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等光
林雾第一次替江野看片，就把他最擅长的那个笑剪掉了。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有一天会问她：镜头里为什么没有你。
他们认识那天，她正被另一支片子困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客户在工作群里发来消息。
【整体很好了，就是情绪还可以再往上走一点。】
她盯着“整体很好”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切回剪辑软件，把刚刚删掉的音乐轨重新打开。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对，就是这个感觉。辛苦老师！】
林雾没有告诉他，除了恢复音乐，这一版和昨天下午发出去的版本只差一个转场。
她回了个“收到”，开始导出。
电脑风扇转起来，房间里便只剩下持续的低响。她从椅子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顺手拉开窗帘。玻璃映出她的脸，窗外黑得很深，看不见山。手机上有一条睡前设好的提醒。
五点四十，起床。林雾算了一下还能睡多久，把手机扣回桌面。来之前她说，这趟要好好休息。现在看来，只是给加班换了一个背景。闹钟响起时，她伸出一只手，把声音关掉。
被窝里很暖。林雾闭着眼坐了半分钟，摸到床边的抓绒外套，又看了一眼天气，终于下床。相机包昨晚已经收拾好了。电池、存储卡、镜头布，她挨个确认一遍，把保温杯塞进侧袋。出门前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检查文件是否上传成功。
工作群安静着，很好，今天谁也别再“保一条”。
她住的客栈离拍摄的位置不远。到达时天色仍暗，远处零散亮着几盏灯，已经有人支好了三脚架。林雾选了一处不妨碍别人的位置，展开设备。手套不方便操作，她摘下一只夹在胳膊下。调平，确认构图，检查焦点。录音设备打开后，她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又调整了防风罩。
风声压低了一些。她喜欢开始录制后的这段时间。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有等。没人能催山快一点，也没人会要求太阳再来一遍。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里行吗？”
“你站过去看看。”
林雾没有回头。耳机里，脚步声停下，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
“拍侧一点，别怼着脸。等会儿，我头发是不是压塌了？”另一个人笑了。声音离得有些近。
林雾看了一眼录音电频，先等他们拍完。过了一会儿，身后仍在反复商量机位，她才摘下耳机，转过身道：
“你好。”拿手机的人先看向她，站在镜头前的年轻男人也偏过头。
黑色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顶，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耳朵上戴着一枚小耳饰，侧脸轮廓很清楚。林雾的视线停了一瞬。
“我这边在收环境声。”她抬手示意自己的设备，“能麻烦你们稍微小声一点吗？几分钟就好。”
“抱歉，我们没看见。”拿手机的人立即压低声音。
“没事，谢谢。”林雾回。
她准备转回去，那个戴耳饰的男人问：“站这里会进你的画面吗？”
林雾说：“不会。”
男人道：“那行。”
他把朋友往旁边带了半步，目光随后落到她脚边，说道：“手套掉了。”
林雾低头。刚才夹在胳膊下的手套正躺在鞋旁，她居然没有察觉。
林雾说：“谢谢。”
她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戴好耳机。后面果然安静下来。偶尔还有很轻的交谈，但已经不会影响收音。林雾确认素材仍在录制，渐渐忘了身后的人。
天一点点亮起来。山体从暗处显出轮廓，积雪的纹理也逐渐清晰。她微调曝光，手指离开机身，静静等着。第一抹暖色出现时，四周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叹。
林雾没有去看屏幕。她抬起头。小时候，她在旧挂历和旅游宣传册上见过很多雪山。那时总觉得，既然自己是云南人，总有机会去看，不急。
后来才明白，“总有机会”很容易拖成很多年。
她望着远处，直到眼睛被风吹得发涩，才低头确认画面。录着。身后有人动了一下，鞋底蹭过地面，随即停住。林雾侧过头。那个男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远山。朋友凑过去似乎想说什么，他没转身，只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光线变了以后，人群陆续散开。林雾又补了几段素材，最后单独录下一段环境声，才关机收设备。
她低头拆快装板时，旁边传来一句：“现在可以正常说话了？”还是那个男人。
他已经收起手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得不近。
林雾说：“可以了。”
男人朝她的设备看了一眼：“做这个的？”
林雾说：“嗯。”
男人说：“我说呢。”
林雾扫了一眼朋友手里的手机。“那你们拍完了吗？”
男人说：“拍完了。”
“及格了吗？”
男人停了半秒，身后的人先笑了：“问你呢，野哥。”
林雾背好相机包，握住收拢的三脚架，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林雾说：“我先走了。”
“好。”男人让开台阶，“慢点。”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的人说：“江野，刚才那段再来一次？我好像没按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野问：“你说什么？”
林雾没回头，只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回到客栈，大厅里已经有了热气。
老板娘把早餐端出来，见到她便问：“今天看着没有？”
林雾说：“看到了。”
“那就好。先吃点东西，粥刚煮的。”
林雾道了谢，把相机包放到靠墙的位置，先去洗手。
手机亮了一下。同事让她十点再发一版，她回了“好”。
林雾收起手机，走出去盛了一碗粥。窗边还有空桌。她坐下，先把刚刚拍到的画面从头看了一遍，没有快进。粥有些烫，她慢慢喝了一口。音乐十点再说。
十点，等文件重新导出时，她想起早上听见的名字，顺手在短视频平台输入了“江野”。
账号很快跳出来。头像里的人头发比今天整齐，眉眼压得很低。最新一条视频没有复杂内容：他从暗处走近镜头，在几乎贴近画面时停下来，抬眼笑了一下。
配文只有一句：
【别躲，我看见你了。】
评论区里，很多人正在回答他。
林雾往下划了两条。不是“别靠太近”，就是“再看要收费”，每一句都像故意留了一半给别人接。
屏幕里的江野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最好看，也知道怎样让镜头外的人觉得，他刚才看的是自己。
和清晨站在几米外问她“会不会入画”的人，不太一样。
林雾关掉页面。
她想，那句“慢点”，大概也是他的职业习惯。
第二章 借一个插座
十点零七分，林雾把改好的版本发进工作群。客户没有立刻回复。她等了三分钟，决定不再盯着对话框。林雾合上电脑，去楼下倒水。客栈大厅比清晨热闹。有人围着老板娘问路线，有人在门口整理登山杖。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窗边落着一块很亮的阳光。
早上拿手机的人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整理素材。江野不在。
林雾接完水，身后忽然有人叫她：“老师。”
她回过头。
对方摘下耳机，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早上那段，我真的没按上。”
林雾说：“看出来了。”
男人问：“这么明显？”
“他脸都黑了。”
那人乐了，朝她伸出手：“周放，放假的放。”
林雾腾出一只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林雾。”
周放问：“哪个雾？”
“下雾的雾。”
周放说：“你们俩名字还挺——”
“挺什么？”江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拎着两个纸袋走进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外套换过，仍旧是黑色，袖口随意挽起一截。
周放接走一个纸袋，话也转了方向：“挺好记。”
江野看了看林雾，又看向她手里的杯子。“林老师。”
林雾说：“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林雾。”
江野点点头，像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江野。”
“我知道。”
“认识我？”
“不认识。”她说，“早上有人叫过。”
周放低头翻纸袋，肩膀动了两下。
江野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行。”
林雾端着水准备上楼，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工作群里终于有了回复。
【老师，还是最开始那条音乐好。辛苦再出一下，我们最终确认。】
她在楼梯旁停下，看了两遍。她昨天下午发出去的第一版，用的就是这条音乐。
“怎么了？”周放问。
林雾收起手机：“工作在绕圈。”
她端着杯子上楼了。中午，大厅里只剩下键盘声。林雾没有继续待在房间。窗边的桌子够大，阳光也好。她戴着耳机，把最早的工程文件重新打开，又检查了一遍声音和字幕。
确认无误后，她发出文件。
【这个版本会更克制，也给画面保留了空间。您先看一下。】
文件上传到百分之八十时，有人在桌边停下。林雾抬起头。
江野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又指向桌子下面。“借个插座？”
那里还有一个空位。
林雾说：“可以。”
他把设备包放下，没有立即坐，而是先蹲下来接电源。数据线缠在充电器上，解了两次都没松开。林雾移开视线。三秒后，那根线弹到他手背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江野头也没抬。
“没有。”
“已经笑了。”
“你看错了。”
“我做视频的，眼睛没那么差。”
林雾瞥向他的相机：“早上没按到录制的也做视频。”
“那不是我。”
不远处的周放立刻抬头：“你们说话别总带我。”
江野终于解开线，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各自戴着耳机，没有再聊天。林雾把客户的视频从头播放到尾，在几个位置做好标记，又切进调色页面，减掉一点过于明显的暖色。
对面偶尔传来鼠标按键声。她没摘耳机，往后挪了挪电脑，给他留出放杯子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江野把电脑转向她。
江野问：“帮我看一眼？”
林雾摘下一边耳机，没有马上答应。
“专业意见。”他说，“十秒就行。”
林雾说：“我收费的。”
“怎么收？”
“很贵。”
“那先欠着。”
他说得自然，仿佛笃定她会看。林雾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屏幕里是早晨拍的素材。江野站在尚未完全亮起来的山前，侧脸朝着镜头。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抬眼看向远处，画面停留两秒，随后切入被晨光照亮的雪山。
构图没有问题，颜色也舒服。只是转场前，他看向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偶然被拍到，又像已经算好镜头会在那一刻靠近。和她上午在账号里看到的一样。
“怎么样？”他问。
林雾问：“你想拍什么？”
“人和山。”
“哪个是重点？”
江野想了想：“人。”
“那没问题。”
“听起来不像夸我。”
“你的脸已经占了画面一半，观众不会先看山。”
旁边传来周放没忍住的笑声。
江野靠回椅背：“如果想让人也看见山呢？”
林雾把进度条拖回去：“这里不要笑。”
“为什么？”
“前面都很安静，你一笑，画面的意思就变成‘看我’了。”
她把素材停在他抬眼的那一帧：“停在这里，再切雪山。”
江野没急着回答。
林雾把电脑推回去：“只是我的看法。你账号的观众可能就喜欢看你笑。”
“你看过？”
“随手搜了一下。”
林雾说：“你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好看。”
江野戴耳机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雾反应过来，低头看回自己的屏幕：“所以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不用笑。”
对面安静了几秒。
“收到。”他说。
江野按她的建议重新剪了一遍。
第二次播放时，他的笑被拿掉了。人物在风里短暂停留，下一秒，远处的山被晨光照亮。
江野从头看完，又播放了一遍：“确实好一点。”
“嗯。”
“林老师挺厉害。”
“说了别这么叫。”
“林导？”
林雾戴回耳机：“不借了。”
“什么？”
“插座。”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充电的设备，伸手护住插头：“这么小气？”
“收费很贵，脾气也不好。”
“看出来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林雾没有接话。他也没解释，已经重新转回屏幕继续调整素材。她正准备继续工作，客户的消息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还是老师懂我们。】
林雾盯着那句回复，缓慢地摘下一边耳机。
“通过了？”江野问。
“嗯。”
“看起来不像很高兴。”
“他们最后选了第一版。”
江野先是没听明白，随后偏过脸，笑声压在手背后面。林雾戴好耳机，不再理他。过了一会儿，她从屏幕反光里看见江野把刚剪好的片段又放了一遍。
这一次，画面里的他没有笑。
傍晚，江野把修改后的视频发了出去。林雾没有关注他的账号，平台却因为上午的搜索把内容推到她面前。转场前的笑被拿掉，人物从画面边缘走过，余下几秒全部留给山。
评论里仍有很多人在说他好看，也有人第一次问拍摄地点和山峰名称。林雾没有点赞。
江野从对面抬起手机：“数据没有以前高。”
“后悔了？”
“暂时没有。”
“暂时？”
“如果掉得太多，下次继续笑。”
林雾点头：“合理。”
他低头看了看，仍旧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三章 明天去吗
第二天下午三点，山被云遮住了。林雾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原定的日出拍摄改成了拍云。天气预报上的图标从多云变成小雪，又从小雪变成阴。三个软件各说各的，唯一达成的共识是，明早大概看不见山。
她正在备份素材，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林雾问：“谁？”
“是我。”老板娘在门外说，“给你送点苹果。”
林雾开门。
老板娘把果盘递过来，顺便往窗外望了一眼：“明早还去不去？”
林雾说：“看天气。”
“他们说明天下雪。”
林雾说：“不一定。”
老板娘往楼下指：“那两个小伙子也在问。你们做拍摄的，不是应该比我懂？”
林雾接过苹果：“天气不听做拍摄的。”
老板娘笑起来：“下来烤火，房间里冷。”
她道过谢，把素材做好备份，端着果盘下楼。大厅的炉火烧得很旺。周放坐在地毯上研究路线，面前摊着手机、充电宝和一包吃了一半的瓜子。江野靠在沙发里回消息。
他今天没戴耳饰，碎发垂下来一点，看起来比镜头里安静。
林雾刚坐下，周放便把手机递过来：“林老师，你看明天还能拍吗？”
林雾说：“别叫老师。”
周放问：“那林导？”
她看向江野：“你教的？”
江野没抬头：“尊重专业人士。”
林雾低头看天气：“日出大概率拍不到。风如果不大，可以拍云和雪。”
“那还去吗？”
“我会去。”
周放有些意外：“看不到日照金山也去？”
“我不是只拍日照金山。”
“你准备去哪儿？”江野放下手机。
“先在附近走走，看云往哪边动。”
“这么随缘？”
“拍天气就是这样。”
“那能不能带两个不懂天气的？”
林雾抬起头。
“我们不出声，不挡镜头，也不碰你的设备。”江野说。
“你们没有自己的计划？”
“原本有。”周放说，“但是野哥刚否了。”
“为什么？”
周放说：“因为太俗。”
江野纠正：“因为不好看。”
周放转向林雾：“原计划是他站在雪里拍一组氛围视频，文案都写好了。”
林雾问：“什么文案？”
“别问。”江野拿起一颗瓜子，准确地扔向周放。
周放侧身躲开：“他说——”
“周放。”
周放说：“‘雪落不到我心里，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大厅静了一秒。老板娘从前台抬起头。江野看着周放，像在考虑把他埋进雪里需要多久。
林雾先开口：“确实应该否掉。”
周放笑得倒在地毯上。
江野转向她：“我没写。”
“嗯。”
“你不信？”
“信。”
“表情不像。”
林雾拿起一块苹果：“我只是尊重文案创作者。”
周放坐起来：“所以明天能不能带我们？”
话题绕了回来。林雾没有立刻答应。同行意味着等人、说话，也可能需要调整自己的节奏。她原本打算六点出门，先收一段清晨的声音，再根据云层决定机位。
“你按自己的安排走。”江野说，“我们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自己拍。”
“六点出门。”
“行。”
“我工作的时候不聊天。”
“可以。”
“临时改方向，也不一定会等你们。”
晚上十一点，林雾的手机亮了一次。江野发来消息：
【周放明早不去。只剩我，你介意吗？】
她刚吃完睡前的药，正坐在床边等困意。电脑里是白天拍到的云，渲染进度缓慢向前移动。林雾读完消息，没有马上回复。
【不介意。六点。】
江野回得很快：
【收到，林导。】
她没有纠正称呼，把手机调成勿扰，放回床头。困意慢慢上来时，房间里的光已经被她关掉，只剩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
第二天六点，江野已经坐在大厅里。他背好自己的包，手里捏着一只没吃完的面包。见她下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林雾看了眼时间：“挺准时。”
“怕信用额度继续降。”
她推开门：“那跟上。”
夜里落过一点雪，路边和屋顶覆着薄薄一层白。远处的山被云挡住，只能看见模糊的深色轮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江野没有找话题。林雾原以为他最多安静五分钟，没想到走出去很远，他也只偶尔停下，拍一小段路面和天空。
她选好位置，架起相机。江野停在几米外，没有靠近。风不大。偶尔有细雪落下来，碰到衣服，很快化成一个深色的小点。林雾录了两段空镜，换上长焦，等待云层移动。
江野坐在路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低头调整相机。
“你可以拍你的。”她说。
江野说：“在拍。”
“拍什么？”
他把屏幕转给她。画面里没有他的脸，只有雪落在黑色衣袖上，远处的云缓慢越过山脊。镜头运动算不上熟练，却很安静。
江野说：“那天你说，不笑的时候，人才会看见山。”
“所以今天不拍自己？”
“拍了。”
江野把画面往前拖。视频开头，他从镜头前走过，只留下短暂的侧影。随后镜头停稳，把余下的时间都让给了远处。
“这样呢？”
林雾看完：“比上一条好。”
云在这时散开一点，远处露出一小段雪线。她立刻转身调整设备，江野收起声音。林雾等了十几分钟，那道缝隙又缓慢合上。没有壮观的光，也没有完整的山峰，只留下几秒若隐若现的轮廓。
收设备时，她发现江野仍坐在原处。他的头发落了一层细雪。低头看相机时，侧脸不像视频里那么有攻击性。林雾举起相机。焦点落到他身上。她没有特意构图，只是按了一次快门。
江野转过头：“拍我？”
林雾淡淡道：“试焦。”
“用我试？”
“正好在那里。”
他站起来，拍掉肩上的雪。
江野问：“删吗？”
林雾检查照片：“为什么要删？”
“怕你收版权费。”
“你不是还欠着我？”
“……那抵一次？”江野道。
“不够。”
她收起相机，继续往回走。江野跟上来，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她把照片发给自己。
回到客栈后，林雾先处理工作。中午休息时，她导出早晨的素材，也再次看见那张照片。江野坐在雪和云之间，没有面对镜头。画面里的他仍旧显眼，却没有抢走身后的山。
林雾调了一点明暗，没有修他的脸。她把照片发过去。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半分钟，消息才出现。
【江野：不是试焦？】
林雾回复：
【焦点没问题。】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说话。直到她准备放下手机，屏幕才重新亮起。
【江野：林导。】
【江野：下次拍我，可以不用假装。】
林雾读了两秒。
【林雾：那没有下次了。】
江野回了一个笑脸。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素材。
片刻后，她又拿起来，把他的备注从“客栈江野”改成“江野”。
保存之前，她还是检查了一遍。
第四章 看山的人
当晚，林雾在硬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日期后面，她加上“人物”，又删掉。
她点开早晨的素材，试着把江野从一段画面里剪掉。原本的镜头中，江野从近处走向远处，经过画面边缘以后停下来。山被云遮着，只露出一小段雪线。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剪掉以后，画面干净了。也空了。
林雾把撤销键按了回去。她重新播放一遍。林雾打开备忘录，敲下四个字。看山的人。下面又多了几行。
【先不拍采访。】
【不解释山。】
【拍等待、走路、停下来，以及人以为没有镜头时的样子。】
写到最后一句，她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江野。他大概是最难拍的那种人。太知道什么时候有镜头，也太知道怎样站在镜头里。但如果真能等到他忘记呢？
她接着列出拍摄范围和用途，写到公开一栏时，停了一下，填上“成片后另行确认”。
第二天上午，林雾在大厅里听见江野说：“这条不能发。”
他坐在窗边，电脑支在桌上，一只耳机挂着，另一只耳朵空出来。屏幕里分成几个小格，声音从扬声器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品牌露出时间够了，问题不是这个。”江野把进度条拖回某一处，“这里接我回头，情绪是断的。”
屏幕那边有人说：“评论区不一定看得这么细。”
“他们看不出来，不代表我们可以不管。”
他说话时没有账号视频里的慢腔，也没有故意留下让人接话的停顿。意见很明确，改哪里、为什么改，都说得很快。林雾没有靠近，去前台接了杯热水，在另一张桌旁坐下。
江野那边的会议还没结束。有人问下一条内容要不要接昨天评论区的热度，另一道声音提议把文案写得更暧昧一些。
“可以。”江野说，“但别带现实关系猜测。”
“那就还是你的老风格？”
江野说：“嗯。文案晚点我自己改。”
林雾敲键盘的手慢了一下。会议接近尾声时，周放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早餐，另一只手还举着运动相机。他进门前还在对镜头说话，跨进大厅便关掉录制，整个人像被按下另一个开关。
“拍完了？”江野问。
“拍完了。那家店老板说我再多拍一遍，面就坨了。”
周放把早餐放在江野旁边，坐到楼梯边检查素材。听见一句成片时长，他抬头插话：“上次剪那么长，完播已经掉过一次了。”
屏幕另一边安静两秒，有人开始重新报数据。林雾看了周放一眼。原来他不只是负责忘记按录制。十分钟后，江野合上电脑。
江野拆开纸袋，终于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林雾：“林导今天不拍？”
林雾说：“有件事想问你。”
江野放下手里的东西。周放很识趣地戴上耳机，继续看自己的素材。
林雾在桌边坐下，把电脑转向江野：“我想拍一支短片。”
屏幕上是她昨晚写下的名字。《看山的人》。
江野先看标题，再往下看拍摄说明：“拍不同的人？”
“现在只是一个想法。”
“第一个是谁？”
林雾说：“你。”
江野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
她把话说完整：“我想拍你。”
他没有马上回答。
那点熟悉的坏笑从眼底慢慢浮起来：“林导，这句话……”
林雾说：“只是拍摄。”
“我还没说完。”
“后面不重要。”
林雾耳朵已经开始发热，语气仍然平稳。她把电脑往他那边又推了一点，示意他继续看。江野没有再逗。
他从头读到尾，在“公开前另行确认”那一行停了停：“如果你最后想发，我还能再看一次成片？”
林雾说：“可以。”
“不想出现的部分能删？”
“能。”
江野重新看向屏幕，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表演。走路、等光、看山，做你本来会做的事。”
“看山我会。”
“昨天不太会。”
“所以才想试试，你不找镜头的时候是什么样。”她说完，手指沿着电脑边缘挪了一点。
她垂下眼，准备把话题拉回时间安排。江野却没有借机逗她。
“什么时候拍？”他问。
林雾说：“明天早上。天气允许的话，六点。”
江野把电脑转回来，确认了一遍她写的内容：“拍摄前还需要签什么吗？”
“范围和用途我都发给你。现在先确认愿意参与，成片出来你再看，确定公开才签授权。”
他拿出手机。林雾把文件发过去。
几秒后，聊天页面出现回复。
【江野：已阅读，同意参与。】
【江野：林导，明天请把我拍好看一点。】
林雾看着屏幕：“这个要求我可没答应。”
“这是合理需求。”
“我只保证拍真实。”
“真实和好看冲突？”
“看情况。”
江野低头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提前判断答案：“那你昨天拍的那张，属于哪一种？”
“试焦。”
“还不承认？”江野沉声道。
“明天六点。”林雾合上电脑，“过时不候。”
她起身时，江野在身后叫住她。
“林雾。”
她回过头。
“我答应，不是因为缺一支视频。”他说。
林雾顿住：“那是因为什么？”
江野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脸上没有账号视频里那种计算过角度的笑。
“想看看你镜头里的我，是什么样。”
林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周放戴着耳机坐在楼梯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把同一段素材反复拖了三次。
过了几秒，林雾才说：“拍完再看。”
她抱着电脑上楼。
走到转角时，身后传来周放的声音：“你明天还跟我拍早餐吗？”
江野说：“改时间。”
周放说：“行，朋友归朋友，档期归档期。”
林雾没有停下。但她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五章 别看镜头
第二天清晨，林雾到大厅时，江野正蹲在炉子旁系鞋带。她在炉边的桌上放下设备，检查电池。
周放趴在楼梯扶手上，头发乱得毫无拍摄价值。他显然只是被动静吵醒，下楼时连外套都没穿好：“你们真去？”
“嗯。”江野说。
周放问：“那我那条早餐视频呢？”
“九点拍。”
周放说：“面馆九点就开始忙了。”
江野拿出手机：“赔你一期穿搭合拍。”
“两期。”周放讨价还价。
“一期半。”
“成交。”周放转身上楼，走出两步又回头提醒：“林导，他左边脸上镜好看，右边容易显得很凶。”
江野抬起脚，作势要踹。周放已经跑了。天色比前一天清，远处的山仍藏在暗处。沿路已经有人朝观景的位置走，衣服摩擦和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偶尔有车从身后经过，灯光扫过路面，又很快消失。
林雾没有去人最多的地方。她提前看过附近环境，选了一段能避开游客的路。江野跟在她身后，没问目的地。到位置后，林雾先架主机，又拿出一台较轻的相机做移动镜头。
“先走一遍。”她说。
江野问道：“往哪儿走？”
林雾指了一下前方：“走到那块路牌，再回来。”
“看哪里？”
“随便。”
江野站在原地：“你们导演都这么抽象？”
林雾头也不抬地说道：“平时怎么走，现在就怎么走。”
江野顿了一下说道：“我平时走路没人拿两台相机拍。”
“所以今天不是平时。”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前几步没有问题。第五步开始，他的肩背松下来，脚步变慢。走到光线稍亮的位置时，他很轻地偏过脸，侧颈和下颌正好落进清晨的微光里。
他停在那束光里，连偏头的幅度都刚刚好。
“停。”林雾说。
江野回过头：“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转头？”
江野脱口而出：“听见声音。”
“左边没有声音。”
“风声。”
林雾放下相机：“你知道主机在左边。”
江野面不改色：“猜的。”
“再来一次。”
第二遍，他没有转头。但走到同样的位置时，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短促随意，手背从下颌前经过，刚好遮住最容易显得僵硬的一瞬。
林雾再次喊停：“衣领不舒服？”
“……有一点。”
林雾直视江野道：“刚才没有。”
江野站在路的另一头，终于露出一点被识破后的无奈：“职业习惯。”
“我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忘掉镜头。”
“很难。”
“为什么？”
江野望着她手里的相机：“你一直看我，我怎么忘？”
林雾握着相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笑，语气也听不出是不是故意。
她决定把它当成工作问题：“我看的是监视器。”
江野淡淡说道：“监视器里不是我？”
“现在不是了。”林雾转开机身，把镜头对准远处的山。“休息五分钟。”
她走到主机旁检查素材。江野跟过来，看见自己的侧脸停在屏幕正中。
“不好看？”他问。
“很好看。”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
林雾继续说：“但我不需要你表演好看。”
“好看也有错？”
“没有。只是和我要拍的东西不一样。”
她把第一遍素材调出来。画面里的江野松弛、干净，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幅度都像提前计算过。单独截出任何一帧，都适合放进他的账号。
“这个人知道有人在看。”林雾说。
“本来就有人在看。”
“我想拍你不在意有没有人看的时候。”
江野低头看完那段素材：“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怎么拍？”
“等。”
“等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忘。”
他转头看她。林雾这一次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儿，江野问：“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听声音。”她从包里拿出一副监听耳机递给他：“站在这里。听见风变了就告诉我。”
江野问：“怎么才算变了？”
“你会听出来。”
江野戴上耳机后，终于没有再问镜头在哪里。林雾把设备留在固定机位，自己退到侧面。耳机里先是贴着地面的一阵低响，后来忽然空了一瞬，紧接着，远处一阵更细的声音穿过经幡，布料被拉直，又落下。
江野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他没有寻找主机。山前的云正在移动。一段雪峰从灰白之间露出来，没有金色的光，也不完整。周围的人群却像约好了一样安静片刻。
江野站在那里听。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整理。衣领歪了一点，也没有伸手碰。林雾举起移动机位，从他的侧后方缓慢靠近。他还是没有转头。林雾没有叫停。
直到云重新合上，江野才摘下一边耳机：“刚才算变了吗？”
“算。”
江野问：“能看看吗？”
林雾按下回放，把刚才的片段调出来。两人并排站在相机后面。屏幕不大，江野不得不稍微低下头。林雾能闻到他外套上很淡的冷空气和洗衣液味道。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江野没有靠近，只把手撑在三脚架另一侧，完整地看完了那段素材。
“再放一次。”他说。
林雾重新播放。
第二遍结束后，他仍然看着停住的画面：“我平时看起来不是这样。”
林雾说：“嗯。”
“有点……”江野想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屏幕里的他神情很静，甚至带着一点距离。没有文案，没有音乐，也没有下一秒就会对镜头笑起来的暗示。
“有点不像我。”他说。
林雾的拇指停在回放键上。
“比你账号里像。”
江野看向她。这一次，林雾没有隔着监视器。
江野问：“你才认识我几天？”
“没几天。”
“这么快就知道哪个更像？”
林雾想了想：“这几秒，像。”
“那你拍到什么了？”
林雾合上设备包：“一个终于不看镜头的人。”
江野没有得到更多答案。回去的路上，他比来时安静。经过一处能看见远山的转角时，林雾停下来补拍空镜。他站在画面之外，没有提醒她还有人在等，也没有拿出自己的手机。
等她关机，他才问：“明天还拍吗？”
林雾说：“先看今天的素材。”
“后天呢？”
林雾背起包：“你很想被拍？”
“以前挺想。”
“现在呢？”
江野替她扶住被风吹回来的三脚架袋，等她把卡扣系好才松手。
“现在比较想知道，”他说，“你最后会把我拍成什么样。”
林雾低头检查卡扣，没有回答。
回到客栈以后，她在《看山的人》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日期后面，这次加上了名字。江野。
第六章 各付各的
拍摄结束后，江野问林雾晚上有没有时间。
林雾问：“有事？”
“请你吃饭。”
林雾正在给电池编号，闻言没有抬头：“为什么？”
“感谢林导把我拍得比较像我。”
“素材还没剪。”
“那就感谢前期指导。”
“不用。”
江野坐在另一张桌旁，没有继续劝，只用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附近有家店，周放说还行。他晚上要直播，不来。”
林雾把最后一块电池放回盒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她说，“各付各的。”
“行。”江野答得太快，林雾准备好的第二句话没能用上。
林雾合上设备箱：“六点半？”
“六点半。”他没再提谁请谁。
店面不大，晚饭时间已经坐了几桌人。服务员递来菜单，江野接过，放到林雾面前。
江野说：“你点。”
“你没有不能吃的？”
“没有。”
“忌口呢？”
“不吃香菜。”
林雾看了他一眼：“这不算忌口？”
“算个人原则。”江野笑道。
她在两道菜后备注不要香菜，点了一份主食，把菜单还给他。江野补了一道。等菜时，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江野低头处理了几条团队消息，把手机扣到桌上。
“你公司在昆明？”他问。
林雾说：“北京。”
“那你为什么住昆明？”
“工作大部分可以远程。我是云南人，住昆明方便一点。”
“你一直做这个？”
“不是。”
“以前做什么？”
林雾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直播。”
江野滑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哪种？”
林雾说：“娱乐聊天。”
“难怪。”
“难怪什么？”
“你看我评论区的时候，不像普通观众。”他说。
林雾没有否认。
“做了多久？”江野问。
“一段时间。”
“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林雾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江野看见了：“不想说可以不说。”
她沉默片刻：“不适合。”
江野说：“嗯。”
菜上齐了。江野先把汤推到林雾面前，自己拿起筷子。
“你的团队都在杭州？”她换了话题。
江野说：“大部分在。也有人远程。”
“你自己组的？”
“嗯。最早就两个人，拍摄剪辑都自己来。后来商务和工作量多了，才慢慢加人。”
“那内容都听你的？”
“内容上我负责最后决定。”
“数据不好也算你的？”
“算。”江野回答得很平静。
江野说：“选题是我定的，脸也是我的。总不能数据掉了怪剪辑。”
林雾重新看了他一眼。
林雾放下筷子：“你的文案也是你写？那些留给别人误会的话？”
“留给别人接。”
“有区别？”
“有。”江野说，“我写一句‘别躲’，谁都可以接。但我不会单独告诉某个人，这句话只对她说。”
林雾看着他，没有立即评价。
“图片、音乐、文案放在一起，本来就在做一种感觉。”他继续说，“坏一点，近一点，让人愿意停下来。但感觉是内容，不是关系。”
林雾问：“每个人都分得清？”
“不一定。”
“那怎么办？”
“有人会当真，所以我不往下接。”他说，“不私下承诺，也不拿现实里的人炒关系。”
“你不喜欢？”他问。
林雾说：“不太喜欢。”
“我看出来了。”
“你准备改？”
“暂时没有。”
林雾点了一下头：“那你问什么？”
江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你不喜欢的是文案，还是我？”
林雾没有回答，把转盘慢慢转了半圈，停在他够得着的位置。结账时，江野先扫了桌上的付款码。林雾看向他。
“别急。”他说，“我只是看总额。”
账单页面出来后，他把手机转给她看。两人点的东西差不多，没有必要逐项计算。林雾报了自己的金额，转给他。江野点了收款。
走出店门时，外面已经很冷。路上的人比白天少，远处的灯沿着道路散开。快到客栈时，团队把新视频发了过来。江野站在路边点开。仍是梅里的山，这回用的是下雪那天的素材，他从画面边缘走过，随后镜头停住，留下云和雪线。
“这版怎么样？”他主动把屏幕侧过来。
林雾完整看了一遍：“比第一版好。”
“能发？”江野问。
“你的账号，你决定。”林雾接道。
江野在团队群里回复了确认。几秒后，视频进入发布流程。他们继续往前走。还没到客栈，第一批评论已经出现。
江野的手机在掌心亮起。通知栏最上面的一条写着：【这次是谁在旁边教你拍的？】
第七章 画面之外的声音
回到客栈时，那条视频已经有了几百条评论。江野在前台旁停下，低头看数据。林雾本来准备上楼，周放正好从大厅里出来，举着手机问：“发了？”
江野说：“刚发。”
周放说：“我看看。”
三个人便短暂地停在同一处。视频只有十几秒。江野从镜头前经过，随后画面停下来，远处的山从云里露出一线。没有惯常的回头，也没有对镜头笑。评论里有人说第一次发现他会拍风景，也有人问是不是换了摄影师。再往下，夹着两条不太起眼的猜测。
【是不是有人在旁边教你？】
【这两天风格变了，跟谁一起拍的？】
周放点开视频，来回拖了两遍：“哪儿有人影？”
“没有。”江野说。
林雾没有说话。她戴上耳机，把声音放大。风声后面夹着一句模糊的话。林雾听了两遍，分不清说的是什么。
林雾把耳机摘下来：“能把这段声音处理掉吗？”
江野看向她：“这不是你的声音。”
“我知道。”
“那句话也听不清。评论是乱猜的。”
“嗯。”林雾应了一声。
他以为事情已经解释清楚：“这两条很快就沉下去了。”
林雾说：“我不喜欢。”
江野终于察觉她的语气和往常不同：“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你们顺着这种猜测往下做内容。”
周放没有插话，收起手机往旁边走开几步。
江野问：“你担心以后猜到你？”
“不是认不认得出来。”林雾说，“我参与的是拍摄，不是你账号里的关系线。”
江野低头打开团队群。运营刚发来消息，问是否要点赞几条“同行女生”的评论。
江野回复：
【不做同行人设和关系猜测，不点赞、不回复。以后发布前注意无关背景声。】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
他发送完，抬起头：“视频本身没有你的内容，我不下架。团队不会回应这些评论，以后也不会拿同行的人做话题。”
“好。”她说。
等林雾上楼，周放走回来，瞥见江野仍在看那两条评论。
“那我花絮里也不放她。”周放说。
“本来就不该默认带。”
“知道。”周放看了他一眼，“你挺认真。”
“换成你，你乐意？”
周放说：“我倒是想有人猜。”
江野没接话，按灭了手机。
回到房间，林雾还是打开平台看了一次。账号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她退出页面，握着鼠标，等肩膀慢慢松下来。时间线上，江野仍站在山前。林雾给当前工程做了一次备份，文件名仍然是《看山的人》。
第八章 明天走
第二天早上，林雾在门口发现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她昨天落在大厅的监听转接头，外面贴着一张客栈便签。
【转接头。以后拍到你，发之前先给你看。——江野】
林雾把转接头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她下楼时，江野和周放正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餐。周放对着电脑检查自己的成片，江野则在回复团队消息。
看到她，江野把手机放到桌面。
他问：“今天还拍吗？”
“下午。”林雾把转接头放进包里，“纸条看见了。”
周放合上电脑，拿起餐盘：“我去前台坐。”
大厅安静了一些。林雾坐到江野对面。
“我以前做直播的时候，”她开口，“有人会猜我跟谁关系好，谁送礼以后是不是能得到别的东西。后来我不做了，也不想再让陌生人讨论这些。”
说完，她低头喝粥，勺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江野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同意运营那个提议？”
林雾没有立刻否认：“想过。”
“因为我的文案？”
“因为我不了解你怎么做账号。”
江野语气带着点笑意道：“现在了解一点了？”
“一点。”
“那你接着看。”江野说。
“那我看着。”她说。
江野笑了一下：“林导审核期多久？”
林雾淡然：“不确定。”
江野俯身往前说道：“能申请加速吗？”
“不能。”
“送礼也不能？”
林雾的勺子停住。江野嘴角的笑也僵了一下。
“说错了。”他移开视线，“当我没说。”
林雾看了他几秒：“嗯。”
江野把一碟咸菜推过来。林雾接住，过了一会儿，问他下午几点出门。
下午，他们又拍了一组路边的空镜。周放也在，拍他自己的旅行视频。三个人各自工作，偶尔互相借一块电池或帮忙看设备，没有人再讨论昨晚的评论。
收工时，江野问：“你什么时候回昆明？”
“后天。”
江野了然：“我明天下午走，先回杭州。”
林雾扣紧相机包，卡扣没按进去，又按了一次。
“粗剪什么时候能看？”江野问。
“不确定。”
江野点头：“那我等。”
“也可能剪掉你。”林雾抬头看了看江野。
“没事。”他接过周放递来的设备，“剪之前通知我，我争取再表现好一点。”
林雾没有告诉他，她已经试过。删掉他以后，那支片子反而少了什么。回客栈的路上，江野走在前面，周放举着相机拍他的背影。走出一段，江野停下来等林雾。
这一次，他没有看周放的镜头。他看的是她。
晚上，她把第二天早上的拍摄时间发给了江野。
【林雾：六点，最后一组空镜。】
【江野：我能去？】
【林雾：你能起就来。】
他回了一个“好”。
第九章 最后一天
江野离开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上午他们还补拍了一组镜头。不是计划内必须完成的内容。清晨的云散得慢，林雾原本只准备拍空镜，江野却照旧在六点前下楼，手里还拿着前一天借走的监听耳机。
“今天没有你的拍摄。”林雾说。
“知道。”江野把耳机递给她。
“那你起这么早？”林雾问。
“试用期还没结束。”江野笑。
他说完戴上自己的耳机，走到上一次站过的位置。林雾没有赶他。山一直藏在云里。江野在风里站了近二十分钟，没有问什么时候能拍到，也没有因为没有画面价值就离开。
林雾换过一次机位，转身时发现他正低头看路边融化的薄雪：“江野。”
他抬起头。快门已经响了。
“这次也是试焦？”他笑问道。
“不是。”她承认得太直接，江野反而停了一下。
林雾低头检查照片：“补素材。”
江野走过来，站在相机另一侧：“能看吗？”
照片里的他刚刚抬头，神情还来不及变成最熟悉的角度。头发被风吹乱，眼里有一点被叫到名字后的茫然。
“好看吗？”他问。
林雾说：“还行。”
他们一起看完那张照片，远处的云仍然没有散开。
回到客栈，周放刚起床，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问：“拍到了？”
林雾说：“没有。”
江野却说：“拍到了。”
周放看了看他们，决定不问拍到的究竟是什么。
下午，江野和周放的车停在客栈门口。司机开始搬行李，林雾站在台阶上，把相机带绕在手腕上。
江野却在上车前折回来，把手机递给她：“给你的。”
屏幕里是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声音。没有画面，只有那个雪天录到的风。前半段很轻，后半段经幡忽然被吹响，远处有人短促地惊叹了一声。
林雾问：“你录的？”
“嗯。你听听。”
“为什么给我？”
“《看山的人》可能用得上。”江野顿了顿说道。
林雾把文件保存下来：“谢谢。”
周放在车旁提醒：“再不走，今晚就到不了。”
江野回了一句“来了”，又看向林雾：“粗剪记得发我。”
林雾说：“做好再说。”
“那我每天问一次？”
“问一次延迟一天。”
“这么狠？”
“你可以试试。”
江野没有试。他上车以后，只发来一条消息。
【走了。】
林雾站在客栈门口，直到车转过弯，才回复：
【一路平安。】
当天晚上，她把那段风声放进时间线。声音出现时，画面里正好是江野抬头看山。她试听了三遍，没有删。江野离开后的第二天，林雾才真正收拾行李。
房间里少了一些声音。楼下仍有人拍视频，老板娘仍在问客人第二天看不看日出，可她每次经过大厅，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那张靠插座的桌子。桌子当然是空的。林雾把最后一块电池装回盒子，发现里面多了一张标签。上面是江野的字：
【这块掉电快。】
她记得那块电池拍到一半时报警，是江野帮她拿的备用。林雾却没有立刻撕掉。
离开客栈时，老板娘问：“那两个小伙子先走了？”
林雾点头：“嗯。”
老板娘问：“你们不是一起的？”
“不是。”林雾答完，低头把拉杆拉出来。
车开出飞来寺一带，雪山逐渐被建筑和弯道挡住。林雾没有一直回头。她在手机里检查工作消息，也确认《看山的人》的素材已经完成三份备份。
江野的聊天框停在“走了”和“一路平安”。
她没有继续找话题。昆明的家比客栈安静。相机包放回固定位置，药盒仍在床边。她剪了两个小时素材，时间线走到江野录下的风声，手指停在空格键上。
聊天框里，她打出“素材收到了”，又删掉。文件接收成功时就已经说过了。
第十章 正在输入
最初几天，两个人的聊天都有理由。江野问一段素材是否需要补录，林雾让他提供一份公开视频的原始规格；林雾遇到损坏的音频文件，江野让团队帮她找回一份备份。
事情聊完，对话就结束。第一周里，他们有过一次三天没有说话。林雾赶一支交付，连续两晚改到凌晨；江野也在外地拍摄。聊天框沉到工作群下面，她往下翻了一次，又退回去。
第三天晚上，林雾导出文件时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最后一条消息是江野发来的原始素材参数。她已经回过“收到”，没有任何必须继续的话题。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林雾打开聊天框，又关掉。百分之五十二时，她再次点进去。这一次，她发了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
【林雾：客户把第一版改到第九版，现在想回第一版。】
江野没有马上回复。直到文件导出完成，手机才亮起来。
【江野：巧了。品牌改了五套衣服，最后选回第一套。】
下面是一张他坐在化妆间里的照片。不是成片，只拍到半边肩膀和桌上一排已经用过的造型用品。
【林雾：人类行为观察。】
林雾把导出窗口关了，又点回江野发的照片。桌上那排造型用品里，有一只喝空的纸杯，杯沿蹭了点粉底。
【林雾：你晚饭呢？】
【江野：正在等。你呢？】
她看了一眼桌上早就凉透的外卖，起身去找盘子。林雾上午工作效率最高，下午容易被客户会议切碎；江野拍摄日经常失联，晚上才统一处理消息。他偶尔开直播，结束以后话会明显变少。
有天晚上，林雾按时吃完药，坐在床边等困意。江野刚结束直播。
她没看直播回放。几分钟后，他发来一条语音：“今天拍了六套衣服，周放说我最后两套已经长得一样了。”
声音有些哑。林雾回复：
【那不是衣服的问题。】
聊天框上方出现“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
江野回了个瞪她的表情。她笑了一下，困意已经上来。
【林雾：我要睡了。】
江野只回：
【晚安。】
林雾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第二天醒来，看见早上七点多的一张照片：杭州雨停了，楼宇间露出一小块天空。
【江野：今天有光。】
林雾在床上看了几秒，第一次没有等到工作间隙。她主动问：
【今天拍什么？】
有一晚，江野发来一支剪坏的视频。团队新来的剪辑师把素材剪得很满，每个动作都卡在音乐重拍上。江野觉得累，却一时说不清问题在哪里。
林雾看完，只回：“没有留气口。”
电话随后接通。她把时间线共享给他，指出人物每次准备停下来，剪辑就立刻进入下一镜。观众看见了动作，却来不及感受动作结束后的余韵。
“像一个人一直说话，不让别人回答。”林雾说。
“账号视频不就是抢注意力？”
“抢到以后呢？”
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从剪辑聊到直播，又从直播聊到观众为什么愿意停留。江野说注意力很现实，一条视频前三秒没抓住人，后面做得再好也可能没人看见。
林雾承认：“所以商业内容里，我也会把重点往前放。”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猜的。”
林雾看向他：“少猜。”
凌晨一点，林雾才发现通话已经持续三个小时。
“你明天几点拍？”她问。
江野说：“八点。”
“那你为什么不挂？”
江野立即接道：“你也没挂。”
两个人同时安静。
林雾先说：“现在挂。”
“行。”他答应。
又过了几秒，谁都没有动作。
江野笑起来：“林导执行力一般。”
林雾直接按下结束。屏幕暗下来以后，林雾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她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第十一章 采访
《看山的人》试剪了几版，林雾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翻出最初那页备忘录，看着“不拍采访”四个字，最后在旁边添了个问号。
她把采访提纲发给江野。
【林雾：有空录一下，声音可能放进短片。】
江野直接拨来视频：“现在有空。”
屏幕里的他刚结束拍摄，妆还没卸，耳饰在灯下很亮。身后有人收设备，他走进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关上门。
林雾打开录音：“先确认一次。这段可能进入成片，公开前你可以要求删除。”
江野点头：“确认。”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别人看你？”
江野靠进椅背：“这么直接？”
“不想回答可以跳过。”林雾正色道。
他想了一会儿：“一开始是因为反馈很快。今天换了头发、衣服或者拍法，发出去马上就知道别人喜不喜欢。后来账号做大，它变成工作。我也确实喜欢被看见。”
林雾问：“不会累？”
“会。但比起别人随便怎么看，我更喜欢自己决定让他们看什么。”江野答道。
“你控制得住吗？”她问。
江野说：“控制不住全部。能控制我发什么，控制不了别人怎么理解。”
林雾低头看提纲：“你最不喜欢别人看见什么？”
江野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刚才那份里。”
林雾自然地说道：“临时增加。”
“不喜欢别人看我没把握的时候。”江野说，“拍摄出问题，数据不好，团队意见不一致。我习惯处理完了，再让外面看结果。”
“所以账号里没有失败？”
“有，但会被剪成一种失败。”
“那我拍到的呢？”她问。
江野说：“不是失败。”
“是不受你控制。”
江野看着她：“所以一开始不习惯。”
“现在呢？”
“现在想看你还能拍到什么。”他伸手转了一下耳饰，转到一半又停住。
林雾在提纲旁做了个记号：“下一题，后悔被我拍吗？”
“没有。”
“如果成片不好？”
“那是你的失败。”
“我可以现在结束采访。”
“别。”江野坐直一点，“成片先给我看。实在太丑，我申请删。”
林雾点头。
她问完准备好的问题，正要结束录音，江野忽然说：“轮到我了。”
林雾愣了一下：“没有这个环节。”
“我也想问一个。”
“你可以问，我可以不答。”
江野立马接上：“为什么不愿意被看？”
林雾的手停在录音键上。江野没有改口，也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她说：“跳过。”
江野说：“好。”
他真的换了一个问题。
江野问：“你为什么拍山？”
林雾看向电脑里的时间线：“因为山不会要求我回应。”
江野安静下来。
“这句能放进片子吗？”他问。
林雾说：“不能。”
“为什么？”
“采访对象不是我。”
“可拍摄的人也在场。”
林雾把手放在停止键上：“今天到这里？”
挂断前，江野说：“林雾。”
林雾问：“嗯？”
“刚才那个问题，你可以不答。”
林雾没有立即挂断。
她盯着那条还在跳动的波形，最后说：“也不是不愿意被所有人看。”
江野问：“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看见一点，就觉得全都知道了。”
江野没有说话。她伸手按停录音。
当天晚上，林雾把他的采访放进时间线。“我更喜欢自己决定让他们看什么”，这句话后面接了一阵风。她试听几次，把自己提问的声音全部拿掉。
第十二章 粗剪
粗剪完成那天，昆明出了太阳。为了这一版，她连续改了四天。第一天，她试图让所有素材都成立，结果片子像一份漂亮的旅行记录；第二天，她删掉半数雪山空镜，人物却显得太重；第三天，她把江野的采访铺进画面，听起来又像在解释一个并不需要被解释的人。
第四天凌晨，林雾关掉所有音乐，只留下风。画面终于安静下来。音轨里有她的呼吸、走路和工作指令。她一处处清理，剪到自己那声笑时，戴紧耳机听了一遍，还是按了静音。
林雾没有立即发给江野。她从头看了两遍，又关掉声音看一遍，确认所有涉及他的内容都在约定范围内，才上传文件。
【林雾：第一版粗剪。先只看内容，不调颜色和声音。】
江野半小时后回复：
【江野：看完了。】
没有评价。林雾等了十分钟，还是主动问：
【哪里有问题？】
电话很快打来。
“没有问题。”江野说，“只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林雾问道：“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拍得更好看。”
林雾皱眉：“不好看？”
“好看。但不是我平时那种。”
画面里的江野没有完整的正脸特写。大多数时候，他在走路、等待或看向远处。采访声音也没有介绍他的账号和粉丝，只说一个人为什么习惯被看见。
“看起来有点孤单。”他说。
林雾问：“你不喜欢孤单？”
“有一点。”江野说，“我那天真站了那么久？”
“这段要删吗？”林雾问。
“留着。”江野停了停，“我想再看一遍。”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林雾问：“哪里？”
“片子里没有你。”
“我在拍。”
“声音也没有。”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林雾把时间线停在一个空镜上：“拍摄的人本来就在画面外。”
江野问：“那谁知道你来过？”
她一时没有回答。玻璃里有一次映出她的影子。她调整画幅，裁掉左边窄窄的一条，江野站的位置便偏了一点。
“署名会写。”她说。
江野说：“名字在片尾，和你在片子里，不是一回事。”
“你今天意见很多。”
“因为拍得很好。”
林雾的手停在鼠标上。
“谢谢。”她说。
江野随后提出两处修改：一处衣领碰麦，一处脚步声与画面不同步。林雾记下来。结束前，他提到下周要去昆明拍一个品牌项目，收工后想找她吃饭。
“几天？”林雾问。
“品牌拍两天。结束以后，我准备多留一天。”
“所以？”
“粗剪线上也能聊。”江野说，“但我想当面再看一次。”
“几点？”她还是问。
江野说：“你定。”
她看了一眼日历：“七点以后。”
“好。”江野应下。
电话挂断后，林雾才发现自己没有问在哪里。
几秒后，江野发来消息：
【江野：林导，这算工作会，还是见面？】
她回复：
【看你有没有修改意见。】
【江野：那我准备一点。】
见面前一天，江野发来三个餐厅定位。第一家环境很好，距离林雾公司合作的剪辑棚太远；第二家需要提前排队；第三家安静，有足够大的桌面放电脑。
林雾选了第三家。
【江野：真按工作会选？】
【林雾：不然按什么？】
他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林雾整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电脑、电源、硬盘、打印好的修改清单。全部收完以后，她站在衣柜前多停了几秒。她把深色上衣搭在椅背上，和明天要带的电脑放在一起。
第十三章 见面理由
江野在昆明收工那天，林雾加班到六点四十。
他没有催，只发来餐厅定位和一句“到了慢慢来”。
林雾赶到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桌上摆着一只文件袋，边角压在杯子下面。
“工作会？”她坐下问。
江野说：“看你给不给报销。”
“不给。”
“那就是私人行程。”江野把文件袋递给她。
里面是最初那个雪天拍下的照片。他把林雾镜头里的自己打印出来，背面留白，没有签名和暧昧文案。
林雾有些意外：“为什么给我？”
“印了两张。我那张已经摆桌上了，这张给你。”
“你就这么把自己送来了？”
“是你拍的那个我。”
林雾把照片从电脑夹层拿出来，换进了另一边的内袋。吃饭时，他们第一次聊了很多与拍摄无关的事。江野问昆明是不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林雾说不是，小时候住在云南别的地方，后来在北京工作，再搬回来。
他提起自己最早拍视频时，设备是借的，灯是二手的。周放负责出镜，拍完两人一起看数据，常常还没晚饭钱多。
“他那时候也这么不可靠吗？”林雾问。
“比现在严重。”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拍？”
“因为我第一次发出去没人看的时候，只有他觉得下一条会好。”
“你呢？”江野问，“最开始做影像的时候，谁觉得你可以？”
林雾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自己。”
“眼光不错。”他说。
林雾看了他一眼：“这句可以免费。”
吃过饭，两人去附近的咖啡店看粗剪。江野指着一处画面问是不是能多留半秒，林雾把剪辑点往后拖，两人从头又看了一遍。讨论结束时已经快十点。
“明天还工作吗？”林雾问。
“明天没工作。”
“那一起吃早饭？”
江野看着她：“你是在约我？”
她低头整理电脑线：“本地人尽地主之谊。”
江野说：“我接受这个理由。”
林雾把卷好的线放进包里，终于抬眼看他：“所以别问一些已经有答案的问题。”
江野安静了半秒。原本想看她慌的人，反倒先移开了视线。
林雾说：“不拍视频。”
“好。”
“也不直播。”
“好。”
离开咖啡店时，他替她扶住门。林雾穿过门口那块有些松的地垫，回身提醒他小心。
“明天见。”他说。
林雾走出几步，回头发现他仍站在原处。
回家以后，林雾把那张打印照片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她没有相框，只能先夹在书架上的一本小说里。放进去以后又觉得这样像要遗忘，最终把照片靠在桌边的音箱旁。
画面中的江野坐在雪地和云之间，没有看镜头。
江野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林雾：到了。】
【江野：照片放哪儿？】
她拍了一张桌面，故意只露出照片边缘。
【江野：待遇不如我那张。】
【林雾：你的在哪儿？】
江野发来工作室桌面的照片。她拍的那张放在一只透明相框里，旁边堆着充电器和工作单，底下还压了半张外卖小票。
【江野：那明天见。】
林雾打开地图。她原来存了一个适合拍照的地方，离两个人都远。她删掉那个定位，发了常去的旧书店。
【林雾：十点，旧书店旁边的早餐店见。过了十点半就没米线了。】
【江野：明天还有什么工作要谈？】
【林雾：没有。我想带你去。】
第十四章 没有镜头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江野真的没带相机。手机也只在付款和查看路线时拿出来。林雾带他去了一家自己常去的小店，又沿着不算热门的街道慢慢走。没有必须抵达的景点，也没有拍摄清单。
小店老板认识林雾，看见她带人进来，多看了江野一眼，却没有问关系。
“还是原来的？”老板问。
林雾说：“嗯。再加一份不放香菜。”
江野在她对面坐下：“你记得？”
“什么？”
“我不吃香菜。”
“你的个人原则说得很大声。”
老板端来东西时，林雾顺手把没有香菜的那份推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两人沿着街走，江野的手几次摸向口袋。看见一束光落在旧墙上，他会下意识摸口袋；路边有人牵着颜色漂亮的狗经过，他的目光也会自动寻找构图。
“想拍就拍。”林雾说。
“答应了今天不拍。”
“我是说不拍我。”
“那也不拍。”他把手留在口袋里，“偶尔只看一次。”
逛完旧书店，他们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江野前一晚只睡了几个小时，话逐渐少下来，最后靠着长椅闭上眼。她看了一眼原本准备带他去的下一个地方，安静地取消了路线。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两杯热饮，一杯放在他手边，没有叫醒他。
江野睁开眼时，她正在看他。
江野说：“林导，今天没相机。”
“所以？”
“可以直接看？”
林雾移开视线：“我在看你醒了没有。”
他看见手边的杯子：“给我的？”
林雾说：“不是。给长椅的。”
“长椅不喝甜的。”
“那你替它喝。”
江野拿起杯子，温度还在。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不去下一个地方了？”
“带一个没睡醒的人逛街，影响昆明的接待质量。”
傍晚分别前，两人站在一处路口等车。江野低头替她看叫车位置，距离忽然变得很近。林雾没有立刻后退。他抬起眼，没有立即退开。林雾看见他的视线从自己眼睛落到嘴唇上，又移回来。
周围的车声像被拉远了。林雾最终偏过脸。
江野也随即退开，把手机递给她：“车还有三分钟。”
车到后，他替她确认车牌。
“明天回杭州？”林雾问。
“嗯。”
“一路平安。”
车门关上以前，江野说：“刚才不是你想多了。”
林雾看向他。
“但今天先到这里。”
车缓慢开出去。她靠在后座，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周放晚上问他昆明半日游怎么样，江野只回“还行”。
周放问：“没拍东西？”
“没有。”
周放问：“那你们干什么了？”
“吃饭，走路，坐着。”
周放发来一串问号。江野没有解释。
第十五章 别开玩笑
江野回杭州后，两人都没有提那个路口。
第一天，江野发来落地消息，林雾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他问她昆明是不是又下雨。她拍了一张窗外，却在发送以前删掉，因为玻璃上隐约映着自己。第三天，两人照常聊工作。谁也没有提那几秒钟的靠近，反而让每一句普通的话都显得不够普通。
第四天晚上，她主动发了一条消息。
【林雾：那天的热饮好喝吗？】
【江野：长椅说好喝。】
【林雾：长椅还想喝？】
【江野：下次我买。】
林雾看了片刻，回他：【不要太甜。】
【江野：记住了。】
隔天晚上，江野发来一张品牌拍摄的预览图。照片里他穿着黑色衬衫，看向镜头的方式很像林雾第一次刷到的视频。
【江野：林导评价一下。】
【林雾：适合骗评论。】
【江野：只想骗你。】
林雾盯着这句话。
她点开他的主页。最新视频下面，也有人说“你这眼神只准看我”。江野回了个笑脸。林雾退出去，把刚才打好的回复删掉。
她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江野打来电话：“生气了？”
“没有。”
“那是不喜欢？”
林雾沉默片刻：“这种事别开玩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江野问：“你说哪种事？”
“明知道别人会当真，还说一半留一半。”
“我不是开玩笑。”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江野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直接说，你就不理我了。绕一下，至少还可以当玩笑。”
“你留了退路，我怎么办？”
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江野坐直了。林雾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野继续说：“我对你有好感。昆明那天想亲你，不是为了逗你，也不是账号营业。”
“我也有。”林雾说。
很轻，却足够清楚。
江野呼出一口气：“那我们现在……”
林雾打断：“还不是恋爱。”
“知道。”江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雾沉默片刻：“我需要一点时间。”
“行。”他答应，随后问，“那我还能约你？”
“可以。”
挂断前，他说：“晚安。我喜欢你。这两句都是字面意思。”
她把脸埋进枕头，过了很久才回复：
【知道了。】
第二天，公司通知她下周去北京，做三天项目复盘和补拍。林雾把行程发给江野时，他恰好也有一场品牌拍摄在北京。
【江野：这次有合理见面理由了。】
【林雾：工作结束再说。】
北京行程确定以后，林雾把航班时间和工作安排发给江野。
江野也把品牌拍摄地址和预计结束时间发来，随后补充：【不是让你来接。】
林雾回复：【我也没准备接。】
第十六章 不是只有你
林雾落地北京那天，行李箱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设备和药。她在酒店打开行李箱，把药盒放到床头，再把硬盘和读卡器摆到电脑旁边。确认没有遗漏，她才打开电脑。
项目群里已经有四十多条新消息。
原定第二天下午开始的复盘，被客户临时提前到了上午。补拍清单也从三条变成七条，其中两条还写着“根据现场情况调整”。
林雾看完，先把第二天的闹钟提前，再给江野发消息。
【林雾：明晚不一定有空。】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江野：刚落地？】
【林雾：已经开始加班了。】
【江野：北京欢迎你的方式挺稳定。】
林雾把新增清单转成表格，按场地、演员和设备重新排序。
【林雾：你呢？】
【江野：明天下午拍。晚上等林导翻牌。】
【林雾：过时不候。】
【江野：这句是不是我说比较合适？】
林雾没有再回，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第二天的现场比项目群里更乱。客户想保留原方案，又觉得新方案更年轻；演员下午有别的行程，上午拍摄的采访区四点半也必须清场。林雾到达以后没有寒暄太久，先拿着清单绕场一圈。
“三号机位不能用了。”她回来时说，“那边十点以后会有施工声。采访提前，空镜放下午。”
摄影师顾原正在检查镜头，头也没抬：“客户刚说想先看产品。”
“先拍采访。”
顾原问：“理由？”
“演员两点走，产品不会。”
顾原把镜头装上机身：“有道理。”
林雾把新顺序发进群里，标好负责人和最晚完成时间。有人还想讨论，她指了指表，先让场务去通知演员。十分钟后，第一机位开始录制。林雾坐在监视器后面，耳机只戴了一边。她需要同时听现场收音，也要留意身后客户的意见。
第一遍结束，客户压低声音问：“是不是稍微有点平？”
林雾看着回放：“先保一条。下一遍让她最后一句慢一点，不加动作。”
“情绪能不能再往上一点？”
“可以，但会不像采访。”
客户犹豫两秒：“那先按你说的试试。”
顾原从相机后面看过来，朝她很轻地抬了一下眉。
林雾面不改色，只在对讲里说：“再来一条。”
第二遍顺利通过。中午转场时，她留在原地核对素材。现场的人陆续去吃饭，房间里很快只剩设备运行的低响。
顾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林雾。”
林雾说：“嗯。”
顾原说：“饭在小监旁边。”
“等会儿。”
顾原说：“你上次也说等会儿，最后把饭等进了垃圾桶。”
林雾没有抬头：“你记仇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
顾原说：“这是后期组的共同财产保护。”
“知道了。”
顾原没再催，转身去帮灯光组搬设备。林雾把最后一张卡登记完，才在小监旁边找到自己的饭。盒子上写着名字，旁边还放着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
桌上排着六份饭，咖啡也放了一排。她拿出手机，给顾原转了餐费。对方很快退回。
【顾原：制片报销，别破坏财务流程。】
【林雾：咖啡也是？】
【顾原：买六送一，你是送的。】
林雾拍下那一排同款咖啡，发过去。
【林雾：诈骗证据已保存。】
顾原回了个投降的表情。她刚吃两口，江野的消息跳出来。
【江野：收工了吗？】
【林雾：你对下午两点有什么误解？】
【江野：我已经收工了，以为你也快了。】
她看了一眼现场重新亮起的灯。
【林雾：七点以后再问。】
七点四十，项目仍然没有结束。原计划里的最后一组产品镜头已经拍完，客户临时提出想补一个人物经过窗边的画面。他们换到楼上的产品区，场地方只肯再留半小时。
林雾站在监视器旁看完第一次走位：“影子先到，人晚半步。”
演员重新回到起点。
顾原蹲在滑轨旁调整机器：“焦点从窗框过去？”
“先留在反光上，等她停下再给人。”
顾原说：“会虚一秒。”
“我要那一秒。”
顾原看了她一眼：“行。”
第二次拍摄，人物从画外走进来，玻璃先映出模糊的轮廓。焦点短暂悬空，像没有决定该落在哪里，直到她停在窗前，五官才一点点变得清晰。
林雾说：“保留。”
“再来一条？”客户问。
顾原在相机后面笑了一声。林雾转头看他。
“没事。”他说，“条件反射。”
她也笑了。很短，却没有压住。站在门口的江野正好看见。他已经换下下午拍摄的衣服，黑色外套敞着，帽檐压得不高。身边没有团队，也没有相机，只有手里拎着的一只纸袋。
林雾笑到一半，看见了他：“你怎么来了？”
江野耸耸肩：“七点以后问了，没人回。”
她拿出手机。他的消息停在二十分钟前。
【江野：现在可以抱有期待了吗？】
“没看见。”林雾说。
“看出来了。”江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顾原身上。
顾原已经开始拆机器，察觉视线后抬头：“朋友？”
林雾停了一下。
“江野。”她说，“《看山的人》里的拍摄对象。”
江野眉梢动了一下。
顾原恍然：“哦，那个很难不看镜头的。”
林雾看向他：“你看过粗剪？”
“你上次在棚里问我肤色那版，我看过两秒。”顾原把存储卡盒拿起来，“怎么，男主角不让看？”
“那版还没剪完，别乱传。”
顾原说：“知道，林老师的素材比本人难接近。”
江野站在一旁，忽然问：“你们一直一起工作？”
“断断续续三年。”顾原说，“她刚开始——”
“卡给我。”林雾打断，朝他伸出手。
顾原把卡放进她掌心，很识趣地收住话：“行，不揭短。我们先搬东西。”
他招呼另一名同事离开，经过江野身边时点了一下头，算作告别。江野也回了一下。
等人走远，林雾才问：“你拿的什么？”
“原本是晚饭。”
“原本？”
“看来有人已经管了。”
林雾低头看纸袋，又抬头看他。
“江野。”
江野说：“嗯。”
“你说话有点酸。”
江野抖抖手里的袋子：“纸袋里是酸奶。”
林雾笑道：“我说你。”
江野安静两秒：“你们很熟。”
“比认识你久。”
他说不出话了。林雾看着他，忍了几秒，还是弯起嘴角。
“工作伙伴。”她说，“他给整个组留了饭，不是只给我。咖啡也是买六送一，我是送的。”
她接过纸袋，里面真有一瓶酸奶，饭盒底下已经不太热了。江野没有完全笑出来。
林雾靠在桌边，认真了一点：“你介意？”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这句通常后面都有但是。”
“但是我以前没见过你跟熟人工作。”江野说，“你会替他接话，会笑，也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林雾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冷。”她说。
江野说：“看出来了。”
“也不是只有你对我好。”
“这个也看出来了。”
“那你还不高兴？”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你的错。”
林雾看了他一会儿，把纸袋重新塞回他手里。
“拿着。”
江野问：“不吃？”
林雾颔首：“设备还没收完。”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你可以等我。”
江野抬起眼。
林雾补充：“不是工作要求。”
她说完便去确认最后一批素材。江野站了会儿，拎着纸袋到走廊尽头坐下。
快九点，她背着包出来，看见他在捏饭盒的边角。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先解释：“凉了。要不重新买？”
“不用。”她接过袋子，“楼下有微波炉。”
“林导，你请我吃剩饭？”
“你带来的。”
他总算笑了。
走到电梯口，江野又问：“你跟顾原，真认识三年了？”
“你还在想？”
“有点。”
林雾看了他一眼：“那你慢慢想。”
“挺无情。”江野泄气。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林雾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去吃饭。”
动作很轻，松开得也快。江野看着被她碰过的位置，终于笑了。
第十七章 每天的药
项目最后一天，比预期顺利。
客户只改了两处字幕，没有要求把已经通过的版本重新“换个感觉”。下午六点，项目负责人宣布正式收工，群里安静两秒，随后被表情和红包刷满。
顾原在后面问：“晚上都去吧？”
“去哪儿？”林雾说。
顾原说：“庆功。制片订了位置。”
“我不一定。”
顾原说：“你每次都不一定，最后不是回酒店改片，就是在机场改片。”
林雾合上电脑：“这次已经交了。”
顾原说：“所以没有不去的理由。”
项目负责人正好从旁边经过：“林雾必须来。今天谁也不准带电脑。”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电脑已经装进去了。
顾原伸手：“给我，我替你保管。”
“你做梦。”林雾最终还是去了。
她提前给江野发了消息。
【林雾：晚上项目聚餐，不见了。】
【江野：好。】
餐厅离拍摄场地不远，十几个人占了一张长桌。林雾坐在靠外的位置，杯子里一直是热茶。制片把项目过程讲了一遍，从第一次提案讲到最后一次交付，大家笑着碰杯，林雾也举了一下杯子。
顾原在旁边看见了：“今天居然没提前走。”
“人还坐着，你已经准备送客？”
顾原嘿嘿一笑：“那得拍照纪念。”
“你敢拍，我就把你今天跑焦那条发群里。”她把杯子放下。
“我那是听你的，故意虚一秒。”顾原反驳道。
“不是那条。”
顾原沉默两秒，把手机放回桌上。同桌的人笑成一片。聚餐结束时已接近十点半。
有人提议换地方继续，林雾摇头：“我回酒店。”
顾原问：“明天几点飞机？”
“中午。”
顾原说：“那还早。”
“我不去了。”
她不解释，其他人也没有再劝。
走出餐厅时，夜风迎面吹过来。林雾把外套拉好，正准备叫车，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江野靠在路边，低头看手机。聚餐开始时，她把餐厅定位发过给他。
她穿过人行道，在他面前停下。
歪头问：“你怎么来了？”
江野说：“刚好在附近结束。”
“多近？”
“开车二十分钟。”
“北京的二十分钟不算附近。”
江野把手机收起来：“送你回去？”
林雾点点头：“送到楼下。”
“行。”
车是林雾自己叫的。后座不算宽，两人中间仍然留着一点距离。车开出去以后，江野递给她一瓶水。
林雾接过来，却没有马上喝。“你提前准备的？”
“便利店买的。”
“又是顺便？”
“这次不是。”
她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快到酒店时，他问：“明天还要早起？”
林雾说：“不用。回去洗洗，吃药，睡觉。”
江野看向她：“感冒了？”
“没有。”
林雾顿了一下。
“我一直有药要吃。”她说，“以前就这样。”
江野转头看她。
“长期的？”他问。
林雾说：“嗯。”
“助眠的？”
“不只是。”林雾拧上瓶盖，把水放回包里。
林雾没有继续。江野也停在这里。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林雾解开安全带，他先下车替她扶住门，却没有伸手碰她。大厅里有人办理入住，灯光很亮。
林雾站在台阶下：“就到这里。”
“好。”
“你没有问题？”
“有。”江野说，“但你现在想回答吗？”
她想了想：“不想。”
江野点了一下头，手在衣兜里握住，又松开。
“每个月要复诊。”她主动补充，“平时生活没什么不同。需要注意的事，我自己知道。”
江野点头：“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回去。”
他看着她：“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雾说：“先不用说，也别凭这几句就去猜。”
“好。”
林雾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下压了一点。“走吧。”
江野没有动：“这算什么？”
“告别。”
“你们云南人都这样告别？”
“只对话多的。”
林雾转身走进大厅。到了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野仍站在玻璃门外，没有跟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电梯门随后合上。
回到房间，林雾把水放到桌上，照常拿出药盒。洗漱完，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在行李箱上。她在床边坐下，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江野：到了说一声。】
林雾坐在床边回复：
【林雾：到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林雾：不用查。以后想说的时候，我会说。】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
【江野：好。】
林雾把手机放下。窗外仍然很亮，北京的夜晚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第二天，江野坐在候机厅里，手机浏览器已经打开。搜索框里空着，他想起林雾说的“先不用猜”，把页面关掉。
飞机起飞前，他发了句：【落地告诉我。】
林雾过了一会儿回：【你也是。】
回到各自城市的第一周，他们照常联系。
有一次林雾说晚上吃完药已经开始困，江野立刻准备挂电话。
“你为什么每次听见药就像收到结束指令？”她问。
江野问：“不是困了吗？”
“还能说两分钟。”
“那说什么？”
“你今天不是拍坏了一张卡？”
江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周放发朋友圈了。”
接下来两分钟，他控诉周放只记录事故，不记录自己抢救数据的过程。林雾听完，在他说话时闭了几秒眼。
江野停下来，叫她：“林雾。”
林雾说：“嗯。”
“睡吧。”
“好。”
第十八章 别替我困
最初是林雾连续两个晚上睡得很晚。第三天，江野问她：“最近都这个时间？”
她说项目临时加量，他便没再问。
第二次是她通话中走神，漏听了他一句话。江野重复以后，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一下午会，听晕了。”林雾把椅子转回桌前，问他刚才说到哪里。
第三次，她因为客户临时推翻方案，语气明显烦躁。江野先听她说完，隔了一会儿却问：“这种烦躁会持续很久吗？”
“什么？”
“没什么。”江野说，“你今晚还要工作？”
林雾看了眼时间。她刚刚说过，客户明早要第一版。
“要。”她说。
半个月后，公司临时接到一支时间很紧的片子。拍摄延迟，素材凌晨才传完，林雾必须在第二天中午前交出第一版。
晚上十一点，江野给她打电话。
“还在工作？”
林雾说：“嗯。”
“几点结束？”
“不知道。”
“今晚不睡？”
林雾一边同步素材，一边回答：“尽量睡。”
“你不是需要注意作息？”
她的手停了一下。
林雾说：“知道。可我现在得把它做完。”
“不能明天再做？”
“明天交。”
“让别人接一部分呢？”
“已经拆过了。”
江野没有再说，隔了半小时却发来外卖链接，问她要不要吃东西。林雾拒绝，他又问咖啡、热牛奶还是粥。
她最终回了一句：【什么都不要。我要工作。】
凌晨三点，江野再次发来消息。
【还醒着？】
林雾没回。早上七点，她把第一版发出去，洗了把脸，靠在椅子上等反馈。手机亮起时，她连字都不太想打。
【江野：一夜没睡？】
【林雾：嗯。】
【江野：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雾：困。】
【江野：只是困？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林雾看着“只是”两个字。
【林雾：我现在只想安静。】
电话立刻打过来，她没有接。
江野没有继续拨，只发来一句：【好。醒了告诉我。】
林雾把手机调成静音。睡下以前，林雾把药盒放回抽屉。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睡醒以后已经是下午。
江野只问了一句：【好一点了吗？】
林雾回复：【睡够了。今晚再说。】
晚上视频接通，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
江野先看她的脸色，又问：“吃饭了吗？”
“吃了。”
“药呢？”
林雾抬眼：“江野。”
江野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我只是问一下。”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想每天汇报。”
江野停住。
林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昨晚通宵，今天困，很正常。你不用替我困，也不用从我每句话里找别的东西。”
“我怕你自己没注意到。”
“我会注意。”
“如果你没注意呢？”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林雾说：“那也不能默认你比我更了解我。”
江野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他们把电话挂得比平时早。
第十九章 我只是累
一周后，林雾再次去北京补拍。连续两天，她都只睡了几个小时。最后一晚，她和江野约好十点视频，却在酒店洗完澡后直接睡着。手机开着勿扰。
江野等到十点半，发了两条消息。十一点仍然没有回复，他打了一次电话，又在十二点联系了知道她行程的项目负责人。对方说林雾九点多已经回酒店，离开时很正常。
江野没有继续扩大事情，只在聊天框里留下：【看到以后回我。】
第二天早上，林雾醒来时手机已经没电。她充上电，看完消息，先给项目负责人道歉，再拨给江野。画面接通，他显然一夜没有睡好。
“抱歉。”林雾说，“我睡着了。”
“你昨晚是不是已经不对了？”
她原本还带着歉意，听见这句话，神情慢慢停下来。
林雾按住眉心：“什么叫不对？”
“前几天一直熬夜，昨天又突然失联。你今天别去现场了，跟公司说一声。”
“上午没有我的现场。”
“那下午也别去了。”他接得很快。
林雾问：“为什么？”
“你先休息。复诊能不能提前？”
林雾看着屏幕里的他：“我只是睡着了。”
“可你最近——”
“最近在赶项目。”
“你怎么确定只是项目？”
她沉默几秒：“你又怎么确定不是？”
江野被问住，却仍然皱着眉：“我不想等真的有问题才发现。”
“我睡着了，江野。这句话你听见没有？”
江野抿紧唇。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江野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你担心。但我已经回答了。”
“那我应该什么都不问？”
“我没有让你什么都不问。我让你先听我回答。”
江野望向别处，像在压住某种挫败。
“今天先这样。”她说。
“林雾。”
“我下午要工作。”她说。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想再跟你说话。因为你让我生气，不是因为别的。”
电话结束。林雾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酒店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很窄的光落在地毯上。林雾看着那道光，直到手机屏幕重新暗下去。
项目负责人发来今天的时间表，还顺便说昨晚江野联系过自己，语气很客气，只问她是否安全回到酒店。林雾回复了谢谢，又说给对方添麻烦了。
负责人回：【没事，他挺担心你的。】
下午她准时到场，顾原递给她一张卡：“手机总算活了？”
“昨晚睡着了，忘了充电。”
顾原说：“那今天我多盯一会儿，你少看一台监视器。”
林雾接过卡：“你不怕我看不见，你就偷懒？”
顾原说：“那你还是坐正吧。”
她笑了一下。争吵后的当天晚上，林雾没有按习惯点开江野的账号。
团队给他准备的文案里有一句“别猜我在想什么”。他看见后停了一下，让运营换掉。
当晚的拍摄结束得很晚。
江野回到家，几次打开聊天框。最后一次，他打出“我就是担心”，看了一会儿，逐字删掉。
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水开了很久，手一直没有伸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雾看见窗外天气很好，拿起手机，点开相机。拍完，她没有发。照片留在相册里，夹在工作截图中间。
第二十章 你可以不知道
第二天拍摄间隙，周放问江野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说和林雾吵架了。
周放问：“你说什么了？”
江野把事情大致讲完。
周放听完，问：“她都说睡着了，你还让她请假？”
江野蹙眉：“因为她前面连续熬夜。”
周放问：“那你问过她工作能不能取消吗？”
江野沉默。
周放把喝完的杯子扔进垃圾桶：“你是她男朋友吗？”
“还不是。”江野把杯子捏扁了一点。
“那就更厉害了。名分没有，病假先批了。”周放顶了顶江野的肩。
江野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你不能担心。”周放说，“我有一次发烧，你一天问我八次死没死，我也烦。”
“最后是谁给你送药？”
“你。”周放说，“可我那次是真发烧了。她呢？你在杭州，看得见？”
江野安静了很久。
当天晚上，林雾在回昆明的路上收到了消息。
【江野：昨天早上那几句话我说错了。我联系负责人，是想确认你安全。确认了以后，我还在让你请假，这件事不对。】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以后再遇到联系不上，能不能告诉我该找谁？我不想再乱猜，但也真的会怕。】
她在行李转盘前看完，先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家，林雾洗完澡，把箱子放好，才拨通电话。江野接得很快，两人却都没有立即开口。
“那天我答应十点找你，没做到。”林雾先说，“让你白等，是我不好。下次太累我提前说。”
江野低着头：“我也不该接着逼你。”
“下次约好了却联系不上，你先找我。还不行，找我告诉你的那个联系人。”她停了停，“真有急事，就按我们提前商量好的办法处理。”
江野点头。
“但我已经接起来，告诉你只是睡着了，你就先听我说完。”
林雾靠在椅背上：“你没有想问的？”
“有。”
“为什么不问？”
江野把目光抬回来：“怕又让你觉得我在盘问。”
“我确实想知道更多。”他说，“不知道的时候，我会怕。这个我也装不了。”
林雾问：“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江野沉默很久：“那我得想想，我能不能一直这样。但我不会用这个让你现在就说。”
“好。”她说。
电话结束时，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互道晚安。林雾去洗杯子，水溢出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关龙头。
接下来几天，江野发来的多是工作消息。林雾有一次问他吃过饭没有，隔了很久才收到“吃了”。她对着那两个字，没再往下问。
周末，江野发来一支新视频，问她肤色是不是偏灰。林雾看过后发了一组参数。他改完，把最终版传回来。文件下面多了一句：【这回像活人了。】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第二天，林雾在路边看到一只长得很凶、走路却很慢的猫，拍给他。
【林雾：像你。】
【江野：哪里像？】
【林雾：看着脾气不好，其实很好骗。】
【江野：谁骗过？】
【林雾：暂时没有。】
几天后，林雾交完片，给江野拨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交了？”他问。
“交了。”林雾把电脑推远一点，“我今天不想说话。”
那边停了一下。
“那挂了？”
林雾听见一声轻响，像是筷子碰到了碗沿：“你在吃什么？”
“面。”
“这个点才吃？”
“刚才在等客户回消息。”江野拿筷子挑了两下，“现在客户回了，面也坨了。”
林雾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免提。
“你吃吧。不用挂。”
江野嗯了一声。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回来把桌上散着的存储卡一张张收进盒子。江野吃到一半，大概是嫌面太干，起身去倒了点热水。她听见椅子往后一拖，又拖回来。
“你往面里加水了？”
江野问：“你不是不想说话吗？”
“我现在想说这一句。”
“加了。”
“难怪客户到这个点才回你。”
江野笑了一声，筷子又碰到碗沿。她把最后一张卡按进卡槽，合上了盖子。
第二十一章 名字
月底复诊那天，昆明下了一场雨。林雾复诊结束，拿着药去附近吃面。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在店里坐到下午人少下来。纸袋放在脚边，提手被雨沾湿，软软地塌下去。
第一次来医院时，她连药袋露在外面都会紧张。现在她把它挪到椅子上，腾出一只手去拿纸巾。雨停之前，林雾打开聊天框，先写下病名，又全删掉。店员过来收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了声谢谢。
江野正在杭州拍摄。
她问：【今晚有空吗？】
【江野：九点以后。】
【林雾：我等你。】
九点十三分，视频接通。
江野已经卸了妆，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他看见她坐得很正，先问：“要说什么？”
“你今晚有时间吗？”
“有。”
“不是十分钟那种。”
他把桌上的另一部手机调成静音：“现在有了。”
林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以前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她说。
屏幕那边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林雾抬眼：“你可以先消化。”
“我在听。”江野轻声道。
“现在一直在治疗。每天服药，每个月复诊。”她说完，喝了一口水，“所以我会注意作息。但少睡一晚、跟你吵架，不是你就能替我下判断了。”
林雾看着他：“你不说点什么？”
“怕说错。”
“那就说你真正想问的。”
江野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以后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呢？”
“就联系医生。”林雾说，“你可以陪我，不用自己找答案。”
“那我具体能帮什么？”
“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包括找谁、什么时候需要帮忙。现在先别急着把我过去每句话都重想一遍。”
江野说：“记住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先吃吧，面要坨了。”
江野低头，才发现外卖盒一直没有打开。
“你怎么知道是面？”
林雾说：“袋子上写着。”
“这都看得见？”
“做后期的，眼睛没那么差。”
他笑了一声，终于把筷子拿起来。
第二天早上，江野照常发来一张早餐照片。
【江野：周放买了两份不放香菜的。他连自己那份也忘了加。】
林雾回复：【说明他终于开始尊重你的个人原则。】
第二十二章 以前的工作
后来有一天晚上，江野刚结束直播。林雾开着免提，正在整理《看山的人》的素材。他说有个观众送了大额礼物，想指定下一条视频的文案。
“你怎么回的？”林雾问。
“让他别刷了。想看什么可以说，能不能拍是另一回事。”
“你以前就这样说？”
江野说：“差不多。以前没这么完整。”
林雾停下鼠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没你说得这么清楚。”
刚开始直播时，她并没觉得这份工作有多复杂。有人进来聊天，有人听她讲小说，也有人挂在直播间里不说话。礼物数字一跳，她会真心觉得那是对聊天的喜欢。
她记得谁第二天要面试，也会问另一个人母亲的手术顺不顺利。有人下播以后私信她，她看见好笑的东西，也会主动发过去。
“我刚开播的时候，觉得有些人跟朋友差不多。”林雾说，“有个姐姐总是快下播才来。我知道她刚下班，她也知道我收工就去楼下吃米线。后来我不播了，那家店搬走，她还特地发消息叫我别白跑。”
“现在还联系吗？”
“上个月她还问我新店好不好吃。我说辣椒没以前香了。”
林雾笑了一下，手搭在杯柄上。
“也有个人，连着几天给我发他在路上拍的东西，我有空就回两句。有一晚我没回，第二天开播，他在弹幕里问，怎么有空给别人点赞，没空回他。”
江野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刷到了就点一下，没看私信。”她喝了口水，“说完我才想，我怎么还交代上了。”
“后来送礼物的那个人，跟我是真的聊得来。有时候下了播，看见好笑的东西，也是我先发给他。”林雾说，“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我说我挺喜欢跟你聊天的，但我只把你当朋友。他回了个‘知道了’。”
第二天他来了，刷了个很贵的礼物。特效满屏都是金色，盖住她半张脸。她刚念完他的名字，弹幕就跳出来一条。
【你先播。昨晚的话，等你下播再说。】
底下立刻有人问：【昨晚说什么了？】
另一个人接：【怎么感觉我们才是外人。】
“昨晚已经说完了。”林雾看着屏幕，“刚才谁问米线加不加辣？”
有人把问题又发了一遍。她就接着讲，说老板每次问要不要加辣，手里的勺子已经舀起来了。弹幕笑了一阵，又有人问店在哪儿。那个人后来没再说话，名字一直挂在榜上。
下播以后，她给他发私信。
【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你今天在直播间这么说，大家会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以后别这样。】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也没说我们有什么啊。】
“我还真把回放拖回去看了一遍。”林雾说，“他确实没说。倒是我，后面讲了十分钟米线，还一直在笑。”
江野没接话。
“后来有人送贵一点的礼物，我有时还没看清名字，就在想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也有人送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我那时候最烦的就是，明明还什么都没发生，我已经先猜了一遍。”
她断播、接受治疗，后来试着复播。看见有人隐身进来，她还是会下意识想，是不是以前认识的人。
“我开不下去了。”
江野一直没有打断。
“治疗的事也不全是因为直播，不能都算在一个人头上。”她把杯子拿远些，“只是后来一开镜头，我就绷着。”
江野想了一会儿。“梅里那顿饭，你也猜过我？”
“猜过。你那时候才认识我几天，又挺会说话。”林雾看了他一眼，“我就想，先各付各的。下回想见你，我再自己约。”
“那你后来约了吗？”
“约了。”她说，“你现在装什么不记得？”
林雾说完，等了一会儿。江野还坐在那里，眉头拧着。
“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江野抬头：“想见你。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那你来昆明。”
“后天。”
“后天我有工作。”
“大后天。”
林雾翻了一下日历。
“不用。”她说。
江野的神情停住。
林雾把日历关掉：“周末空出来。”
“为什么？”
“我去杭州。”
第二十三章 我来见你
林雾买票前看了眼排期。周五交片，周末没有会议。她选了周一清晨回昆明的航班，付款时，手心有一点汗。她把航班信息发给江野。
【林雾：周六十一点到。】
对面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江野：真的？】
【林雾：假的。你可以不来。】
【江野：林雾。】
【林雾：嗯。】
【江野：我从现在开始等。】
收拾行李时，她拿起那张雪中照片，又放回音箱旁。相纸被她碰歪了，她扶正，退后看了一眼。最后她只带了电脑、两天衣服和按日期装好的药。
周六，林雾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看见江野站在栏杆外。口罩遮住半张脸，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他抓得有点乱。他先接过她的电脑包。两人站了片刻，都没说出第一句话。
“为什么突然？”他问。
“不是突然。”林雾说，“想了很久。”
到停车场，他问：“酒店订了吗？”
林雾说：“订了。”
“离我工作室不远？”
“地图上二十分钟。”
江野设好导航，把手机递给她确认：“先放行李，再吃饭。”
“你不是有话要当面说？”
“有，先吃饭。”
“现在不说？”
“饿着听，容易判断失误。”
他们去了一家江野常去的小店。菜刚上齐，他没动筷子，先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
“林雾，我喜欢你。”
林雾说：“这句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江野看着她，“我想和你谈恋爱。不是拍完片子就结束，也不是下次出差正好路过。”
林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眼他放在桌边的手。指节蜷着，碰了一下杯底。
“你紧张？”
“挺明显？”
“嗯。”
“那你别一直看我的手。”
林雾终于笑了。
江野也笑，却没有把目光移开：“你愿意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店员从身后经过，问汤要不要趁热盛。林雾说谢谢，接过汤勺，放回碗边。
“江野，我想好了才来的。”
她抬头看他：“愿意。”
餐厅里有人经过，江野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现在能抱你吗？”
林雾问：“在这里？”
“不行？”
林雾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在他反应以前低头抱了他一下。很短。
她坐回去时耳朵已经红了，语气却仍然平静：“还有问题吗？”
江野看着她：“有。”
“什么？”
“刚才太快了。”
林雾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盛汤。手别抖。”
离开餐厅后，他们沿着街道走了很久。江野牵她的手以前先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林雾没有躲，反而把手指扣进去。走到一处安静的路口，他停下来。
“这次呢？”他问。
林雾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抬起眼，没有回答，却向前走了半步。江野低下头，停了一瞬。她抓住他的衣袖，朝自己拉了一点。第一个吻很轻。路口有车按了一声喇叭，林雾肩膀一动，江野便退开了，耳朵也红着。
江野没有立刻再靠近。
“可以再亲一次吗？”他问。
林雾耳朵仍然发热：“你问题很多。”
“所以呢？”江野问。
她没有回答，伸手把他的帽檐往上一推，主动吻了回去。
第二次仍然算不上熟练。两个人鼻尖碰了一下，林雾先笑，江野也跟着笑，刚刚建立的气氛因此散掉一半。
江野低声说：“林导。”
“嗯？”
江野说：“焦点没问题。”
林雾看了他两秒，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
那晚，江野送她回酒店，在走廊里问：“明天几点？”
“八点。”林雾说，“我去你工作室找你，地址发我。”
她刷开房门，走出两步又回头：“晚安。”
她看着他，忽然走回来，伸手抱了一下。这次比餐厅里的拥抱久。江野的手落在她背上，没有收得太紧。
“晚安，男朋友。”她说。
说完便松开，刷卡进门。江野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才往电梯走。
半小时后，他发来：【到家了。】
林雾洗完脸，看见那条消息，回了句晚安。手机还没放下，定位紧接着跳出来，她点了收藏。
第二十四章 女朋友
江野第二天要回工作室补一组镜头。他原本准备取消，林雾没同意。
“为什么取消？”
江野说：“你第一次来杭州。”
“所以你准备带我二十四小时参观？”
“不行？”
“我带了电脑。”
她自己到了工作室。江野开门时正夹着电话，她朝他摆摆手，在休息区找了张桌子。江野工作时，她在休息区处理自己的修改。起初团队成员会下意识朝她看。
有人过来拿水，礼貌地问她是不是导演。林雾说自己做影像，对方点点头，又去找备用电池。周放来得比他们晚，推门看见林雾，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周放问：“林导？”
“嗯。”
周放问：“你来工作？”
“不是。”
周放看向江野。
江野正在整理衣领，语气平常：“我女朋友。”
周放安静两秒，转身又把门拉开。
“我重新进一次。”
林雾低头笑了。开拍后，江野很快进入状态。她坐在休息区，隔着半扇门听他反复说同一句广告词。第七遍时，客户仍不满意，他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在背后揉着衬衫下摆。
中途休息，江野走到她旁边：“看了吗？”
“看了一点。”
“评价？”
“衣领歪了。”
“只有这个？”
林雾站起来，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领。周放正从旁边经过，故意咳了一声。
林雾的手没立即收回：“男朋友不能碰？”
江野没接上话。
周放在后面笑出声：“野哥，你也有今天。”
午饭时，周放坐到林雾对面，很认真地问：“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江野从旁边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采访家属。”周放说，“合理流程。”
林雾看了一眼江野：“脸。”
周放拍桌笑起来。
江野靠进椅背：“只有脸？”
“一开始只有。”
“现在呢？”
林雾慢慢拆开筷子：“现在发现脾气也还行。”
江野不服：“只是还行？”
“你想当着周放的面听多少？”
江野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他问能不能拍她。
林雾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这个可以。别发。”
快门响过，她低头看屏幕，两人的手一大一小，衣袖都有点皱。
晚上，江野把她送到酒店楼下。林雾站在旋转门旁，回头问：“要上去坐一会儿吗？”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江野坐在椅子上，林雾坐床边，两个人反而比外面牵手时更不自然。
最后是林雾先笑：“我们为什么像在面试？”
江野也笑出声：“因为林导审核标准高。”
她拿枕头扔他。江野接住，抱在怀里：“那我现在算通过了吗？”
他们聊到夜深。林雾靠过来吻他，江野放下枕头。后来她抓住他的手，说了句“等一下”，他便停住。
“到这里？”他问。
林雾说：“嗯。”
“好。”
林雾靠在他肩上坐了会儿，才放他走。门关上后，她把那只被他抱皱的枕头拍平，嘴角一直没能放下来。回昆明以后，有一次江野问她，能不能告诉朋友。
“想说就说。”林雾回答，“别发账号。”
“真能说？”
林雾问：“这么想说？”
“因为高兴。”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了。那你跟周放说，别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他还在问？”
“今天又问了一次。”
“我不同意，明明还夸了脾气。”
林雾笑着把手机放下，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他的备注加了一个星号。
第二十五章 我也会
恋爱并没有让他们立刻结束异地。林雾仍住昆明，江野继续留在杭州。两个人各自开会、赶片、临时出差，有时发来的晚安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看见。
江野会说“今天想你”，林雾不再只回一个表情。
她会说：“那你想。”
过几秒再补一句：“我也想。”
第一次轮到林雾吃醋，是江野的一支香水广告。林雾刷到预览图时正在北京开会。
画面里的距离控制得很精确。女模特的手没有碰到他，却停在足够让观众联想到下一秒的位置。江野垂眼看她，神态和账号里那些“坏”的文案一样熟练。
林雾知道一整个现场都站在镜头外。摄影师、客户、化妆师，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她仍然把图片放大看了两次。
顾原从旁边经过：“看什么？”
林雾立刻锁屏：“工作。”
顾原哟了一声：“你工作什么时候换成香水广告了？”
林雾面无表情答道：“研究竞品。”
顾原没拆穿，只说会议开始了。
会议结束，她点开江野的聊天框，翻到他说“明天拍香水”的那条消息。没有提是双人拍摄。
成片里，他和女模特隔着一张桌子对视。没有接吻，也没有身体接触，构图却刻意暧昧。
林雾完整看完，只回了一句：【拍得不错。】
江野半小时后打来电话：“只有这个？”
“还想听什么？”
“你今天回复很短。”
“工作忙。”
江野声线降低：“林雾。”
她沉默两秒：“干什么？”
江野问：“介意？”
“没有。”
“字面意思？”
她被自己的旧问题堵住。江野没有笑。
林雾靠在椅背上：“我知道是工作。”
“嗯。”
“也知道你们没有什么。”
“嗯。”
“但我还是不高兴。”她说完，终于把那张图关了，“你也没告诉我有这种画面。”
江野的嘴角终于弯起来，又很快收住。
林雾说：“不准笑。”
“没笑。”
“你最好没有。”
江野想了一下：“是我没说清楚。下次提前告诉你。”
“告诉我就行。”林雾说，“不用把分镜交给我审。”
“那你呢？”他问，“如果以后拍亲密戏？”
林雾说：“我在镜头后。”
江野话赶话：“镜头后也可能有好看的人。”
林雾看着他：“例如顾原？”
江野摊手：“我没点名。”
“但你想得很具体。”
江野沉默。
她把手机靠在杯子上：“下周还拍吗？”
江野说：“同系列还有一条，单人。”
“哦。”
“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
“怎么办？”
林雾看着视频里的他：“保持好看。”
江野一脸懵：“为什么？”
林雾看着他：“不然我这醋吃得很亏。”
江野终于笑出来。
第二十六章 各自忙
入冬以后，两个人同时进入最忙的一段时间。林雾在北京跟项目，白天拍摄，晚上整理素材；江野的团队连着交三支广告，还要维持日常更新。
有一次林雾终于在凌晨收工，给他打电话。江野接起来，声音很低。
林雾问：“睡了？”
“刚躺下。”
“那你睡。”
“可以聊十分钟。”
林雾听见他压着困意，忽然有一点失落。她一整天都等着收工后能说几句，电话那头却有很长的停顿。江野好像已经睡着，又忽然应她一声。
“不用。”她说，“明天再聊。”
江野问：“生气了？”
“有一点。”
江野清醒了一些。
“我就是想你。”林雾说完，停了一下，“算了，你先睡。”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条语音，问她昨晚想说什么。她站在电梯里听完，回了句“现在想不起来了”。
门打开，她收起手机，跟着顾原往棚里走。
项目结束那天，林雾给江野发消息，问他周末在不在。
他说在，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她回了一个“好”，买了去杭州的票。
江野晚上回家，在门口看见她坐在行李箱上。电脑包放在脚边，她捏着一张打印的电影票。
“你不是说一起看？”她先把票递过去。
江野看着她，又看票，一时没说出话。
林雾问：“你该不会以为是各自在家开视频看？”
“为什么不让我去接？”
“没告诉你，想看你这张脸还能不能有别的表情。”
“看到了？”
“一般。”
江野伸手抱住她。林雾把票塞进他外套口袋，伸手搂住他的腰。她抱得比他更紧。
第二天两人去看了电影。回来时江野买菜，她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睡着了。晚上谁也不愿洗杯子，争了三分钟，最后一起站进厨房。
周日早上，林雾先醒。窗帘外是杭州阴沉的天，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她的药盒和江野喝剩的半瓶水。她坐起来，在衣服堆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袜子。
江野翻了个身，仍睡着。她照常吃药，把杯子洗干净，又回到床边。江野睁开眼时，她正拿着手机看天气。
“几点了？”他问。
林雾说：“九点。”
“你怎么不叫我？”
“周末。”
“今天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
江野把被子往上拉：“那再睡一会儿。”
林雾原本已经清醒，还是重新躺下。
第二十七章 看山的人
《看山的人》的最后一版，是那个冬天剪完的。工作间隙，她前后做过十二版。第八版加入自己的脚步，第二天又删掉；第九版保留一句呼吸，她觉得太刻意；第十版把江野的采访缩短，却让整支片子像只剩漂亮画面。
最后，她删掉两段采访，留下的声音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江野在画面里走路、等云、抬头，一段没有结果的等待占了很长时间。第十二版里，有一个江野的正脸。
他在山前站得太久，肩上落了一点雪。耳机里那阵风刚过去，他转过来，像是要问她还拍不拍。话没出口，先笑了一下。林雾来回看了三遍。在客栈借插座那天，她也看过他这么笑。那条视频里，他对着镜头，知道自己哪一秒该笑。这个镜头里，他连相机还开着都没想起来。
她把这一段多留了两秒，从前一镜开始放。风吹过来。江野回头。然后是山。她的眼睛还停在刚才他站的地方。林雾把播放头拖回去，在他快要转过来的地方切了一刀。屏幕上，山脊后面那片云正往下走。她把声音往后多拖了一点，留住他转身时衣料的窸窣声。
又放一遍。这次，她看清了那片云是怎么把山脊盖住的。她把剪掉的那两秒单独标了个记号，留在素材库里。她留下了雪上的一段脚步，收设备时的一次呼吸。往下还有一处，江野在画面右侧抬了一下手，像是要指给她看什么。紧跟着，画外传来她的声音。
“别看镜头。”
以前剪到这里，她总顺手把这句静音。她听得出自己说话时有点笑，又离麦克风太近，在耳机里格外清楚。这次她把那条音轨打开，从头放到片尾。画面黑下去，她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她摘下耳机，给江野发了终版。
过了一会儿，他回：“你那句留了？”
“留了。”
江野说：“挺好。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当时笑的那段也放进去。”
林雾低头打字：“那段我留着自己看。”
发出去以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够他得意一晚上。桌上的手机果然连震了三下，她先去接水，回来才慢慢看。林雾选了一个周日晚间。正式授权签好，片尾写上她的名字，江野以被摄者身份署名。
发布前，她再次问他：“确认公开？”
江野说：“确认。”
确认后，她按下发布。江野在账号上转发，只写了片名和导演名字。第一晚没有多少播放。林雾刷了几次，索性退出，继续改客户的字幕。
最初只有几十条评论。有人说第一次注意到等待也可以成为画面，有人问拍摄地点，也有人说片中的人很眼熟。
第二天，播放数字慢慢增加。也有评论并不友好。
有人说节奏太慢，问为什么不多拍正脸。林雾打了一长段回复，发出去前，又逐字删掉。第二天下午，她仍然忍不住点开看，发现那条评论下面有人说：“可能本来就不是拍脸的。”
江野随后把团队剪的十秒样片发给她。开头就是她从正片里剪掉的那两秒笑，接着才切山。
“我觉得这条能把人带进正片。”他说，“原片的链接放在第一行。”
林雾看完，又点开了一次。“我定剪的时候刚把这两秒拿掉。你把它放在第一秒，点进来的人会以为后面还在等这个。”
江野把样片重放了一遍：“可现在点进来的人太少。没人进来看，你后面留多少云也没用。”
“我知道。”林雾停了一下，“客户的片子我也会这么剪。可这次我想先按自己的来。”
江野没有立即回复。直到林雾把手机放下，消息才来：“那先留原片。样片不发。”
团队群里有人问几点发布，他把那条排期撤掉。
晚上通话，江野仍说他觉得样片有效。林雾说知道。两人没有说服对方，聊到最后，江野问她那天为什么把自己的声音留下来。
“剪没了，我听着不习惯。”她说。
几天后，一位陌生的影像创作者转发了短片，说他喜欢那段云把山遮住的长镜头。播放增加了一些，评论里终于有人聊起了等待。
其中一条评论写：【很喜欢画外那句“别看镜头”，好像拍摄的人终于忍不住出现了一秒。】
林雾看了很久，点了一个赞。江野在电话里又放了一次那句画外音。
“这次知道你来过了。”他说。
林雾看向屏幕里的山。
“我一直都在。”
发布一周以后，林雾收到第一封关于《看山的人》的陌生邮件。写信的人说，自己原本准备在阴天离开梅里，看完短片，又多等了一个早上。最后仍没看见日照金山，却看清了云怎样从山脊上漫过去。
林雾回了封很短的邮件，说谢谢，又把它存进单独的文件夹。后来两个工作问询也进了这个邮箱。她逐一打开，回复，对方不知道江野是她男朋友，讨论的只是片子。
第二十八章 请别看镜头
第二年春天，他们再次来到梅里。
出发前，两个人还吵了一次。江野临时多出一条必须交付的广告，提出把行程推迟两天。林雾已经协调好工作和复诊，不愿意改。
“你可以晚两天来。”她说。
江野说：“那不算一起。”
“我先去拍自己的，你处理完再来。”
江野完成交付，搭另一班飞机，在林雾抵达后的次日晚赶到。她下楼接他，替他提了一只轻点的包。两人都没再说改票的事。上楼以后，林雾继续把当天拍的素材往硬盘里备份。
他放下包，把充电器从最外面那层翻出来。桌子底下只有两个插孔，林雾已经占了一个，线从桌腿中间绕过去。他蹲下去解，解了半天，反而把两根线绞在一起。
林雾看着他，笑出了声。
“你们这儿借个插座这么难？”他说。
林雾笑着回答：“可以借。技术咨询另外收费。”
江野抬头看她。“上次那笔还没还清？”
“早还清了。你把手松开。”
他松了手。林雾把他的插头从线圈里穿过去，递还给他。电脑响了一声，素材拷完了。江野站起来，看见屏幕上全是她一个人上山拍的画面。
“今天拍了这么多？”
林雾说：“还有一张拍糊了。给你留着的。”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把电脑转过来。江野拉过椅子坐下。糊的那张里只有一团灰蓝，右下角露出半截她的手套。他看了两秒，问她当时是不是冷得按不动快门。
“手还行。”林雾说，“饿了。”
江野把刚插好的充电器又拔了。
林雾问：“你干什么？”
“下楼吃饭。”他把线往桌上一搁，“我还有点生气。”
林雾看了他一眼。“我也有点。那生气的人吃不吃饭？”
江野点了一下头：“吃。想吃热的。”
“楼下有砂锅。我昨晚吃过，靠窗那桌漏风。”
江野站在门边等她拿外套。“那今天坐里面。”
第二天清晨，山前的云比预报的厚。有人站了一会儿，看看手机，沿原路走了。林雾还戴着耳机，等风从经幡那边过去。江野在几米外回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把手机塞进兜里。
“林雾。”
她把一边耳机掀开。
“可以拍吗？”他手里拿着相机。
林雾问：“发不发？”
“不发。”
“进团队素材库吗？”
“只留给我们。”
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那你拍吧。”
江野举起相机。林雾站在原地，头发被风吹到嘴边，她抬手拨了一下。
“看这里。”他说。
她偏开脸。“林导怎么教你的？”
江野笑了一下，按下快门。远处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林雾抬眼，云层里开了一条窄缝，光刚落到雪线上。四周响起零散的快门声。江野把相机放低了。
“不拍？”她问。
江野说：“先看一次。”
林雾转过头。那一点光还在山上，江野已经在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