呀？”
孩子像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将她抱起来面向着阿信，
笑道，“雁儿，叫信姨。”
“信姨好！”
关于这些年发生的事她根本来不及打听。
她呆在原地，孩子眉眼和言云极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完全不用怀疑。
她苦笑，“阿云，我回来……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言云笑着摇头。
“这样啊……”
言云不忍看她炙热的目光，微微转过身，岔开话题
“你娘埋在云光寺的后山，去看看她吧。”
“好……”
8
南朝建国一年秋天，皇帝册封阿信为开国皇后，大赦天下。
南朝建国三年，皇帝因病逝世，皇后辅佐贵妃的八岁的儿子登基，垂帘听政。
世人皆谈南朝的江山成了一个女人的江山，但是这个女人意外的打理得很好。
这天阿信下了朝照例往寝宫走。两个贪玩的小宫女，你追我赶突然撞上阿信。
太监大呵，“大胆！御花园内怎容你们大声喧哗，来人……”
阿信捡起地上草编的蚱蜢，笑道，“刘公公不必了，都是些孩子们。”
“还不快谢谢太后娘娘！”
“奴婢叩谢太后娘娘……”
众人发现太后娘娘在碰到两个小宫女后，就很反常的在寝宫待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刘公公匆忙带回一人，她才去了书房见客。
“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离去，她才开口，“阿云，最近还好吗？”
言云躬着身子答“回太后娘娘，民妇最近很好。”
“这里没有别人，我还是想听你叫我阿信”
阿信将她扶起她又躬下。
“太后娘娘的名讳民妇不敢直言！”
“阿云，我们真的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吗？”
言云终于直起身子看着她摇头。
阿信疲惫的挥挥手，“你回去吧！”
“夜深，宫里风大，请太后娘娘珍重！”
言云跟着侍卫出了宫，转过身说道“刘公公请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可不行，太后娘娘吩咐了一定要把你平安送到家。”
“那你们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我等下要回家了叫你。”
“好！”
刘公公在太后身边待了多年，言云的重要性他自然知道，吩咐侍卫们都暂时藏到暗处保护，留下言云一人。
言云靠着宫墙蹲下。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泛着血痕的月牙印，这么些年她已经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内心有多波涛汹涌，表面就有多风平浪静。
冬月夜，她摊开的手接了一捧温热，一捧冰凉。
“阿信，下雪了啊……”
阿信立在窗前，看雪下了一夜。
南朝建国十一年，太后还政于皇帝，前去云光寺清修，从此不问世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阿云都老了，她躺在卧榻上，阿云躺在她怀里，说她的娘，说她脸上的疤，她这些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在梦里她还是她的傻丫头，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