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书宁做有声书主播六年，念过一百四十七本书。
霸总、赘婿、重生、复仇。
念到后来，她不用看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每晚十点，她开直播，念一章。
在线人数常年三十几个。
其中有一个 账号，叫“一块钱”。
三年，每天一块，一句留言，从不多说。
后台显示，他累计打赏一千零九十五块。
她算过，正好三年，一天不落。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机器人。
直到平台要买她的声音，一次性五万。
签字前一天，那个 账号 留言只有一句话。
“别卖你的声音。”
1.
燕书宁的家在城东一栋老楼，六楼，两室一厅。
主卧是卧室，次卧改成了录音间。
录音间的墙是她自己贴的。
吸音棉，四十八块一平，买了二十平，切成小块，一块一块贴。
贴到第三面墙，胶水用完了。
她拿双面胶补，贴了半年，掉了一半。
现在那面墙上，棉是歪的，缝是斜的。
她懒得修。
“反正录出来听不见。”
录音间里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话筒，一个防喷罩。
话筒是二手的，两千八。
防喷罩是她自己缝的，用丝袜和铁丝圈。
“这玩意儿能用？”
“能用。”
“看着像凶器。”
“好用就行。”
她一天录六集。
一集三十分钟，六千字。
六集三万六千字。
录一集要四十分钟，包括返工。
念错一个字，重念一句。
一句念错三次，重念一段。
平台有规定，错字率不能超过千分之三。
超了，扣钱。
“你这个字念错了。”
“哪个。”
“第三段，‘觥筹交错’。”
“我念的什么。”
“觥筹交借。”
“重录。”
她重录了四遍。
录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那年秋天，她的嗓子出了问题。
不是哑，是疼。
咽口水疼，说话不疼。
“你这是慢性咽炎。”
“严重吗。”
“不严重，但好不了。”
“那我怎么办。”
“少说话。”
燕书宁笑了一下。
“我一天说六个小时。”
医生也笑了。
“那就少说两个小时。”
她没少说。
她买了一个加湿器，一台雾化机。
雾化机是二手的，一百八。
药是布地奈德，一支二十。
录到第三集，雾化一次。
“你这样能撑几年。”
“撑到撑不住。”
“撑不住呢。”
“那就换行。”
“换什么。”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二十二岁学播音，二十四岁进这行。
除了念书，她不会别的。
有一回录音，念到一句“他把她按在墙上”，她忽然停了。
“怎么了。”
“没事。”
“那继续。”
她重新念。
念了三遍，都念不出那个语气。
“你今天状态不好。”
“嗯。”
“休息一下。”
她坐在录音间里，看着稿子。
那本书的男主叫霍什么，女主叫苏什么。
她念了六章，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书宁。”
“在。”
“这章什么时候交。”
“下午。”
“能交吗。”
“能。”
她交了。
交完在电脑前坐了半个小时。
不是累。
是空。
她念了三万字，一个字都不记得。
2.
她念的第一本书是《总裁的替身新娘》。
一百二十万字，录了四个月。
那本书让她涨了两万粉。
也是那本书，让她开始挣钱。
“一集八十。”
“这么少。”
“新人价。”
“老手呢。”
“老手一百二。”
“怎么涨。”
“看数据。”
数据是播放量。
播放量高的书，平台给推荐位，主播分成就高。
她后来的书都没火。
不是她念得不好。
是书不行。
“这本不行。”
“哪儿不行。”
“男主太软。”
“怎么软。”
“他不打人。”
燕书宁看着编辑发的消息，没回。
平台的书是流水线写的。
一个模板，换个名字，换个行业。
霸总、医生、将军、王爷。
她念过一本，男主的名字和上一本只差一个字。
“这本的男主叫陆廷深。”
“上一本呢。”
“陆廷琛。”
“差一个字。”
“对。”
“那你就当同一本念。”
她真的当同一本念了。
念到第七章，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哪本的。
3.
直播是每晚十点。
不是平台要求，是她自己想开。
“你白天录六集，晚上还播？”
“播。”
“图什么。”
“图有人听。”
直播的时候她不念平台的书。
她念自己喜欢的。
旧小说、散文、短篇。
有一次念了一篇写老街的散文，念到一半，在线人数从三十二掉到十九。
“掉人了。”
“正常。”
“念这个不挣钱。”
“我知道。”
“那你还念。”
“因为我喜欢。”
直播间里有个 账号，叫“一块钱”。
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图。
每天十点零三分，刷一块钱。
然后留一句话。
“今天这段好。”
“这段有点快。”
“你嗓子哑了，喝点水。”
“第三章那个名字念错了。”
她一开始以为是机器人。
“你看这个 账号。”
“怎么了。”
“三年了，每天一块。”
“可能是设置的自动打赏。”
“留言也是自动的？”
“留言也能设。”
“他留言会跟着内容变。”
“那可能是真人。”
“真人为什么只刷一块。”
“因为他只有一块。”
她笑了。
“你这话说得挺惨。”
“不惨。”编辑说，“一块钱也是钱。”
直播间的常客有五个。
“一块钱”。
“夜班司机”。
“楼上阿姨”。
“小满”。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账号 是一串数字。
“夜班司机”每天凌晨两点来，听十五分钟就走。
“楼上阿姨”只在她念散文的时候来。
“小满”是个学生，话多，天天在公屏上打字。
数字 账号 从来不说话。
“你这些听众，加起来不够人家一个零头。”
“够我自己。”
“够你自己什么。”
“够我知道，我念的东西有人接住。”
门小雨不理解。
“书宁，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较真。”
“较真不好？”
“不好挣钱。”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可我改了，就不是我了。”
“你这个人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她说，“就是改起来费劲。”
那天晚上她念了一篇很老的短篇。
讲的是一个女人在火车站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
念到最后一段，她声音有点抖。
“她一直等到站台拆了。”
“拆了以后，那里修了个停车场。”
“她还是每天去。”
“站在停车场的入口，看车进来，看车出去。”
念完，她关了麦。
公屏上，“夜班司机”打了一行字。
“我妈也等过。”
那是他第一次说话。
她愣了一下。
“等谁。”
“等我爸。”
“等到了吗。”
“没有。”
“后来呢。”
“后来她不等了。”
“什么时候。”
“我上初中那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不用。”他说，“她后来过得挺好。”
那天的打赏，他还是刷了一块。
可留言比平时长。
“谢谢你把等人写得不像笑话。”
4.
后台能看到打赏记录。
她翻过一次。
一千零九十五条。
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她往下翻，翻到最早的一条。
三年前的十月七号。
“第一遍听，没听懂。”
她愣了一下。
那天她念的是一篇很短的散文，叫《井》。
写的是一个人回到老家，看见院子里那口井被填了。
那篇她念得不好。
她自己知道。
“第一遍没听懂”，是实话。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遍懂了。”
“第三遍哭了。”
“谢谢你念这个。”
她坐在电脑前，翻了半个小时。
一千零九十五条，她看了三百多条。
有的只有两个字：“在听。”
有的很长，写他妈妈住院的时候，病房里不让开电视，他就插着耳机听。
“她睡着了，我不敢关。”
“你念到第四章，她打呼了。”
“那天我在走廊里坐着，听见你念‘天亮了’，我也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她看到这一条，手心有点出汗。
她想回一句。
可那个 账号 从不互动。
她试过。
“谢谢‘一块钱’。”
直播间里没有回应。
“一块钱在吗。”
没有。
“你要是方便，回我一句。”
还是没有。
第二天十点零三分，一块钱到了。
留言：“在。”
就一个字。
5.
平台的会是在十一月开的。
线上，四十多个主播。
“今年的政策有调整。”
“播放量结算，取消保底。”
“另外，平台上线 智能配音。”
“用主播的声音训练，生成合成音。”
“一次买断，五万。”
评论区炸了。
“五万就想买我们的声音？”
“以后是不是不用我们了。”
“那我们还播什么。”
平台的人很平静。
“不是取代，是补充。”
“有些书不需要真人念。”
“比如那些流水线的。”
燕书宁坐在电脑前，没说话。
会开完，编辑门小雨单独找她。
“书宁。”
“嗯。”
“这个事，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五万。”
“我声音值五万？”
“你的声音数据质量好。”门小雨说，“干净，错字少，情绪稳。”
“情绪稳是夸我？”
“是。”
“我念霸总念了六年，情绪能不稳吗。”
“所以你适合做样本。”
她把手机放下。
“门姐。”
“嗯。”
“签了以后，我还能念吗。”
“能。”
“那平台为什么还要我的声音。”
“因为你不念的时候，它还能念。”
“我不念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你病了，累了，不想念了。”
“那不就是不要我了。”
门小雨沉默了几秒。
“书宁，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个行业，早晚的事。”
“多早。”
“两年。”
“那我现在签，是不是提前把自己埋了。”
“不是埋。”门小雨说，“是拿钱。”
开会那天晚上，群里吵到十二点。
有个主播叫岑姐，四十岁，念了十年。
“我签了。”
“你真签？”
“签了。”
“你不怕以后没活干？”
“我现在就没活干。”岑姐说，“上个月接了四本，三本被砍。”
“为什么砍。”
“播放量不行。”
“那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平台给我保底。”
“多少。”
“一个月五千。”
“五千就把声音卖了？”
“不是卖。”岑姐说，“是租。”
“租多久。”
“十年。”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我五十了。”岑姐说，“五十岁谁还听我念霸总。”
“那你就……”
“我就退休。”
燕书宁看着屏幕，没说话。
她给岑姐发了私信。
“岑姐。”
“在。”
“签的时候，你犹豫了吗。”
“犹豫了三天。”
“最后为什么签。”
“因为我儿子要上初中。”
“……”
“书宁，我跟你说句难听的。”
“你说。”
“这行不是艺术，是加工。”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拧着。”
“我拧着，是因为我还能拧。”
“能拧几年。”
“不知道。”
“那就趁还能拧，多拧一会儿。”岑姐说，“拧不动了再松手。”
“松手以后呢。”
“松手以后，你就跟我一样，坐在家里数保底。”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第二天去了银行。
“我想问一下贷款。”
“什么贷。”
“信用贷。”
“您有稳定工作吗。”
“自由职业。”
“那不好办。”
“我有流水。”
“流水多少。”
“一个月八千到一万二。”
“有没有社保。”
“自己交的。”
“那额度不会高。”
“能贷多少。”
“最多五万。”
“利息呢。”
“年化七点二。”
她算了一下。
五万，一年利息三千六。
平台给的五万，是一次性买断。
“那我再想想。”
“您慢慢想。”
从银行出来，天阴着。
她站在路边，给门小雨打了电话。
“门姐。”
“想好了？”
“没有。”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签了以后，我的名字还在不在。”
“在。”
“怎么在。”
“书上会写‘由燕书宁声音模型演绎’。”
“那不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
“不是。”她说，“那是我的名字，挂在别人的嘴上。”
6.
她算了一笔账。
助学贷款还剩四万八。
房租一个月两千二。
她妈的药一个月六百。
她的收入，一个月八千到一万二。
不稳定。
上个月七千三。
这个月到现在五千一。
“五万够你还完贷款。”
“够。”
“那你还犹豫什么。”
“因为签了，我的声音就不是我的了。”
“声音怎么不是你的。”
“他们拿我的声音去念我没念过的书。”她说，“读者会以为是我念的。”
“那不好吗，你躺着挣钱。”
“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些书我一句都不认。”
她挂了电话，坐在录音间里。
电脑上开着一个测试页面。
平台发来的 合成音样本。
她点了播放。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那是她的声音。
语调、停顿、气息，全是她的。
可那句话她没念过。
她往后拖了拖。
“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还是她的声音。
她关掉了。
手在抖。
她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录的一段，和模型生成的同一段，剪在一起。
循环播放。
第一遍听不出差别。
第二遍听出一点。
第三遍，差别就清楚了。
她录的那段，中间有一次吸气。
吸气之前，她停了一秒。
那一秒她在看下一句。
模型生成的那段，没有这个停顿。
每一句都接得刚刚好。
“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门小雨说，“太顺了。”
“顺不好？”
“顺得像念稿子。”
“我平时也念稿子。”
“你念稿子的时候会喘气。”门小雨说，“它不喘。”
她又听了一遍。
这次她注意结尾。
她念到最后一个字，声音会往下落一点。
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模型没有这个习惯。
最后一个字和平常一样平。
“像不像我。”
“像。”
“哪儿不像。”
“哪儿都像。”门小雨说，“就是不像一个活人在念。”
她关掉音频。
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车过去，灯扫过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直播，她念错了一个字。
“恪守”，她念成了“各守”。
第二天，一块钱留言。
“恪，音同克。”
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重录了一遍，把错的地方改了。
改完再上传。
那个版本，现在还在。
模型不会有这个版本。
模型只会念对的。
“书宁。”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这六年，念错了两千多个字。”
“那又怎么样。”
“那些错的地方，都有人在评论区指出来。”她说，“指出来，我就改了。”
“所以呢。”
“所以那六年不是白念的。”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教我。”
7.
那天晚上她没开直播。
十点，她坐在客厅发呆。
十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是平台的消息提醒。
“一块钱 打赏了 1 元。”
她愣了。
她没开播，他怎么打赏的。
她点进去看。
打赏是打在她的主页，不是直播间。
留言只有一句。
“今天不开？”
她第一次回了。
“不开。”
那头没有立刻回。
过了两分钟。
“嗓子不舒服？”
“不是。”
“那怎么了。”
“不想念。”
“那就别念。”
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笑。
“你说得倒轻松。”
“我念不了，所以觉得念是好事。”
“你念不了？”
“嗯。”
“为什么。”
那头停了很久。
“我以前能听。”
“现在呢。”
“现在也能听。”
“那你说念不了。”
“我是说，我念不了。”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你在哪儿。”
“楼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那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
灯亮着，里面有个人坐在塑料椅上。
8.
洗衣店开了两年。
她每周去一次，洗被子。
一次十八块，烘干另算。
老板是个男的，三十上下，话少。
“洗被子。”
“几号机。”
“三号。”
“十八。”
“扫码。”
“嗯。”
他把洗衣液倒进去，关上门，按了开始。
然后就回椅子上坐着。
他坐的那把椅子是折叠的，铁架，坐久了硌。
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一个旧收音机。
她见过他修机器。
拆开洗衣机的后盖，蹲在地上，一手电筒一手扳手。
“你这机器怎么老坏。”
“二手的。”
“为什么不买新的。”
“新的三万。”
“三万不贵。”
“贵。”
“一天挣多少。”
“好的时候两百。”
“那要一百五十天。”
“嗯。”
“你算得挺清。”
“不算不行。”
那是他们说过最长的一次话。
9.
她下楼的时候是十点二十。
洗衣店里没客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是你。”
“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上。”
“你直播的时候，背景有洗衣机的声音。”
“……”
“一开始我以为是别人家。”
“后来呢。”
“后来每次都是同一台，脱水的时候响三下。”
“你耳朵真好。”
“干这行的，听机器。”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为什么每天一块。”
“因为一块钱不会被你注意到。”
“那你留什么言。”
“留言你会看。”
“你怎么知道我看。”
“你看。”他说，“你刚才就看了。”
她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
“衡野。”
“哪个衡。”
“平衡的衡。”
“燕书宁。”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直播的时候说过一次。”
“我说过？”
“去年三月，你说你叫燕书宁，书是书的书，宁是安宁的宁。”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累。”
“累也得记。”
衡野的洗衣店，晚上比白天热闹。
十点以后，来的都是夜班的人。
出租车司机、外卖员、护士、保安。
他们抱着被子进来，投币，坐在椅子上等。
有人睡在椅子上。
有人一边等一边吃泡面。
“你不赶他们？”
“赶什么。”
“占着椅子。”
“椅子空着也是空着。”
“电费呢。”
“他们洗完就走。”
燕书宁坐在角落里，看他。
他给一个老太太换零钱。
“小伙子，我这机器不吃硬币。”
“那台坏了两天。”
“那我这衣服怎么办。”
“用三号，我给您开。”
他拿钥匙开了机器，没投币。
“不用钱？”
“这台我请。”
“那怎么行。”
“您上回给我送了饺子。”
老太太笑了。
“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
老太太走了以后，她问：
“你真记得她送过饺子？”
“记得。”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四号。”
“你为什么记这种。”
“因为没人给我送过。”
她看着他。
“你家里人呢。”
“我妈走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你爸呢。”
“早走了。”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过年？”
“过年店里也有人。”他说，“别人过年洗被子。”
“为什么过年洗被子。”
“因为平时没空。”
她不说话了。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家里。”
“我妈在老家，一个人。”
“不接来？”
“她不习惯。”
“哦。”
“我一年回去两次。”
“哪两次。”
“中秋，春节。”
“够吗。”
“不够。”
“那为什么不回。”
“因为回去要花钱。”她说，“而且回去也待不了几天。”
“几天也是待。”
“待几天，走的时候更难受。”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妈住院那两年，我天天去。”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就不去了。”
“不去哪儿。”
“不去医院那条街。”他说，“绕路。”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事说了一些。
不多。
他说他以前在工厂做维修，后来厂子倒了。
他说洗衣店是盘来的，连机器一共八万。
他说他欠着三万，还有一年还完。
他说他每天听她念书，是因为他妈住院的时候，病房里不让开电视。
“她自己带了收音机。”
“听什么。”
“听戏。”
“后来呢。”
“后来收音机坏了。”
“修了吗。”
“修了三次。”
“还坏？”
“还坏。”
“那你怎么办。”
“我就给她念。”
“你念什么。”
“报纸。”他说，“念新闻，念天气预报。”
“她听吗。”
“听。”他说，“她听的不是内容。”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她旁边说话。”
燕书宁低下头。
“所以你听我念书。”
“嗯。”
“听的是什么。”
“也是有人说话。”
周二晚上，她照常开播。
念了一章《井》。
十点零三分，一块钱到了。
留言不是往常那种。
只有一句。
“别卖你的声音。”
她念到一半停了。
“什么？”
那头没有回。
“你怎么知道我要卖。”
“你上周说，平台给了五万。”
“我还没签。”
“你要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算过账。”
她坐在话筒前，手指在桌上敲。
“我确实算过。”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签了能还完贷款。”
“然后呢。”
“然后我没有声音了。”
“不是没有声音。”他回，“是没有你的声音。”
她把麦关了。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又打开。
“你为什么管我。”
那头过了很久才回。
“因为我每天只听你一个。”
周三上午，她去了公司。
平台约她周三签。
糜经理，三十多岁，说话很快。
“燕老师，合同我发你了，你先看。”
“看了。”
“有问题吗。”
“有一个。”
“您说。”
“第十一条，‘乙方不得在其他任何平台使用相同或近似音色’。”
“对。”
“那我以后自己录的呢。”
“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音色是平台的资产。”
“我的嗓子是我的。”
“嗓子是您的。”糜经理说，“音色模型是平台的。”
“那如果我以后想自己录一本公版书呢。”
“可以录。”
“不是说不行吗。”
“可以录，但不能用这个音色。”
“我只有这一个嗓子。”
“所以您要考虑清楚。”
她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手放在合同上。
“糜经理。”
“嗯。”
“签了以后，我还能念吗。”
“能。”
“平台还需要我念吗。”
“需要。”
“需要多少。”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数据。”糜经理说，“如果模型跑得好，就不太需要。”
“那就是不需要。”
“燕老师，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
“这是行业趋势。”
“趋势是要我让位。”
“趋势是让您轻松一点。”他笑了一下，“以后您不用一天录六集了。”
“那我干什么。”
“您可以做运营，做选品，做培训。”
“我不会。”
“可以学。”
“我三十五了。”
“三十五不晚。”
她低下头，看合同上的签字栏。
空的。
笔就在旁边。
她拿起来，又放下。
“糜经理。”
“嗯。”
“我能不能只授权一部分。”
“哪部分。”
“只授权我录过的书。”
“不行。”
“为什么。”
“模型是一体的。”
“那我不签。”
糜经理沉默了几秒。
“燕老师，我劝您再想想。”
“我想了半个月。”
“半个月不够。”
“够了。”她说，“我这半个月，天天听那个模型念书。”
“听着怎么样。”
“听着像我。”
“那不挺好。”
“不好。”她说，“它念得比我稳。”
“那不是更好。”
“是更好。”她抬起头，“可它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燕老师。”
“我不签。”
“您知道后果吗。”
“知道。”
“您的书会下架。”
“知道。”
“账号会降权。”
“知道。”
“下个月可能一分钱没有。”
“知道。”
糜经理把合同收起来。
“那我尊重您的选择。”
“谢谢。”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
“您说。”
“两年以后，您会后悔。”
“可能。”她站起来，“可我现在不签，是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这六年，念了一百四十七本书。”
“然后呢。”
“然后我想留一本，是我自己认的。”
从公司出来，下了雨。
她没带伞，站在楼下等。
手机响了，是门小雨。
“书宁。”
“嗯。”
“你真不签？”
“不签。”
“你。”
“门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干什么。”
“让你难做了。”
“我难做什么。”门小雨说，“我就是少一个样本。”
“那你还劝我。”
“我劝你，是因为我怕你后悔。”
“我不后悔。”
“现在不后悔，以后呢。”
“以后再说。”
那头叹了口气。
“书宁。”
“嗯。”
“你这人，真是。”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傻。”
“傻不傻我不知道。”门小雨说，“我就知道，下个月你的书全下架，
你得自己找饭吃。”
“我找。”
“怎么找。”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
“不知道也得走。”
后果来得比她想的快。
第三天，她的书全部下架。
第七天，账号从“优质主播”降成“普通用户”。
第十天，直播间接不了推广。
她算了一笔账。
这个月收入，四百二十块。
房租两千二，还有八天到期。
房东国姐打了电话。
“书宁啊。”
“国姐。”
“房租的事。”
“我知道。”
“不是催你。”她说，“我就是问问，你还住不住。”
“住。”
“那这个月的。”
“我后天给您。”
“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
窗外下雨，楼下洗衣店的灯亮着。
她给她妈打了电话。
“妈。”
“怎么这个点打。”
“没事。”
“你声音不对。”
“感冒。”
“感冒就吃药。”
“嗯。”
“照照。”
“嗯。”
“你是不是有事。”
“妈，我可能要换个活法。”
那头静了一会儿。
“换什么。”
“不知道。”
“那就换。”
“你不问为什么。”
“你三十五了。”她妈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定。”
“妈。”
“嗯。”
“我可能有一阵子没钱。”
“我这儿有。”
“我不要你的。”
“你不要我的，要谁的。”
“我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就想办法。”她妈说，“想不出来就说话。”
“好。”
那天晚上十点，她没开播。
十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打赏，一块钱。
留言：“今天不开？”
“不开。”
“病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我失业了。”
那头停了两分钟。
“因为不签？”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平台要买你的声音。”
“嗯。”
“你拒了。”
“拒了。”
“为什么。”
“因为卖了以后，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别人让我说的。”
那边很久没回。
过了五分钟。
“我在楼下。”
她走到窗边。
他在洗衣店门口站着，抬头。
雨还在下。
他没打伞。
10.
她下楼的时候没换鞋。
鞋子踩在水里，凉。
“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
“进来。”
洗衣店里暖气开着，玻璃上全是雾。
他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擦头发。”
“嗯。”
她坐在折叠椅上，擦了两下。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从公司出来。”
“我在路口。”
“你去路口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没买。”
她抬起头。
“你等了我多久。”
“不久。”
“多久。”
“三个小时。”
她把毛巾放在膝盖上。
“衡野。”
“嗯。”
“我失业了。”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你说过了。”
“我说的不一定对。”
“对。”
“你怎么知道对。”
“因为你要是不拒，就不会在雨里站着。”
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怎么了。”
“说话总是绕一圈，最后落在正地方。”
“我不会说直的。”
“为什么。”
“说直的容易伤人。”
“那你现在说一句直的。”
他想了想。
“你不签是对的。”
“然后呢。”
“然后你会很难。”
“多难。”
“难到你想回去签。”
“那你还说对。”
“对。”他说，“因为签了更难。”
“哪儿难。”
“签了以后，你每天醒来，会听见自己在念别人的书。”
她低下头。
“我妈以前有台收音机。”
“你说过。”
“我修了三次。”
“嗯。”
“第三次没修好。”
“后来呢。”
“后来我才明白，修不好不是机器坏了。”
“那是什么。”
“是没人念了。”
她抬起头。
“衡野。”
“嗯。”
“我以后靠什么吃饭。”
“慢慢来。”
“慢慢来是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不知道也得说。”他说，“人得有个说法，才敢往下走。”
她坐在那儿，毛巾捏在手里。
“我想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
“能录东西的地方。”她说，“不是家里那间。”
“为什么不是家里。”
“因为那间屋子，我念了六年别人的书。”她说，“我一进去，
就想起那些名字，霍什么，陆什么。”
“换个屋子就忘了？”
“忘不了。”她说，“但能重新开始。”
“那要找多大。”
“越小越好。”
“为什么。”
“小的地方，说话像说话，不像播报。”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这儿有。”
“哪儿。”
“楼上。”
洗衣店的二楼是仓库。
堆着旧洗衣机、纸箱、拖把、两袋没拆的洗衣粉。
“这上面空着？”
“空着。”
“租吗。”
“租给谁。”
“租给我。”
他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做录音间。”
“你家里不是有。”
“家里那间，是我念别人书的地方。”她说，“我想弄一间，念自己的。”
“你自己的书有人听吗。”
“有。”
“多少。”
“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能挣钱？”
“不能。”
“那你还弄。”
“因为我念了六年，没念过一本自己认的。”
他没说话。
“租不租。”
“租。”
“多少钱。”
“一块。”
“什么？”
“一天一块。”
“你。”
“我什么。”
“你这是帮我。”
“不是帮。”他说，“我这楼上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可你不收钱，我欠你。”
“那就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欠我多少天。”
“记了怎么样。”
“记了，你就得天天来。”
她抬起头。
“衡野。”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绕。”
“绕也得说。”
11.
装修的钱是她自己出的。
不多。
吸音棉二手的，八块一平，买了十五平。
桌子是旧货市场拉的，八十。
椅子是洗衣店淘汰的，铁的，坐久了硌。
话筒还是那支二手的。
“你不换一个？”
“没钱。”
“我这儿有。”
“你的钱要还债。”
“还剩两万。”
“两万也是钱。”
“那你先借着。”
“不借。”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想自己弄。”
他没再劝。
装修那半个月，她白天刷墙，晚上接零活。
零活是门小雨偷偷介绍的。
“有个商家要录广告，三十秒，两百。”
“我录。”
“还有婚庆旁白，一场三百。”
“我录。”
“还有盲人图书馆，一小时八十。”
“这个不给钱我也录。”
“人家给。”
她去了一趟盲人图书馆。
在城北，一间小平房，书架很低，书脊上贴着盲文标签。
接待她的是个老太太，姓何。
“你就是电话里那个。”
“是。”
“念过书？”
“念过。”
“念过多少。”
“一百四十七本。”
“那不少。”老太太说，“我们这儿只有两百多本。”
“都是什么书。”
“什么都有。”她说，“小说、菜谱、法律常识、育儿。”
“我先念哪本。”
“你想念哪本。”
“我能挑？”
“能。”老太太说，“念的人得喜欢，听的人才喜欢。”
她挑了一本旧小说。
讲的是一个女人在县城开裁缝铺，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她念了三个小时。
念完，老太太给她倒了杯水。
“你念得好。”
“哪儿好。”
“你不装。”
“装什么。”
“装感情。”老太太说，“有些人念书，一遇到伤心的地方就使劲，
听着累。”
“那该怎么念。”
“就那么念。”她说，“伤心的地方，你轻一点，人才会重。”
第一集上线是十二月。
她自己剪的，自己配的封面。
封面是一张照片，洗衣店二楼的窗户。
标题只有四个字：《井》。
“你为什么不写‘燕书宁’。”
“因为没人认识我。”
“那更该写。”
“写了也没人点。”
“不写更没人点。”
“那就不写。”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它先是一本书，再是我念的。”
上传是晚上十一点。
她坐在桌前，看着后台。
播放量：0。
十二点，1。
“有人听了。”
“谁。”
“不知道。”
一点，3。
两点，12。
第二天早上，37。
第三天，208。
“涨得慢。”
“慢就慢。”
“你不急？”
“急。”她说，“可我更怕它一下子火。”
“为什么。”
“火了以后，我就得一直这么念。”
“那不好吗。”
“好。”她说，“可我怕我为了留住那些人，又开始装。”
评论区第一条留言是三天后出现的。
“主播，你念的这个裁缝，我妈就是。”
第二条：
“听到第十七分钟，我哭了，我在公交车上。”
第三条：
“能更新快点吗，我奶奶住院，她想听。”
她看着第三条，坐在桌前很久。
“怎么了。”
“有人等。”
“那就更。”
她开始一天更新一章。
不是六集，是一章。
一章四千字，录一个小时，剪两个小时。
效率低得可笑。
可她每天录完，都能记住那一章写了什么。
三个月后，平台又来找她。
不是糜经理，是另一个部门。
“燕老师，我们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普通签约。”
“不买断？”
“不买断。”
“那签什么。”
“内容约。”对方说，“您录的书，平台给推荐位，分账五五。”
“五五？”
“对。”
“以前是三七。”
“以前是以前。”
她坐在桌前，没说话。
“燕老师。”
“嗯。”
“我们知道您拒了买断。”
“知道就好。”
“内部对这件事有不同意见。”
“什么意见。”
“有人觉得您这样，会影响其他主播。”
“影响什么。”
“影响他们签。”
“那是他们的事。”
“可平台要统一。”
“统一不了。”她说，“有人要钱，有人要别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燕老师，我实话实说。”
“您说。”
“我们这次来，是因为您那本《井》，数据在涨。”
“涨多少。”
“三个月，从两百到四万。”
“四万不多。”
“可完播率高。”对方说，“百分之六十八。”
“那说明什么。”
“说明听的人听完了。”
她低下头。
“我签。”
“这么快？”
“我签内容约。”她说，“不签声音。”
“明白。”
“还有一条。”
“您说。”
“我要自己选书。”
“可以。”
“平台不能改我的稿。”
“不能改，但可以提意见。”
“提意见可以。”
“那我们把合同发您。”
签完那天，她给门小雨打了电话。
“门姐。”
“签了？”
“签了。”
“买断？”
“不是。”
“那签的什么。”
“内容约。”
“哦。”门小雨说，“那你还得自己念。”
“对。”
“累不累。”
“累。”
“值吗。”
“值。”
“哪儿值。”
“我现在念的每一本，我都记得住。”
钱还是没有以前多。
一个月四五千。
可比四百二好。
她把房租交了，把欠国姐的补上。
“书宁啊。”
“国姐。”
“你这几个月，瘦了。”
“忙。”
“忙什么。”
“录书。”
“录书能挣钱？”
“能挣一点。”
“那你就录。”国姐说，“别的不说，你这人实在。”
录音间弄了一个月。
墙是他刷的，吸音棉是他贴的，桌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
“这桌子多少钱。”
“八十。”
“这么便宜。”
“因为少一条腿。”
“少一条腿你买？”
“我补了。”
桌腿是拿角铁焊的，焊得歪。
“歪的。”
“能用。”
“不好看。”
“好用就行。”他说，“你不是也这么说过。”
她把话筒架上去。
“试试。”
“试什么。”
“试音。”
她坐在桌前，清了清嗓子。
“今天念的这本，叫《井》。”
“这本我念过。”
“你听过。”
“嗯。”
“那你还念。”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是我自己要念的。”
她念了第一章。
念完，抬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样。”
“比三年前好。”
“哪儿好。”
“三年前你念得像念书。”他说，“现在像讲话。”
“那算好？”
“算。”
12.
平台的书，她后来还是录了。
不是那些流水线的。
是她自己找的三本旧小说，公版书，不要版权。
“这种书没人听。”
“我知道。”
“那你录它干什么。”
“因为它值得被念一遍。”
她把三本录完，放在自己的小节目里，免费。
第一个月，播放量一千二。
第二个月，三千。
第三个月，一万七。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
“我妈住院的时候，我给她放这个。”
“她听不太懂，但她不闹了。”
“谢谢你。”
她看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十点，她开播。
“今天念一段。”
“来自一本旧书。”
十点零三分，一块钱到了。
留言：“今天这段好。”
她笑了。
“一块钱。”
“在。”
“你今天能不能多刷一点。”
那头停了几秒。
“多少。”
“你随便。”
他刷了一百。
留言：“这章我听了三遍。”
直播间里有人问。
“主播，这个一块钱是谁啊。”
“一个听众。”
“天天刷一块，今天刷一百。”
“嗯。”
“是不是你男朋友。”
她看着屏幕，没答。
楼下传来洗衣机脱水的声音，响三下。
“不是。”
“那他是什么。”
“他是……”
她停了一下。
“他是每天十点零三分的那个人。”
一月下旬，来了三个听众。
不是线上，是线下。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请问，燕书宁是在这儿吗。”
“是。”
“我们是听书的。”
她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找到的。”
“评论区有人说的。”老太太说，“说在城东一家洗衣店楼上。”
“那是我随便写的。”
“我们按着找了三条街。”
她把三个人让上二楼。
二楼很小，三把椅子，坐满了。
“就这儿？”
“就这儿。”
“这么小。”
“小。”
“录音就在这儿？”
“嗯。”
老太太看了一圈。
“挺好。”
“哪儿好。”
“像个屋子。”
那天她念了两个小时。
念完，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
“给你带了汤。”
“不用。”
“拿着。”老太太说，“你念的那个裁缝，我认识。”
“您认识？”
“我年轻时候，我们街上就有那么一个人。”她说，“一个人，一台缝纫机，
过了三十年。”
“后来呢。”
“后来那条街拆了。”
“她呢。”
“不知道。”老太太说，“拆了就散了。”
下楼的时候，老太太看见衡野。
“这个小伙子是谁。”
“我房东。”
“房东？”老太太笑了一下，“房东不会天天给人端水。”
“他……”
“小伙子。”老太太转头，“你叫什么。”
“衡野。”
“你对这姑娘好点。”
“嗯。”
“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
人走了以后，她站在洗衣店门口。
“衡野。”
“嗯。”
“我们算什么。”
他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你说呢。”
“我问你。”
“算一起过日子。”
“什么叫一起过日子。”
“就是你录书，我在楼下。”他说，“你下来，饭在锅里。”
“就这样。”
“就这样。”
“不领证？”
“你想领就领。”
“你不想？”
“我想。”他说，“可以后你要走，我也不拦。”
“我为什么走。”
“不知道。”他说，“人都会走。”
“我不走。”
“话别说满。”
“那我说一半。”
“一半是什么。”
“一半是，我不走，除非你赶我。”
“我不赶。”
“那就不走了。”
除夕那天，洗衣店没关门。
“你不回家？”
“这就是家。”
“你妈那边呢。”
“上午去过。”
“哦。”
“你呢。”
“我妈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不回。”
“因为回去了，就得说清楚我在干什么。”
“那你说清楚不就行了。”
“说不清楚。”她说，“我妈以为我还在平台念书。”
“那你告诉她。”
“等挣到钱再说。”
年夜饭是在洗衣店吃的。
一张折叠桌，两个菜，一锅饺子。
饺子是他包的，包得很难看。
“这叫什么。”
“饺子。”
“像元宝。”
“元宝不好？”
“太大了，煮不熟。”
“那就多煮会儿。”
煮出来，皮都破了。
她吃了十二个。
“你不嫌弃？”
“不嫌弃。”
“为什么。”
“因为我妈包的也破。”
吃完，她把碗洗了。
他在旁边擦桌子。
“衡野。”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你为什么每天只刷一块。”
他停下手。
“因为一块钱你不会注意到。”
“你不想让我注意到？”
“想让。”
“那为什么不多刷。”
“多刷了，你会觉得欠我。”
她靠在灶台边。
“那你现在不怕我欠你？”
“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你是谁，就不算欠？”
“不算。”他说，“算认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个给你。”
“什么。”
“二楼的钥匙。”
“我有。”
“你那是房东的。”她说，“这是我配的。”
他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你配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每天十点零三分在楼下。”
“那又怎么样。”
“万一哪天我不想下楼呢。”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她说，“你可以上来。”
“上来干什么。”
“坐着。”
“坐着干什么。”
“听我念。”
他把钥匙接过去，握在手里。
“燕书宁。”
“嗯。”
“我上去了，就不下来了。”
“那就别下来。”
窗外开始放炮。
一声一声，玻璃在响。
“衡野。”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到十点零三分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他没说话。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也知道你会开。”
那天的直播，她开了。
十点整。
“今天念一段。”
“不是书。”
“是一封信。”
“一个听众写的。”
“他说，他妈妈住院的时候，听我念书睡着。”
“他说，他妈走了以后，他还在听。”
“他说，他不是在听书。”
“他是在听有人还在说话。”
念完，她关了麦。
十点零三分，一块钱到了。
留言只有两个字。
“在呢。”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窗户。
楼下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洗被子，有人在等烘干。
她把明天的稿子翻开，压上一支笔。
然后关灯，下楼。
楼梯很窄，她扶着墙一层一层走。
走到一半，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洗被子？”
“洗。”
“几号机。”
“三号。”
“十八。”
“扫码。”
她站在楼梯上，笑了一下。
“师傅，我这几件能烘吗。”
“能。”
“多少钱。”
“八块。”
“扫码。”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这世上有人洗被子，有人念书。
都得起早，都得熬夜。
都不算白干。
她走下去，把被子塞进三号机。
“十八。”
“记我账上。”
“你账上已经欠了二十七块。”
“那就二十八。”
他看了她一眼，把硬币投进去。
机器转起来，水声哗哗地响。
她坐在折叠椅上，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