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宫里的火柴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土腥味。
冷宫的偏房，四面漏风，屋顶上有个洞，洞下面积了一小滩雨水。我趴在地上，脸贴着砖，砖缝里长了青苔。
我不是姜照。
我是另一个姜照。
二十五岁，档案馆编目员，每天的工作是给一摞一摞的旧纸编号、写卡、归档。死因是加班到凌晨三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磕在档案柜角上。
再睁眼，就成了大曜朝尚宫局的司籍女史，二十二岁。
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原主姜照，管宫里所有账册。三天前，尚宫局丢了一页账——记着今冬运进宫的三百石粟米。那页账上，原本写着"入库三百石"，被人改成"入库一百石"，剩下两百石，不知去向。
查账的人查到了她头上。
因为那一页，是她经手的。
门外有脚步声。
我把眼睛闭上，装睡。
"还睡着？"一个尖细的嗓子。
"睡着了好。"另一个声音，年纪大些，慢，"睡着的人，不喊冤。"
"姑姑，三天后……"
"三天后，杖毙。"年纪大的那个说，"记着，是'盗卖宫粮，畏罪自尽'。"
"可她没偷。"
"我知道她没偷。"那声音顿了顿，"裴娘子偷的。"
"裴娘子是宰相的侄女。你说，是她偷，还是她偷？"
门外静了一下。
小太监的声音抖了："那……那就让她偷？"
"让她偷。"姑姑说，"这宫里，总得有人当那两百石米。"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
心里有一句话，慢慢地浮上来。
……我成了那两百石米。
我坐起来，摸了摸身上。
一身粗布罪衣，头发散了，手腕上有绳子勒出的红印。怀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只小小的妆奁，铜的，巴掌大。
原主的记忆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
我打开妆奁。
里面是空的。
空得干干净净。
我把妆奁翻过来，底下刻着四个字。
"一寸山河。"
我笑了一下。
"一寸山河一寸金"我听过，"一寸山河"是什么？
我把妆奁合上，塞回怀里。
墙角有一堆旧炭，炭上落着灰。我蹲下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掌心一热。
一行小字浮出来，像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签到成功。地点：冷宫·西北角。】 【获得：火柴一盒（百年后之物）。】
我手里多了一个小纸盒。
纸盒上印着一行我看不懂的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头。
我抖了抖，抖出一根细棍，棍头是红的。
我在墙上一划。
"嗤。"
着了。
一小簇火，黄澄澄的，在我手里跳。
我盯着那簇火，看了很久。
大曜朝有火折子，有火镰，有火石。没有这种一划就着的细棍。
"百年后之物。"我念了一遍。
我把火吹灭，把火柴盒塞进袖子。
火一灭，屋里又黑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把原主的记忆，一条一条地捋。
姜照，二十二岁，尚宫局司籍女史。
她娘是前尚宫，姓陆，管了二十年宫务，五年前病死在冷宫。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姜照一个。
她爹是个秀才，死在十五年前，死在考场里，卷子上只写了一个"冤"字。
姜照从小在宫里长大，认得字，会算账，不会说软话。
尚宫局的人，都不喜欢她。
因为她记性太好。
谁多领了一匹布，谁少交了一斤油，谁把宫里的东西往娘家搬，她都在账上记一笔。
记了三年，得罪了半个后宫。
所以那两百石米丢了，所有人都说是她偷的。
不是因为她像贼。
是因为她好欺负。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妆奁。
"姜照，"我说，"你活得，真不怎么样。"
"不过，我比你更不怎么样。"
"我在档案馆干了五年，连个对象都没有。"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沓没编完的目录。"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酸。
然后我把笑收了。
"行。"我说，"既然来了，就别哭了。"
"哭没用。"
"得记账。"
我在冷宫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张旧纸，一小截炭。
我把纸铺在地上，用炭写。
第一行：崔姑姑，尚宫局掌事，替裴娘子办事，弟弟在裴府当花匠。
第二行：苏樱，司计，改账，怕裴娘子。
第三行：裴娘子，宰相裴钧的侄女，偷了两百石米。
写到第四行，我停了。
第四行，写什么？
写"三天后杖毙"？
我把炭放下，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这就是我的账本。"我说。
"第一页。"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送饭的。
一个老太监，端着一碗粥，蹲在门槛外。
"姜女史，"他说，"吃饭。"
粥是稀的，能看见碗底。
"谢谢公公。"
"别谢。"他说，"谢了，明天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明天，你就吃不上了。"
我端着碗，看着他。
"公公，"我说，"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他说。
"没出事，"我说，"为什么宫里都在装箱子？"
老太监看了我一眼。
"你耳朵倒长。"
"我记性好。"
"记性好，"他说，"死得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我就知道，"他说，"米价涨了。"
"涨了多少？"
"上个月，一石米八百钱。"
"这个月呢？"
"这个月，"他说，"一千二。"
"还没人卖。"
"为什么？"
"因为粮都在大户手里。"他说，"大户等着涨。"
"涨到什么时候？"
"涨到，"他说，"有人饿死的时候。"
他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姜女史。"
"嗯。"
"你要是能出去，"他说，"往南走。"
"南边没仗。"
"你呢？"
"我？"他笑了，"我七十了。"
"跑不动了。"
"跑不动，"我说，"也得跑。"
"跑什么。"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在这宫里。"
"宫里的墙，我扫了五十年。"
"墙上的砖，我认得每一块。"
"死在这儿，"他说，"也算有个地方。"
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坐在冷宫的门槛上。
粥凉了。
我没喝。
我把它倒进墙角的破碗里。
留给明天。
明天，也许有人比我更饿。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往这边来的。
我把眼睛闭上，躺回去。
门开了。
"姜女史。"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起来。"
我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衣的女官，二十来岁，脸很白，眼睛很细。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她叫苏樱，尚宫局的司计，管粮。
也是她，把那一页账递给查账的人的。
我看着她。
心里默念了一句。
【读心。】
她的心声，像水一样漫过来。
……她还活着。 ……裴娘子说，今天让她认罪。认了，就给她一个全尸。 ……她要是不认……
我闭上眼睛。
这本事，是穿过来的时候，跟着一起来的。
一天三次。
三丈之内，一个人，一句最表层的心声。
听完了，那句话不会走。它会在脑子里循环，一遍，两遍，十遍，像一张唱片卡住了。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有一句话："听来的话，要写下来。写下来，就不响了。"
所以我刚才才写那张纸。
不写，会疯。
我睁开眼。
"苏司计。"我说。
"嗯？"
"那两百石米，"我说，"你吃了多少？"
苏樱的脸，白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管了三年账册，宫里每一石米，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都记得。"
"那页账，是初八那天改的。"
"初八那天，你去了裴娘子的院子。"
"你回来的时候，袖子上沾了胭脂。"
"尚宫局的人，不搽胭脂。"
苏樱的手，抖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苏司计，"我说，"我不想起。"
"我要是死了，我记的那本私账，就会有人送到大理寺。"
"我记的，不只是那两百石。"
"还有去年的冬衣，前年的药材，大前年的灯油。"
"一笔一笔，都在。"
苏樱的脸，从白转青。
"你……"
"我给你一个晚上。"我说，"你去跟裴娘子说，账是记错了，不是丢了。"
"三百石，一石不少。"
"她要是肯补，我就当没这回事。"
"她要是不肯——"
我停下来，看着她。
"那咱们三个，一起死。"
苏樱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半天。
"你疯了。"她说。
"我早就疯了。"我说，"疯在这宫里，不丢人。"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裙角扫起一片灰。
我坐回地上，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段话，有一半是诈她的。
私账？没有。
我连账册都没摸到。
可我赌对了一件事。
她的心声里，有"裴娘子"三个字。
赌对了，就能活。
赌错了，三天后照样杖毙。
我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姜照。"我小声说，"你要是还在，别怪我。"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
"就是记性好。"
夜里的冷宫，比白天还冷。
我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很白，照着院子里的一口枯井。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冷宫里的人。
是很远很远的声音，像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
……还有九十九天。
……九十九天。
……城破。
……九十九天。
我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不止一个。
很多很多，压在城墙上，压在屋檐上，压在这座城的每一块砖上。
像一整座城，在梦里倒计时。
"九十九天。"我念了一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墙上。
墙很凉。
墙里，有声音。
……九十九天。 ……粮还够吃四十天。 ……箭还有三千支。 ……北狄的狼，已经过了雁回关。
我把手收回来。
指尖在抖。
我穿的不是一本宫斗书。
我穿的是一本亡国书。
而书里的姜照，在第十二章就死了。
死因：盗卖宫粮，畏罪自尽。
我把手按在胸口，摸到那只铜妆奁。
"行。"我说。
"反正都是死。"
"那我就死得晚一点。"
2 满宫都在装箱子
第二天，账补上了。
三百石，一石不少。裴娘子没露面，苏樱把补好的账册送回来，脸白得像纸。
"姜女史，"她说，"裴娘子说，是底下人记错了。"
"记错了就好。"我说。
"她还说，"苏樱顿了顿，"让你以后，少说话。"
"我这人，"我说，"天生话少。"
苏樱走了。
崔姑姑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你命大。"她说。
"姑姑，"我说，"我命不大。我就是账记得清。"
崔姑姑没说话。
她的心声，从她脸上漫出来。
……这孩子，比她娘犟。 ……可这宫里，犟的人都死得早。
我低下头，把账册收进柜子。
从冷宫出来，我用了半天，把尚宫局走了一遍。
尚宫局在后宫西北，管着宫里的吃穿用度，下辖六局：司膳、司衣、司药、司计、司籍、司设。
我在司籍，管账。
可我看见的，不是账。
是箱子。
司衣的院子里，堆着三十几口大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太后千秋，供奉之物"。
司膳的库房里，白米一袋一袋往车上搬，搬车的太监说"往西苑送"。
司药的药柜，空了一半。周医女蹲在地上，一味一味地对着药方叹气。
"姜女史。"她看见我，"你来。"
我走过去。
"你看这个。"她指着药方，"当归，缺。黄芪，缺。连甘草都缺。"
"宫里病了很多人？"
"不是宫里。"她压低声音，"是城外。"
"城外？"
"上个月，城外闹了疫。死了三百多口。报上来的折子写'时疫，已平'。"
"平了吗？"
"平个屁。"周医女说，"我娘家在城外。我弟弟写信来，说城里天天往外抬人，抬的都是蒙着席子的。"
我没说话。
我把手放在药柜上，心里默念。
【签到。】
掌心一热。
【签到成功。地点：尚宫局·司药库。】 【获得：青霉素一盒（百年后之物）。】
我袖子里多了一个小纸盒。
纸盒上印着"注射用青霉素钠"，字很小，我看不太懂。
我把盒子塞进袖子，没让周医女看见。
"周医女，"我说，"城外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不多。"她说，"我只知道，宫里在装箱子。"
"装箱子？"
"你没看见？"她说，"司衣装箱，司膳装粮，司设装器皿。连太后的佛堂，都在打包。"
"这不是千秋。"
"这是搬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尚宫局出来，我往鸿胪寺走。
鸿胪寺在东城，管四方来使和质子。今天尚宫局要送冬衣账册过去，本该是苏樱的差事，她推说病了，塞给了我。
我抱着一摞账册，走过宫门，走过东大街。
宫城很大。从尚宫局到东门，要走两刻钟。
路上经过司设局。司设局管宫里的器皿、家具、灯烛。院子里摆着一排排的铜器，铜器上落着灰。
司设的女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点器皿。
"鎏金香炉，二十。"她念。
"少了一个。"
"再点。"
"鎏金香炉，十九。"
她抬起头，看见我。
"姜女史。"
"嗯。"
"你今天，"她说，"还查账？"
"查。"
"别查了。"她说，"宫里的东西，都装起来了。"
"装起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上头让装，就装。"
她低下头，继续点。
"鎏金香炉，十八。"
我往前走。
走过御花园。园子里的花，还开着。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簇一簇。
花匠蹲在花丛里，剪枝。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
"老伯，"我说，"花还开呢。"
"开。"他说，"花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人要跑。"他说。
"花要是知道，就不开了。"
我站在花园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东大街上，有卖糖人的，有卖炊饼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撞在我腿上，抬头看我，咧嘴一笑。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还有九十八天。
鸿胪寺的院子很冷。北边种着一排枯树，树下有一间小屋，屋门上了锁，锁上挂着铜铃。
我抱着账册，站在院子里等。
"姜女史？"一个官员出来，"冬衣账册？"
"是。"
"给我吧。"他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皱了皱眉，"怎么少了三页？"
"没少。"我说，"三页在前头钉着。"
他翻到前头，看了半天，"哦"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
"大人。"我叫住他，"院子里那间小屋，住的是谁？"
官员的脸，沉了一下。
"不该问的，别问。"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小屋的窗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黑，像狼。
我走过去。
走到窗下，站住。
窗里的人也站着，不动。
我把手里的空账册夹在腋下，抬头看那扇窗。
"你叫什么？"我问。
窗里没声音。
"我是尚宫局的姜照。"我说，"来送账册。"
"我知道你是谁。"窗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你昨天，"他说，"在冷宫里，诈了苏樱。"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宫里的事，"他说，"都是风。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听。"
窗里的人往前凑了凑。
一张脸，从窗缝里露出来。
很年轻，二十三四，眉眼深，皮肤白，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质子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锁痕。
"萧隼。"他说，"北狄质子。"
我看着他。
心里默念。
【读心。今日剩余：两次。】
他的心声，慢慢地浮出来。
……她身上有雪的味道。 ……上都是不下雪的。 ……可她身上，有雪。
我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心声？
"姜女史，"萧隼说，"你盯着我看什么？"
"看你的手。"我说。
他的手，扶着窗框。
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抖出来的。
"你的手，"我说，"抖了多久了？"
他把手收回去。
"关你什么事。"
"我管药。"我说，"尚宫局的药，我认得几味。"
"你认得，也没用。"他说，"这毒，太医院都解不了。"
"什么毒？"
"牵机。"他说，"每天一点，掺在饭里。吃三个月，人就废了。不死，也活不成。"
"谁下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
"你猜。"
我没猜。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裴钧。宰相。那个把姜照当成两百石米的人。
"裴钧。"我说。
他笑了一下。
"你不笨。"
"你阿爸，"我说，"是十年前死的？"
他的手，停在窗框上。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什么都猜得到？"
"猜不到，"我说，"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不了。"他说。
"你是质子。"
"质子，"他说，"是抵押。"
"我阿爸死的那年，我十四。"
"大汗把我的头，按在羊皮上，说'你阿爸不听话，你替他'。"
"我替了十年。"
"十年里，我吃过三十七顿羊肉。"
"每一顿，"他说，"都是我阿爸的忌日。"
"大汗让人端来，说'吃，这是你阿爸的肉'。"
"我吃了。"
"不吃，"他说，"就得死。"
"死了，"他说，"就没人记得我阿爸。"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鸿胪寺的院子，院子里是枯树，枯树上是雪。
"上都不下雪。"他说。
"我知道。"
"我十年没看过草原的雪了。"
"草原的雪，"他说，"很白。白得睁不开眼。"
"下雪的时候，"他说，"羊群会挤在一起。我阿爸会把我抱到马上，说'隼儿，看，这是咱们的雪'。"
"后来，"他说，"我阿爸死了。"
"雪还是白的。"
"可没人抱我上马了。"
我站在窗下，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枯树"沙沙"响。
"萧隼。"我说。
"嗯。"
"你想回去吗？"
"想。"
"回去干什么？"
"回去，"他说，"看看雪。"
"然后呢？"
"然后，"他说，"把大汗的头，按在羊皮上。"
我看着他。
"这个，"我说，"我可以帮你。"
他愣了一下。
"你帮我？"
"我帮你。"我说。
"你要什么？"
"我要，"我说，"八千狼骑。"
"八千？"
"右路八千。"我说，"绕到东门的那八千。"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我说。
"你算什么？"
"算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吃什么，什么时候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姜照，"他说，"你不是尚宫局的人。"
"我是。"
"尚宫局的人，"他说，"不会算这些。"
"我会。"我说，"我算账。"
"算什么账？"
"算命的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在冷宫里说的话，"萧隼说，"我听见了。"
"你说，"反正都是死，那我就死得晚一点"。"
"我也这么想。"
他往窗后退了一步。
"姜女史，"他说，"你走吧。"
"这地方，你不该来。"
我站在原地。
我想起周医女的话。想起那些箱子。想起城墙上的倒计时。
九十八天。
一个被下毒的质子，一个被诬陷的女史，一座装满了箱子、准备跑路的城。
这剧本，烂得离谱。
"萧隼。"我说。
"嗯。"
"你想活吗？"
窗里的人，静了一下。
"想。"他说。
"那咱们做笔买卖。"我说。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纸盒，举到窗前。
"这是什么？"
"药。"我说，"能解牵机。"
"你从哪儿弄的？"
"你别管。"
"我凭什么信你？"
我没答。
我把纸盒打开，拿出一小瓶，隔着窗缝递过去。
"你先用一半。"我说，"三天后，手不抖了，你再来找我。"
萧隼看着那瓶药，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接了。
他的手，很凉。
"姜女史，"他说，"你要什么？"
"我要北狄的布防图。"
"你要那个干什么？"
"守城。"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狼，又不像狼。
"上都要亡了。"他说，"满朝都在装箱子，你看不见？"
"看得见。"
"看得见你还守？"
"我守的不是朝廷。"我说。
"我守的是这座城。"
"城里那些人，"我说，"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买糖人，还在晒太阳。"
"我不想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萧隼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像雪落在刀上。
"好。"他说，"我帮你。"
"不过——"
"不过什么？"
"你别读我。"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读我了。"他说，"我知道。"
"你看我的时候，眼神会变。像在听什么。"
"我不管你那是什么本事。"
"你别读我。"
"为什么？"
他把窗关上。
关到一半，停住。
"因为我心里的话，"他说，"不好听。"
窗关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吹得我袖口发凉。
我转身要走。
裙角被人拉住了。
我低头。
一个很小的女孩，站在我脚边。
她大概六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宫女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块灰。她的眼睛很大，很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哑的。
她拉着我的裙子，抬起另一只手，往北边指。
然后，她比了一个数。
九。
又比了一个。
九。
九十九。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什么？"
她张着嘴，还是没声音。
她伸出手，在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很认真。
两个字。
"阿圆。"
我把她的手握紧。
她的手很小，很凉。
"阿圆，"我说，"你是哪个局的？"
她抬起手，往西边指。
"御膳房？"
点头。
"烧火的？"
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
她低下头。
她在我手心里写。
"说了，挨打。"
"谁打你？"
"管事的。"
"为什么打？"
"我说，饭里有毒。"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谁中毒了？"
"太后。"
"太后吃了？"
摇头。
"太后没吃。"她写，"狗吃了。"
"狗死了。"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个六岁的孩子，闻出饭里有毒，说了，挨了一顿打。
从那以后，她就不说话了。
"阿圆，"我说，"你鼻子，一直这么灵？"
点头。
"能闻出什么？"
她想了想，在我手心里写。
"药。"
"火。"
"血。"
"死人。"
我站起来，把她抱在怀里。
"阿圆。"
"以后，"我说，"你跟着我。"
"我让你说话。"
"谁打你，我打回去。"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然后她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姐姐。"
"阿圆。"我说，"你听得见？"
她点头。
"你闻得到？"
她又点头。
然后她指了指鸿胪寺的小屋，捏住鼻子，做了一个"难闻"的表情。
我心里一动。
"那屋里，"我说，"有不好的味道？"
阿圆点头。
她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又写了两个字。
"毒。"
"苦。"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窗。
风从北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九十九天。
我把阿圆抱起来。
她很轻，像一捆柴。
"走。"我说。
"姐姐带你回家。"
3 内廷十二司
阿圆跟着我回了尚宫局。
她不会说话，可她什么都听得见。
我在司籍的屋子里给她铺了一张小床，用旧账册垫了个枕头。她躺上去，很快就睡着了。
睡的时候，她攥着我的袖子。
我坐在桌边，把铜妆奁放在灯下。
"一寸山河。"
我念了一遍，把盖子打开。
里面还是空的。
我伸手进去。
手没了。
不是"伸不进去"，是"伸进去以后，看不见了"。
我把手抽出来。手还在。
我又试了一次，这回整个人往里探。
眼前一黑，然后亮了。
我站在一个地方。
灰蒙蒙的，没有天，没有地，四面是雾。雾里有一块地，一丈见方，方方正正，像一块切好的豆腐。
地的边上，立着一块小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一寸山河。"
我蹲下去，摸了摸地。
是土。
土是湿的，捏一把，能捏成团。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退出来。
盖子上写着"一寸山河"，原来真是"一寸山河"。
一丈见方的地。
我坐在桌边，想了很久。
一丈见方，能放什么？
能放两百石米吗？
不能。
能放一百袋面吗？
不能。
能放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库房，扛了一袋米回来。
我把妆奁打开，把米袋往里塞。
米袋没了。
我又塞了一袋。
也没了。
我一连塞了十袋。
第十一袋，塞不进去了。
我在心里算：一袋米，二尺长，一尺宽。一丈见方，摞起来，能摞十层。十层，一百袋。
一百袋米，够一千个人吃十天。
不够。
可总比没有强。
我把米袋一袋一袋码好，退出来，盖上盖子。
手心全是汗。
"一寸山河。"我说，"一寸也是寸。"
第二天，我把尚宫局的女官们，叫到了司籍的院子里。
来的人不多。
司膳的柳司膳，四十来岁，胖，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司衣的白司衣，三十岁，瘦，眼睛很利。
司药的周医女，二十四岁，胆子小，手很稳。
司计的苏樱，站在最后面，脸白着。
还有几个小女史，站在廊下，不敢进来。
"姜女史，"柳司膳说，"你把我们叫来，是要分那两百石米？"
"不分。"我说。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囤粮。"
院子里静了一下。
"囤粮？"白司衣笑了，"姜女史，你知道宫里一天要吃多少米？"
"知道。"我说，"后宫三千人，太监宫女四千人，禁军五千人。一天吃一百二十石。"
"那你还囤？"
"因为四十天以后，就没粮了。"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柳司膳的脸，变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司膳的库房，这个月往外运了六十车粮。运车的太监说，往西苑送。"
"西苑是太后的别宫。太后上个月就病了，一顿只喝半碗粥。她要六十车粮干什么？"
"那是给谁准备的？"
柳司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的心声，在我耳朵里响。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丫头，要死了。
"柳司膳，"我说，"你儿子在禁军，对不对？"
她猛地抬头。
"禁军东营，三千人。"我说，"你儿子在第三营，姓柳，叫柳七。"
"你怎么知道？"
"我管账。"我说，"禁军的粮，是我批的。你儿子每个月多领半斗，账上写的是'马料'。"
柳司膳的脸，红了。
"你——"
"我不告你。"我说，"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儿子那三千人，四十天以后，就没饭吃了。"
"除非，我们自己囤。"
院子里，静了很久。
白司衣先开口。
"怎么囤？"
"司衣的三十口箱子，"我说，"腾出十口。把绸缎拿出来，换成粮。"
"十口箱子，能装多少？"
"一口箱子，二十石。十口，两百石。"
"两百石，够两天。"
"两天也是两天。"
白司衣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疯了。"她说。
"我疯了。"我说，"疯的人，才守城。"
柳司膳忽然笑了一声。
"行。"她说，"我跟你疯。"
"我儿子在城里。他要死，我也得给他留口饭。"
周医女也点了头。
"我跟你。"她说，"我不会打仗，可我会熬药。"
白司衣叹了口气。
"我那些绸缎，是给太后做寿衣的。"她说，"太后要是知道，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那就让她坐。"我说。
"反正也没几天了。"
那天下午，尚宫局动了。
十口箱子腾空，绸缎搬出来，堆在院子里。柳司膳带着人，把库房的粮一袋一袋往箱子里装。白司衣拿着账本，一边记一边骂。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十二司。"我说。
"什么？"白司衣问。
"内廷十二司。"我说，"从今天起，尚宫局不叫尚宫局。叫内廷十二司。"
"十二司？我们才六局。"
"六局，每局分两班。"我说，"白天一班，夜里一班。"
"夜班守什么？"
"守粮，守门，守人。"
白司衣看着我。
"姜照，"她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造反。"
"我没造反。"我说，"我在做账。"
"什么账？"
"一笔活命的账。"
我把分班写在纸上。
司膳两班：一班熬粥，一班送饭。粥要稠，送到城墙上要不凉。
司衣两班：一班缝衣，一班撕布。布撕成一条一条，一指宽，三指长，给伤兵裹伤。
司药两班：一班熬药，一班认药。药不够，就用土方子，艾草、石灰、烧酒。
司计两班：一班管粮，一班管人。谁家在城里，谁家有病，都记上。
司籍两班：一班记功，一班记死。功要记清，死也要记清。
司设两班：一班管灯，一班管器。灯要省油，器要能装水。
"记死？"白司衣说，"现在就记死？"
"现在记。"我说，"死了再记，就来不及了。"
"谁记？"
"我记。"
白司衣看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傍晚，柳司膳的儿子来了。
他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禁军的旧甲，甲上还有补丁。
"娘。"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柳司膳说。
他进来了。
"这是姜女史。"柳司膳说，"叫姜姐姐。"
"姜姐姐。"
"你叫什么？"
"柳七。"
"在禁军第三营？"
"是。"
"你们营，多少人？"
"八百。"
"八百人，"我说，"一天吃多少粮？"
"二十石。"
"库里还有几天的？"
"三天。"
"三天之后呢？"
柳七不说话了。
"三天之后，"我说，"你打算让你的兵，吃什么？"
"吃……"
"吃人？"
柳七的脸，白了。
"姜姐姐，"他说，"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说，"城破了，北狄吃人。城没破，我们先饿死。"
"你选哪个？"
柳七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姜姐姐，"他说，"我选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
"城没破，"他说，"人也没饿死。"
"这第三个，"我说，"得靠你。"
"靠我？"
"你是禁军。"我说，"禁军守城，也守粮。"
"从今天起，第三营分一半人，去守粮仓。"
"剩一半，守城墙。"
"人手不够，就轮班。白班守墙，夜班守仓。"
"困了怎么办？"
"困了，"我说，"就想想你娘。"
柳七看了他娘一眼。
柳司膳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行。"柳七说，"我听你的。"
他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姐姐。"
"嗯。"
"我爹，"他说，"就是饿死的。"
"三年前，西凉围城，城里的粮不够。他把自己的口粮，省给我。"
"他死的时候，肚子是瘪的。"
"我不想，"他说，"再看见肚子瘪的人。"
他走了。
柳司膳站在院子里，肩膀抖了一下。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柳婶。"
"嗯。"
"你儿子，"我说，"能活。"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我说。
"算什么？"
"算他命硬。"
柳司膳笑了。
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夜里，崔姑姑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阿圆在小床上动了一下，我把她被角掖好。
"姜女史。"崔姑姑说。
"姑姑。"
"你今天，动了司衣的箱子。"
"动了。"
"你知道那些箱子，是给谁准备的吗？"
"知道。"
"知道你还动？"
"姑姑，"我说，"您也知道。"
崔姑姑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心声，一层一层地漫出来。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裴相说，谁泄了口风，就杀谁。 ……我弟弟还在他手里。
"姑姑，"我说，"您弟弟，在裴府当花匠，对不对？"
崔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
"我猜的。"我说。
"您每次提到裴娘子，声音都会低半分。您怕她。"
"您怕她，可您又替她办事。"
"因为您弟弟在她手里。"
崔姑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姜照。"她说，"你别查了。"
"再查，你娘的坟都保不住。"
"我娘死了十年了。"我说，"坟里就一件旧衣裳。"
"他们能刨出来，也随他们。"
崔姑姑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跟她一样。"她说。
"跟谁？"
"你娘。"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
"姜照。"
"嗯。"
"三天后，裴相要在鸿胪寺设宴，招待北狄的使者。"
"宴上，会有一位'贵人'。"
"什么贵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场宴，不是吃饭的。"
"是分肉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灯下，把崔姑姑的心声，一句一句写在纸上。
写到"分肉"两个字，笔停了。
窗外，有风。
风里有声音。
……城破以后，宫里的女人，分给狼庭。 ……漂亮的，做奴婢。 ……不漂亮的，做军粮。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军粮。"我念了一遍。
阿圆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
没有声音。
可我听懂了。
她说的，是"姐姐"。
4 城墙上的一袋水泥
上都的城墙，是很老的墙。
墙砖是青的，一块压一块，缝里灌了糯米浆。我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看得脖子发酸。
墙上有箭孔，有垛口，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墙根下堆着一排石擂木，木头都朽了。
守城的老卒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一条腿断了，拄着一根木棍，另一条腿盘着，怀里抱着一杆枪。枪头生锈了。
"小姑娘，"他说，"你站那儿干什么？"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结不结实。"
老卒笑了。
"结实。"他说，"这墙，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
"它挡过三回兵。"
"哪三回？"
"一回是前朝，一回是西凉，一回是——"他想了想，"记不清了。"
"反正都挡住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伯，"我说，"现在城里，有多少兵？"
"禁军五千。"他说，"城防营两千。加起来七千。"
"北狄来多少？"
他没说话。
"老伯。"
"三万。"他说。
"三万狼骑。"
我把手贴在墙上。
心里默念。
【签到。】
掌心一热。
【签到成功。地点：上都·南城墙。】 【获得：水泥一袋（百年后之物）。】
我袖子里沉了一下。
一袋水泥，五十斤。
我把它拖出来，放在地上。
老卒看着那个纸袋子，眼睛直了。
"这是什么？"
"水泥。"我说。
"什么泥？"
"一种……"我想了想，"一种能把砖粘在一起的泥。"
"砖缝里不是有糯米浆吗？"
"糯米浆没有这个结实。"
我蹲下去，撕开袋子，用手捧了一把灰。
灰很细，像面。
"老伯，"我说，"有水吗？"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口缸。
我舀了水，把灰拌进去。
灰变成了一团湿泥。
我把湿泥抹在墙缝上，抹了一道。
"等它干了。"我说。
"干了能怎么样？"
"干了，你拿锤子砸，都砸不开。"
老卒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把剩下的水泥收进妆奁。
"老伯，"我说，"这墙，哪儿最薄？"
"北边。"他说，"北边第三段，前年塌过一回，补的是新砖。新砖不如老砖结实。"
"北边第三段，谁守？"
"霍老将军。"
"他在哪儿？"
"城楼上。"
我上了城楼。
城楼很高，风很大。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整座上都城：一片一片的青瓦，一条一条的街，街上的行人像蚂蚁。
霍老将军站在垛口边，背着手，看着北边。
他六十几岁，头发全白了，背还是直的。他穿着一身旧甲，甲上的漆掉了大半。
"霍将军。"我说。
他回过头。
"尚宫局的女史？"他说，"你来城楼干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我把水泥袋子放在他脚下。
"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袋灰？"
"一袋墙。"我说。
"什么意思？"
"这一袋，能补一丈墙。"我说，"补上去，箭射不穿，锤砸不开。"
霍老将军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从哪儿弄的？"
"我娘留的。"
"你娘是泥瓦匠？"
"我娘是尚宫。"我说，"她管过修宫殿。"
霍老将军笑了。
"你这丫头，有意思。"
他蹲下去，捧了一把水泥，闻了闻。
"这东西，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我说。
"比如？"
"比如，"我说，"北狄的狼骑，已经过了雁回关。"
霍老将军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城里的箭，只剩三千支。"
"三千支，够守几天？"
"两天。"
霍老将军站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姜女史，"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管账的。"我说。
"管账的，不管城防。"
"现在管了。"我说，"将军，我问您一句话。"
"问。"
"这城，守得住吗？"
霍老将军沉默了很久。
"守不住。"他说。
"为什么？"
"兵不够，箭不够，粮不够。"他说，"最要紧的是——"
"人心不够。"
"上头的人，想跑。"
"上头的人想跑，底下的人就不想死。"
"我活了六十几岁，打了四十年仗。"他说，"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死的时候，身后没有人。"
我看着他的背。
很直，很旧，像一堵墙。
"将军，"我说，"您身后，会有人。"
"谁？"
"我。"
他转过头。
"你？"
"我一个管账的，能干什么？"
"你能管账。"我说，"我能管人。"
"这城里的女人，宫女、绣娘、医女、厨娘、洗衣的、扫地的，加起来，有八千人。"
"八千人不算兵。"
"可八千人可以熬粥、缝衣、包扎、搬石头、递箭。"
"守城，不是只有拿刀才算守。"
霍老将军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
"行。"他说，"你要人，我给你开城门。"
"你要粮，我没有。"
"粮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道令。"我说，"从今天起，内廷十二司的人，可以出宫。"
"出宫干什么？"
"搬石头，修墙，囤粮，熬药。"
霍老将军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拿这个。"他说，"城防营的人，见了这个，不会拦你。"
"谢将军。"
"别谢。"他说，"你要是守不住，我拿你是问。"
"守不住，"我说，"您拿不着我。"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从城楼下来，天快黑了。
我抱着令牌，往鸿胪寺走。
今天是裴钧设宴的日子。
鸿胪寺的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灯笼是红的，红得晃眼。
北狄的使者来了，五个人，穿着皮袍，腰上挂着刀。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从眉到嘴的疤。
我站在廊下，端着一壶酒。
这壶酒，是柳司膳让我送的。她说，"你去，你脸生，他们不防你。"
我把酒端进去。
宴上，裴钧坐在主位。他五十来岁，脸很白，很瘦，留着一把山羊胡。他笑起来很和气，像庙里的泥菩萨。
北狄使者坐在客位。那个刀疤脸，坐在最前头。
我把酒放在桌上，退到角落。
心里默念。
【读心。今日剩余：两次。】
先听裴钧。
……三万狼骑，已经在雁回关外。 ……今晚谈成，就开西门。 ……城里的粮、绸、女人，都归他们。 ……我要的，是"监国"两个字。
再听刀疤脸。
……这个老狐狸。 ……他要监国，我们要城。 ……成交以后，先杀他。 ……城里的女人，一半归我，一半归狼庭。
我把酒壶放稳，手没抖。
"这位是？"刀疤脸忽然开口。
他看着我。
"尚宫局的，"裴钧说，"送酒的。"
"送酒的，长得不错。"刀疤脸笑了，"裴相，城破以后，这个归我。"
裴钧端起酒杯。
"使者喜欢，拿去就是。"
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心里有一句话，慢慢地烧起来。
……拿去就是。
我抬起头。
"裴相。"我说。
宴上的人，都看我。
"姜女史，"裴钧说，"你有事？"
"有。"我说。
"什么事？"
"这壶酒，"我说，"是柳司膳酿的。她让我问一句——"
"什么？"
"这酒，是给客人喝的，还是给死人喝的？"
宴上静了一下。
裴钧的笑，停了。
"姜女史，"他说，"你喝多了。"
"我没喝。"我说，"我一口都没喝。"
"我只是想问问。"
"裴相，"我抬起头，"您跟北狄谈的这桩买卖，城里的百姓，知道吗？"
裴钧的脸，慢慢地沉下来。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了。"我说。
"听见什么？"
"听见您说，'城里的粮、绸、女人，都归他们'。"
"听见您说，'我要监国'。"
"听见这位使者说，'先杀他'。"
我把最后一句说完。
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刀疤脸的手，已经按在刀上。
裴钧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姜女史，"他说，"你知道，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吗？"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说，"我说，"这城里八千人，就都得死。"
"我说了，至少有一半能活。"
裴钧站起来。
"来人。"他说。
门外的甲士，冲了进来。
我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摔。
"啪。"
酒泼了一地。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举起来。
"城防营的令牌！"我说，"霍将军有令，内廷十二司，出宫办差！"
甲士们停住了。
裴钧的脸，变了。
"霍定那个老东西——"
"他还没死。"我说，"他还在城楼上。"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城，他守了四十年。谁要卖，先问他的刀'。"
裴钧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姜照。"他说，"你以为，一块令牌，能保你多久？"
"保不了多久。"我说。
"能保到城破。"
"城破了，你也死了。"
"那就一起死。"
我把令牌收进袖子，转身往外走。
甲士们让开一条路。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裴相。"
"还有事？"
"你今晚的酒，"我说，"别喝。"
"为什么？"
"因为我在里头，吐了口唾沫。"
我出了鸿胪寺。
夜风很凉。
走到街角，我扶着墙，蹲了下去。
腿在抖。
抖得站不住。
"姜照。"我对自己说，"你疯了。"
"你刚才，差点死在里面。"
我抬起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她很高，很瘦，怀里抱着一把刀。
"姜女史。"她说。
我站起来。
"你是谁？"
"谢瑛。"她说，"禁军副统领。"
"霍将军让我来接你。"
我看着她。
心里默念。
【读心。今日剩余：一次。】
她的心声，浮出来。
……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大。 ……可惜，是个文官。
我笑了。
"谢统领，"我说，"可惜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猜的。"我说。
"走吧。"
"去哪儿？"
"城楼。"她说，"霍将军说，今晚，北狄要试城。"
我抬起头。
城墙的方向，有一片火光。
火光很密。
像一群狼的眼睛。
5 质子的心
北狄试城，试了一夜。
他们比我算的，早了八十七天。
手贴城墙的时候，我听见的是"九十九天"。
现在，才第十二天。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问霍老将军。
"有人给他们递了信。"他说。
"谁？"
"你说呢？"
我没说话。
裴钧。
他怕夜长梦多。
他怕城里有人不服。
所以他让北狄早点来。
早点来，城早点破，他这个"监国"，才做得稳。
"十二天。"霍老将军说，"我们才准备了十二天。"
"十二天，"我说，"够了。"
"够什么？"
"够把该杀的杀了。"我说。
他们没攻城，只放箭。
箭是火箭，绑着油布，一支一支往城楼上射。城楼是木头的，射中了就烧。
霍老将军站在垛口后面，一杆一杆地拨箭。他的甲上插着三支箭，他不管。
"别救火！"他喊，"救火就露头！"
"让他们烧！"
"烧了木头，还有砖！"
城楼烧了半夜。
我蹲在垛口后面，一桶一桶地递水。
水不是用来救火的。水是用来浇砖的。
砖浇湿了，火烧不透。
"姜女史，"一个兵说，"你怎么知道浇砖？"
"我学过。"我说。
"学过什么？"
"学过烧窑。"
我没学过烧窑。
我在档案馆见过一份旧图纸，是清代一个县衙的防火图。图上写着：木可焚，砖不可焚；砖湿，火不入。
那份图纸在档案柜第三排，编号零零七。
我编目的时候，还嫌它占地方。
现在它救了一座城楼。
天亮的时候，火自己灭了。
北狄的兵，退回十里外。
城墙上，一片黑。
霍老将军坐在墙根下，让人拔甲上的箭。
"老将军，"我说，"疼吗？"
"疼。"他说，"疼了四十年了。"
"昨晚，"我说，"他们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他说，"我们死了十七个。"
"他们呢？"
"大概三十。"
"一比二。"我说，"不划算。"
"守城就是这样。"他说，"他们三万人，我们七千人。十个换一个，我们都换不起。"
"可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他说，"托你那袋灰的福。"
我昨天抹的那道水泥，干了。
北狄的箭射在上面，只留下一个白点。
霍老将军拿刀砍了一下，刀口卷了。
"这东西，"他说，"哪儿还有？"
"我再想办法。"我说。
"想办法？"他说，"这东西，一袋能补一丈墙。十袋，能补十丈。"
"你要是有十袋，"他说，"我这条命，就交给你。"
"将军，"我说，"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城。"
"城有什么好看的？"
"城好看。"我说，"等人活了，城就好看了。"
霍老将军看着我，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他说。
"我不饿。"
"吃。"他说，"守城的人，不能饿。"
我接了。
饼很硬，咬不动。
我把它泡在水里，泡软了，一口一口吃。
霍老将军看着我吃，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吃东西像记账。"
"怎么像？"
"一口是一口，不浪费。"
"粮食不能浪费。"我说。
"人也不能。"他说。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城墙下面。
城墙下面，有人在收尸。
是民夫。他们用草席裹着尸体，一具一具抬走。
"十七个。"霍老将军说，"有一个，才十六。"
"叫什么？"
"不知道。"他说，"花名册上，还没记。"
"我记。"我说。
"你记什么？"
"记他的名字。"我说，"回去查花名册。"
"查着了，告诉他娘。"
霍老将军看了我很久。
"姜女史，"他说，"你管得，太宽了。"
"我知道。"
"管得宽的人，活得累。"
"我不怕累。"我说，"我怕忘。"
从城楼下来，我去了鸿胪寺。
萧隼的窗开着。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瓶。
是我给他的那瓶药。
"手不抖了。"他说。
"三天。"我说，"我说过，三天。"
"这药，"他抬起头，"太医院没有。"
"太医院也没有我。"
"你到底是谁？"
"姜照。"我说，"管账的。"
他笑了。
"管账的，能弄到这种药？"
"管账的，"我说，"什么都能弄到。"
我走进屋子。
这是我第一次进这间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炭是冷的。
北狄质子，住得比宫女还不如。
"坐。"他说。
我坐在桌边。
"布防图。"我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羊皮，摊在桌上。
羊皮上画着山、河、营寨。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
"三万狼骑，分三路。"他说，"中路一万五，攻南门。左路七千，攻西门。右路八千，绕到东门，断援军。"
"南门最厚，西门最薄。"
"他们知道西门薄。"
"所以左路七千，是佯攻。"我说。
"不。"他说，"左路七千，是真攻。"
"西门守将是谁？"
"周平。"
"周平这个人，"我说，"贪。北狄给了他多少钱？"
萧隼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什么都猜得到。"
"我猜不到的，"我说，"是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羊皮卷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我说过，我想活。"
"光想活，不够。"我说，"你是北狄的质子。城破了，你回狼庭，还是王子。"
"你帮我们守城，城守住了，你就是叛徒。"
"城守不住，你也死了。"
"你图什么？"
萧隼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冷炭，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我阿爸，"他说，"十年前，被狼庭的大汗杀了。"
"我是被送来当质子的。"
"我在上都住了十年。"
"我吃着上都的米，喝着上都的水。"
"我看着上都的人，过年贴红纸，端午包粽子，死了人吹唢呐。"
"我阿爸死的时候，狼庭的人说，'草原上的狼，不吃素'。"
"我那时候想，我不做狼。"
他抬起头。
"姜照，"他说，"我图什么？"
"我图，我死的时候，有人给我吹唢呐。"
我看着他。
心里默念。
【读心。今日剩余：三次。】
他的心声，一句一句，浮出来。
……她今天没穿官服。 ……她穿了一件旧的青衫。 ……她袖口破了。 ……我想给她缝。 ……我疯了吗。 ……我连自己都缝不上。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炭盆。
"萧隼。"
"嗯。"
"你心里的话，"我说，"我听见了。"
他的手，紧了一下。
"你说过，别读我。"
"我没读。"我说。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说，"你的心声，写在脸上。"
"我管了三年账，什么脸都见过。"
"你的脸，最好懂。"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姜照，"他说，"你这样，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要活。"我说，"我要这城里的人活。"
"我得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你是朋友吗？"
"我是。"他说。
"我凭什么信你？"
"你别信。"他说，"你信你自己。"
我站起来。
"布防图，我拿走了。"
"你拿。"
"还有，"我说，"西门的事，我去查。"
"查出来，周平通敌，你得帮我拿人。"
"拿人，"他说，"得有兵。"
"谢瑛有。"
"谢瑛是禁军副统领，"他说，"她是裴钧的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知道？"他说，"谢瑛的哥哥，在裴钧门下做幕僚。"
"她能坐到副统领，是裴钧提的。"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谢瑛。那个昨晚接我出鸿胪寺的人。
那个心声里说"这丫头胆子比我还大"的人。
她是裴钧的人？
我把布防图塞进袖子。
"萧隼。"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会用她。"他说，"她是不是裴钧的人，你得自己看。"
"看什么？"
"看她昨晚，"他说，"有没有放箭。"
我出了鸿胪寺。
街上，天已经大亮。
城楼的方向，还在冒烟。
我站在街心，看着那片烟。
昨晚，谢瑛站在城楼上。
她射了三十七箭。
我数过。
她箭囊里的箭，是满的。射完三十七，还剩三支。
如果她是裴钧的人，她可以不射。
她可以不射，让北狄的人爬上城楼。
可她没有。
我把手插进袖子，摸到那张羊皮。
"看人，"我小声说，"不能只听。"
回到尚宫局，阿圆在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在我手心写字。
"姐姐。"
"嗯。"
"有人。"
"谁？"
"穿黑衣的。"
"在哪儿？"
"屋里。"
我推开司籍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谢瑛。
她穿着黑衣，腰上挂着刀，坐在我的椅子上，手里翻着我的账册。
"姜女史。"她说。
"谢统领。"
"你昨晚，"她说，"在鸿胪寺的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知道。"
"裴相很生气。"
"我知道。"
"他让我来，"她说，"杀你。"
屋里静了一下。
阿圆在我身后，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看着谢瑛。
心里默念。
【读心。】
她的心声，慢慢地浮出来。
……我哥在他手里。 ……我杀不了他。 ……可我也不能杀她。 ……这丫头，昨晚在城楼上，数我的箭。 ……她数了三十七支。 ……她知道我没放水。 ……她要是死了，这城就真没人守了。
"谢统领，"我说，"你哥在裴府，对不对？"
谢瑛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
"我猜的。"
"你什么都猜得到。"
"我猜不到的，"我说，"是你为什么还坐着。"
"你该拔刀了。"
谢瑛看着我。
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
"姜照，"她说，"我哥叫谢珏。"
"他三年前，考进裴府做幕僚。他跟我说，'妹，裴相是能成大事的人'。"
"我信了。"
"我做了副统领，管了三千禁军。"
"我以为，我在报国。"
"上个月，裴相让我把西门的守将换成周平。"
"我问为什么。"
"他说，'周平听话'。"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要卖城。"
"可我还是换了。"
"因为我哥在他手里。"
她站起来。
"我爹是禁军。"她说，"死在西凉那一仗。"
"他死的时候，我十五。"
"我拿着他的刀，去禁军大营，说要替他。"
"营里的人笑我，说'一个丫头，替什么'。"
"我在营门口站了三天。"
"第三天，老统领出来了，说'你进来'。"
"我进去了。"
"我在营里待了十年。"
"十年，我从一个提水的，做到副统领。"
"我哥说我傻。"
"他说，'妹，你在外头拼命，我在里头动嘴，咱俩一个挣命，一个挣钱'。"
"我信他。"
"我每个月把饷银，分他一半。"
"他在裴府，穿绸，吃鱼，娶了三房妾。"
"我在营里，吃糠，睡帐，身上七道疤。"
"我不怨他。"
"他是我哥。"
"他小时候，把最后一块糖，让给我。"
谢瑛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
"姜照，"她说，"你昨晚在宴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在门外。"
"我听见你说，'这城里八千人，就都得死'。"
"我那时候想，这丫头，是个傻子。"
"可我又想，"她说，"我要是不傻，我哥早就死了。"
她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这刀，"她说，"是我十五岁那年，我爹给我的。"
"我爹说，'瑛儿，刀是护人的，不是杀人的'。"
"我护了十年，护的都是不该护的人。"
"今天，我护一回该护的。"
她抬起头。
"姜女史，"她说，"你要我干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把刀。
"我要你，"我说，"跟我去西门。"
"干什么？"
"拿人。"
谢瑛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行。"她说。
"拿人。"
她提起刀，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姜照。"
"嗯。"
"我哥的事，"她说，"别管。"
"我自己的哥，我自己救。"
阿圆忽然松开我的衣角，跑到谢瑛面前。
她拉着谢瑛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活。"
"都活。"
6 西门
西门比南门矮。
墙砖是新的，颜色比老砖浅，缝里没有糯米浆，抹的是黄泥。
守门的兵，站在墙根下，抱着枪，缩着脖子。
"令牌。"谢瑛说。
领头的校尉看了一眼，脸变了。
"谢统领。"
"周平呢？"
"周将军……在屋里。"
"叫他出来。"
校尉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胖子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谢统领，"他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北风。"谢瑛说。
周平的笑，僵了一下。
"您说笑。"
"我没说笑。"谢瑛说，"周平，你开了几次门？"
"什么门？"
"西门。"
周平的脸，白了。
"谢统领，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谢瑛把手按在刀上，"你屋里那口箱子，装的是什么？"
"是……是冬衣。"
"冬衣，"谢瑛说，"用金锭压箱底？"
周平的汗，下来了。
"我进去看看。"谢瑛说。
"谢统领！"周平往后退了一步，"这是裴相的意思！"
"裴相的意思，"谢瑛说，"是让你开城门，还是让你收金子？"
周平张了张嘴。
他的心声，我听见了。
……完了。 ……裴相说，今晚开西门。 ……三千狼骑，从西门进。 ……我一家老小，已经送出城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周将军。"我说。
他看着我。
"你一家老小，"我说，"送出城了？"
"你怎么——"
"送出城，"我说，"就能活吗？"
"北狄进了城，第一件事，是抢粮。第二件事，是杀人。"
"你一家老小，在城外，没有兵，没有墙。"
"他们比城里的人，死得更快。"
周平的脸，从白转灰。
"你胡说。"
"我胡说？"我说，"你收的金子，是北狄给的。北狄给你金子，是让你开门。"
"门开了，你就是没用的狗。"
"没用的狗，他们留着干什么？"
周平站在那儿，嘴唇发抖。
"我……"
"你还有一条路。"我说。
"什么路？"
"把门关上。"我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裴钧什么时候开门？"
周平低下头。
"今晚。"他说，"子时。"
"三千人。"
"从西门外，护城河的浅滩过来。"
"护城河，"谢瑛说，"有水。"
"这一段，"周平说，"被他们填了。"
谢瑛的脸，沉了。
"填了？"
"填了半个月了。"周平说，"夜里填的，用沙袋。"
"守城的兵，没看见？"
"看见的，都是我的人。"
谢瑛转过身。
"姜照，"她说，"现在怎么办？"
"关门。"我说。
"关不上了。"周平说，"门轴，被他们锯了。"
"锯了多少？"
"锯了一半。"
"还能撑多久？"
"撑到子时。"
我看了看天。
太阳在西边，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我说。
"够干什么？"
"够把这条街，变成一条死路。"
我转过身，看着谢瑛。
"谢统领，"我说，"你有多少人？"
"西门守军，三百。"
"三百人，堵不住三千。"
"堵不住，"我说，"就让他们进来。"
"进来？"
"放进來，"我说，"再关门打狗。"
"这城里，最窄的街，是哪条？"
"槐树巷。"谢瑛说，"两边是墙，宽不过一丈。"
"槐树巷后面呢？"
"是内城的粮仓。"
"粮仓里，有什么？"
"有粮。"她说，"还有火油。"
"火油，"我说，"多少？"
"二十桶。"
"够了。"
我蹲下去，用树枝在地上画。
"西门开了，三千人进来，会顺着大街往内城走。"
"走到槐树巷，巷子窄，他们展不开。"
"巷子两头，堵上。"
"上头，浇火油。"
"点火。"
"三千人，烧一半，剩一半，退回西门。"
"西门，让霍将军带人堵。"
谢瑛看着我画的图，看了半天。
"姜照，"她说，"你学过兵法？"
"没有。"我说，"我学过做账。"
"做账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做账，"我说，"最讲'进'和'出'。"
"进多少，出多少，差一分，账就平不了。"
"打仗，"我说，"也一样。"
"进来三千，出去三千。一个都不能多。"
谢瑛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她说，"就按你这本账打。"
那一夜，子时。
西门开了。
门轴"咯吱"一声，像一声很长的叹气。
门开了一道缝。
然后是第二道。
三千狼骑，从缝里涌进来。
他们骑着马，举着火把，喊得震天响。
"狼庭！"
"狼庭！"
我站在槐树巷的屋顶上，看着他们。
阿圆蹲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袖子。
"阿圆，"我说，"怕吗？"
她摇头。
她在我手心里写。
"火。"
"我知道。"我说，"等他们进来。"
三千人，进了城。
他们顺着大街，往内城跑。
跑到槐树巷口，马停了。
巷子太窄，马进不去。
"下马！"有人在喊。
"下马！"
他们下了马，往巷子里挤。
挤到一半，巷子两头，落下了铁栅。
"哐！"
"哐！"
栅栏上，绑着浸了油的绸缎。
"点。"谢瑛在巷子那头喊。
二十桶火油，从屋顶上浇下来。
巷子这头，柳七带着一百个禁军，堵在铁栅后面。
"别冲！"他喊，"等火烧！"
"烧完了，再进去清！"
巷子那头，白司衣带着司衣局的人，把一捆一捆的绸缎往下扔。
绸缎浸了油，落在火里，火就更大。
"白姑姑！"我喊，"绸缎不够！"
"够！"她喊，"我把太后的寿衣，都扔下去了！"
我笑了。
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周医女蹲在巷子口，给伤兵裹伤。
一个兵，腿被砍断了，血往外喷。
"按住！"周医女说。
"按不住！"
"按不住，"她说，"就用布塞！"
她撕了一块布，塞进伤口，用手压着。
"疼！"那个兵喊。
"疼就喊。"她说，"喊完了，接着活。"
阿圆蹲在她旁边，一味一味地递药。
"艾草。"
"石灰。"
"烧酒。"
周医女接过，一样一样地用。
"阿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阿圆指了指她的鼻子。
"闻。"
"闻出来的？"
点头。
"你能闻出，谁快死了？"
阿圆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低下头。
"能。"她说。
"谁？"
她抬起头，看着巷子里。
"很多人。"
我摸出火柴，划着一根。
"嗤。"
火落在油上。
一条火龙，从巷子这头，烧到那头。
巷子里的狼骑，喊了起来。
不是"狼庭"。
是"娘"。
是"救命"。
是听不懂的话。
我站在屋顶上，看着火。
阿圆把脸埋在我袖子里。
"阿圆，"我说，"别看。"
"看。"她说。
"为什么？"
"看了，"她说，"才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死人。"她说，"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我没说话。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看。
火在烧。
人在火里跑。
跑着跑着，就倒了。
"阿圆，"我说，"记住。"
"我记住。"她说。
火小下去的时候，白司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的头发烧了一半，左手包着布。
"白姑姑！"我跳下屋顶，"你的手——"
"烧了。"她说。
"疼吗？"
"疼。"她说，"疼得想骂人。"
"骂。"
"骂谁？"
"骂北狄。"
"骂了。"她说，"骂了一晚上。"
"他们听见了？"
"没听见。"她说，"可我骂得痛快。"
她抬起右手，手里还攥着一块绸缎。
"这块，"她说，"是给太后做寿衣的。"
"现在，"她说，"给我自己裹手。"
"白姑姑。"
"嗯。"
"太后的寿衣，"我说，"你还做吗？"
"做。"她说，"做完了，给她送过去。"
"她跑了。"
"跑了，"她说，"也得穿。"
"人死了，"她说，"总得有一件像样的衣裳。"
我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
"白姑姑，"我说，"你这个人，真怪。"
"怪什么？"
"城都要破了，"我说，"你还想着给人做衣裳。"
"城破了，"她说，"人也得穿衣裳。"
"人活着，"她说，"就得有个人样。"
柳司膳从街上跑过来。
她端着一锅粥，锅很烫，她用围裙垫着。
"姜女史！"她喊，"粥！"
"谁让你上来的？"
"没人让。"她说，"我自己来的。"
"这儿在打仗。"
"打仗，"她说，"也得吃饭。"
她把锅放下，掀开盖子。
粥是白的，冒着热气。
"喝。"她说。
"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她说，"你要是倒了，这城就没人算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有点糊味。
"糊了。"我说。
"锅漏了。"她说，"底下糊了一层。"
"糊了也香。"
"香什么？"
"香。"我说，"我五年没吃过热饭了。"
"五年？"
"在档案馆，"我说，"吃饭都是冷的。"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我说，"存纸的地方。"
"纸有什么好存的？"
"纸上有字。"我说，"字上有人的一辈子。"
柳司膳看着我，没说话。
她蹲下去，给伤兵盛粥。
一个兵，胳膊断了，端着碗，手抖。
"大娘，"他说，"我喝不了。"
"我喂你。"
她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
喂完了，她用袖子擦他的嘴。
"疼吗？"她问。
"疼。"
"疼就哭。"
"不哭。"他说，"我是兵。"
"兵也能哭。"她说，"我儿子就是兵。"
"他哭过？"
"哭过。"她说，"他爹死的那天，他哭了半夜。"
"第二天，"她说，"他就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她说，"哭没用。"
"得吃饭。"
"吃了饭，"她说，"才有力气活。"
火烧了半个时辰。
巷子里，安静了。
谢瑛带人进去，清点。
"烧死一千二。"她说，"逃回去一千八。"
"我们的呢？"
"死了三十七个。"
"三十七。"我说。
"换一千二。"谢瑛说，"划算。"
"不划算。"我说。
"怎么不划算？"
"三十七个人，"我说，"有三十七个家。"
我从屋顶上下来。
腿软，站不住。
阿圆拉着我，不让我倒。
"姐姐。"她在我手心写。
"嗯。"
"那边。"
"哪边？"
她指着西门的城墙根。
"有味儿。"
"什么味儿？"
"油。"她写，"很多油。"
我心里一沉。
"带我去。"
阿圆跑在前面，跑得很快。
她跑到城墙根，蹲下去，扒开一堆干草。
干草下面，是十几个大木桶。
桶上，印着狼头的记号。
"火油。"我说。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我说，"他们是来烧城的。"
"三千人，是来送死的。"
"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这些油。"
"油一烧，西门就塌。"
"西门一塌，三万人就进来了。"
我站起来，往城楼上跑。
跑到一半，听见有人喊。
"姜女史！"
我回头。
一个太监，站在巷口，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双小鞋。
阿圆的鞋。
"裴相说，"太监说，"拿布防图，换孩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双小鞋。
风从西门吹过来，吹得小鞋上的穗子，一晃一晃。
"姜照。"谢瑛追上来，"怎么了？"
我把小鞋攥在手里。
"谢瑛。"
"嗯。"
"你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把那些油桶，"我说，"全搬到城墙根下。"
"干什么？"
"烧。"我说。
"烧了，西门就——"
"烧了，"我说，"西门就塌。"
"塌了，我们就不用守了。"
"什么意思？"
"塌了，"我说，"他们三万人，就得从缺口进来。"
"缺口只有十丈。"
"十丈，"我说，"够他们死。"
谢瑛看着我，看了很久。
"姜照，"她说，"你是个疯子。"
"我知道。"
"可我喜欢。"
她提起刀，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鞋。
"阿圆。"我说。
"你等我。"
"姐姐去把你换回来。"
"换不回来，"我说，"就抢。"
7 登城
裴钧在太庙等我。
太庙是祭祖的地方，平日里落锁。今夜锁开了，门里点着九盏灯。
我进宫的时候，宫里很乱。
太监抱着箱子，往东门跑。宫女抱着包袱，往假山后面躲。
一个老太监，抱着一个铜鼎，跑得气喘。
"公公，"我拦住他，"您抱这个干什么？"
"值钱。"他说。
"城要破了，"我说，"您抱个铜鼎，跑得动吗？"
"跑不动，"他说，"也得抱。"
"这是太后宫里的。"
"太后走了？"
"走了。"他说，"上半夜就走了。"
"皇上呢？"
"皇上，"他压低声音，"在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箱子。"他说，"一百口箱子。"
"装什么？"
"金子，银子，字画，玉器。"
"不装人？"
老太监看着我。
"姜女史，"他说，"人怎么装？"
"人不用装。"我说，"人自己会跑。"
老太监叹了口气，抱着铜鼎走了。
走到一半，铜鼎掉在地上，"哐"的一声。
他没回头。
他跑了。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
宫道很长，两边是墙。墙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灭到最后一盏，宫道就黑了。
我摸黑往前走。
走到太庙门口，看见门里那九盏灯。
九盏灯，照着一个人的脸。
裴钧。
他坐在正殿里，面前摆着一张席。
席上放着酒，放着肉，放着一双筷子。
筷子没动过。
阿圆坐在他旁边。
她没哭，也没动。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糖。
"姜女史，"裴钧说，"坐。"
"我不坐。"我说。
"那你就站着。"
"阿圆，"我说，"过来。"
阿圆抬起头，看着我。
她没动。
"她不敢动。"裴钧说，"她身上，绑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根引线。"裴钧说，"引线那头，是火药。"
"她一动，火药就炸。"
我站在原地。
阿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我听见了。
她说，"姐姐，别来。"
"裴相。"我说，"你要布防图。"
"对。"
"图在我这儿。"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羊皮，"拿了图，你放人。"
"先给图。"
"先放人。"
裴钧笑了。
"姜女史，"他说，"你没有资格讲价。"
他抬起手，捏住阿圆的手腕。
阿圆疼得脸都白了。
我的手，攥紧了羊皮。
"好。"我说，"图给你。"
我把羊皮扔过去。
裴钧接住，展开，看了一眼。
"这是假的。"他说。
"什么？"
"这是南门的图。"他说，"我要西门的。"
我站在那儿。
他看着我，笑了。
"姜女史，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在鸿胪寺的宴上，把我说的话，一句一句背出来。"
"你身上，有古怪。"
"我查了三天。"
"你娘是尚宫，死了十年。你爹是个秀才，死了十五年。"
"你从小在宫里长大，没出过宫。"
"可你身上，有水泥，有药，有火柴。"
"这些东西，大曜都没有。"
他站起来。
"你不是姜照。"
"你是谁？"
我看着他。
心里默念。
【读心。今日剩余：三次。】
他的心声，浮出来。
……她不是鬼。 ……鬼没有影子。 ……她有影子。 ……那她是什么？ ……不管她是什么，她都得死。 ……她知道得太多。 ……可她的东西，我要。 ……那些东西，能换一座城。
"裴相，"我说，"你想知道我是谁？"
"想。"
"我是那个，"我说，"给你记账的人。"
"你卖了这座城，总得有人记下来。"
"记给谁看？"
"记给后人看。"
裴钧笑了。
"后人？"他说，"城破了，人都死光了，哪来的后人？"
"有。"我说。
"谁？"
"我。"
我从袖子里摸出火柴。
裴钧的脸，变了。
"你要干什么？"
"裴相，"我说，"你猜，这太庙里，有没有火油？"
"你敢——"
"我敢。"
我划着火柴。
火苗亮起来。
裴钧往后退了一步。
"姜照！"他喊，"你疯了！这是太庙！"
"太庙，"我说，"供的是大曜的祖宗。"
"大曜的祖宗，"我说，"要是看见子孙卖城，你说，他们是保佑，还是降罪？"
我把火柴扔在地上。
火没着。
地上没有油。
裴钧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你诈我。"
"我诈你。"我说。
"你诈我，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
"什么用？"
"让你退那一步。"
我扑过去。
阿圆在我怀里。
我一手抱她，一手去扯她身上的引线。
引线绑得很紧，绑在腰上，缠了三圈。
"别动。"我说。
"姐姐……"
"别动。"
我扯开第一圈。
裴钧反应过来。
"来人！"
门外的甲士冲进来。
我扯开第二圈。
甲士的刀，架在我脖子上。
"姜照，"裴钧说，"你真是，不要命。"
"我不要命。"我说，"我要她。"
第三圈。
引线松了。
我把阿圆往门外推。
"跑！"
阿圆跑了。
她跑得很快，像一只小兔子。
甲士的刀，往下压。
我的脖子上，有一道凉。
"别杀她。"裴钧说，"留着她，还有用。"
刀停住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脖子。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裴相，"我说，"你输了。"
"我输了？"
"你听听。"
裴钧皱起眉。
"听什么？"
"听城外。"
他侧耳。
城外，有声音。
"咚。"
"咚。"
"咚。"
是鼓。
不是北狄的鼓。
是大曜的鼓。
"霍定？"裴钧说。
"不是霍定。"我说。
"那是谁？"
"是我。"
我从地上站起来。
"我让谢瑛，把城防营的鼓，搬到了北门。"
"北门，"我说，"是北狄的大营。"
"鼓一响，北狄以为，援军到了。"
"他们会退。"
"退了，西门就空出来了。"
裴钧的脸，白了。
"你……"
"我算过账。"我说，"三万人，攻一座城，最怕的不是墙，是'后面有人'。"
"鼓一响，他们就得回头看。"
"回头一看，西门就空了。"
"空了，霍将军就能把西门堵上。"
"堵上了，"我说，"你的三千人，就白死了。"
裴钧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说。
"我是姜照。"我说。
"管账的。"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很急。
一个甲士跑进来。
"相爷！"他喊，"皇上……皇上跑了！"
裴钧猛地转身。
"什么？"
"皇上带着太后，从东门走了！"
"禁军呢？"
"禁军……禁军没拦。"
裴钧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跑了。"他说，"他跑了。"
"他跑了，我监什么国？"
"我监个屁！"
他转过身，看着我。
"姜照。"
"嗯。"
"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说。
"为什么？"
"因为城还没守住。"
我往外走。
甲士拦我。
"让她走。"裴钧说。
甲士让开。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裴相。"
"什么？"
"你还有一条路。"我说。
"什么路？"
"上城楼。"我说，"跟我一起守城。"
"守住了，你是功臣。"
"守不住，你是死人。"
"总比现在，当个'监国'的笑话强。"
裴钧看着我。
看了很久。
"姜照，"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会跑？"
"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我说。
"听见什么？"
"听见他心里，一直在数。"
"数什么？"
"数到东门，要走几步。"
裴钧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签过很多字，收过很多金子。
"我去。"他说。
北门城楼，鼓还在响。
我上了城楼。
霍老将军站在垛口边，手里握着鼓槌。
他看见我，笑了。
"丫头，"他说，"你这招，够损。"
"损，才守得住。"我说。
"北狄退了？"
"退了二十里。"他说，"可他们还会回来。"
"什么时候？"
"天亮。"
"天亮，"我说，"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他说，"够干什么？"
"够我，"我说，"再签一次到。"
我把手按在城墙上。
【签到。】
掌心一热。
【签到成功。地点：上都·北门城楼。】 【获得：手摇发电机一台，探照灯一盏（百年后之物）。】
我袖子里，沉了一下。
很沉。
我把东西拖出来。
一个铁架子，一个圆圆的灯。
霍老将军看着，眼睛直了。
"这是什么？"
"灯。"我说。
"灯？"
"能照三里地的灯。"
我把灯架起来，摇动手柄。
灯亮了。
一道白光，从城楼上射出去，照在北边的旷野上。
旷野上，北狄的营寨，看得清清楚楚。
霍老将军站在光里，张着嘴。
"这……"
"将军，"我说，"天亮之前，把城里所有的镜子，都搬上来。"
"干什么？"
"照着他们的眼睛。"
"照完了呢？"
"照完了，"我说，"我们就擂鼓。"
"擂鼓，"他说，"然后呢？"
"然后，"我说，"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萧隼。"
霍老将军看着我。
"那个质子？"
"他手里，"我说，"有八千狼骑。"
"八千？"
"右路八千。"我说，"绕到东门的那八千。"
"他们不是来断援军的。"
"他们是来抢城的。"
"抢谁的城？"
"抢大汗的城。"
我抬起头，看着北边的火光。
"萧隼的阿爸，"我说，"是被大汗杀的。"
"他等了十年。"
"等一个机会。"
"今夜，"我说，"就是那个机会。"
灯照了半个时辰。
北狄的阵，开始动。
他们没往前冲，往两边散。
"他们怕光。"霍老将军说。
"不是怕。"我说。
"那是什么？"
"是躲。"我说，"光只照一条线，他们往两边躲，从暗处上来。"
"那怎么办？"
"转。"
"怎么转？"
"灯转。"我说，"他们躲，我们就追着照。"
我抱着灯架，往东转。
光扫过去，北狄的阵，往西躲。
我往西转。
光扫过去，他们往东躲。
"姜女史，"一个兵说，"你这是在赶羊。"
"对。"我说，"赶羊。"
"赶到哪儿去？"
"赶到城下。"我说，"赶到箭能射到的地方。"
我把灯架在垛口上，往下压。
光落在城根下。
北狄的兵，被照在光里，抬头，睁不开眼。
"放箭！"霍老将军喊。
箭落下去。
光里，人一个一个倒。
"再转！"
灯转。
箭跟着转。
那一夜，我们像赶羊一样，把北狄赶了三个来回。
天亮的时候，城根下，躺了三百多具尸体。
"三百。"霍老将军说。
"我们的呢？"
"九个。"
"九个，"我说，"换三百。"
"划算。"他说。
"不划算。"我说。
"又说不划算？"
"九个，"我说，"有九个家。"
8 天亮的鼓
天没亮，北狄就动了。
他们没吹号，没喊。三万人，黑压压的，从旷野上压过来。
马蹄声很闷，像雷在地底下滚。
"来了。"霍老将军说。
"多少人？"
"三万。"
"我们呢？"
"七千。"他说，"还剩五千。"
"五千对三万。"
"怕吗？"
"怕。"他说，"怕也得站。"
他把刀抽出来。
刀是旧的，刃上有豁口。
"姜女史，"他说，"你下去。"
"我不下。"
"你是文官。"
"文官，"我说，"也能站城楼。"
"你站这儿，会死。"
"我站哪儿，都会死。"我说，"死在城楼上，好看一点。"
霍老将军看着我，笑了。
"行。"他说，"那你站我后头。"
"别站前头。"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他说，"你得替我喊。"
北狄冲到城墙下。
他们架起云梯。
云梯很长，搭在墙上，"哐"的一声。
"倒油！"霍老将军喊。
油从城墙上浇下去。
火把扔下去。
云梯烧了。
第二波又上来。
这一次，他们推着撞车。
撞车很大，木头包着铁皮，一下一下撞城门。
"咚。"
"咚。"
"咚。"
城门在响。
"城门能撑多久？"我问。
"一炷香。"霍老将军说。
"一炷香。"
我转过身，看着城楼后面。
城楼后面的街上，站满了人。
柳司膳带着司膳局的人，抬着一锅一锅的粥。
白司衣带着司衣局的人，抱着一捆一捆的布。
周医女带着司药局的人，背着药箱。
谢瑛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
"姜照，"她喊，"你要我们干什么？"
"粥，"我说，"送到城墙上。"
"布，"我说，"撕成条，给伤兵裹伤。"
"药，"我说，"先给还能站的人。"
"谢瑛，"我说，"你带禁军，守城门。"
"城门破了，你就堵。"
"堵不住呢？"
"堵不住，"我说，"就死在那儿。"
谢瑛笑了。
"行。"
她转过身。
"禁军的，"她喊，"跟我走！"
三千人，跟着她走了。
西门那边，先响了。
不是鼓，是墙塌的声音。
"轰——"
一声，很长。
"西门塌了！"一个兵跑上城楼，"姜女史！西门塌了！"
我跑到垛口边，往西看。
西门那段墙，塌了十丈。
尘土还没落，北狄的兵，已经从缺口往里涌。
"是昨夜那十几桶油。"谢瑛在下面喊。
"烧了半夜，"她喊，"把墙根烧软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让烧的。"
谢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你算的账，我认。"
"堵缺口！"霍老将军喊。
"一千人，跟我来！"
他提着刀，往西门跑。
跑到一半，回头。
"姜女史！"
"嗯！"
"正门，"他说，"交给你了。"
"我守不住。"
"守不住，"他说，"也得守。"
他跑了。
西门那边，喊杀声起来了。
正门这边，撞车还在撞。
"咚。"
"咚。"
"咚。"
城墙上，箭雨落下来。
我躲在垛口后面，听见箭钉在砖上，"笃笃笃"。
一支箭擦着我的耳朵过去，钉在我身后的木柱上。
我伸手，把箭拔出来。
箭头上，有血。
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
霍老将军站在我前面，背上插着三支箭。
"将军！"
"别喊。"他说，"站直了。"
"你——"
"我还没死。"他说，"死了，你再喊。"
他抬起刀，把爬上城墙的一个北狄兵砍下去。
"姜女史，"他说，"灯。"
"什么？"
"你那个灯。"他说，"照他们。"
我爬到城楼最高处，摇动手柄。
灯亮了。
一道白光，照着城下。
北狄的兵，被光照着，眼睛睁不开。
他们抬手挡光，阵形乱了。
"镜子！"我喊。
城墙上，一百面镜子举起来。
镜子把光反射下去，照在北狄的阵里。
一片白。
"擂鼓！"霍老将军喊。
鼓响了。
"咚！"
"咚！"
"咚！"
北狄的阵，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又停住。
他们的后面，有一面大旗，立起来了。
旗是黑的，上面绣着一只金狼。
"大汗。"霍老将军说。
"他亲自来了。"
黑旗下面，一个很高的人，骑着黑马，站在阵前。
他抬起手。
北狄的阵，重新压上来。
"他们不怕光了。"我说。
"他们怕大汗。"霍老将军说。
撞车又撞上来。
"咚。"
城门裂了一道缝。
"城门要破。"霍老将军说。
"还有多久？"
"半炷香。"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
三万人，黑压压的。
我们五千人，站在城墙上。
风从北边来，吹得旗子"哗啦"响。
"姜照。"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裴钧站在城楼的楼梯口。
他穿着一身旧甲，甲不合身，晃晃荡荡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
"你来干什么？"我问。
"守城。"他说。
"你会守城？"
"不会。"他说，"我会开门。"
"什么意思？"
"城门要破了。"他说，"破了，他们就会涌进来。"
"涌进来，就堵不住。"
"所以，"他说，"我去门口。"
"你？"
"我开了半辈子的门。"他说，"今天，我关一回。"
他提着刀，下去了。
"裴钧！"我喊。
他没回头。
城门破了。
"轰"的一声，门板倒下去。
北狄的兵，从门口涌进来。
裴钧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
他举起刀。
刀很沉，他举得很吃力。
"大曜的，"他喊，"裴钧在此！"
他冲进去。
我看见他的刀，砍倒一个人。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然后，他被淹没了。
城门里，刀光一片。
"堵门！"谢瑛喊。
她第一个冲进去。
她肚子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被流箭划的。血把甲浸透了，她不管。
"谢统领！"柳七喊，"你退！"
"不退！"
"你肚子——"
"肚子破了，"她说，"也得堵！"
柳七咬着牙，跟着她冲。
一百个禁军，堵在城门口。
他们用枪，用刀，用牙。
门里的北狄兵，一层一层倒下去。
门外的北狄兵，一层一层涌进来。
"粮袋！"我喊，"把粮袋扔下去！"
城墙上，司膳局的人，把一袋一袋的粮往下扔。
粮袋落在门口，堆成一道坎。
"石头！"
"木头！"
"什么都行！"
城墙上，什么都有。
桌子，椅子，箱笼，门板。
一件一件往下扔。
扔到门口，堆成一道墙。
墙有一人高。
墙后面，是谢瑛。
她站在墙后面，提着刀，喘着气。
"堵上了。"她说。
"堵上了。"我说。
"姜照，"她说，"我肚子疼。"
"我知道。"
"我可能，"她说，"要死了。"
"你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
"又算过？"
"算过。"我说，"你命硬。"
她笑了。
笑着，就倒了。
"谢瑛！"
"别喊。"她说，"我还没死。"
"死了，你再喊。"
堵上了。
城门口，安静了。
"裴钧呢？"我问。
"死了。"谢瑛说。
"尸首呢？"
"在门里。"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
"裴相，"我小声说，"你这一辈子，就关了这一次门。"
"够了。"
城墙上，霍老将军的左臂，被一刀砍断。
断臂掉在垛口上，手指还在动。
"将军！"我喊。
"别喊。"他说。
他蹲下去，用右手捡起断臂，塞进怀里。
"你干什么？"
"带回去。"他说，"埋了。"
"你——"
"我还没死。"他说，"死了，再埋。"
他把刀，绑在断臂上。
绑得很紧，用腰带，用布条，用牙。
绑好了，他站起来。
"来吧。"他说。
他一个人，站在垛口上，砍了七个人。
第八个人，被他砍下去的时候，他也倒了。
"将军！"
"别喊。"他说。
"我还没死。"
"你躺下了。"
"躺下，"他说，"也能砍。"
他躺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刀。
刀尖朝上。
北狄的兵，从他身边过，他就砍。
砍一个，喘一口气。
砍三个，喘三口。
"姜女史，"他说，"鼓。"
"什么？"
"鼓。"他说，"别停。"
"鼓停了，他们就上来了。"
我爬到鼓边，拿起鼓槌。
"咚。"
"咚。"
"咚。"
我不会擂鼓。
我只会算账。
可我知道，鼓一停，城就破。
所以我不能停。
北狄退了。
退到一里外。
他们没走。
他们在等。
等我们的箭射完，等我们的粮吃完，等我们的人站不住。
"还能撑多久？"我问。
"一天。"霍老将军说。
"一天之后呢？"
"一天之后，"他说，"要么援军来，要么城破。"
"援军在哪儿？"
"最近的，在三百里外。"
"三百里，"我说，"走三天。"
"三天，"他说，"我们撑不了三天。"
我没说话。
我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城墙根。
阿圆在那儿等我。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糖。
"阿圆。"
她抬起头。
"姐姐。"
她这次，声音大了些。
还是哑，可听得清。
"姐姐，"她说，"那边。"
"哪边？"
她指着东边。
"有马。"
"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她想了想，比了一个数。
八。
"八千。"我说。
"是萧隼。"
我往东边跑。
跑到东门，看见东门的守军，正往城下扔石头。
"别扔！"我喊。
"姜女史？"
"开城门！"
"开城门？"守军校尉脸都白了，"外面是北狄！"
"外面是萧隼。"
"萧隼是质子！"
"现在不是了。"
城门开了。
八千狼骑，从东门进来。
他们没喊"狼庭"。
他们喊的是另一个词。
我听不懂。
可我看见，他们旗上的金狼，被割掉了头。
萧隼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甲，甲是旧的，肩上有血。
他看见我，勒住马。
"姜照。"
"你来了。"
"我来了。"他说，"我带了八千。"
"够吗？"
"不够。"他说，"大汗还有两万二。"
"加上城里的五千，"我说，"两万七。"
"两万七对两万二。"
"够了。"我说。
他笑了。
"姜照，"他说，"你算账，算得真准。"
"不准。"我说。
"哪里不准？"
"我算漏了一个人。"
"谁？"
"你。"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纸盒。
里面还剩最后一瓶药。
"拿着。"我说。
"什么？"
"解药。"我说，"牵机的毒，还没清干净。"
"你留着。"
"我用不着。"我说，"我不吃牵机。"
"你吃的是别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姜照。"
"嗯。"
"你别死。"
"我不死。"我说。
"你骗人。"
"我这次不骗你。"我说。
"我跟你保证。"
他伸出手。
他的手，不抖了。
他把我的手，握住。
"姜照，"他说，"等城守住了，我带你去草原。"
"去草原干什么？"
"看雪。"他说。
"草原上有雪？"
"有。"他说，"很大。"
"比上都的雪大。"
"上都，"我说，"不下雪。"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带你去。"
城外，鼓响了。
大汗的鼓。
"去吧。"我说。
"嗯。"
他松开手，调转马头。
"狼骑的！"他喊。
八千人的刀，抽出来。
"跟我走。"
八千骑，从东门冲出去。
城墙上，霍老将军的鼓，也响了。
"咚！"
"咚！"
"咚！"
两面的鼓，一起响。
我站在东门的城楼上，看着他们冲进北狄的阵。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亮的刀上。
照在血上。
照在城墙上。
我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
"阿圆，"我说。
"嗯。"
"你看。"
"太阳出来了。"
9 城在人在
那一仗，从早上打到午后。
北狄的大汗，站在黑旗下，一直没动。
他的兵，一波一波往上冲。
城墙上的人，一波一波往下倒。
霍老将军的左臂，被砍断了。
他用右手，把刀绑在断臂上，接着砍。
"将军！"我喊。
"别喊。"他说，"我还没死。"
谢瑛的肚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自己把布塞进去，接着打。
"谢瑛！"
"别喊。"她说，"我哥还在城里。"
"你哥——"
"我知道。"她说，"他死了。"
"裴钧死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哥在裴钧门下，做了三年幕僚。"
"他没脸活。"
"他跳了护城河。"
谢瑛说这话的时候，没哭。
她只是把刀，握得更紧。
午后，太阳偏西。
北狄的阵，忽然乱了。
"援军！"霍老将军喊。
"援军到了！"
北边，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里，是旗。
大曜的旗。
"三百里，"我说，"他们走了两天。"
"两天，"霍老将军说，"他们是跑着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那盏灯。"他说，"他们在三十里外，就看见了。"
"看见光，就知道城没破。"
"城没破，就不用撤。"
"不用撤，就跑。"
援军到了。
两万边军，从北边压下来。
北狄的大汗，退了。
他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走了。
"他走了。"萧隼说。
他骑在马上，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
"他走了，"我说，"还会回来吗？"
"会。"他说，"明年，或者后年。"
"不过，"他说，"不是这一回。"
他从马上下来。
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
"你受伤了。"
"没事。"他说，"皮外伤。"
"皮外伤，"我说，"流这么多血？"
"姜照，"他说，"你别管我。"
"我管你。"我说，"我管账。"
"你的血，也是账。"
他笑了。
笑着，就倒了。
那一夜，城里没有睡。
家家户户，点着灯。
灯很暗，可一盏都没灭。
柳司膳在城门口支了锅，熬粥。
白司衣把所有的白布，都拿出来了，裹伤。
周医女忙了一夜，手都在抖。
阿圆跟在她后面，一味一味地递药。
她认得药。
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阿圆，"周医女说，"你怎么认得的？"
阿圆张了张嘴。
"闻。"
"闻出来的。"
周医女愣了一下。
"你以前，怎么不说话？"
阿圆低下头。
"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了。"
阿圆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听。"
天亮的时候，皇帝回来了。
他从东门回来的，带了三千禁军，和一百口箱子。
箱子是空的。
他在宫门口，被百姓堵住了。
百姓没打他。
他们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那一百口空箱子。
皇帝站在车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车，脱了龙袍，放在地上。
"朕，"他说，"不配。"
那一天，他下了罪己诏。
诏书是翰林院写的。写了三千字，念了一个时辰。
百姓没听完，就散了。
他们要听的不是这个。
他们要听的是：城守住了。
三天后，宫里开了朝会。
朝会上，站满了人。
霍老将军坐在椅子上，断臂上缠着布。
谢瑛站在他旁边，肚子上缠着布。
裴钧的位子，空着。
皇帝坐在上面，脸色很白。
"姜照。"他说。
"臣在。"
"你要什么？"
"臣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我说，"内廷十二司，改为常设。"
"十二司的人，是宫女、绣娘、医女、厨娘。"
"她们守了城。"
"她们该有个名分。"
朝上静了一下。
"第二，"我说，"开女学。"
"教什么？"
"教认字，教算账，教认药，教缝衣。"
"教她们，怎么活。"
"第三呢？"
"第三，"我说，"把裴钧的家产，充公。"
"充公做什么？"
"开粥棚。"我说，"城外的灾民，还没走。"
皇帝看着我。
"姜照，"他说，"你救了这座城。"
"朕封你为——"
"陛下。"我说。
"嗯？"
"臣不要封。"
"为什么？"
"因为封了，"我说，"臣就得上朝。"
"臣不想上朝。"
"臣想回尚宫局。"
"回去干什么？"
"做账。"我说，"这一仗，死了三千七百人。"
"三千七百个人的抚恤，得有人算。"
"一笔一笔，都得算清。"
皇帝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回去做账。"
"做完账，"他说，"朕再封你。"
"到时候，你别推。"
"到时候再说。"
我出了宫。
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隼。
他穿着一身灰布袍，没穿甲，头发用木簪束着。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不回草原了。"他说。
"为什么？"
"大汗还在。"他说，"我回去，就是死。"
"那你留在上都？"
"留。"他说，"霍将军让我做城门校尉。"
"城门校尉？"
"守门。"他说，"开城门，关城门。"
"你以前，"我说，"是质子。"
"现在，"他说，"是守门的。"
"守门好。"我说。
"怎么好？"
"守门的人，"我说，"能决定谁进来，谁出去。"
"我不想决定。"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他说，"每天开一次门，关一次门。"
"开了，有人进来。"
"关了，有人回家。"
我看着他。
"萧隼。"
"嗯。"
"你想让我读你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读吗？"
"不想。"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想自己听。"
"听什么？"
"听你说。"
他笑了。
他笑起来，眉眼会松，不像平时那么冷。
"姜照。"
"嗯。"
"我——"
"别说。"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听，"我说，"就想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欠我的。"我说，"你欠我一条命，还欠我一趟草原。"
"草原的雪，"他说，"还没看。"
"那就等冬天。"
"冬天，"他说，"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我说，"够我做完账。"
他伸出手。
"姜照。"
"嗯。"
"我等你。"
我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暖。
不是雪的那种暖。
是人的暖。
"姜照。"
"嗯。"
"我刚才，"他说，"那句没说完的话。"
"哪句？"
"我——"
"别说。"
"我要说。"他说。
"说完了，"他说，"我就不是质子了。"
"是什么？"
"是个守门的。"他说，"守门的，能说一句实话。"
他看着我。
"姜照，"他说，"我喜欢你。"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风从城门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袖子一晃。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我说。
"你没读我？"
"没读。"
"那你，"他说，"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可你的心，没抖。"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姜照，"他说，"你这个人，真难对付。"
"不难对付。"我说，"我会记账。"
"记什么？"
"记今天。"我说，"今天，有一个守门的，说了实话。"
"这也要记？"
"要记。"我说，"实话，最该记。"
那天傍晚，我回了尚宫局。
院子里，多了一块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内廷十二司。"
字是白司衣写的。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
"写得丑。"她说。
"不丑。"我说。
"怎么不丑？"
"挂上去了，"我说，"就不丑。"
匾挂上去，院子里的人都抬头看。
看了一会儿，有人笑了。
笑着，就哭了。
我在司籍的桌上，摆了七本账。
第一本，抚恤。
三千七百个人，每人多少银，多少粮，多少布。
银子从裴钧的家产里出。粮从宫里出。布从司衣局出。
"够吗？"柳司膳问。
"不够。"我说。
"不够怎么办？"
"不够，"我说，"就少一点。"
"少多少？"
"每人少两成。"
"少两成，"她说，"家里就过不下去。"
"我知道。"我说。
"所以，"我说，"第二本账，是活计。"
"什么活计？"
"城外的荒地，分给遗孤。"
"他们不会种。"
"我教。"
"你会种地？"
"不会。"我说，"可我会算。"
"算一亩地，打多少粮，够几个人吃。"
"算完了，再教他们种。"
柳司膳看着我。
"姜照，"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算？"
"不算，"我说，"就有人吃亏。"
"算了呢？"
"算了，"我说，"吃亏的人，少一点。"
第二本账，是女学。
女学开在尚宫局的偏院。
第一课，来了二十三个人。
有宫女，有绣娘，有厨娘，有城外来的丫头。
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四十七。
"今天，"我说，"学写自己的名字。"
"我不会。"一个厨娘说。
"我也不会。"一个绣娘说。
"我教。"
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张。"
"张婶，"我说，"你姓张。"
"我姓张。"她说。
"写。"
她握着笔，手在抖。
写了半天，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张"。
"这是我？"她问。
"这是你。"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我活了四十七年，"她说，"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阿圆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
"阿圆，"我说，"进来。"
她摇头。
"为什么？"
她在我手心里写。
"我不会写。"
"我教。"
"我笨。"
"谁说的？"
"管事嬷嬷。"
"她骗你。"我说。
"你才六岁。"我说，"六岁不会写，不叫笨。"
"叫小。"
我把她抱到凳子上，给她一支笔。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阿圆。"
"阿圆，"我说，"是圆。"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圆。"
她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画了一个。
画得不圆，像个鸡蛋。
"像鸡蛋。"她说。
"像鸡蛋。"我说，"也是圆。"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出声。
教室里，二十三个人都看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事。"我说，"笑吧。"
"以后，"我说，"天天笑。"
下午，下了课。
阿圆拉着我的手，往城墙上走。
"去哪儿？"
"看城。"她说。
"城有什么好看的？"
"城在。"她说。
我跟着她上了城墙。
城墙上，风很大。
霍老将军坐在墙根下，断臂上缠着布，正在教一个小兵怎么握刀。
谢瑛站在垛口边，肚子上缠着布，正在跟柳七说话。
柳七的胳膊上，也缠着布。
"你们俩，"我说，"都该躺着。"
"躺着，"谢瑛说，"就起不来了。"
"躺三天，"霍老将军说，"就能起来。"
"三天，"她说，"城谁守？"
"我守。"我说。
"你？"她笑了，"你会拿刀吗？"
"不会。"
"那你怎么守？"
"我算。"我说。
"算什么？"
"算他们从哪儿来。"我说，"算他们什么时候来。"
"算完了呢？"
"算完了，"我说，"就告诉会拿刀的人。"
谢瑛看着我，笑了。
"行。"她说，"你算，我打。"
"咱俩，"她说，"一人一半。"
阿圆站在我旁边，扶着城墙。
她把手，按在砖上。
"姐姐。"
"嗯。"
"城在。"
"城在。"
"人也在。"
"人也在。"
风从北边来，吹得旗子"哗啦"响。
旗是大曜的旗。
旗上有一只鹰。
鹰的翅膀，被风扯得很直。
第三本账，是十二司的粮。
第四本，是药。
第五本，是城墙的修补。
第六本，是北狄的动静。
第七本，是空白的。
"这本，"柳司膳问，"记什么？"
"记以后。"我说。
"以后有什么好记的？"
"以后，"我说，"有雪。"
"什么雪？"
"草原的雪。"
柳司膳笑了。
"你要去草原？"
"有人要带我去。"
"谁？"
"守门的。"
"守门的，"她说，"能带你去草原？"
"能。"我说。
"他说，草原的雪，比上都的大。"
"上都，"柳司膳说，"不下雪。"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要去。"
阿圆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东西。
她画了一座城，城墙上站着很多小人。
"阿圆，"我说，"画什么呢？"
"城。"她说。
"城里有什么？"
"有姐姐。"她说，"有柳婶，有白姑姑，有周姐姐，有谢姐姐。"
"还有呢？"
"还有，"她说，"很多人。"
"很多人，"我说，"都在干什么？"
"都在，"她想了想，"活着。"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看那座画在地上的城。
城很小，人也很小。
可每一个小人，都站着。
"阿圆。"
"嗯。"
"你以后，"我说，"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
"跟姐姐。"
"跟我干什么？"
"做账。"她说。
我笑了。
"做账很苦。"
"不怕。"
"做账要熬夜。"
"不怕。"
"做账，"我说，"要记很多人的名字。"
"记。"
她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写。
"都记。"
"一个都不忘。"
夜里，我坐在司籍的桌前，翻开账册。
第一页，写着三千七百个名字。
我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一半，笔停了。
窗外，有风。
风里有声音。
……姜照。 ……姜照。 ……姜照。
很多很多的声音，从城墙上，从街上，从宫里，从每一盏灯下，传过来。
不是倒计时了。
他们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上都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把手贴在窗框上。
"我在。"我说。
"城也在。"
"人也在。"
"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