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心经纪人雪藏的第三年，死党乔劢把一个私人号码塞进我手里。
“星娱新来的副总正在为新项目物色潜力新人，你去跟他多联络联络，争取一下试镜，男一号说不定立马到手。”
为了复出，我硬着头皮加了好友。
每天准时汇报排练与作息行程，偶尔发几张刚结束晨练、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与红痣的素颜照试探。
可对方永远像个死人，消息不回，甚至连朋友圈的红点都不曾点开。
坚持了一个多月，乔劢核对号码后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尾号看串了，这不知道是谁的私人号呢？赶紧删除了，别浪费心思。”
我也觉得这段时间的努力打了水漂，听话删掉好友，火速加上了真正的副总洛九州。
洛九州果然上道。
刚加上我，我把之前的资料和定妆照一发，他马上就给我发了52000的定金红包【备注无偿赠予】，一部B级制作的男三合同跟着到了手。
我越发觉得之前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两个月后，他缠着我让我去见家长，还许诺给一部S级制作的男二号。
原来洛九州家里催得急，他早有相爱的男友，想先带个假的回去试探口风，真的那个才好安心登场。
洛九州翻看着我给他发过的排练日常和工作照。秦咏嘉经过他身边看到，冷哼出声。
“你男朋友锁骨上也有一颗红痣？”
洛九州没听出异样：“是啊，特别有辨识度。”
“他还经常给你发行程？”
洛九州举起手机，一张张翻过去：“可不是嘛，每天汇报，特别认真。”
秦咏嘉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角度与照片，眼眸渐沉——这分明是两个月前那个小骗子每天发给自己的内容。
“今天你要带他见家人？”秦咏嘉收回视线，“正好，我也一起回去吃顿饭。”
1．
洛九州把车停在秦家老宅门口时，我还在对着后视镜练习乖巧得体的笑。
“温辞，别紧张，我奶奶就爱看干干净净、懂礼貌的年轻孩子。”
“洛总，合同上可没写还要兼职哄老人家开心。”
洛九州笑着把一盒包装精致的茶点塞进我怀里。
“S级男二的角色已经给你报上去了，换你陪老人家安安稳稳吃顿饭，不亏。”
这话说得在理，我立刻收敛杂念，把笑容又调得温和了两分。
我们之间这层关系，外人看着像金主和小情人，其实只是一份各取所需的协议。
两个月前，洛九州收到我的资料，回的第一句话是：“条件很不错，但我已经有真正喜欢的人了。”
第二句话是：“不过你能帮我个忙吗？家里逼得紧，我想找个同行配合演场戏，替我挡挡催婚。”
红包是封口费，合同是辛苦费，我收得心安理得，办事自然尽职尽责。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旁边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墨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头翻着一本财经杂志，听见门口的动静也没抬眼。
“这是我表哥，秦咏嘉。”
洛九州揽着我的肩往里走，神色如常。
“哥，这是温辞。”
秦咏嘉这才合上杂志，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径直落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嘴角的笑容几乎快要僵住。
“温先生。”
他开口，声音沉郁低缓。
“锁骨上那颗红痣，长得挺别致，也挺好认。”
我手里的点心盒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洛九州还在旁边傻乐：“哥你也觉得很有特点吧？我就说他上镜特别抓人。”
“嗯。”
秦咏嘉放下杂志，缓缓起身朝我走过来。
他身形高大，比我高出半个头，站定在我面前时，周身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场，我只能微微仰着脸看他。
“温先生平时每天几点起？”
“七、七点。”
“早上喝温豆浆，中午吃轻食沙拉，晚上偶尔会偷偷拆一包原味薯片，对吧？”
我后背一下子泛起阵阵凉意。
这些生活细节，全是我两个多月前每天发给那个死人号码的日常汇报。
“秦先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猜的。”
秦咏嘉神色未改，伸手接过我怀里的点心盒，转身递给了迎上来的老太太。
“奶奶，九州带来的这位朋友，挺会挑礼物的。”
老太太笑眯眯地招手让我坐过去。
我刚松了口气想挪步，手腕冷不丁被人从后面稳稳扣住。
秦咏嘉稍稍低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小骗子，单方面删我好友的时候，手抖了吗？”
2．
饭桌上，我被安排坐在洛九州和秦咏嘉中间。
老太太一个劲地给我夹菜，问我几岁，入行几年，以前拍过什么戏。
“奶奶，他前年演过一部古装权谋剧，在里面演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侍卫。”
洛九州抢着替我回答，生怕我在长辈面前卡壳露馅。
“第三集为护主就牺牲了。”
秦咏嘉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波澜。
“退场的时候演得很认真，挺好看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愣是没敢接话。
那部戏是我入行第二年拍的，戏份少得可怜，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台词了，他居然随口就能说出来。
老太太倒很高兴：“咏嘉居然还看过？这孩子平时回了家连电视屏幕都不带瞅一眼的。”
“偶然翻到的。”
秦咏嘉神色自若地夹了一只白灼虾，放进自己面前的骨碟里，慢条斯理地开始剥壳。
剥好以后，那只完整的虾仁被他顺手放进了我的碗里。
洛九州看看那只虾，又看看他哥，一脸莫名其妙：“哥，那是我带来的人。”
“我知道。”
“那你给他剥虾干嘛？平时我想吃你可从来不理我。”
“你剥得慢。”
秦咏嘉神色坦然地拿餐巾擦了擦指尖，又拿起了一只。
桌子底下，我的小腿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我以为是洛九州提醒我配合演戏，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格外甜的笑。
碰我的那条腿立刻收了回去。
紧接着，坐在我身侧的秦咏嘉指节猛地一用力，手里那只刚夹起的虾壳应声被捏得粉碎。
这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连胃都隐隐发紧。
好不容易熬到用餐结束，老太太拉着洛九州去偏厅交代家事，偌大的正厅里眨眼间只剩下我和秦咏嘉两个人。
我挑了单人沙发最靠边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假装专心刷手机，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身前，秦咏嘉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身侧的沙发软垫随之微微下陷。
“温先生，聊聊？”
我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硬着头皮抬起头：“秦先生想聊什么？”
“聊聊你过去那一个多月，每天事无巨细发给我的那些话。”
“秦先生，那确实是个误会，是我加错了号码。”
“加错号码，发错排练照，汇报错行程，这一错就持续了整整四十三天。”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沉沉地锁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您连具体天数都记得这么清楚？”
“嗯。”
“可在那期间，您从来没有回过我一个字。”
秦咏嘉看着我，没有立即接话。
被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盯着，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嘴上仍旧不肯服软：“一条消息不回，朋友圈连点开的痕迹都没有，换成任何人，都会以为对面是个早就弃用的僵尸号或者机器人。”
“所以觉得没有指望，就把我删了。”
“及时止损，删了很正常。”
“然后转头就找上了我表弟，把发给我的东西，原封不动又发给了他一份？”
这话里的质问意味太浓，听得我耳根一阵发热，急忙解释：“我那是正经投递资料争取角色，洛总也确实爽快地给了我机会。”
秦咏嘉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枚用橙黄色糖纸包裹的橘子硬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微酸的橘子香气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我盯着他指尖那张被抚平展开的糖纸，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被我删掉的号码，微信头像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橘子糖纸。
“想起来了？”
秦咏嘉将那张橙黄色的糖纸细致地折成一个小方块，轻轻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既然想起来了，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号码重新加回来。”
3．
我到底没有立刻把好友加回来。
回程的车上，洛九州握着方向盘乐不可支：“温辞，我哥今天绝对是吃错药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初次见面的人这么上心过。”
“上心？”
“对啊！平时在集团高层会议上，他一沉下脸，整个会议室连大气都没人敢喘。今天居然主动给你剥虾，还陪你聊了半天，简直不可思议。”
我想起那只被捏碎的虾壳和那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糖纸，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洛九州把我送到公寓楼下，降下车窗叮嘱道：“下周六还得辛苦你再陪我回一趟老宅，奶奶今天特意交代，说想多见见你。”
“还去？”
“S级男二的剧本明早让助理给你送过来，你先熟悉角色，这笔买卖你绝对不亏。”
看在顶级制作剧本的份上，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然而第二天清晨，敲响我公寓房门的不是同城跑腿，更不是洛九州的助理，而是秦咏嘉本人。
他身形挺拔地立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厚重的文件袋，身上依然是一丝不苟的墨色衬衫，领口端正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我愣在玄关：“秦先生？送剧本这种跑腿的小事，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九州今天赶早班机去外地谈合作，抽不开身。”
“那您身为集团负责人，就不忙吗？”
“我顺路。”
我家在城西老旧居民区，星娱总部在寸土寸金的城东，这趟“顺路”未免跨越了大半个城市。
秦咏嘉没有等我客套相请，神色自若地换上备用拖鞋走进了客厅，站在屋子中央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
小茶几上放着半包还没吃完的原味薯片，以及摊开的基础表演笔记。
秦咏嘉的目光在薯片上停留了两秒，转头看向我。
“大清早拿这个当早饭？”
“昨晚熬夜看资料，剩了一点顺手拿来垫垫肚子。”
“你两个月前在微信里跟我说过，为了保持上镜状态，绝对不碰夜宵和膨化食品。”
我有些无奈：“秦先生，那都是过去向您汇报的内容了。”
“说过的话就要算数。”
他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将那包薯片封好口，抬手放进了吊柜的最上层。
那个高度对我而言有些吃力，我下意识踮了踮脚，发现根本够不着，有些羞恼地回过头瞪他。
“秦先生，这是我家。”
“我知道，所以我放在你随手够不着的地方。”
秦咏嘉将手里的文件袋递到我怀里。袋子沉甸甸的，里面除了一整本装订精美的剧本，还有一份盖好公章的正式演艺合同。
翻开第一页，演员角色栏上赫然印着三个大字——男一号。
我彻底愣住了。
“洛九州承诺给我的明明是男二号。”
“男二号的角色已经被我否决了。”
“凭什么？”我有些急了。
“男二号是洛九州以个人名义给你的酬劳，而这部戏的最终投资决策权在我手里。”
秦咏嘉垂眸注视着我，漆黑的眼底情绪翻涌。
“你要是愿意承认之前那四十三天的消息和近照全是专门发给我的，男一号的角色就是你的。”
我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角色是业内顶级的S级项目男主，对于被雪藏了整整三年的我而言，诱惑大得近乎虚幻，甚至让我怀疑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
“我要是不愿意承认呢？”
“那就当我今天纯粹是送错了材料。”
他神色如常，伸手作势要把合同抽回去。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死死护住文件往后一缩，后腰冷不丁撞上了身后的布艺沙发扶手，整个人有些重心不稳。
秦咏嘉眼疾手快，一步迈上前，单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背上，稳稳托住了我的后背。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沉稳的雪松冷香瞬间将我包裹。
“温辞，你躲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哑。
我被他圈在狭小的空间里，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秦先生……您先把手拿开，有话好好说。”
秦咏嘉没有立刻退开，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我微敞的T恤领口旁。
那里，一颗小小的红痣正安静地缀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目光微沉，声音低缓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之前给九州发近照和行程汇报的时候，也是这副防备的样子吗？”
4．
这句话问得我脸颊一阵滚烫，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秦先生，那些工作汇报和照片，原本全都是发给您的。是您整整四十多天将我视若无睹，我现在面对您保持基本防备，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我从来没有将你视若无睹。”
“那我发了那么多条消息，您给过哪怕一个字的回应吗？”
秦咏嘉凝视着我，最终没有当面辩解，只是缓缓直起身，拉开了我们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一颗橙黄色的橘子硬糖，轻轻放在了茶几那堆台词本上。
“剧本周末仔细看完，周一上午九点，星娱十七楼第一排练室，准时来参加现场试镜。”
直到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声响传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到了周一早晨，星娱总部的试镜大厅外聚集了不少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员。
推门进去，导演和总编剧坐在主考长桌中央，洛九州坐在靠左的位置，而正中间最核心的出品人主位，此时正空着。
我走上舞台区域，按照要求极其专注地演完了第一段独白戏份。
导演频频点头，显然对我的台词功底和情绪把控相当认可。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秦咏嘉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大步走了进来。
整个排练室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制片人纷纷起身。
“秦总。”
“都坐吧，不用管我。”
秦咏嘉拉开正中间的空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了桌上关于我的过往演艺履历。
总导演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温辞的爆发力和台词很扎实。第二段试镜是整部戏的戏眼——男主与多年知己在大雨中决裂对峙的戏码。现场哪位副导演来给他搭一下戏？”
“不用叫副导了，我来。”
秦咏嘉合上履历，径直站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迈步朝我走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洛九州急忙凑过来小声提醒我：“温辞你稳住！我哥大学时期是校话剧社的核心主力，演技挑剔得很，你千万别怯场！”
我哪里是怯场，在看清秦咏嘉那双深沉炽热的眼眸时，我两条腿都有些止不住地发软。
剧本上的那场戏，讲的是主角在心灰意冷之下决意远走边关，而昔日挚友在大雨中拼死拦住他的去路，质问他为何要不告而别。
秦咏嘉站在我身前两步处，随手翻了一下剧本，便将其扔回了长桌上。
“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私人情绪压下，整个人瞬间沉浸到角色的悲凉与决绝之中。
我紧抿着唇，猛地转过身，抬步决绝地朝门外走去。
就在我迈出第二步的瞬间，手腕猛地被人从后方一把狠狠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无法挣脱。
“为什么走？”
台词是对的，可秦咏嘉咬牙问出这四个字时的神情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真实痛楚，逼真得让我后背发寒，险些当场忘词。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按照人设红着眼眶回头看他，声线微颤：“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我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你给过我哪怕一点回音吗？！”
“我回应过。”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主创全愣住了——剧本上根本没有这句台词。
我愕然抬头看着他，他也正死死盯着我。他的手牢牢扣在我的腕骨上，力道大得仿佛只要一松手，我就会彻底从他眼前蒸发一般。
“你真的耐心等过我吗？”秦咏嘉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我怔了怔，顺着自己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接了下去：“我等过。”
“等了多久？”
“整整四十三天，一天不落。”
总导演在旁边有些摸不着头脑，压低声音问身旁的编剧：“剧本初稿里有这么一段台词吗？怎么情绪听着这么揪心？”
编剧茫然地摇了摇头。
秦咏嘉仿佛完全听不到旁人的窃窃私语。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扣着我手腕的五指，转而抬起手，极为克制而轻缓地帮我把试戏时不小心扯歪的衬衫领口整理平整。
他的指尖擦过我领口旁的皮肤，那一处瞬间泛起一阵滚烫的灼热感。
“下次在做出离开的决定之前，先当面问个清楚，别走得那么仓促。”
他后退半步，面色平静地转头看向台下的导演组：“这段情绪搭得差不多了，各位觉得如何？”
总导演回过神来，连连拍手叫好：“太精彩了！这种眼神里的拉扯和宿命感简直绝了！男主角非温辞莫属！”
我站在聚光灯下，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没能从戏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试镜结束后，我去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才让滚烫的双颊冷却下来。
刚走出洗手间拐角，就听见安全通道的长廊尽头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洛九州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哥，你今天在试镜厅到底是什么意思？温辞是我好不容易物色来的人，你当着全剧组高层的面跟他对戏对成那样，私底下别人会怎么编排他？”
秦咏嘉靠在冰冷的理石墙面上，指间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没有出声。
洛九州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哥，你要是真的看上他了，你直说行不行？别用这种方式折腾人。”
我屏住呼吸，整个人下意识贴在墙角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廊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随后，秦咏嘉的声音低沉地响了起来。
“九州，我就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你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不是真的情侣？”
5．
洛九州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我躲在墙角，急得手心里满是冷汗，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捂住洛九州的嘴。
根据我们当初签下的保密协议，在洛家所有的直系亲属面前，我们的恋爱关系必须坚不可摧，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秦咏嘉自然也是他的家人。
“哥，你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秦咏嘉的声音冷了下来。
洛九州沉默了片刻，随后硬着头皮道：“当然是真的。我们各方面都很契合，他是我的合法伴侣。”
空气沉寂了很久很久。
我看不清秦咏嘉此时脸上的神色，只听见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的脆响。
“好。”秦咏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与冷峻，“既然是真的，那就拿出点男人的样子，好好对他，别让他受委屈。”
说完，长廊里传来了皮鞋踩在地面上的稳重脚步声，他径直朝着我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根本来不及抽身撤退，在拐角处与他撞了个正着。
秦咏嘉脚下一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脸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躲在后头听了多久？”
“没……刚过来，什么都没听见。”我眼神飘忽地撒着谎。
“那你的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我抬手揉了揉滚烫的面颊，有些语无伦次：“里面暖气开得太足了，有点热。”
秦咏嘉没有拆穿我，只是目光沉沉地从我脸上掠过。随后，他迈开长腿从我身侧经过，挺拔的肩膀轻轻擦过我的肩头，没有做半秒的停留。
那天之后，秦咏嘉整个人就像是彻底变了一副面孔。
新戏很快正式建组开机，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秦咏嘉偶尔会来片场视察探班。但他每次出现，都只站在总控台前与导演和制片人低声商讨进度，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往我的方向看过一眼，俨然一副最标准的公事公办做派。
但剧组里的待遇，却在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了中午放饭时间，场务给所有主创分发工作盒饭。发到我这一份时，秦咏嘉的贴身特助突然快步走了过来，十分礼貌地伸手将我的盒饭换了下来。
“温老师，秦总特意交代过，您这阶段在控制体重，饮食需要特别定制。”
助理递给我的精致保温餐盒里，荤素搭配得当，但整整齐齐地剔除了所有我不吃的香菜、葱花和生姜，连主食都换成了低卡的紫薯杂粮饭。
我握着那双竹筷，盯着餐盒发了很久的呆。
这些细致到令人发指的饮食忌口，我也仅仅是在那四十三天的日常汇报里，当成闲聊随口提过一次而已。
“秦总人呢？”我猛地站起身问助理。
“秦总刚看完上一场回放，这会儿应该去地下停车场准备回公司了。”
我放下餐具，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拔腿朝着地下车库一路小跑过去。
等我赶到车库时，秦咏嘉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好缓缓启动。
顾不上许多，我快步冲上去，抬手用力拍了拍后座的车窗。
轿车稳稳停住，黑色的防窥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露出了秦咏嘉那张棱角分明、神色清冷的侧脸。
“秦先生，今天的午饭是您特意让人换的？”
“助理按照健康标准统一协调的。”
“那助理怎么可能连我不吃香菜这种小习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之前在剧组填过后勤保障表，公司有你的档案记录。”
“我进组第一天填的那张基础表格上，根本就没有饮食忌口这一栏！”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秦咏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始终直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有转头看我。
“温辞，你现在是九州公开承认的男朋友。”
我呼吸一滞：“我知道。”
“那你大老远从片场追到地下车库，拦下我的车，到底想问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连串平静而克制的反问，将我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是啊，我到底在追寻什么？
既然我和洛九州的协议是真的，在秦咏嘉眼里，我就是他名正言顺的表弟媳妇，我这样步步紧逼，又算什么？
见我答不上来，秦咏嘉没有再多说一句，抬手按下了车窗升降键。
黑色的车窗彻底合拢，车子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外套口袋里那张被我折得有些发皱的橘色糖纸，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冰凉。
当晚收工回到住处，刚换下戏服，洛九州的跨洋电话就急匆匆地打了进来。
“温辞，江湖救急！周六无论如何还得陪我再回一趟老宅，这次事情非同小可！”
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洛总，又怎么了？”
“这次我真正那位也要跟着一起去！”洛九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我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非要在这个周末仔细考量咱俩的感情状况。陆屿实在放心不下，打算扮成我的随行助理一起过去打掩护。”
“你们俩疯了吗？当着全家人的面演戏，你就不怕当场穿帮？”
“怕什么！只要你不主动露馅，我哥他们绝对看不出端倪。”
电话挂断前，洛九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顺嘴补了一句：
“对了，我哥这周六也一直在老宅处理家族事务，听说……他特意准备了点东西，说是要交给你。”
6．
周六那天清晨，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
我和洛九州一行人抵达秦家老宅门口时，我站在青石台阶下足足做了两分钟的深呼吸，才勉强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洛九州真正的相好陆屿穿着一身合体而低调的黑色正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将一个严谨刻板的贴身助理扮演得惟妙惟肖。
“温先生，紧张吗？”趁着洛九州去后备箱拿礼品的空当，陆屿扶了扶眼镜，小声问我。
“你说呢？我现在心跳起码有一百二。”我苦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身为正牌男友，看着我和他演戏，你不紧张？”
陆屿叹了口气，推了推镜框：“我后背的衬衫都已经湿透了，感觉自己像是在随时等待被宣判死刑。”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打工人的心酸与无奈。
走进老宅正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古色古香的红木茶几前，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和秦咏嘉聚精会神地对弈下围棋。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秦咏嘉抬起头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将手中的一枚黑子稳稳落在了棋盘上。
“来了。”
仅仅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两个字。
我心里莫名腾起一股沉闷的堵塞感，勉强牵起嘴角，跟着洛九州走到老太太身侧坐下。
老太太一见我，脸上的笑意便止不住，一边下棋一边拉过我的手嘘寒问暖，问长问短。
“小温啊，你跟九州处了也有些日子了，两个人平时聚少离多的，打算什么时候把事情正经定下来啊？”
我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冷不防听到这句催婚，当场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原本悬在半空中正准备落子的秦咏嘉，指尖的黑子骤然一顿。
“奶奶！您瞎操心什么呢，我和温辞都在事业上升期，这才刚在一起两个多月，定什么定啊！”洛九州赶忙抢上前打圆场，一边给我递纸巾，一边拼命冲我使眼色。
“两个月怎么了？”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想当年你爷爷追求我的时候，从认识到扯证结婚，前后总共也就花了一个月。遇到真正合拍心动的人，哪用得着磨磨蹭蹭拖上好几年？”
老太太说着，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秦咏嘉：“咏嘉，你处事最沉稳，眼光也毒辣，你给评评理，奶奶说得对不对？”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秦咏嘉指尖捻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石棋子，视线掠过我有些发红的眼尾，随后神色如常地将棋子啪嗒一声砸在棋盘的天元位上，直接吃掉了老太太精心布局的一大片白子。
“奶奶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带着千钧的分量。
“真正喜欢一个人，多等一天都会觉得漫长煎熬。”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瞧瞧，连平日里跟个苦行僧似的咏嘉都明白这个道理！你这孩子，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秦咏嘉没有接话，缓缓站起身，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开放式茶水间。
我咳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胸口闷得发疼。洛九州手忙脚乱地帮我拍着后背，而站在一旁的陆屿则小心翼翼地递过新的温热毛巾。
不多时，秦咏嘉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温水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几上。
“把水喝了。”
我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去端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温热修长的手背。
秦咏嘉触电般地迅速将手收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我是什么碰不得的危险物品。
“谢谢秦先生。”
“举手之劳。”
一顿看似丰盛的家宴吃得各怀心思。
饭后，老太太兴致勃勃地拉着洛九州和假扮助理的陆屿去后花园参观新移栽的花木，故意给他们留出相处的空间。
我原本也想找个借口开溜跟上去，刚走到旋转楼梯口，秦咏嘉清冷的声音便在上方响了起来。
“温辞，跟我上来一趟。”
7．
二楼走廊最深处，是秦咏嘉私人的大书房。
推开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我迈步走进去，整个人却在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那面巨大的红木书架正中央，没有摆放任何商业奖杯或名贵古董，而是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摆放着一整排实木相框。
相框里面装裱的，全是我从艺以来出演过的所有角色剧照。
从刚刚出道时在横店片场毫无存在感的群演龙套，到古装剧里活不过三集就被乱箭射死的小侍卫，再到现代剧里连一句完整台词都没有的外卖员、路人甲。
有的照片画质甚至严重模糊掉色，但每一张相框的边缘都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厚厚的一排，全是我这六年摸爬滚打的过往。
“秦先生……这些是……”
“先坐吧。”
秦咏嘉伸手拉开了宽大书桌前的靠背椅，自己则神色平静地靠在书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没有坐，而是像被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着一般，一步步挪到了书架前，颤抖着手指一张一张地抚摸过去。
最终，我的目光定格在最左侧边缘的一个古旧金属相框上。
那里面装裱的根本不是什么官方剧照，而是一张像素极低、明显是在远处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环境是飘着鹅毛大雪的冰冷片场，一个身上穿着满是破洞泥泞戏服、脸上涂满廉价血浆特效的年轻龙套演员，正半蹲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墙角缩着的一个浑身是伤的身影。
我把脸凑近了相框，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满脸血污的小龙套是我自己，而我递出去的那样东西，正是一颗用橙黄色糖纸包裹的橘子硬糖。
“这张抓拍……您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六年前在横店旧影视城，我自己随手拍下的。”
秦咏嘉迈步走上前，从我颤抖的掌心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架原位。
“今天叫你上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把一样早该物归原主的东西交还给你。”
他拉开书桌正中央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包装考究的深色绒面盒子。
盒子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部屏幕早已被磨花了边的旧款智能手机。
“这是那个你以为是‘死人号码’的手机。”
我看着那部熟悉的旧机型，手指蜷缩在衣袖里，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它。
“温辞，你之前不止一次当面质问我，说我那四十多天里从来没有理会过你，甚至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懒得施舍。”
秦咏嘉按下开机键，熟练地滑动解锁屏幕，点开了那个唯一的绿色聊天软件，将发烫的屏幕递到了我手心里。
我和他的聊天记录，永久停留在两个多月前的那个午后。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出去的诀别通牒：
【今天是第四十三天，如果你今天再不给我哪怕一个表情的回应，我就当你是死人，直接拉黑删除咯。】
在那条消息下方，因为我当时利落地切断了好友关系，后续并没有任何成功发送的信息。
但在秦咏嘉的微信输入框草稿栏里，直到此刻，还安安静静地停留在未曾发出的四个字：
【别删，我在。】
我眼眶一热，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秦咏嘉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我震颤的视线，冷峻坚毅的下颌线条紧绷着，连带着耳根处都泛起了一层极不自然的薄红。
“你发给我的每一条消息、每一次行程汇报、每一张近照，我每天都在看，反反复复看很多遍。”
“既然看了，那为什么不回复？！”我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该怎么回。”
“打个‘收到’，回个‘好’，甚至是点个系统自带的赞，很难吗？！”
“我怕回得太随便，你下一秒就会通过语气查出我的真实身份。”
“查出是您又能怎么样？！您是星娱名正言顺的最高掌权人，难道我还敢吃了您不成？！”
秦咏嘉沉默了极漫长的时间，窗外的雨水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窗上，声音分外清晰。
“三年前你被前东家雪藏打压，我一直在关注你，我知道你当时有多绝望，有多渴望能重新爬起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眼底翻涌着自嘲与隐忍：
“我怕你一旦知道这个号码背后的人是我，你对我就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权衡利弊的算计，以及冷冰冰的资源交易。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你为了换取一个角色而对我的委曲求全。”
我死死攥着那部沉甸甸的旧手机，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胀得几乎无法呼吸。
楼下的庭院里，隐约传来了洛九州呼喊我们下楼吃茶点的爽朗笑声。
秦咏嘉听到声音，眼底那抹好不容易流露出的温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礼貌克制的距离。
“行了，东西已经交给你了，下楼吧。九州还在院子里等你，别让他起疑心。”
“秦咏嘉。”
我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全名。
秦咏嘉脚下一顿，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和洛九州之间……”
话才说到一半，书房沉重的实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老太太拄着拐杖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咏嘉，小温，你们两个大男人躲在书房里嘀咕什么呢？快下楼尝尝厨房刚烤出来的枣泥糕！”
我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秦咏嘉走在前面，在侧身穿过门口的狭窄通道时，他顺手将那部旧手机极其自然地塞进了我宽大的大衣口袋里。
“拿着吧。既然当初是你亲手删掉的，现在归你了。”
回到一楼客厅，洛九州正翘着二郎腿在茶几前剥橘子。
陆屿安静地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距离，手里拿着纸巾盒，而在长辈看不见的茶几暗处，两个人的小拇指正悄悄勾在一起。
老太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笑眯眯地剥了一瓣甜橘塞进我手里。
“小温啊，在秦家待得还习惯吗？跟九州这混小子相处，心里觉得踏实高兴吗？”
我握着那瓣冰凉多汁的橘肉，下意识抬眼看向了斜对面的秦咏嘉。
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剥着手里的第二颗橘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挺高兴的，洛总很照顾我。”我低声答道。
话音刚落，秦咏嘉指尖猛地一用力，手里那颗完好饱满的橘子皮瞬间被生生撕成了两半，金黄色的汁水溅在了他干净的手背上。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们两个，随即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日子过得高兴就好好处着，要是哪天觉得不顺心了、不合适了，随时跟奶奶说，咱们随时可以换个更好的。”
8．
那天从老宅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我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我坐在昏暗的卧室床头，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把那部旧手机里的内容翻了个底朝天。
相册里整整齐齐地建了专门的分类文件夹，从第一天到第四十三天，我发给他的每一张剧组通告单截图、每一次早起打卡的素颜照，甚至是我练功时拍到的脚踝淤青，他全都按照日期一一保存备份。
更让我眼眶发酸的是备忘录。
在那四十三天里的每一个深夜，面对我发去的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碎碎念，他都在备忘录里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回复草稿，只是出于克制，一条都没有真正点击发送：
【今天也是早起练台词，很乖，但早饭不能只喝一杯黑咖啡。】
【不许为了赶进度通宵背剧本，把灯关了，去睡觉。】
【今天发过来的训练照领口太松了，以后不许发给别人看。】
【算了，你想发就发吧……但只能发给我一个人看。】
【今天降温，你膝盖以前受过寒，出门记得带厚护膝。】
我捂住发烫的脸颊，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胸口又酸又软，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我再也按捺不住，翻身坐起，抓过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私人号码。
屏幕上弹出了好友申请界面，我的指尖悬停在绿色的“添加到通讯录”按键上方，犹豫了足足十分钟。
在验证消息那一栏，我删删改改，最终只敲下了简短的一行字：
【秦先生，我是温辞，我好像又加错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原本以为这个时间点他还在休息，可万万没想到，申请发出去甚至还不到三秒钟，界面猛地一跳——
【您已添加了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紧接着，对话框里干脆利落地弹出了对方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
【这次你没有加错。】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床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眼眶一瞬间热得发疼。
我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字：
【秦先生，您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为什么不睡？】
【在等。】
【等什么？】
【等某个单方面拉黑我的小骗子，大发慈悲把我加回来。】
【那万一我要是死倔到底，一直不加您呢？】
【那就一直在楼下等着，等到你开门为止。】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我甚至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从卧室一路狂奔到玄关处，趴在冰冷的防盗门猫眼上拼命往外看。
防盗门外空无一人，但楼道感应灯正亮着微弱的光。
我一把拉开厚重的铁门，顾不上清晨刺骨的寒意，一口气冲到了走廊尽头的通风窗边，探着身子往公寓楼下看去。
楼下灰蒙蒙的浓雾中，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旁，车顶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门忽然被推开，秦咏嘉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身上依然穿着昨天在老宅穿的那件墨色衬衫，外面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黑色风衣，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他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晨曦的薄雾，直直地撞上了三楼窗台边的我。
下一秒，我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是他刚刚发来的两个字：
【开门。】
不到一分钟，楼道里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秦咏嘉一步跨上三楼平台，站在了我家敞开的大门口。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显然是在车里生生枯坐了一整夜。
“秦先生，您……在楼下坐了一夜？”我喉咙干涩。
“从老宅出来以后，就一直在这里。”
“为什么不直接上楼敲门？”
“你没把我加回来，我没有正当理由上来找你。”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屋里，反手“砰”的一声将防盗门死死关上，顺势扣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抵在了门后冰凉的板壁上。
“温辞，把刚才在微信里没说完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他离我极近，身上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气息将我严严实实地笼罩住，灼热紊乱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我的颈侧。
“哪句？”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你和洛九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布满血丝却炽热如火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假的。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我和他签了协议，拿报酬帮他当幌子，掩护他和陆屿试探家里的态度。”
秦咏嘉扣在我腕骨上的手指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生疼。
“为什么现在才肯告诉我？！”
“因为洛九州给了我定金和合同，保密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不能透露给他家里人！你是他亲表哥，我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有基本的职业操守！”
秦咏嘉深深地闭了闭眼，额头重重地抵在我的额头上，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脱力的低笑。
“温辞……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熬过来的？”
“看着你像从前汇报给我一样，把那些日常行程和素颜近照一张不落地发给他；看着他拿着你的照片在我面前炫耀，我连光明正大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您活该！是您先整整四十三天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我一直在背后看着你。”
秦咏嘉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我的锁骨旁，精准地覆在了那颗微凸的红痣上，力道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你在剧组吊威亚磨破了皮，第二天制片人就给全组换上了加厚的进口防护垫；”
“你在聊天里随口抱怨酒店的荞麦枕头太硬睡得脖子酸，第三天你房间的床上就多了一对乳胶枕；”
“你发动态说想念城东老字号的糖炒栗子，当天晚上整个剧组收工，每位演职人员人手分到了一热袋。”
我浑身剧震，呆呆地仰头看着他：“那些……全都是您在背后安排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哑声反问，指尖顺着我的脖颈微微上移，托住了我的下颌，缓缓凑近。
就在他的唇距离我仅仅只有几毫米的瞬间，门外忽然响起了极其突兀而暴力的砸门声——
“温辞！开门！江湖救急啊！出大事了！”
是洛九州那惊慌失措的大嗓门。
9．
秦咏嘉的动作猛然一僵，原本旖旎温热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把推开秦咏嘉，压低了嗓门急声催促：“快！您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秦咏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躲？这是你家，我为什么要躲？”
“因为洛九州现在还以为我是他的协议男友！您要是被堵在我的单身公寓里，这戏还怎么演下去？！”
我根本由不得他抗议，连推带拽地一把将堂堂星娱集团的大总裁直接塞进了狭窄的卫生间里，反手“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我迅速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公寓大门。
门外，洛九州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满脸世界末日般的焦头烂额，身后还跟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陆屿。
“温辞，出人命了！天塌了！”洛九州一侧身泥鳅一样钻了进来，顺手把早餐扔在茶几上。
我强作镇定：“大清早的，你又演哪出？”
“我奶奶知道了！”洛九州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昨晚我们刚回到家，奶奶就把我和陆屿单独叫进了内书房，当场把陆屿随身带的私人证件和我们俩这几年的合照全拍在了桌子上！”
站在后方的陆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刚从谈判桌上败退下来：“老太太眼光太毒了，从我进门换鞋端茶的第一眼起，她老人家就已经全看穿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表面上还得维持惊讶：“那奶奶发火了？”
“发火倒没有，反而当场拍板认下了陆屿这个正牌孙媳妇，让我们挑个好日子正经领证办婚礼。”
“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吗？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好个屁啊！”洛九州猛地一拍大腿，转过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我，“问题是奶奶临走前特意敲打了我一句，她说——‘九州你个混小子胡闹够了就赶紧收手，咏嘉那孩子暗恋小温暗恋了整整六年，你别横插一脚耽误了你哥终身大事！’”
“砰铛——！”
狭小的卫生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极为刺耳的脆响，似乎是有什么塑料杯子被硬生生碰倒砸在瓷砖地面上。
洛九州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卫生间的方向尖叫：“卧槽！温辞你金屋藏娇？！大清早的谁在里面？！”
我连阻止的借口都还没来得及编出来，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门就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秦咏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刚捡起来的塑料漱口杯，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客厅里的洛九州。
洛九州的嘴巴瞬间张大到了能塞进一颗鹅蛋的程度，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石化在原地。
“哥……哥？！你……你怎么会从温辞的洗手间里出来？！你们……你们昨晚……”
“你奶奶昨晚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秦咏嘉随手将漱口杯搁在洗手台上，神色从容自若地迈着长腿走到我身旁站定，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稳稳带进了他的怀里。
“我喜欢他整整六年了。”
洛九州彻底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屿。
陆屿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特助，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刻心领神会地一把拽住洛九州的后衣领，拖着他就往玄关大门处撤退。
“秦总，温先生，实在打扰了。早餐放在桌上趁热吃，我们这就圆润地滚回公司办离职……不是，办交接！”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陆屿体贴地从外面死死带上。
逼仄的客厅里再次重归寂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我转过身，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咏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秦先生，六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六年前，我们真的见过？”
秦咏嘉眼底的冷厉逐渐消融，他缓缓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崭新的橘子硬糖，轻轻放在了我的掌心里。
“六年前的严冬，横店民国影视城，你在一部谍战片里演一具躺在冰雪地上的尸体。”
记忆深处的冰层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那天下午，剧组有一个年轻的替身演员在吊威亚时钢丝发生故障，从几米高的半空中硬生生摔了下来，手臂当场被地上的铁钉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秦咏嘉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墨色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上方。
在他坚实的小臂内侧，赫然横亘着一道大约五厘米长、早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陈年疤痕。
“当时正赶上导演抢黄昏的自然光，片场所有人都在忙着布景调机位，根本没有人在意一个底层替身的死活。”
“只有你，满脸涂着令人作呕的廉价血浆特效，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不顾副导演的破口大骂，偷偷翻出剧组简陋的急救包跑过来帮他止血包扎。”
秦咏嘉垂眸注视着我，低沉的嗓音微微发颤：
“包扎完之后，你把自己戏服口袋里唯一仅剩的一颗橘子硬糖塞进了他嘴里。”
“你说——‘别怕，很疼的时候含一颗甜的，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死死盯着他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整团棉花，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个浑身泥水的替身演员，真的是您？”
“当年我年少轻狂，因为排斥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跟家里彻底闹翻，身无分文地离家出走跑去影视城打散工碰壁。”
秦咏嘉伸出粗粝温热的拇指，轻轻揩去我眼角滚落的泪水，将我和那颗小小的硬糖一同紧紧包覆在他的掌心之中。
“那天下午，你给我的那颗橘子糖，糖纸我一直贴身留到了今天。”
10．
“所以……那个微信头像，真的是当年那颗糖的糖纸？”
“嗯，我拍下来存了六年。”
“那乔劢当初给我的那个私人号码……”
“也是我特意托他转交到你手里的。”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一向沉稳内敛的秦咏嘉此刻却微微低着头，神情竟透出一丝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气。
“乔劢是我大学同寝室的至交好友，三年前你被前经纪公司雪藏打压的时候，我就想以个人名义注资帮你，但我怕直接出面会吓到你，更怕你觉得这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所以我暗中交代乔劢，只要哪一天你下定决心想要重新复出，就把我这个从未对外公开过的私人号伪装成合作方的号码推给你。”
“我守着那个号码整整等了三年，直到两个月前，你终于主动加上了我。”
我一把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乔劢的电话，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了乔劢心虚至极的谄媚笑声：“喂？温辞啊，大清早找我有何贵干啊……”
“乔劢！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黑心中间商，你居然瞒了我整整三年！”我对着听筒咬牙切齿地吼道。
乔劢在电话那头哀嚎一声：“温祖宗您消消气！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当年秦咏嘉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号码给你，可你加上他之后，他整整四十多天愣是连个屁都没放过！我当时以为他是大少爷心性反悔了，怕你被白白吊着受委屈，这才灵机一动编了个看错尾号的借口让你赶紧把他删了……我哪知道他纯粹是个闷骚到无可救药的死脑筋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个号码的主人就是秦咏嘉？！”
“大少爷拿星娱未来三年的独家法务顾问合同封了我的嘴，我敢说吗？！温辞你现在应该高兴啊，你不仅男一号到手了，连星娱最大的金主老板都成了你囊中之物……”
我毫不留情地当场掐断了电话，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面前身材挺拔的男人。
“秦咏嘉，您知道我当初每天准时准点汇报行程，等您的回复等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多难受吗？！”
“我知道，对不起。”
“知道您还不回？！您哪怕回一个标点符号，我也不会赌气把您拉黑！”
“我每天在备忘录里写好了几百字的回复，但每一次想要点击复制发送的时候，我又全部删掉了。”
“为什么？！”
秦咏嘉缓缓抬起眼眸，漆黑的眼底泛着罕见的红血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太在乎你了。”
“我怕我只要回了第一句，字里行间那种压抑了六年的非分之想就会彻底暴露；我怕你会发现，堂堂星娱的总裁在面对你的时候，自卑胆怯得像个毫无出息的毛头小子。”
看着眼前这个在商界弹指间定夺数亿项目、此刻却站在我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客厅里，穿着一身发皱的衬衫，红着眼眶说自己“毫无出息”的男人，我心头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恼怒，在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化作了漫无边际的酸软与心疼。
“秦咏嘉。”
“在。”
“您过来一点。”
他听话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再低一点。”
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整张英俊深邃的脸庞凑到了我的面前。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利落地剥开了手心里那枚橙黄色的橘子硬糖，踮起脚尖，轻轻将那颗微酸清甜的糖果塞进了他微凉的薄唇之中。
“疼的时候吃颗甜的，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轻声重复着六年前在风雪片场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秦咏嘉含着那枚糖果，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深处泛起了剧烈的水汽。
“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
“那您眼睛为什么红成这样？”
“高兴的。”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伸出双手轻轻抚平他下眼睑处淡淡的青黑。
下一秒，秦咏嘉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我的后颈，低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夹杂着浓郁橘子清甜气息的吻。
他吻得极深、极克制，带着失而复得的虔诚与珍视，将我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处，呼吸滚烫而沉重。
“温辞。”
“嗯？”
“答应我，那四十三天发给我的那些照片，以后只能发给我一个人看。”
“那洛九州手机里的那些呢？”
“回公司我就让他当着我的面连备份彻底粉碎销毁。”
“洛总现在有陆屿了，根本不会多看我的照片。”
“那也不行，一张都不许留。”
我忍不住将脸埋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前笑出了声：“秦总，您这坛陈年老醋，吃得未免也太晚了点吧？”
“不晚。”
秦咏嘉收紧了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六年前的雪我都等过来了，只要最后是你，多晚都不算晚。”
就在这时，我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洛九州。
秦咏嘉单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下了免提键。
洛九州那劫后余生、近乎咆哮的大嗓门在整个客厅里回荡开来：
“哥！温辞！我奶奶刚发下最高指示了！让你们今晚务必准时回老宅吃团圆饭，说要以正经家长的身份，正式宴请咱们秦家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
11．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已经是我本周第三次踏上秦家老宅门前的青石台阶。
但与前两次战战兢兢的假扮演戏截然不同，这一次，我的右手被身旁高大挺拔的男人紧紧扣在掌手里，十指相扣，没有留出一丝缝隙。
“手心怎么出汗了？还在紧张？”秦咏嘉侧过头，温声问道。
“前两次来是拿钱办事演戏，演砸了大不了卷铺盖跑路。这次是以真实伴侣的身份见你唯一的长辈，换做是你，你能不紧张吗？”
秦咏嘉停下脚步，抬起另一只手替我细致地抚平了羊绒大衣的翻领，眼底满是笃定：
“奶奶是真心喜欢你。”
“奶奶之前喜欢的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假表弟媳妇’。”
“不，老太太阅人无数，她从一开始就看出了你眼神里的干净和骨气，她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管家从里面恭敬地拉开。
今晚的正厅里格外热闹，正中央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珍馐佳肴。
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洛九州和陆屿并肩挨着坐在右侧，而死党乔劢居然也厚着脸皮缩在长桌的最末端，一见到我进门，立刻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极其讨好的滑稽笑容。
“小温来了！快快快，坐到奶奶身边来！”老太太一见我，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招手。
我刚要依言迈步走过去，秦咏嘉却手上微微一用力，直接拉着我在他身旁的大位上稳稳坐了下来。
“奶奶，他今天必须坐我身边。”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指着秦咏嘉笑得前仰后合：“你瞧瞧这混小子！平日里冷得跟块万年玄冰似的，如今有了心上人，护起食来比谁都霸道！”
“以前那是没有名正言顺护着的资格。”秦咏嘉面不改色地替我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得不可思议。老太太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兴致勃勃地抖搂着秦咏嘉当年的陈年糗事：
“小温啊，你可不知道，六年前咏嘉因为反抗家族联姻跑出去吃了大半年的苦头，回来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天天在西装口袋里塞两枚橙黄色的橘子硬糖，自己一颗都不舍得吃，连高层会议上都要随身带着。”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秦咏嘉，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商界巨擘此刻耳尖微红，正极其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骨碟，假装自己是个局外人。
“我当时纳闷地问他身上带糖做什么，他硬邦邦地回我一句——说当年受人恩惠，万一哪天在人海里重逢了，得原封不动还给人家。”
老太太说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心疼与宽慰：
“这一带，就是整整六年的光景啊。”
洛九州在对面不怕死地跟着起哄：“可不是嘛！我哥书房里以前全是枯燥的金融报表，这几年莫名其妙多了一整架的小成本电视剧光盘，连那些群演龙套只露半秒侧脸的镜头都能被他精准暂停截图洗成相片，我还以为他突然转性要当追星族了呢！”
“洛九州，下个季度的项目宣发预算，你看来是不想要了。”秦咏嘉冷冷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洛九州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飞快地往身旁的陆屿怀里一缩，闭嘴装死。
整桌人都笑出了声。
饭后，老太太笑眯眯地把我单独叫进了雅致的内书房。
老人家从黄花梨木书桌最底层的保险柜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个厚度惊人的大红色绸缎锦盒，递到了我的手心里。
“小温，这是秦家祖传给长孙正房伴侣的见面礼，收下吧。”
锦盒沉甸甸的，我有些局促地想要推辞：“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傻孩子，收着吧。”老太太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当年在冰天雪地里你毫不犹豫塞给咏嘉的那颗橘子糖，在奶奶眼里，比这盒子里的任何死物都要贵重千倍万倍。”
我眼眶泛酸，郑重地向老人家鞠躬致谢，捧着锦盒走出了书房。
秦咏嘉正静静地倚靠在走廊外的红木廊柱旁等我。
见我出来，他上前自然地接过了沉重的锦盒，顺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奶奶给你什么了？”
“一份很贵重的传家宝，还有一张大额存单红包。”
我有些好奇地拉开锦盒侧面的暗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红色的礼金卡，卡片的最上方，用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大字的附言备注——【无偿赠予】。
我猛地一愣，这熟悉的四个字，瞬间勾起了两个多月前回忆的闸门。
“秦咏嘉，当初洛九州刚加我好友时，随手转给我的那个52000的定金红包，备注栏里写着的也是这四个字……”
秦咏嘉看着那张卡片，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温柔至极的弧度：
“那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九州的，是我私人账户转给他，逼着他立刻转赠给你的。”
12．
“什么？！”
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锦盒差点直接滑落。
“当初你气急败坏单方面拉黑我之后，不到半天时间，九州就拿着你的资料和照片跑来跟我炫耀，说有个条件极好的青年演员加了他。”
秦咏嘉牵着我的手，一路穿过老宅幽静的长廊，走到尽头无人打扰的露台上。
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将我们两人的影子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我当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你的照片。那笔52000的定金是我的私房钱，那份B级制作的男三号合同，也是我授意剧方连夜为你调整档期签下来的。”
“那……后来试镜时那部S级大制作的男二号呢？”
“男二号是洛九州自作主张给你的添头。正因为是他给的，我才在试镜当天以集团出品人的身份当场给否决撤掉了。”
秦咏嘉将我轻轻抵在露台温凉的汉白玉栏杆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漆黑的眼眸里占有欲翻涌：
“温辞，你身上的荣光、你的主角席位、你应得的一切资源与前程，都只能是我秦咏嘉亲手奉到你面前的，任何旁人都别想插手分毫。”
夜风拂过，带起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
我仰头看着这个机关算尽却处处为我铺路的男人，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彻底击中。
“秦咏嘉，这三年来……你到底还背着我偷偷做过多少事？”
“没有多少。”
“三年前我被黑心前东家全面封杀雪藏，当时面临着八位数的天价违约金，走投无路到差点去工地上搬砖。那天半夜，律师突然通知我，说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资助人全额替我垫付了违约金，让我当场恢复了自由身……”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眼眶滚烫：“那个神秘人，也是你，对不对？”
秦咏嘉沉默了片刻，终于在我的注视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当年你拿着那张千万级的解约支票走到我面前，我根本不可能拒绝你。”
“如果当年用那种方式走到你面前，你就只会觉得欠我天大的恩情，一辈子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秦咏嘉伸手捧住我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摩挲着我的唇瓣：
“温辞，你天生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料子，你的骨子里有傲气。我要的是你风风光光、挺直腰杆重回属于你的领奖台，而不是成为依附在我羽翼之下一只唯唯诺诺的丝雀。”
“那你现在就不怕我欠你了吗？”
“现在你是我名正言顺、要共度一生的合法伴侣，”秦咏嘉唇角微扬，“一家人之间，何来‘欠’这一说？”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涌出，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宽阔有力的后背。
秦咏嘉顺势将我紧紧按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属于我们回忆的旧款手机。
“温辞，你之前问我，那四十三天里我为什么一条消息都不回。”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了对话框，在闪烁的光标后方，用沉稳的手指极快地输入着：
【早安，今天的拍摄一切顺利。】
【午安，按时吃饭，少油少盐。】
【晚安，今晚的月色很美，我很想你。】
【我在，我一直都在，永远不会走。】
点击发送。
下一刻，我大衣口袋里的手机连续不断地震动了四下，发出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秦咏嘉收起手机，低下头，极为珍重地吻了吻我领口旁那颗微红的小痣。
“迟到了整整六年的回复，今天全部给你补齐了，秦大少奶奶。”
“就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就想把我打发了？”我吸了吸鼻子，故意红着眼眶挑剔道。
秦咏嘉轻笑一声，从西装暗袋里拿出了最后一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橘子硬糖，利落地剥开那张橙黄色的糖纸，将糖果轻轻抵在了我的唇边。
清甜浓郁的果香在初冬的夜风中蔓延开来。
“温辞，我喜欢你，从六年前漫天风雪的影视城旧墙角开始，历经两千二百八十个日夜，直到今时今日，未曾有过一分一秒的动摇。”
我含住那枚甘甜的硬糖，踮起脚尖，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仰头迎上了他深情炽热的目光。
“秦总，以后的每一天，你的糖我都包了。”
“期限是多久？”
“直到你再也不会感到疼痛与孤单为止。”
“那可是一辈子那么长。”
“一辈子就一辈子，我温辞一言九鼎，绝不违约。”
秦咏嘉眼底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冰消雪融，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我。
这是一个带着月光、眼泪与橘子甘甜的吻，漫长而坚定。
露台通往正厅的玻璃门忽然被一把推开，洛九州咋咋呼呼的声音再次打破了静谧：“哥！嫂子！快过来！乔劢把单反三脚架架好了，奶奶催着咱们全家人拍正式的大合照呢！！”
秦咏嘉没有理会洛九州的催促，依然固执地将我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声音低哑而满足：
“等那小子倒数计时，咱们再过去。”
“秦总，长辈都看着呢，收敛点。”我笑着轻轻推了推他。
“不收敛，六年了，今天谁也管不着我。”
他笑着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拉着我一同迈向了灯火辉煌的正厅大堂。
客厅正中央，银发苍苍的老太太端坐在主座上，洛九州和陆屿并肩站在一侧，乔劢趴在三脚架后拼命招手调试参数。
“温辞！往秦咏嘉怀里靠紧一点！镜头快装不下了！”乔劢扯着嗓子大喊。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秦咏嘉修长有力的手臂已经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我的细腰，顺势将我整个人霸道地带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闪光灯亮起前的最后一秒，他微微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洗出来的第一张全家福，我要放在二楼书房大相框最核心的位置。”
“那满墙的龙套剧照呢？”
“剧照放旁边见证岁月，你本人站在中间，占据我往后整个人生。”
我心头狂跳，笑着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双盛满了星河与深情的眼眸。
“咔嚓——！”
快门按下的刹那，时间被永久定格。
照片里，我含着甜蜜的橘子糖回眸笑意嫣然，而那个在商界雷厉风行、冷酷如冰的男人，正低下头，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与深情，毫无保留地注视着属于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