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小哥的加急单
第1章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陈默脸上,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刚把最后一份宵夜送到城东网吧,电动车还剩三格电。系统派单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正拧开一瓶矿泉水。
“同城急送,取件:福寿路44号,送件:青山殡仪馆停尸房B区12号柜。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收件人,三天后的陈默。”
陈默把水喷在车把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确认不是自己熬夜眼花。福寿路44号他知道,老城区那栋废弃的纸扎店,卷帘门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至于青山殡仪馆,他上个月刚去过一次,给守夜的老头送降压药。
手指悬在拒单键上方,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推送通知:“您的阴德积分当前为-3,本月差评2条。若积分持续为负,将影响您接收常规订单的优先级。”
陈默骂了一声。上周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嫌他送货太慢,在评价里写了句“年轻人不懂规矩”,直接扣了他5分。他申诉了三次,客服每次都说“幽灵客户评价无法撤销”。
系统又开始倒计时:15秒内确认接单,超时将扣除5点阴德积分。
他咬了咬牙,点了接单。
福寿路44号的卷帘门确实锈死了,但旁边有扇木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霉味和纸灰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柜台上一层灰,只有正中间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红绳系着,绳结打法是他奶奶那辈人才会的那种盘扣。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温度骤降。信封表面结了一层薄霜,手指粘在上面,撕下来时掉了一层皮。疼。但没出血。
手机导航显示到青山殡仪馆需要二十三分钟。陈默把信封塞进外卖箱,电动车拧到底。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发假,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像有人在他前面跑着关灯一样。后视镜里,福寿路44号的轮廓越来越小,那扇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青山殡仪馆的保安老赵头认识他,摆摆手让他进去。停尸房在院子最里面那栋楼的地下一层,电梯坏了三天,陈默只能走楼梯。声控灯反应迟钝,他跺一脚亮一盏,走到第三层灯没亮,他跺了第二脚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第一脚,有另一个脚步声和他重叠了。
他停住。那声音也停住。
“别闹。”陈默对自己说。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
B区12号柜。冰冷的金属把手,陈默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上面是自己的笔迹,但墨迹还没干透。
“别接下一单。去找林小雅,她在骗你。”
陈默的手在抖。这张纸条的字迹他认得——是他在大学时写情书的那种笔锋,带勾的竖和往右上挑的点。可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更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墨迹未干的字,意味着写下不超过十分钟。
手机响了。系统提示:“客户已确认收货。阴德积分+10。当前余额7分。额外奖励:阳寿+3天。”
阳寿+3天。陈默盯着这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小雅的主治医生说,她的化疗效果不理想,最多还有两个月。而他接这种单子,每完成一单能多活三天——这些多出来的阳寿,他可以转给林小雅。上个月他试过一次,转完之后林小雅的精神确实好了一整天。但他自己那天晚上梦见了自己的葬礼。
他给林小雅发微信:“今天感觉怎么样?”
秒回:“你是?”
陈默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上上个月,她问的是“你是哪位”。上个月变成了“你是?”。现在已经——“你是?”
他打字:“我是陈默。你男朋友。”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陈默?我认识你吗?”
陈默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每一次完成阴间订单,就会有一个人忘记他。而林小雅——她是第一个开始遗忘的。
手机又响了。系统新订单:“加急单。取件:你自己。送件:三天后的林小雅。备注:此单完成后,阴德积分+100,阳寿+30天。提示:她会在三天后彻底忘记你。除非你完成这单。”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匆忙写下的——“别去。那是你自己的阳寿。你会变成下一个空柜子。”
陈默把车打着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冷的,但冷的程度不太对。他把手凑近出风口,指关节上那层薄霜还没化。
导航自动规划了路线,终点不是什么地址,而是一个时间:三天后的23:59。他按了取消,导航又自动规划了一遍。再取消。又规划。
他直接拔了导航的电源线。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后视镜里闪过一道人影,站在殡仪馆大门口。身形和他一模一样。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系统推送一条消息:“客户评价——5星好评。评论:‘谢谢你,三天后的你。’”
陈默把手机扔出车窗。手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之前,屏幕熄灭了。
但紧接着,他口袋里的备用机响了——那是他专门用来接林小雅电话的旧手机,里面只有一张卡,一个联系人。
他接起来。对面是林小雅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陈默?我刚才想起来......好像有个人叫陈默。是你吗?”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冰。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林小姐,您怎么自己拔针了?您不能下床——”
“我要去找他。”林小雅说,“我记得他的样子。但我想不起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
电话断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淤青,形状规整,长方形的,像是某个柜子把手的压痕。
备用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短信,陌生号码:“你要是还想救她,就接下一单。地址我发你。别带手机。”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青山殡仪馆停尸房B区12号柜——柜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陈默现在穿的这件冲锋衣,脸被一块白布盖着。白布上有一行血字:“取件时间:今晚四点。”
陈默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四点差七分。
车窗外,殡仪馆的大门在路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顶端,站着一个人,正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而他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新订单的提示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第2章
陈默把手机屏幕扣在方向盘上。铃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人在挣扎。
他盯着殡仪馆大门那个挥手的人影。那人影也不急,就站在原地,手臂一下一下地摆。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关节里塞了砂纸。
四点差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新订单和刚才那单来自同一个发件人,取件地址还是青山殡仪馆停尸房B区12号柜,收件人依旧写着“陈默”,但备注栏多了一行字:超时五分钟,扣阳寿三个月。差评,扣半年。
屏幕上“接单”按钮在闪。他盯着那个“差评扣半年”,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女友下个月的靶向药,还差八千。跑腿费加平台补贴,这单能拿到九千三。
他点了接单。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冲锋衣领口。他走向殡仪馆大门,那个挥手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路灯的光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只能照到地面上一小圈。
大厅前台亮着一盏灯。值班的是个老头,趴在那打瞌睡,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陈默经过时,老头没抬头,嘴里含糊地说了句:“B区往里走,左拐。”
停尸房的走廊灯是感应式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身后的灯就灭。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心脏上。走廊尽头左拐,B区12号柜。
柜门开着一条缝。
陈默伸手,冰凉的金属柜门滑开。里面确实躺着一个人,穿冲锋衣,脸被白布盖着。他盯着那件冲锋衣看了三秒——和他现在穿的,一模一样,连左袖子被烟头烫的那个洞都在同一个位置。
白布上那行血字还在,但多了几个字。原来的“取件时间:今晚四点”后面,被人用指甲划出歪扭的痕迹:“现在改规则了。”
手机震了一下。订单页面刷新,取件时间变成了“现在”。他骂了一声,伸手去掀白布。
白布下面不是脸,是一块刻着名字的铜牌。他拿起来看,上面刻的是“陈默”,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三单。翻过来,背面有刻痕,一行刚加上去似的字:“你女友今天叫了你两次名字。第二次她没叫出来。”
他攥着铜牌,指节发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五米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没有表情,五官平淡到记不住。
“签收。”男人把文件袋递过来,声音平得像机器。
“寄件人是谁?”
“你没问过?这单没有寄件人。寄件地址是空的。”男人指了下文件袋,“签了,东西拿走。”
陈默接过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盖了个黑色印章,印着三个字:城隍庙。
“等等。”陈默叫住转身要走的男人,“上一单......也是你送的?”
男人停步,侧过头。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
“上一单是你自己送自己的。你忘了?”他顿了下,“你每完成一单,就有一个人忘了你。你女友忘了你叫陈默。你妈忘了你住哪。你兄弟忘了你欠他三千块。今天,是你公司的调度忘了你排班。”
“那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评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屏幕,像旧手机的翻盖,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4.3。
“阴德积分四点三,满分是五点零。”男人合上屏幕,“低于三点零,你接不到单。低于二点零,你就成单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变成下一张单。”男人指了指那个空柜子,“里面的东西,本来就要有人填进去。”
走廊灯全灭了。
黑暗中,陈默只听到文件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像心跳。他低头,袋口封条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角照片,照片上是他女友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背影。那件冲锋衣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第三单已签收。扣除阳寿二十四个月。新增遗忘者:周小满。
周小满。那是他女友的名字。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置顶的那个号码,拨过去。嘟了三声,接通了。
“喂,你好,哪位?”她的声音传过来,礼貌而陌生。
陈默张了张嘴。
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又亮了。灯下,停尸房B区12号柜的门,缓缓关上了。金属碰撞声在黑暗中回荡了一下,然后是锁扣咬合的声音。
他手机屏幕亮起,新订单提示弹在最上面:收件人,陈默。取件地址,城隍庙阎罗殿丙区7号位。备注栏写着:请在午夜前确认,你女友还记不记得你的声音。逾期,订单作废,阳寿清零。
第3章
陈默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柔的“喂?”,像是羽毛扫过耳膜。他听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紧接着是马克杯搁上桌面的闷响。她在等,等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者开口。
“打错了。”他压着嗓子挤出两个字,指关节攥得发白。
挂断的瞬间,走廊尽头那盏灯灭了。黑暗重新灌满整条走廊,停尸房B区12号柜的门已经彻底合拢,锁扣咬死的轻响还在空气里残留。陈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订单页面那个倒计时跳了一下——23:47:09。
他退后一步。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橡胶摩擦的涩响。
“取件地址,城隍庙阎罗殿丙区7号位。”
他念出声。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没有回响。城隍庙他知道,老城区那座翻修过三回的破庙,白天卖香烛纸钱,晚上锁门。阎罗殿丙区7号位?那地方最多只有两进院子,哪来的丙区7号位。
手机震了一下。
订单详情自动展开,多出一行灰色小字:取件时间,23:00-01:00。请在时限内抵达取件点,超时将扣除阴德积分,扣满100分清零阳寿账户。
他退出订单,点开外卖平台的骑手端。阴德积分栏里数字是-47。红色的负号刺眼。他记得清楚,上个月替一个车祸现场捡眼球的老太送过一单,那单结束后积分从-12跳到-38。他没细想,只当是系统故障。现在再看,每一笔负分后面都跟着一个时间戳,最短的间隔两天,最长不过一周。
系统弹出提示:您有一笔阳寿入账待确认,请尽快完成当前订单。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红塔山,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响了三次才点着。烟头明灭之间,他看见停尸房那扇门上的标牌——B区12号柜——标牌右上角贴着一小片反光贴纸,是外卖平台那种橙色的防撕标签。贴纸边缘翘起,胶面粘着灰。
他记得这个标签。三天前他送过一单到这里,收件人栏写的“B-12”,发件人栏空白,备注只有两个字:加急。那会儿他以为是恶作剧,随手把包裹塞进12号柜就跑了。那单完成后阳寿账户多了七天。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散在黑暗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铃一声就被接起来,对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咀嚼薯片的咔嚓声。
“默哥,你大半夜不睡觉——”
“耗子,帮我查个地址。城隍庙,看门的老头叫什么,几点关门。”
“城隍庙?那破地方早没看门的了。上个月最后一任管理员退休,街道办贴了告示说要改造成社区活动中心,施工队都进场了。”
陈默把烟灰弹在地上。“施工队晚上在不在?”
“谁大晚上施工啊,电钻声扰民,早被投诉停了。停工快一礼拜了。”
键盘声停下来。“等等,你问这个干嘛?又接了什么邪门单子?”
“没事,随口问问。”陈默挂了电话。
他把烟头踩灭,鞋底碾了两下。水泥地上留下一小撮焦黑的碎屑。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时,玻璃门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他脚步没停,余光却钉在那面玻璃上——映出来的不止他一个人。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有一团更深的影子,轮廓模糊,但能分辨出人形。矮一些,肩膀窄一些,像是个女人。
他猛回头。
走廊空了。消防栓玻璃里只剩他自己,风衣下摆因为转身的动作还在轻轻晃动。
陈默盯着玻璃看了三秒,呼出一口白气。十一月的深夜,殡仪馆走廊冷得像冰窖。他搓了搓手,指腹触到虎口处一道细疤。那道疤是上个月切苹果留下的,刀口不深,但当时流了不少血。他记得那天女友小渔还笑他笨,拿创可贴给他缠了三圈。
小渔。
他低下头,翻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小渔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冲镜头比了个V,化疗帽歪戴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现在她接电话的声音,像在接一个陌生人的来电。礼貌。疏离。毫无温度。
他点开骑手端,找到历史订单。三天前那单B-12的详情页里,他第一次注意到收件人号码——就是小渔的手机号。发件人栏虽然当时显示空白,但现在刷新后跳出一行字:寄件人,陈默(来自三天前)。
他盯住这行字。寄件人,三天前的自己。那三天后的自己呢?这单要送到阎罗殿丙区7号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手机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新通知,外卖平台的。他的骑手等级从青铜跌到黑铁,原因是“顾客评价过低”。他点开评价详情。最新一条评价来自匿名用户,评分一颗星,文字栏写着:送货速度太慢,我已腐烂。
陈默盯着“我已腐烂”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紧接着又跳出一条评价——也是匿名,也是低分,但文字更短:你上次送来的,少了三块。
他翻到订单记录,找到三天前那单。收件人B-12。备注栏当时只有“加急”两个字。但现在备注栏刷新出一行新字:还差三块,凑齐再说。
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色发青。他退出评价页,打开地图导航,输入城隍庙。路线规划出来,步行十八分钟。距离二十三点的取件时间还有不到十五分钟。
他开始跑。
穿过殡仪馆大门时,保安室里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收音机沙沙地播着评书。陈默从栏杆缝隙侧身钻过去,风衣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新订单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取件地址相同,收件人全是“陈默”。他一条都没点开。
跑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他停下来喘气,手撑在膝盖上,汗水滴在斑马线上。对面商厦的巨幅LED屏正播着本地新闻,画面里主持人在说什么“城隍庙改造工程遭遇离奇事故”,他听见“施工队撤离”“不明原因坍塌”几个词。镜头切到现场:城隍庙的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一台挖掘机歪在废墟里,驾驶室的门敞着,座位上没有人。
陈默直起身。绿灯亮了。
他继续跑。经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时,橱窗里的电子钟显示23:41。他余光扫过玻璃,又看见那个影子——这回跟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他肩后。他边跑边侧头去看,玻璃映出他的脸,旁边是货架上堆叠的泡面,没有人影。但他分明感觉到肩膀后面有一股凉意,像有人贴着他呼了口气。
他骂了一声,加快步伐。
城隍庙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施工围挡的铁皮被风吹倒了一片,露出一个缺口。他钻进去,脚下踩着碎砖和水泥灰。庙门虚掩着,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环上缠着生锈的铁丝。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建材和防尘网,唯有正殿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穿过院子。殿门上的匾额歪挂着,“阎罗殿”三个金字掉了一个,只剩“阎罗”。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外卖平台的骑手服,颜色比陈默的浅一个号,胸口绣着“实习”两个字。老头抬起头,一张脸干枯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却亮得异常。
“来取件的?”老头问。
陈默点头。
老头站起来,从身后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棉线缠着,打了一个活结。“丙区7号位,对不?”
“对。”
老头把档案袋递过来。陈默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袋面的瞬间,那层牛皮纸竟然微微发烫。老头没松手。
“规矩懂不懂?阴间订单,取件确认之前,得先验阳寿余额。”
陈默掏出手机。骑手端弹出的验资页面让他愣住——阳寿账户余额:十一天零四个小时。下面一行红字:若逾期未完成当前订单,余额自动清零。
老头扫了一眼屏幕,咧嘴笑了。牙齿缺了三颗。“十一天。够干很多事了,小伙子。”
他松开手。
陈默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不像装了纸。他正要拆开红棉线,老头又开口了。
“别在这儿拆。回去慢慢看。”老头回到门槛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提醒你一句——你后面那位,跟了你三条街了。”
陈默猛地回头。院子里空荡荡的,防尘网在夜风里轻轻鼓动。只有建材堆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转回来时,老头已经不见了。门槛上空剩一圈灰白的烟灰。
他低头看手里的档案袋。红棉线自己松开了。袋口敞开一条缝,里面掉出一张照片,飘落在水泥灰里。他捡起来。
照片上是他和小渔的合影,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面。小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照片右下角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日期——就是今天。而且,小渔的脸被人用指甲盖大小的圆圈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已遗忘百分之七十三。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小渔的号码。他接听。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刚才翻了手机,发现你的号码备注是‘紧急联系人’。可我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你还在听吗?”她问。
“在。”他说,“我在听。”
但他身后的防尘网后面,有什么东西也在听。轻微的窸窣声,像指甲刮过塑料布面。他不敢回头。档案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摸到一块冰凉的、硬币大小的金属片。掏出来一看,是一枚游戏币,上面刻着四个字:阴德使。币面年份是——今年。
而他的阳寿账户在他低头看币的瞬间,跳了一下。余额从十一天零四小时,变成了十天零三小时。他什么都没做,阳寿凭空少了一天。
档案袋底部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扭的字:游戏开始了,跑腿的。你女友忘掉你的速度,取决于你完成订单的快慢。下一单取件地址,市肿瘤医院太平间。收件人——还是你。
第4章
市肿瘤医院太平间在负三层。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灌进鼻腔。走廊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一直在闪,把白墙照成一片一片的青灰色。
陈默摸到墙上的开关,灯管彻底灭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天花板,照见管道外壁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排列得不太自然,像有人用指尖一颗一颗按上去的。
取件窗口没人。玻璃后面摆着三排不锈钢冰柜,柜门上的编号牌锈得看不清数字。他敲了敲窗口,喊了声“取件”。回声在走廊里撞了两个来回,没人应。
他绕到窗口侧面,发现一扇没关严的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枯的吱呀声,冰柜的嗡鸣从里面涌出来。手电光扫过第一排冰柜,每个柜门把手都缠着黄纸符,符上的朱砂还是湿的。
最里面那排冰柜前站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人形轮廓。穿着蓝色工作服,背对着他,正在一个打开的冰柜前低头操作。
“师傅,取件。”陈默把手机光打过去。
那人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拉扯冰柜里什么东西。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细,像指甲刮过铁皮。
陈默走近两步。手机光照出那人后颈上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工作服领口别着工牌,姓名栏写着“李卫国”,照片却是一张模糊的白脸。
“师傅?”
李卫国终于转身。他手里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信封正面用红笔写着:陈默收。收件时间:三天前。
“谁放这的?”陈默没接。
李卫国不说话。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手臂伸得很直,像一根晾衣杆。手电光照见他袖口内侧有一圈深色印痕,像是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干了留下的。
陈默摸到口袋里的游戏币。金属片贴着掌心,忽然有了温度。
“你不说我就不接。”
李卫国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角度歪得超过了活人能做到的幅度。他张开嘴,吐出一团白雾。雾里裹着一句话:“你女朋友今天打了三个电话给你。”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她记不住号码了。”李卫国的声音像是从冰柜深处传上来的,“只能凭习惯拨。第一个电话她叫你‘喂’,第二个叫你‘那位’,第三个——”
他停了停,把信封塞进陈默手里。
“第三个她问护士,‘我为什么在拨一个空号?’”
信封入手冰凉。比昨晚那个还冷,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该贴邮票的位置贴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女友在摩天轮上的合影,她靠在他肩上笑,嘴唇张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但照片上她脸的位置,正在慢慢变白。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每忘一次,照片褪一点。褪完了,她就再也想不起你的脸。
“谁写的?”他抬头。
李卫国已经回到冰柜前了。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是外卖平台的订单页面。订单状态:已完成。客户评价:一星。评价内容只有两个字:太慢。
“你的阴德积分。”李卫国头也不回地说,“差评扣五分。你现在总分多少?”
陈默掏出手机打开骑手端。积分页面刷新了一下——总分从77跳成72。红色警告弹出来:积分低于60将无法接取阴间订单。
“还剩多少单能接?”
李卫国关上冰柜抽屉,转身时脸上多了一道裂缝,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缝里没有血,只有白色的冰霜。“问你自己。阳寿账户是你自己的表。”
他摸到口袋里的游戏币,边缘烫得他缩了下手。阳寿余额跳了一下——九天零七小时。又少了三小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阳寿就在掉。
“为什么?”他冲着李卫国的背影问。
李卫国没回头。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陈默抬起头,手电光追上去——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拍立得照片。全是同一张合影,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最近的几张里,女友的脸已经完全空白了。
“每一单的代价,都会摊开给你看。”李卫国说,“你看得越多,她忘得越快。你不看,她忘得更快。区别只在于,你想不想记住她是怎么忘的。”
他的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订单,五星加急单,备注栏写着一行字:送达可加阳寿七天。收件地址——
陈默看清地址时,脚底的地面忽然往下陷了一寸。冰柜的嗡鸣声停了,整间太平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
收件地址是他和女友合租的那间公寓。收件人是——他自己的名字,笔迹和女友的一模一样。
而订单详情里附了一张照片:女友正坐在公寓地板上,面前铺满了他们的合照。她在每张照片背面写同一句话。陈默把手机屏幕放大——
她在写:我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我好像欠他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李卫国的声音从冰柜后面飘过来,带着冰碴子摩擦的沙哑:“这单送完,她彻底忘了你。不送,阳寿明天到期。”
“选哪个?”
陈默攥紧了那枚阴德使硬币。币面温度骤然升高,烫得他掌心生疼。他摊开手,硬币上的字变了。原来的“阴德使”三个字碎成裂纹,重新拼成四个新字——
你亲自送。
而在他身后,冰柜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弹开了。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他的名字。最后一格里,放着一部正在响的手机。
来电显示:老婆。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先生您好,您女朋友刚才突然问我们借手机,说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但她拨出去之后说打错了。她让我问您——她是不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电话那头护士的背景音里,他听见女友很轻很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奇怪了,我手上怎么会有一个跑腿的号码......”
第5章
手机贴着耳朵,掌心全是冷汗。
“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陈默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发呆呢,盯着自己手腕看。她手腕上有个纹身,一串数字,您知道是什么吗?”
陈默僵住了。那串数字是他第一次送单时留下的——给一个溺死鬼送了双干袜子,对方在阳间最后一点执念就是他,托梦给活着的女友,在她手腕上刻了那串派单号。那是他接到的第一个阴间订单。
“不知道。”他说。
护士叹了口气:“您要是有空就来看看她吧。今天她情绪特别不稳定,看谁都觉得陌生。她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我看床头卡才能说出来。”
电话挂断后,陈默攥着那部从保管箱里取出来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翻开最近通话记录,一整排“老婆”的拨出记录,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同一句话:空号。
他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第一条记录停在三个月前,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那是他第一次接阴间订单的那个凌晨。
背后传来脚步声。
陈默把两部手机往口袋一塞,转身。管理员老周头端着一杯热茶站在走廊那头,老式日光灯管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沧桑的明暗分界线。
“翻完了?”老周头语气平淡。
“师父——”
“别叫我师父。”老周头喝了口茶,“你接了那个单,咱们的师徒缘分就到头了。我只是个看箱子的,你做的事,我管不了。”
陈默没说话。老周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这是刚才有人塞在信箱里的。我住这楼四十年了,从没见人往我信箱里塞过东西。”老周头把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便签纸上写着:第六单的客户拒收。原因是“货物品质不达标”。客户指定退货地址——市立医院肿瘤科三号床。
陈默盯着那个地址,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了一把。三号床。苏晚的床位。
“阴间订单还能拒收?”他问。
老周头眯起眼:“你以为只有活人会打差评?死人较起真来,比活人难缠。”
“那平台会怎么处理?”
“退回派单。”老周头把茶喝完,杯底磕在窗台上,“平台自动匹配,重新派。但你知道规矩——派给客户的货,一旦被退回,就得有人重新去取。”
“取什么?”
“取退货件。你得亲自去三号床,从那个人身上取回等价的‘货物’。”老周头顿了一下,“阴阳两隔,取货的过程......就是那个人的命数被抽走一截。”
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
“有期限吗?”
“明天天亮前。”老周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小陈,你女朋友的阳寿是你一单接一单换来的。但每退一单,她就少一分。你算算,你赚的够不够赔的。”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平台推送的积分变动提示——
【阴德积分变动通知】
用户ID:陈默
变动事项:订单#4600-A客户拒收
扣减积分:-350
当前积分:820
备注:积分低于500将触发“记忆清零”条款,请及时补充。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忆清零。这四个字他见过——在平台最初签协议的时候,第37页第4款第9行,用最小的字号写着:当阴德积分连续三次低于阈值,系统将自动清零关联活人关于派送员的所有记忆。
他已经低过一次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平台的派单提示音——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在脑子里的声音。
【新订单匹配中......】
【匹配成功】
客户类别:待定
订单类型:逆向取件
取件地址:市立医院肿瘤科三号床
取件内容:一件遗失物品
送达时限:明日05:00前
订单酬劳:+1800阴德积分(高于常规订单300%)
1800积分。加上他现有的820,两千多。够苏晚撑过这个月的化疗期,甚至还能把上次那个退单的漏洞补上。
但如果取件内容真是从苏晚身上抽走一截命数......
他盯着“遗失物品”四个字。平台没说取什么。但老周头说了——命数。
走廊尽头那扇门又开了。
老周头探出半个身子:“忘了跟你说。刚才我翻了翻你的前五单记录——你那部手机,就是刚才响的那部,在每单完成后会自动删除一条联系人记录。第五单完成后,你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叫‘阿辉’的人。你记得阿辉是谁吗?”
陈默愣住了。
阿辉。阿辉。这个名字像句诗,卡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不记得了。”
“那就对了。”老周头关门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手机里现在还有多少个联系人?”
陈默低头翻通讯录。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拇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划到最底部。
通讯录里只剩下二十七个联系人。而他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他刚入行时,通讯录里是六十一个人。
他点开苏晚的名字。个人资料页面上,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她举着一支棉花糖,眯着眼笑。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最近通话 空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护士说他女朋友手腕上有个纹身,一串数字。那是派单号。
但陈默记得——苏晚从来不纹身。她怕疼。
他掏出那部从保管箱里取出来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那里有一个被标注了星号的名字,没有头像,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和护士说的那个纹身一模一样。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很轻,很疲惫,像隔着一层很深很深的水:“喂......是陈默吗?护士说你找我。”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能听见她的呼吸,能听见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是我。”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犹豫:“护士说......我的手机里存了一个跑腿的号码,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号码是谁的。是你吗?”
“是我。你男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声让陈默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记得我有男朋友。”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但是......你说你是,我就信。”
电话那头,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突然变快了。
护士的声音远远传来:“苏小姐?您怎么哭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电话断了。
陈默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老周头门上那盏灯忽明忽灭。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平台又推送了一条新消息——
【订单取件提示:您的取件物品已就位。请于明日05:00前到达取件地址。逾期将触发“强制取件”,届时物品损毁率100%,且不可逆转。】
他把手机锁屏,走廊里陷入黑暗。
楼道尽头,殡仪馆的钟敲了一下。凌晨两点。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第6章
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电话断线前那声闷响还在耳朵里回弹,像有人拿锤子往他脑壳里敲了颗钉子。老周头出事了。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灭掉。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撞来撞去。到二楼拐角时手机震了一下,他差点踩空。平台推送,不是老周头的回电。
他没停步,直接拨老周头号码。嘟了一声,接通了。
“喂?老周?”
那头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混着某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杂音。
“老周你他妈说话!”
“......别过来。”老周头的声音像被揉皱的锡纸,断断续续,“东西......她拿走了。你听着,那个单子......”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更近,仿佛手机摔在地上弹了两下。陈默听见老周头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只辨出一个“跑”字。然后就是忙音。
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几盏惨白的路灯照着空旷的水泥地。远处停着三辆灵车,车身漆黑,在夜色里像三具并排放着的棺材。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防腐剂的味道,甜腻腻的,糊在嗓子眼上。
老周头说的“她”是谁?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平台的消息推送,却和以往不一样,没有弹窗,没有提示音。屏幕自己亮了,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下。
【客户评价更新】
陈默盯着这行字。他点进去。评分页面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蹭,像老式拨号上网。终于刷出来一个评价。四星。留言栏里写着一行字——
“送件准时,态度尚可。但敲门太响,惊扰了休息。”
落款是“305室 张”。陈默后颈一阵发麻。305室,老周头住的就是305。这条评价来自老周头?不可能。老周头活得好好的,刚才还在电话里吼他跑。除非......评价时间显示的是——三分钟后。
他往走廊深处看。305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黄色的光,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灯是灭的,他刚才上楼时特意看过。现在那道光在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节奏很慢,一吸一呼。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廊地板发出吱呀声。那道光停了。
门开了。
但不是305的门。是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那扇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个穿黑色雨衣的身影走进来,雨衣下摆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湿痕。不对,不是水。颜色太深了,而且走廊里没有水渍。
那人抬头。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但陈默认出了那张脸——是昨晚给他派单的那个“客户”。那个从殡仪馆停尸房打来电话的男人。
“东西你拿到了?”那人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平、干、没有起伏。像念台词。
“什么东西?”
“老周替你保管的那样东西。你应该谢谢他。”那人往前迈了一步,黑雨衣摩擦出沙沙的响,“不过不用了。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陈默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你说什么?”
“你跑一单,就少一个人记得你。老周刚完成他的‘配送’。”那人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像颈椎断了一样,“你猜他送的什么?他送的是关于你的记忆。收件人是你自己。”
走廊灯全灭了。只剩305门缝里那团忽明忽暗的光。陈默站在黑暗里,感觉手机在掌心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平台评分变了。原本的四星被撤回了,底下多了一条新评价,来自同一个“305室 张”——
“一星。送货人弄丢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差评。”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老周头真的把他忘了?那个在深夜给他煮过面条、骂过他“不要命了接这种单子”的老周头,那个唯一知道他女友病情的人,现在不记得他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陈默抬起头。
穿雨衣的人已经退到了消防通道门口,半个身子没在黑暗里。“我是你的下一个客户。”那人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像隔着水,“不过你的评分快掉到及格线以下了。平台有规定,连续三个一星差评的跑腿员,会被‘清退’。”
“清退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铁门关上,走廊恢复死寂。305门缝里的光也灭了。陈默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机是他唯一的光源,照着他的脸,也照着屏幕上那行新跳出来的提示——
【平台通知:您的阴德积分不足。当前积分:负7。请在24小时内完成至少一单五星订单,否则将启动“强制注销”程序。注销后,所有与您相关的记忆将从阳间彻底消除。】
他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老周头忘了他,接下来还会有谁?女友?他想到她躺在病床上冲他笑的样子,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楼道尽头,殡仪馆的钟敲了两下。凌晨两点半。离天亮还有两个半小时。离他彻底消失,还有二十四小时。
他转身往楼下跑。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砸出一连串闷响,像敲一面破了洞的鼓。跑出殡仪馆大门时,夜色浓得像泼墨,路灯的光只能照到脚下三步远。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车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红蜡封了口,上面没写一个字。
他拿起信封,蜡封上压着一个图案,是平台Logo。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老周头歪歪扭扭的字:
“别回殡仪馆。她在停尸房等你。”
陈默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匆忙补上的:
“你女友的病房号,今晚会变。快去。”
他手机响了。医院来电。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女友主治医生的号码,接通后那头只有一句话:“你女朋友的床位调了,从312换到305。你现在能过来吗?她刚才突然问,你是谁。”
陈默跨上车,拧动钥匙。电动车发出虚弱的嗡鸣。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殡仪馆三楼走廊的窗户,其中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影,正朝他挥手。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送别,又像在倒数。
第7章
陈默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冲进雨幕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医生那句话在反复碾压——她刚才突然问,你是谁。
后视镜里的黑雨衣人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但那只挥动的手像烙在了视网膜上,隔着一整条街都在晃。
他冲进住院部大楼,电梯停在十二楼不动。陈默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跑。三楼。305。走廊灯光惨白,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她认得这张脸,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305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女友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她瘦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片,但眼睛还是亮的。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
陈默走到床边,喉咙发紧。“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许然刚才帮我换了药,说我各项指标都还稳。”她把素描本合上,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坐。”
陈默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他注意到素描本封面上画了一朵花,线条利落,花瓣边缘细碎,像被风吹散的烟灰。那是她以前的风格,一笔到位,从不修改。
“你刚才......”他斟酌着用词,“问护士我是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法让他后背发麻——嘴唇抿着,眼角有弧度,但整张脸上找不到温度。
“你听错了。我问的是‘这是谁送的’。”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果篮,“许然说是你带来的。”
陈默没说话。果篮是三天前他买的,当时她拉着他的手讲了半小时大学食堂的糖醋排骨,眼睛亮得不像病人。今天那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被子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以前从不剪短指甲,因为他说过喜欢她弹吉他时手指拨弦的样子。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咬字很准,但每个音节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跑腿的单子多。”
“哦。”她转头看窗外。雨敲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你那个平台......叫什么来着,急急送?”
“快跑。”
“对,快跑。”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背一个陌生的词组,“我今天看新闻说,你们平台最近出了个‘阴间配送’的板块,专送殡仪馆、墓地这些地方。真的假的。”
陈默攥紧手机。屏幕还亮着,上一单的评分界面卡在那里——阴德积分:97。来自客户“三楼东侧走廊”的五星评价,附言栏只有两个字:准时。
“假新闻。”他说。
“嗯。我也觉得假。”她躺下去,侧过身背对他,“你走吧,我困了。”
她困了。以前她熬夜到凌晨三点还拉着他讨论剧本结构,说“困”字是对生活的背叛。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陈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他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钻进掌心。
“缺了什么?”
“不知道。像一个拼图被拿走了几块,但图案还能勉强看出来。”她顿了一下,“你走吧。许然一会儿来查房。”
陈默走出305,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雨水顺着发梢滴到地砖上,积成一小片水渍。他打开手机,快跑平台的骑手端弹出一条新订单,红色加急标识跳动着。
取件地址:市殡仪馆停尸房B区3号柜。
送达地址: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305室。
收件人:陈默(本人)。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三天后你需要这个。发件人签名处画了一只眼睛,瞳孔里是空的。
他盯着屏幕。上一单的五星评价旁边,阴德积分又涨了2点,现在是99。系统提示:积分满100可兑换阳寿7天。还差1点。
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了。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她抬头看向陈默,话筒捂在胸口,声音发紧:“先生,305的病人刚才自己拔了留置针,说要去找一个人。我们拦不住——”
陈默已经冲出去了。
推开305的门,她站在窗边,病号服袖子挽到小臂,留置针孔渗出血珠。她回头看他,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刚拔了针的病人。
“我想起来了。”她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叫陈默。我男朋友。跑腿的。对不对?”
陈默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生疼。
“那你告诉我——”她抬起手,指尖对着他胸口的位置,“为什么我手机相册里,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为什么我的通话记录里,你的号码是空号。为什么我所有朋友都说,我单身了两年。”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305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许然推开门,白大褂上沾着雨渍,手里攥着一份病历夹。她看看陈默,又看看站在窗边的病人,嘴唇动了动。
“陈默。”许然叫他名字的语调很奇怪,像在确认一个久远的记忆,“你......你谁啊?”
陈默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阴德积分刚刚跳了一下。
100。
系统弹窗:积分已满。可兑换阳寿7天。兑换确认倒计时:04:59。
收件人那一栏,“陈默”两个字正在慢慢变淡。
第8章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指纹解锁的右手拇指还按在屏幕上,指尖却像被冻住了。收件人:陈默。笔画一点点稀薄下去,像浸了水的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许然还在门口站着。病历夹抱在胸前,指节发白。
“你谁啊”三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轻飘飘的,砸在地砖上却砸出个坑。
陈默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压在掌心,喉结动了动。“许医生,你昨晚——”
“昨晚我在值班。”许然打断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部手机上,又滑回来,“你是谁?来探视哪个病人?我怎么不记得......”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含在嘴里化掉了。一阵穿堂风从走廊灌进来,许然打了个哆嗦,病历夹差点脱手。她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门框。
陈默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的鸟。
“你手机呢?翻通话记录。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打给我,说......”
“别过来。”许然腾出一只手往白大褂口袋里摸,摸了两下没摸到,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是空的。手机不在。她脸上闪过一道空白的惊恐,随即被职业性的镇定压回去,“我叫保安了。”
“许然。”陈默叫她全名,没动,“你手机落在停尸房走廊了。昨晚你去追那个失踪的......”
许然的目光突然定住。她看着陈默的脸,瞳孔微微收缩,像在浓雾里辨认一个远远走来的人影。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许然偏过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眼神里那点辨认的光灭了。
“你走吧。”她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甚至带上了点不耐烦,“探视时间早过了,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陈默把手机从掌心翻过来。
屏幕上阴德积分100。倒计时04:21。
收件人那两个字又淡了一层,笔画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橡皮反复擦过。陈默咬了咬后槽牙,点开订单详情。收件人:陈默。收件地址:市殡仪馆停尸房B区12号柜。配送费:阳寿7天。备注栏里一行灰色小字——
“务必本人签收。”
他笑了,嘴角扯得有点歪。外卖平台跑了三年,头一回碰到要求本人签收的阴间订单。可他本人去停尸房签什么?签自己的遗体?
“陈默。”
有人叫他。声音从身后那扇门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窗边那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珠浑浊,可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时,浑浊里透出一线锐利。
“你手里那个东西,”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着他手机,“别兑。”
陈默一愣。“老人家,您看得见?”
老人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看不见。闻得见。你身上阴气重,从你进门就闻见了。跟上周停尸房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许然在门口喊了一声:“陈伯,您别乱动!”
她走进来,经过陈默身边时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却像是擦过一根柱子,没有任何停顿。她扶着老人躺回去,动作熟练,表情温和,跟刚才判若两人——不,不是判若两人,是她已经完全把陈默当空气了。
“许医生。”陈默叫她。
她没回头。手指在给老人掖被角。
“许然!”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拧起,像在听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可只持续了一秒,她就直起身,对老人说:“好好休息,晚点我再来。”
然后她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陈默时,他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若有若无的洗发水味。他伸手拦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白大褂的袖口。
许然停住。
低头看袖口。看他的手。再抬头看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全是陌生。
“你有病啊?”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戒备和厌烦,“再碰我一下试试。”
陈默松开手。指头从白大褂面料上滑下来,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许然快步走出病房。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人从床上支起身子,用气声说:“别追。追也没用。她把你忘干净了。”
“你懂什么。”陈默声音很硬。
“我不懂。”老人靠回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只知道,你再来两次,连我也要忘了你。那东西每用一次,你在活人眼里的存在就淡一分。用得越多,忘得越快。”
陈默低头看手机。倒计时03:48。
积分100。可兑换阳寿7天。
收件人“陈默”两个字只剩最后一笔模糊的轮廓,像水盆里化开的墨。他知道,再过三分钟,这单要是没接,订单作废,积分清零。七天的阳寿从指尖溜走。
可接了这单,要去殡仪馆的停尸房,收件人写的是自己。
他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在雨天的午后显得格外惨白,照得地砖反出一层冷光。刚走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弹窗:客户取消订单。积分-100。
陈默猛地停住脚步。
积分从100跳到0。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新的弹窗覆盖了之前的界面——
“您收到一条差评。”
评价人:陈默(已过期)
评价内容:我不记得你。但我恨你。
评分:一星。
阴德积分:-100。
陈默捏着手机站在走廊正中间,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旁边绕过去,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皮鞋跟敲在地面上,一步一步朝他这边走过来。男人手里拎着一束白菊花,花苞还没开,裹在透明塑料纸里滴着水。
他停在陈默面前。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目光越过陈默的肩,看向身后那间病房。然后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
“陈默先生,”男人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这是您的收件回执。麻烦签收一下。”
卡片上印着殡仪馆的银色徽标。收件人:陈默。
签收时间:三天后。
陈默抬起头看那个男人。西装男身上有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走廊灯管闪了两下,滋啦一声灭了。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张卡片,照着“陈默”两个字——这次没有变淡,而是比刚才更黑、更清晰,像有人刚刚用墨笔描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一下。
系统弹窗:签收倒计时——72小时。
陈默攥紧卡片。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急促,像另一个人也在呼吸。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站在他面前,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贴着陈默的耳边响起来,很低,很冷。
“陈先生,还有一点忘了告诉您。”
灯管重新亮起来。走廊空荡荡的,面前没有人。
只有一张卡片落在地上。
陈默低头看。卡片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陈默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手机屏幕上,阴德积分冰冷的数字跳动着:-100。
他突然想不起,昨天晚上许然打给他的那通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出新的订单弹窗——
“您有新订单:殡仪馆B区12号柜。收件人:陈默。备注:请提前三天送达。”
配送费:找回你的名字。
第9章
陈默把卡片捡起来揣进口袋。指尖碰到纸面的触感冰凉,像捏住一块刚从冰柜取出的肉。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许然昨晚的电话——他记得她声音发哑,记得她说“你最近怎么总不接电话”,但最后一句话,像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殡仪馆员工推着不锈钢推车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陈默低头,手机上的新订单还在弹窗状态——殡仪馆B区12号柜,收件人陈默,提前三天送达。
今天是几号?
他翻出手机日历。11月7日。三天后是11月10日。
B区12号柜。他来过这里,前天送那个跳楼女人的单子,停尸房就在B区。12号柜是什么?他记得那天走廊里一排排的金属柜门,号码漆成白色。12号柜,他经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因为12是许然的生日月份。
陈默迈开步子。日光灯管在头顶闪烁,每隔三根就有一根坏的或快坏的,明暗交替的节奏像某种摩尔斯电码。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反复吞没又出现。
B区入口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左边是值班室,灯亮着,里面没人。右边走廊尽头是停尸房的双开门,不锈钢面板上布满指纹。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靠墙一排冷藏柜,压缩机的声音沉闷而规律。12号柜在第二排中间位置。
柜门把手冰凉刺骨。陈默握住,往外拉。滑轨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响。冷气白雾一样扑出来,扑在他脸上。柜子里是空的。不锈钢内壁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快递员存件。请于11月10日16:00前取走。”
他掏出手机。订单详情里多了一行小字,是刚才没有的:“物品已存入。请确保收件人亲自签收。”
陈默盯着那个“亲自签收”。谁签收?他自己?三天后的他自己?
阴德积分界面突然自己跳出来。积分从-100变成了-95。没有任何操作,涨了5分。屏幕下方一行灰色小字滚动过去:订单进度更新,预付款已到账。
他退出界面,拨许然的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接通的一瞬间,他听到那边有风声,很大的风。
“陈默?”许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你终于打过来了。”
“你昨晚电话里最后说了什么?我......”他卡住了。想不起来,那个空缺像牙齿被拔掉后留下的洞,舌头舔过去只觉得虚空。
沉默。风声呼啸。
“我说,”许然顿了顿,语气变得陌生而疏远,“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记性越来越差了?我昨天想不起来你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前天的电话里你明明告诉过我。”
陈默握紧手机。“然然,我——”
“没关系。”她打断他,声音里那点疲惫消失了,变得客气而平淡,“你工作忙,先这样吧。”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陈默站在停尸房里,冷气从12号柜敞开的门里持续涌出,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他退出通话界面。联系人列表里,许然的名字还在。他点开她的资料卡,头像照片里她笑着靠在栏杆上,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他记得那天——她穿黄色碎花裙,说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要许愿。照片下面一行小字让他愣住:上次联系——10月14日。
他明明今天刚打完电话。昨天也打了。
手机又震。新消息提醒来自外卖平台,阴德积分变动通知:“您的客户‘许然’已评价订单。评价内容已删除。好感度-1。”
好感度?
他翻遍整个APP,之前从没见过这个指标。界面上方多了一栏灰色小字:用户关系维护系数。数值从100%开始往下掉,当前显示94%。旁边一个问号图标。他点上去,弹出说明:“当系数降至0%,该用户将永久遗忘您的存在。目前每日衰减率:2%。”
94除以2,47天。不到两个月。
陈默盯着那行字,后脑勺一阵发麻。他退出说明页面,订单记录里翻找许然的历史订单。最近的一条是昨天,配送地址是她的公寓。备注栏写着:“别按门铃,放门口就好,我在睡觉。”那笔订单的配送费是0。没有积分。
他继续往前翻。10月14日,一单。配送费:2天阳寿。收件人:许然。物品:一盒退烧药。他记得那天她发烧,他接了别人的单子走不开。那盒药他放在门口就跑了。
10月7日,一单。9月28日,一单。9月19日......他翻得手指发酸。每一单的收件人都是许然,配送费从1天到5天阳寿不等。而她每次的评价,在记录里都显示“评价已删除”。
她一直在评价。他从来没看到过。
陈默退出APP。手机黑屏。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屏幕玻璃上,下巴的轮廓,鼻梁的阴影,眼睛的位置。他眨眨眼,屏幕里的脸跟着眨。他忽然不确定——这张脸,许然今天想起来了吗?
冷柜压缩机轰地响了一下。12号柜的门还开着,里面那张便签被风吹起来,飘到陈默脚边。他低头看,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
“你帮她存了那么多天阳寿,她用记忆还你的债。每用一天,忘你一点。公平。”
字迹是他自己的。
陈默蹲下来。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条新通知弹出来,红色加粗字体:
“系统警告:检测到‘关系维护系数’异常下降。建议操作:接取紧急订单,获取‘记忆锚点’道具。是否立即查看?”
他还没来得及点。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来,脚步声慌乱。陈默抬头。
还是那个蓝色工装的员工,这次满脸是汗,跑得气喘吁吁。他看见陈默,猛地停住,手指着他,眼睛瞪得浑圆:“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你是人还是——”
陈默站起来。
员工后退一步,声音发抖:“B区12号柜,刚才我锁柜子的时候,里面有个活的!在敲柜门!我以为是谁恶作剧,打开一看,里面——”
“里面什么?”
员工咽了口唾沫,指着他:“里面是你。穿着跟你一模一样的衣服,闭着眼。我一碰他,他就化了,变成一滩水。然后你就站在这儿了。”他喘了口气,眼神惊恐,“你到底是哪个?”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卡片和便签的冰冷触感。口袋里那张卡片忽然发烫,他掏出来,背面的字变了。原来的问题不见了,现在是新的一行:
“配送失败。收件人拒绝签收。请重新投递。”
配送费那栏多了一行小字:扣除记忆锚点一枚。当前持有:0。
走廊的日光灯全部灭了,只剩停尸房门口应急灯惨白的光。陈默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阴德积分跳到:-100。
一条最终通知停在锁屏界面,无法划走:
“您的女友许然已提交‘遗忘申请’。是否确认接收?”
两个选项按钮。左边:确认。右边:拒绝。
倒计时开始。00:59。00:58。
第10章
拇指悬在“拒绝”上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忽明忽灭,每一次闪烁,停尸房铁门上的反光就抖一下。00:47。00:46。
他选了拒绝。
屏幕霎时全黑,紧接着炸出一行红字,像血管爆裂:
“拒绝次数已用完。申请强制成立。记忆锚点回收中——”
手机开始发烫。烫得他虎口一缩,差点脱手。沈默低头看——屏幕裂开一道纹,纹路里渗出细密的血珠。是他的掌心在渗血。手机在吸。
他甩开手。手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停尸房门口。屏幕还亮着。那行红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回收倒计时:23小时59分59秒。届时许然将不再记得你。”
陈默蹲下去捡手机。膝盖磕在瓷砖上,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有一个数字:23小时。不到一天。
他站起来,走廊暗得像一张合拢的嘴。应急灯终于彻底熄了。黑暗中,他听见停尸房里传来金属摩擦声——抽屉在往外滑。一个,两个,三个。他数着。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
那间停尸房,只有六个抽屉。
他摸到墙壁。冰冷。指尖触到门框。铁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冷气往外渗,带着防腐药水的气味,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甜,像腐烂的花。他推开门。
所有抽屉都关着。整整齐齐。但正中间那排的第三个抽屉上面,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巴掌大,里面装着一枚灰色的纸片。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
“许然爱吃街角那家糖炒栗子。她怕烫,要晾三分钟。冬天她手冷,得先捂热她的手。”
这是他半年前写给自己的一百条备忘。自从接了阴间订单,每完成一单就有人忘掉他。他怕有一天许然也忘了,开始写备忘录。一百条。写满了一百条。现在只剩这一枚。
他攥紧密封袋。塑料袋发出细微的脆响。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订单。没有号码,没有客户姓名。收件地址:市立医院住院部12楼07床。寄件地址:同城跑腿XX站。配送费:阳寿7天。
备注只有四个字:“加急,限时。”
陈默盯着“住院部12楼07床”。那是许然的床位。他记得清清楚楚。07床靠窗,床头挂了一串千纸鹤,是她闺蜜叠的,粉色那只是他偷偷补挂上去的。订单的寄件地址,是他自己的站点。
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往医院寄快递。
他点了“接单”。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纹和血混在一起,识别了两次才通过。接单成功的瞬间,走廊里所有的日光灯全亮了。白得刺眼的光从头顶灌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等瞳孔适应过来,停尸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关得严丝合缝,像从未开过。
他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在他头顶亮起,又在他身后暗下去。他走得快,亮得快;他跑起来,灯追不上他。整条走廊只剩他脚步声和灯管电流的嗡鸣。跑到电梯口,他猛按下行键。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红色风衣,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手里捧着一个保温袋。和普通外卖骑手拎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拉链缝里渗着黑雾。
“12楼07床。”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像隔着水。
陈默没动。女人把保温袋递过来。拉链自动裂开一条缝,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纸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他看到了收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许然。寄件人一栏。写着:陈默。
“签收。”女人说。
“谁寄的?”
“你自己。”她抬起头。陈默看清了她的脸。和许然一模一样。只是瞳孔是灰白色的。眼眶周围有缝合的痕迹,细密的针脚从颧骨绕到耳后,像做过整容手术。“别看了。我不是她。我只是长得像。”
“你是什么东西?”
“你下单的时候没选‘匿名配送’,所以我得亲自来确认收件人身份。”她笑了,嘴角的针脚绷紧,“确认完毕。你是陈默本人。这次配送没有异常。”
她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袋子很轻,但入手冰凉。陈默低头看标签——收件人签名栏空着,但有一个手印,铅灰色的小手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是许然的手。
“三天后她就会忘了你。忘了你们吃过什么、去过哪儿、说过什么话。”女人退回电梯里,按了顶楼的按钮。“这单配送费七天的阳寿,够你续命。但你要想清楚——你活的每一天,都是她用记忆换的。”
电梯门合上。顶楼的按钮亮着红光。陈默翻开订单详情,拉到最底部。一行灰色小字写着:
“温馨提示:本平台新上线‘记忆锚点购买’功能。1枚锚点=1个月阳寿。当前特惠:买10赠3。是否购买?点击确认后从阳寿余额扣除。”
余额显示:31天。
他想起自己体内还剩多少阳寿。上个月查过:71天。配送费扣掉7天,还剩64天。如果买10枚锚点......64减300,负数。根本买不起。
但推荐栏里有一行新提示:“新用户专享:首单锚点可分期付款。分12期,每期1个月阳寿。首期已为您垫付。确认后剩余11期将按月扣除。”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楼下传来急救车鸣笛,由远及近,正在往市立医院方向开。他攥着保温袋的提手,袋子上黑雾凝成一行字:
“倒计时开始。你还有——22小时47分。”
他冲出电梯。凌晨的冷风灌进肺里。街上空荡荡的,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牌亮着。他跨上电动车,拧到底。后视镜里,停尸房那栋楼的所有窗户同时亮了一下,又同时暗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朝他眨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来自“平台运营”:
“恭喜您升级为‘阴差’等级客户。解锁‘阳寿预支’功能。预支额度:3年。日息:0.1%(按阳寿计算)。是否激活?”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许然的微信弹了出来。她还没睡。消息只有一句:
“我刚才醒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好奇怪。你明天能来吗?”
后面跟着一个语音条。他点开。里面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鼻音:“算了,太晚了。我就是......有点想你。”
语音条自动播放了两遍。第二次的时候,前面多了一段杂音。杂音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男声,说的是:
“别激活。”
是他自己的声音。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电动车的速度表停在0。陈默坐在车上,脚撑着地,凌晨的风把他额头的汗吹干了。许然那条语音还在循环播放。直到手机没电。
黑掉的屏幕上只剩最后一行字,是那个“预支阳寿”弹窗的倒计时:
“59秒后自动确认。”
第11章
陈默的手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起来。
倒计时还剩四十一秒。
他划掉弹窗,又弹出来。划掉,弹出来。像某种执拗的叩门声,三下,又三下。电动车龙头歪了一下,他右脚落地撑住,轮胎蹭着柏油路面发出干涩的响。
“预支阳寿:三十天。确认。”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仪表盘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把他的下巴映成惨青色。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夜市收摊后的泔水味。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橡胶握把,搓了三下之后,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
这次弹窗变了。
“您有新的阴间订单待接收。配送费:阳寿十四天。起点:城西殡仪馆停尸房B区3号柜。终点:城西殡仪馆停尸房B区3号柜。备注:当面签收。”
陈默盯着“当面签收”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松回去。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有道伤口,是昨天那单跑出来的——那单的客户是个淹死鬼,收货地址填在城南排污渠。他把骨灰盒递过去的时候,水面上浮起来一串气泡,鬼差评的提示音紧接着就响了。
“阴德积分:-1。当前积分:-7。”
他现在是负分。再差一单,平台就要冻结他的接单权限。许然的住院费还差三万七,这是他通宵跑单的唯一理由。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语音条还在播放。许然那句“有点想你”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每次播到第三遍,杂音就会覆盖上来。那个很轻的男声,他自己的声音,说的是“别激活”。
他关了语音条。手机屏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新的弹窗像血渍晕开:
“自动确认倒计时:29秒。”
陈默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他拧了一下车把,电门嗡地响了一声。轮胎碾过地面上一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没动。
倒计时跳到十五秒的时候,手机彻底黑了下去。没电了。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路灯下凝了一瞬,散成白雾。凌晨三点的街道空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只有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红蓝绿三色光在地上淌了一小滩。
他拧动车把,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方向是城西。
殡仪馆的夜班门卫认识他。这已经是第四次了。老刘头从窗户里探出半张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清是他之后,铁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
“又送?”老刘头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
“嗯。”
“B区?”
“B区。”
老刘头缩回窗洞里,过了一会儿递出来一张门禁卡,卡面上贴着褪色的标签:B区3号柜。标签边缘卷起来了,像一片干枯的指甲。
陈默接过卡的时候,老刘头的手没松。
“小伙子。”老刘头盯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
“不是没睡的问题。”老刘头的手终于松了。卡面上的标签翘起来一角,在夜灯下泛着蜡黄的边。他的目光跟着陈默的背影,一直跟到停尸房走廊拐角,然后缩回去,关上了窗。
停尸房的灯管是冷白色的。有一支在闪,每隔几秒就抽搐一下,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陈默的脚步声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响。空气里消毒水的浓度很高,高到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贴在鼻腔里。
B区在走廊尽头。3号柜在最里面那一排,最下面那一格。
他把门禁卡贴上去。“嘀”一声,绿灯亮。柜子弹开了两寸。
冷气涌出来,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和铁锈,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冰柜长期不化冻的陈旧气息。他拉开柜门。
里面空的。
灯管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送货单——其实没有单子,平台派单从来不给纸质单。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地址:B区3号柜。没记错。
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片,长方形,像一张卡片。他抽出来,是一张身份证大小的白色卡片,正面印着一行数字,反面是磁条。数字是:000000000000000000。
十八个零。
灯管又开始闪。忽明忽暗中,卡片上的数字发生了变化。零一个个翻转,变成他的生日、他的身份证号、他的手机号。最后一行出现了他的名字:陈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很小,但他看清楚了。
“收件人:陈默。签收时间:收到此件后立即。备注:请确认是否放弃本次配送。”
他捏着卡片的手指收紧了。卡片边角嵌进指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冷气从柜子里持续涌出来,他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是黑的。没电。但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白色小字,从屏幕深处浮上来,像是从玻璃下面渗出来的水渍:
“您有新的评价。来自客户:3号柜。评分:一星。评语:太慢了。”
阴德积分更新提示紧接着弹出来:当前积分:-8。
手机屏幕暗下去。停尸房的灯管也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关柜门。
他转头。
第七排的柜门,正缓缓地、无声地,自己合上了。
第12章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黑暗里那扇柜门合拢的声响很干脆,咔嗒一声,像骨头复位。
他掏出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的瞬间,第七排整面墙的柜门全部紧闭,编号从701到748排列整齐,没有哪一扇像是刚动过的样子。
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748号柜的把手上有水渍,新鲜的,正沿着不锈钢表面往下淌。
“行。”他对着那排柜子说,“慢了我改。”
没有回应。灯管重新亮起来时,打火机已经烫手了。他甩了甩手腕往外走,路过前台时老张头从值班室探出脑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小陈,刚才里面是不是停电了?”
“跳闸吧。”
“我没推闸啊。”老张头挠了挠后脑勺,“监控也黑了一块,就停尸房走廊那段。”
陈默没接话,推开殡仪馆的玻璃门走到外面。凌晨三点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电动车的挡风被裹紧。手机刚插上充电宝,屏幕就亮了,一条新订单弹出来。
“同城急送。取件地址:安康路44号。送达地址: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物品:一份早餐。备注:要热的,别放葱。”
按正常流程这种单子他该抢。但安康路44号在旧城区拆迁片,导航上都搜不到具体门牌。更怪的是发单时间——03:14。正常人不会在这个点订早餐。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订单下方浮着一行小字,颜色比正常文字浅,像被水洇过:“客户评级:三星。阴德权重:中。”
最近他接的单子,普通外卖APP里开始混进这种东西。别人看不见。
陈默接了。
安康路在城北,骑过去二十分钟。路灯坏了大半,拆迁围挡上喷着红漆的“拆”字被雨冲得往下淌红水。44号是一栋六层老居民楼,底层商铺全封了,只有二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
楼道没灯。他用手机照着上楼,台阶上散落着黄纸钱,被踩进水泥缝里。到二楼时门已经开了条缝,门缝里伸出半只手,递出来一个塑料袋。
“趁热。”门后的人说,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陈默接过来。袋子烫得离谱,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像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他想看清门后的人,但那条缝隙太窄,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布料,像医院床单。
门关了。
他拎着早餐下楼,骑出去两个路口才停下来看袋子。里头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面上冒着热气,葱花切得细碎。但袋子内壁贴着一张超市小票,打印时间是三个月前。
送完这单他赶到市中心医院。血液科住院部在七楼,电梯口值班护士看见他拎着外卖袋就摆手:“这个点不能送上去。”
“急诊单。”他把手机给护士看。
护士扫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她没再拦,只是低头在登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某种模糊的怜悯。
陈默没多想,上到七楼。走廊尽头是713病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百合。窗台上放着一张照片,他走近才看清——是苏晚。
她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笑,背景就是这个病房。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三个月前。
陈默的血凉了半截。他退出病房看门牌号,713,没错。但护士站登记的住院名单上,713已经空置了两个月。
“你找谁?”身后一个年轻医生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实习”。
“这间病房的病人呢?”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平板:“苏晚?她三个月前就转院了。你不知道?”
陈默捏着外卖袋的手收紧。粥还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
他走下住院部大楼时手机震了一下。阴德积分更新:
当前积分:-7。新订单已自动接取。
客户:苏晚。评分:五星。评语:谢谢。
这条评语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差点没看见:“代价已扣除。你忘记的人:陈建国。”
陈建国。他父亲。
陈默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雨水沿着棚檐滴成一条线。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一个备注为“爸”的号码。拨出去,空号。
他翻相册。全家福还在,去年过年拍的。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两人手里都举着酒杯。但那个男人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底片,五官全化成一团雾。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屏幕。他最终只记得这个男人姓陈,在机械厂上班,退休后爱喝两口。其余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像苏晚一样。就像那些他送过货的鬼魂客户一样。
手机又响了。新订单弹出来,取件地址是他自己租住的小区,送达地址在城郊凤凰山公墓。物品标注:一封信。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字迹他认得,是苏晚的笔迹——
“送到我墓前。”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七楼血液科的灯光。那些灯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星星。他低头把外卖袋扔进垃圾桶,粥洒出来,落在黑色垃圾袋上,冒着最后一缕白气。
他骑车往家赶。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光渐渐缩小,变成一只合拢的眼睛。
开锁进屋时他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在正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
陈建国收。
信封口是开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机械厂的蓝色工装,正朝一条漆黑的走廊深处走去。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下一单,你会忘记自己。”
第13章
陈建国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红笔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相纸。他凑近闻了闻,油墨味里混着铁锈气息。
这张脸他认识。照片里穿工装的男人是他爸,陈建业。十五年前在机械厂值夜班时失踪,监控拍到凌晨三点他走进三号车间那条走廊,之后再没出来。警方搜了半个月,结论是自行离开。可陈建国记得清楚,那天早上他爸还答应给他带厂门口的糖糕。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没有更多信息。走廊尽头一片漆黑,像是有人用墨把照片后半段涂死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跑腿平台,新订单弹出来。寄件人地址是机械厂旧址,收件人还是那个熟悉的地址:殡仪馆停尸房三号柜。备注栏只有五个字——
“送到就行。”
心跳快了半拍。接单键在那里亮着,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按下去。上一单的后果还摆在那儿——林小雅昨天在电话里问他“你是哪位”。她忘了他。彻底忘了。
他需要阳寿,林小雅的白血病等不起。但代价是他认识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忘记他。先是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然后是修车的老赵,接着是小雅。下一个会是谁?
陈建国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灌了两口凉水。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案板上有一袋上周买的橘子,已经开始发霉。这个家正在跟他的记忆一起烂掉。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还是出了门。电动车把手冰凉,夜风灌进领口。机械厂旧址在城北工业区,骑过去要四十分钟。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好像有另一个人骑着车跟在后面。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机械厂早就拆了,只剩半截围墙和一根生锈的烟囱。门口挂着“拆除工程”的牌子,底下用喷漆写了四个字:禁止入内。
他翻过围墙,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月光下,三号车间的地基还清晰可辨,混凝土地面上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得多。他顺着那条走廊的方向往里走,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蹲下来看,是一个铁皮饭盒。盖子变形了,但能看清上面用刻刀划了三个字:陈建业。
这是他爸的饭盒。十五年了,还在这里。
饭盒里没有饭,塞着一叠送货单。每一张都是跑腿平台的格式,寄件地址是机械厂,收件地址是殡仪馆停尸房。日期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张,一直到上个月。他一张张翻过去,收件人姓名都在变,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名字旁边印着一个红色印章,写着“已死亡”。
最后一张单子上的收件人姓名是他自己。
陈建国的手开始抖。他把饭盒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别走完走廊。”
他站在那里,走廊方向吹来一阵风。风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工作——车床转动、锤子敲打、砂轮摩擦。那些声音从十五年前穿越过来,在废墟上回荡。
手机铃声炸响。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平台客服:“您已接单,请尽快取件。”
他没点接单。但他低头看手机时,接单键已经变成了“确认取件”。系统自动接单了。
他骂了一声,转身要往回走。车灯扫过围墙缺口时,他看见一个蓝色身影站在厂门口。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肩膀左高右低,走路时右腿微微拖地。机械厂的老工人都有这个毛病,长年站在车床前,身体会歪向一边。
“爸?”他喊了一声。
蓝色身影没动。风又吹过来,那股机油味浓得呛人。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水泥缝里嵌着一块碎铁片,割破了他的鞋底。他蹲下来拔铁片时,余光扫到地面上多了一行字。
刚才还没有的。
用铁锈水写的,字迹歪斜:“你记不记得你妈长什么样?”
陈建国愣住了。他努力去回想母亲的样子,但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他记得母亲在他六岁时生病去世,记得葬礼上很多人穿黑衣服。但脸呢?眼睛什么颜色?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蹲在废墟里,手心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远处那个蓝色身影依然站着,像一尊焊在地上的铁像。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平台推送的评价提醒——
“您的上一单客户已评价。差评。原因:送错人。”
他点开详情,客户姓名显示为“陈建业”。评分是负数。阴德积分扣了整整一百分。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警告:“系统检测到您近期表现异常,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
陈建国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经过厂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蓝色身影不见了。地面上留着一串脚印,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三号车间走廊的入口。
脚印是湿的,像刚从水里走出来。
他骑车回家,一路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但他走之前明明把它扔进垃圾桶了。
信封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坐在公园长椅上。女人低着头看孩子,看不清脸。婴儿裹着蓝色毯子,毯子角上绣着一个“建”字。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下一单,你就能看清她的脸了。”
他翻过照片,正面女人的脸被一片黑色涂掉了,跟上一张照片里走廊尽头的黑一模一样。但婴儿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陈建国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也有一条红绳,他从小戴到大,从没摘下来过。
手机屏幕亮了。平台推送新订单——
“寄件人:陈建业。收件人:陈建国。物品:你丢掉的记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客户备注:
“儿子,你妈走的那天,你也在场。别忘了。”
第14章
“你妈走的那天,你也在场。”
陈建国盯着屏幕上的字,左手腕的红绳突然烫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绳子的颜色正在褪,从深红变成粉,像被水泡过的旧对联。
他冲进卧室翻出那张被黑涂掉脸的照片。婴儿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可他自己腕上的这条,正在变细。两根手指捏住绳子搓了搓,纤维像灰一样往下掉。
平台订单已经自动接了。
取件地址在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他骑上电动车出了门,凌晨三点的风灌进袖口,左手腕的灼热感往骨头里钻。这条路他跑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找到每条小巷——但今晚路灯在闪,每盏灯下面都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像一个个人形蜡烛,火焰是黑的,静悄悄地烧。
他数了数,七盏。
电动车经过第一盏路灯时,黑影没有动。第二盏、第三盏,都没动。到第七盏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七个黑影同时歪了歪头,发出纸片翻动的哗啦声。
家属院是红砖老楼,六层,没电梯。三单元四楼东户。陈建国一口气跑上去,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来的光是青白色的。
推开门。客厅很干净,电视机开着,正在放雪花。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背对着他。男人的左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条红绳,跟他的一模一样。
“建业。”陈建国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像塞了团棉花。
男人转过头。那张脸——是陈建国自己的脸。五官一模一样,甚至连左边眉尾那道疤都在同一个位置。唯一的区别是,这个“陈建业”的眼睛是空的,两个漆黑的洞。
“你来了。”陈建业张嘴说话,声音跟陈建国完全一致,只是带着回音,像有人在井底学他说话,“东西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就是小时候装饼干的那种,锈迹斑斑。陈建国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盘磁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99.8.17”。
“那天妈走了。”陈建业站起来,空眼眶对着他,“你也在场。你只是忘了。”
磁带盒下面压着一张诊断书,市人民医院,1999年8月17日。患者姓名:赵秀兰。诊断结果那一栏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急性心肌梗死。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垂死的人最后写的:“别怪孩子。”
陈建国想起来了。
那年他七岁,半夜被吵醒,看见母亲倒在客厅地上。父亲陈建业在隔壁房间喝醉了,怎么叫都不醒。他跑去敲邻居的门,敲了二十分钟没人应。等他跑回来的时候,母亲的手已经凉了。他趴在母亲身上哭,然后——然后他看见母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像两个黑洞。母亲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的人。“藏起来,”她说,“别让他找到你。”
陈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红绳下面有一道疤,他从小就有,但从没想过是怎么来的——那是母亲指甲掐进去留下的痕迹。
“她把最后一口气用来救你了。”陈建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空荡的,“你当时已经被盯上了。她想用自己的魂把你藏起来。代价是——你永远想不起那天的细节。”
“所以你就让我忘了?”
“是让你活着。”
陈建国攥紧铁皮盒子。他想起女友林小雅。三个月前她确诊白血病,医生说不换骨髓最多撑半年。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手机里突然多了一个叫“阴德”的APP。注册那天晚上,他收到的第一条推送就是殡仪馆的订单。
他接了。第一单完成的时候,林小雅打电话来说“你声音怎么变了,我不太记得你的脸了”。他以为她在开玩笑。
第三单之后,她开始叫他“那个跑腿的”。第七单,她问护士“刚才来看我的那个人是谁”。第十二单,也就是今天白天,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认识我吗?”
APP的评分系统里,他的阴德积分已经攒到四千七。再跑三单,就能兑换一副“续命方”,APP商城里的价格是六千分。但每完成一单,就有一个活人彻底忘记他。林小雅是唯一一个还记得他的人。等她忘了——他就算拿到续命方,也没人可救了。
“别去。”陈建业说。虽然是空眼眶,但陈建国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你每接一单,丢的不只是别人对你的记忆。你把自己的存在也一点点卖掉了。等积分攒够那天,你就跟我一样,变成平台上的一个空壳。永远在线,永远接单,永远送那些没人要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平台推送——新订单已生成。
“寄件人:赵秀兰。收件人:陈建国。物品:你欠她的那句话。”
客户备注只有三个字:“说实话。”
陈建国抬起头,对面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四分。秒针在倒着走。
陈建业突然扑过来,双手掐住陈建国的脖子。那双空眼眶里涌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别接!”他嘶吼着,声音却越来越远,“你接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连她的遗忘你都会忘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陈建国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红绳碎裂成灰,那道藏在绳子下面的旧疤开始发烫,像有人用烙铁在描画。
他看见了。母亲的脸——1999年那个夜晚,倒在地上的赵秀兰转过头来,嘴唇翕动。他听不见声音,但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跑。”
陈建业的手松开了。
陈建国推开他,跌跌撞撞冲出门。楼道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台阶。APP自动弹出了订单详情页——配送地址:市殡仪馆,停尸房3号柜。配送时间:即刻。
他跑到楼下。电动车旁边站着七个黑影,围成一圈。见他出来,所有黑影同时抬起手臂,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来的方向。
手机屏幕又跳出一行字,是平台系统的自动回复:
“您已连续接单14次。根据平台规则第7条第3款,您已被自动升级为‘永久合作方’。恭喜您获得隐藏奖励——‘被遗忘权’。”
“温馨提示:下一单完成后,所有认识您的人将同步遗忘您的存在。包括您刚刚想起的母亲。”
陈建国跨上电动车。左手腕的灼烧感蔓延到整条手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穿行。他拧动钥匙,车灯亮了——光照到的地方,路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那些脚印从殡仪馆方向延伸过来,穿过棉纺厂家属院,一直连到他脚底。
脚印是湿的,带着淤泥和河底的腥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1999年8月17日,母亲被送去的医院叫“城北第二医院”。但他刚才在诊断书上看到的医院名称——是“城北殡仪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订单起点定位显示:当前位置——城北殡仪馆,停尸房。
他站在停尸房里。
从始至终,他根本没离开过。
第15章
脚印的腥气钻进鼻腔,像有人把整条河的底泥塞进了他的颅腔。
周安低头看着诊断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城北殡仪馆,1999年8月17日,母亲的名字,死亡原因一栏写着“心源性猝死”。可下午在档案馆查到的病历上,明明盖着城北第二医院的公章。同一份档案,两个版本。
手机屏幕亮了。骑手端界面跳出一行字:“您已到达订单起点,是否确认取件?”
他扫视四周。停尸房比他记忆里更冷了,金属柜排列整齐,不锈钢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但那影子不太对——轮廓边缘发虚,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他抬手,影子慢了半拍才跟上。
一间停尸房,两个周安。
左边那个从进来起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裤腿干干净净。右边这个刚发现自己踩在泥水里,鞋底正往下滴黑水。门框边的周安开口了:“你猜对了。我没离开过。”
“那外面的脚印——”
“是你的。”门框边的周安笑了一下,嘴角裂到耳根,“从你走进这间屋子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往1999年靠。你以为在查你妈的事?你踩的是自己的脚印。”
滴水的周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停尸柜。金属把手硌进脊椎,疼痛是真的。他低头看手机,订单信息变了——收件人一栏原本写着“三天后的周安”,现在改成了“1999年8月17日的周安”。
“你要送的货,”门框边的周安指了指他怀里的诊断书,“就是你自己。”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开始闪烁。每灭一次,屋里就多出几个影子。穿校服的学生,拎菜篮的老太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们无声地站在停尸柜之间,面孔模糊,但周安能感觉到他们在看自己。准确地说,在看他手里那张诊断书。
“别给他们。”门框边的周安收起笑容,“那是你的东西。给了他们,你就真回不去了。”
灯管又灭了一次。这次亮起来时,那些影子往前挪了一截。最近的离他不到三米。老太太的菜篮里滚出一颗眼球,弹到周安脚边,他低头一看——是自己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手机震了。屏幕上的“确认取件”按钮开始倒计时: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周安把诊断书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百个人同时拖着脚走路。他不敢回头,冲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
门外是棉纺厂家属院。但楼是新的,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窗户是新式铝合金。他往前跑,冲过三号楼,冲过花坛——花坛里的冬青还是他小时候那颗,只是矮了许多。传达室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老头。
周安停住脚步。那老头是他爸。头发还没白,背也没驼,穿着蓝色工装,正低头看报纸。报纸头版印着大字标题:1999年8月17日,城北殡仪馆扩建工程奠基。
他爸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小安?你不是在家睡觉吗?”
周安张了张嘴。他想问,妈呢?你看见妈了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爸站起来,推开传达室的门,伸手摸他额头:“发烧了?脸这么白。”
那只手是热的。周安已经三年没碰过活人的温度了。他女朋友林晚的手,从半年前开始一点点变凉,先是指尖,后来是手腕,现在她每天睡觉都要把热水袋捂在心口。
“爸。”他终于叫出声,“今天是几号?”
“八月十七啊。你妈说晚上包饺子,你跑出来干啥?”
周安猛地回头。家属院大门外,马路对面,殡仪馆的烟囱正在冒青烟。门口停着一辆灵车,车身上缠着黄纸。他盯着那辆灵车,灵车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了。
里面坐着林晚。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也在看他,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在说——“别过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倒计时归零。骑手端弹出新提示:“订单已超时,扣除阴德积分30分。当前积分:-15。”紧接着又是一条:“客户发起投诉,投诉原因:未按时送达。”
投诉成立。周安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湿毛巾绞他的心脏。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再抬头时,传达室空了。他爸不见了,报纸落在椅子上,日期那栏是空白。
整个家属院像被按了静音键。风停了,树不动,楼上晾的床单悬在半空。只有对面殡仪馆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烟是黑色的,浓稠得像有人在天上刷墨汁。
灵车里的林晚也定住了,只剩眼睛还能动。她盯着周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泪珠悬在脸颊上,没往下掉。
周安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咔嗒,咔嗒,像踩碎骨头。他走过马路,走到灵车旁边,伸手去拉车门。门没锁,轻轻一拽就开了。
林晚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一张诊断书。和母亲那张一模一样的格式,只是患者名字写着:林晚。
诊断日期是今天。
周安捡起来。病变部位:心脏。诊断意见:心源性猝死,预计发病时间——三天后。
车窗外,殡仪馆的大门自动打开了。门里漆黑一片,但周安看见黑暗深处有光在移动,像有人举着手机走在隧道里。那道光越来越近,最后照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骑手服,戴着头盔。他停在殡仪馆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头盔面罩下的那张脸,是周安自己。
门口那个周安低头对着手机说话。周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您有新订单,请及时处理。起点:城北殡仪馆停尸房。终点:——空白。收件人:——空白。备注:请在三天后送达。”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起头,冲车里的周安笑了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
周安看懂了那个口型。那句话是——“该你接班了。”
身后,灵车里的林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周安回头,她的手指在动,试图抓住他的衣角。
“别走,”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蚊子,“我......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周安攥紧诊断书,跨出灵车。他朝殡仪馆门口的“自己”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上。两串脚印终于汇成一条线。
门口那个周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骑手已上线,等待接单。”
周安接过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林晚所在的灵车正在消散,一块块碎成透明的薄片,像打碎的镜面。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彻底不见。
殡仪馆的灯亮了。停尸房的门再次打开。
他低头看手机。新订单跳出来——
“取件地址:城北殡仪馆停尸房。送件地址:你自己。收件人:三天后的林晚。”
“备注:当她彻底忘记你时,这单必须送到。”
手机自动锁屏。黑色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还有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脚印。这次脚印是干的,印在水泥地上,像烧灼上去的焦痕。从殡仪馆门口一直延伸到来时的路——回家的方向。
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安没有回头,但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廉价洗发水的香气。那是林晚在医院时身上常有的味道。
“你还是要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安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
“送。但得换个地址。”
他踩着自己的焦痕往回走。脚印在身后一个一个消失,像有人正在擦除他存在的证据。章末钩子: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新的评价——来自“客户1999”的三星中评,评语只有六个字:“你送错了地方。”
第16章
“你送错了地方。”
六个字,周安读了四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瞳孔里,客户1999的评分像一根刺,扎在他预判的推演上。三星中评——按平台规则,中评不扣阴德积分,但会影响接单率。可问题是,这个1999是谁?
身后,林晚的脚步声停了。
周安转身,空荡的走廊只剩半截煎糊的气味。消毒水味散了,洗发水香气也散了。她走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来过。
他低头看地面,脚底焦痕只剩最后一对,孤零零印在防滑地砖上。走廊尽头,应急灯忽明忽灭,哐当一声,铁门被风拍上。周安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揣进口袋,摸着墙往楼梯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翻那条评价的详情页。
送达时间:未签收。
配送路线显示:起点——市殡仪馆停尸房B区。终点——市殡仪馆停尸房B区。起点和终点一模一样。周安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上周接那单的时候,系统给的地址是东郊殡仪馆。他亲手把包裹放进三号停尸柜,签收人写的是“三天后的周安”。但现在路线图上,起点变成了城北新殡仪馆。
“你送错了地方。”他读出声。
客服对话框弹出来,自动回复:您对本次配送有疑问吗?请选择——1、客户地址有误。2、包裹损坏。3、其他。
周安打了三个字:收件人是谁?
系统卡了五秒,跳出一行灰字:客户1999的资料受阴间隐私协议保护,无法查看。
他骂了句脏话,退出对话框。手机顶部又开始闪——阴德积分面板自动弹出来了。上周那单加急配送,挣了四百积分,相当于四天阳寿,可面板上的数字没动。四百积分下面,多了一行红色小字:待结算。
周安盯着“待结算”三个字,猛地想起一件事。上一单完成时,评价页面是空的。没有五星好评,没有差评,什么都没有。他以为阴间订单不参与评分。现在“待结算”和“三星中评”同时出现,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关系。他脑子转得飞快,手指已经点开了接单大厅。
新订单跳出来——加急,城北新殡仪馆配送,包裹重量0.5公斤,配送费300阴德积分,收件人:客户1999。
同一秒,林晚的微信弹窗盖住了订单页面。
“你到家了吗?药吃完了,你明天能陪我去医院复查吗?”
周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林晚的微信头像还是半年前的照片,她站在海边,手里举着冰淇淋,嘴角沾着奶油。他上周跟她视频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问了一句:“你认识我男朋友吗?他好像也叫周安。”
她记得这个名字,不记得这个人。
周安退出微信,切回接单页面,按下了确认接单。手机震得手麻——系统提示:客户1999追加要求,请携带指定物品,扫描下方二维码获取。他扫了。下一秒,手机扬声器发出一声尖啸,像什么东西从信号里钻出来。屏幕上只剩一行字:
“带一面镜子。不能是碎的。”
周安把手机离远,等尖啸声停了,才重新贴近。订单详情页刷新,配送地址变成了:城北新殡仪馆地下二层,停尸房C区走廊尽头。配送时间:今晚十一点前。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镜面需完整,照得出你自己。周安抬头看天,太阳正往下掉,离十一点还有四个钟头。他得先找到一面完整的镜子。
他走出殡仪馆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去哪?”
“城北新殡仪馆。”
司机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车钥匙掉了。他弯腰去捡,再直起身时,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确定?那边半个月前才启用,火葬场都没建好,就一个停尸房在运转——”
“去不去?”
“去。加钱。”
周安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三百多个联系人,他翻了四遍,有七个号码打不通,八个空号,剩下的人里,有三个他不认识。他把那三个号码截了图,发给老赵。
老赵回得很快:这仨号我查了,都是空号。你从哪弄的?
周安没回。他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跑。路过一家五金店,他喊停,下去买了面镜子。巴掌大的圆镜,背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老板找钱时多看了他一眼。“送人的?镜子别送单面,不吉利。”
“我自个儿用。”
“那更得注意——半夜别照。”
周安回到车上,把镜子正面朝下扣在座位边。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载广播调大了。电台正在播本地新闻——城北新殡仪馆因施工事故停工一周,一名夜班保安失踪,家属已报警。
周安听完,低头看手机。阴德积分面板又弹出来了。四百积分底下那行“待结算”后面,跳出一个倒计时:05:59:59。
五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快点。”他对司机说。
司机踩油门,车蹿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有人在夜里擦除光的痕迹。周安把镜子攥在手里,金属镜框硌着掌心,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晚今天上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因为那时候他正在东郊殡仪馆停尸房里,对着三号柜的手机号码拨号,确认自己三天后还活着。
手机又亮了。微信弹窗——
老赵:你女朋友刚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她说她记得昨天你穿蓝衬衫出门了。
周安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灰夹克。
他昨天穿的确实是蓝衬衫。但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换衣服时林晚就在旁边站着,问他去哪儿。她看着他换的灰夹克。
老赵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她说她梦见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没有人。
周安手里的镜子忽然发烫。他翻过手腕一看,镜面不知什么时候朝上了,映出车顶。车顶灯灭着,但镜心里,周安看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蓝衬衫。
第17章
周安没敢回头。
后视镜里,那人就站在车尾的位置,蓝衬衫的领子立着,看不清脸。车顶灯熄着,可镜面里那件蓝衬衫亮得扎眼,像刚从漂白水里捞出来的。周安攥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老赵的消息,白光映在他手背上,汗水反出一层冷光。
他猛地挂倒挡,踩油门。后视镜里那件蓝衬衫纹丝没动,但距离近了。周安听到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人把嘴凑在他耳后吐了口气。他猛打方向盘,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叫,车身横甩出去。等车稳住,他再抬头—后视镜正常了,镜面里只有灰扑扑的车顶和车窗外黑沉沉的巷子。
周安把车停在路边,大口喘气。手机响了,屏幕上来电显示是林晚。他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安?”
她声音有点犹豫,像在确认什么。
“嗯,我在。”
“你今天怎么换灰夹克了?”林晚问,“我记得你出门穿的是蓝衬衫。”
周安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T恤。蓝衬衫挂在家里衣柜,今早出门前他当着林晚的面换的。
“你记错了。”他说,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能吧。”林晚的声音轻下去,“我这两天老记混东西。刚才翻冰箱,发现里面有盒酸奶过期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从来不喝那个牌子——”
“晚晚,”周安打断她,“我晚点回来给你带奶茶。”
“不是芋泥的。”
“知道,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林晚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周安把手机放下,发现手还在抖。老赵的消息又来了:镜子呢?
周安低头看手腕内侧。那把铜镜贴在皮肤上,镜面朝上,温热的,像揣着一块刚捂着的东西。他翻过手掌,镜面里映出车顶棚,布面有些起球,纹路清晰。他看着看着,镜心里有了光——顶灯明明没开。
一辆车从旁边巷口拐出来,大灯扫过驾驶室。周安抬头去看,余光扫过后视镜,后座空的。可镜面里——他看到后座上有一个人坐着,蓝衬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周安一把扯下手腕上的铜镜,翻扣在副驾驶座位上。后视镜里后座恢复空荡。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接单软件。屏幕跳出新订单,系统自动接单,他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取货地址在城东翠湖路17号,送货地址是一串乱码。他点了接单,订单下面多出一行小字,格式和其他订单不一样:本单客户已故,取货时请对暗号。暗号:你那边冷吗?
周安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这条订单的客户评分是负分,灰色星号后面跟着一个括号:(该客户已死亡,评分不计入阳间排名)。
他启动车子往翠湖路开。凌晨两点,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他打开车载广播,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信号断断续续。周安调了调频率,杂音里忽然插进一个清晰的女声:“......今日关注,城南殡仪馆新增遗体冷藏柜故障,部分遗体暂时转移至临时存放点,请市民不必恐慌......”
电台信号断了。周安把广播关了。
翠湖路17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单元门锁坏了,铁门半敞着。楼道灯不亮,周安打开手机手电往上走。四楼,左手边那户,门缝里渗出一线冷白色的光。周安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穿深色棉袄的老太太侧身站着,脸上没有表情。她递出一个保温袋,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一行字,周安凑近看——三天后的周安。
老太太开口:“你那边冷吗?”
周安喉咙发紧。“冷。”
老太太点点头,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门关上了。全程她没看周安第二眼。
保温袋是冷的,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周安提在手里,走到楼下才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透明餐盒,盒里装着半盒白米饭,饭上压着一片烧肉,肉皮焦脆,肥瘦相间,酱汁渗进饭粒。饭盒盖子内侧贴了一张便签条,手写:趁热吃。
但米饭是凉的,凉得透心。周安正要合上袋子,余光扫过饭盒盖内侧的雾汽,那层水雾上有一行字在慢慢显出来,笔画清晰—你已经忘了她最喜欢吃什么了。
周安愣住。他回忆了一下,林晚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他记得。她喜欢蘸醋,不加姜丝。他记得。
但下一瞬他发现自己不确定了。林晚蘸醋吗?好像蘸,又好像她说过讨厌醋味。周安拼命想,脑子里那幅画面越来越模糊。他慌忙掏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三个月前的照片。他和林晚坐在小笼包店里,桌上摆着一碟醋。林晚筷子夹着包子,正在蘸。照片下面有她当时的配文:他说醋太酸,可我喜欢。
周安盯着照片上的醋碟。那碟醋黑亮亮的。他记得那天自己把醋碰洒了,溅到林晚袖口。林晚说——她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照片里林晚的嘴张着,是在说话,但他一个字都回忆不起来。
保温袋底部还有东西。周安伸手摸,是那把铜镜的背面。镜背有刻字,他辨认了半天:此单完成,周安减寿三年。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用指甲划上去的——
林晚对你的记忆剩余:41%。
周安的手猛地攥紧铜镜。镜面反射着手机屏幕的光,他忽然看到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变成了一串乱码,数字翻滚着重组,最后定在——03:00。和刚才停尸房订单上的取货时间一模一样。
手机震动。接单软件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来自平台客服,文字框是灰色的,像死机一样慢慢一个一个蹦出字来:
“尊敬的跑腿员,您有一笔订单超时未送达。收件人:林晚。物品:周安的记忆。剩余时间:”
消息戛然而止。屏幕暗下去。周安再按开机键,手机毫无反应。他抬起头,凌晨三点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身后地上的影子有两个。周安没有回头。车停在前方二十米处,车里的后视镜亮了一下,像是有人伸手拧开了顶灯。
铜镜在他掌心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这一次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车顶,也不是他的脸。
镜子里是林晚。
她站在一间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没有表情。周安认得那张纸上的字——那是他的体检单。而林晚身后,病房里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脸朝着墙。
第18章
周安把铜镜翻扣在副驾驶座上,掌心那块皮肉已经烫出了镜子的轮廓。他没回头。后视镜里那第二个影子还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柏油路上的黑桩。他拧动车钥匙,引擎声盖过了街角所有声音。
车子开出去三个红绿灯,铜镜才凉下来。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镜子翻过来。镜面里只剩一片浑浊的灰,像下雨天的水泥地。林晚消失了。可那张体检单留在了他脑子里,纸角卷曲的弧度、医生潦草的字迹、最下面那行“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那是他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他谁也没给看过。
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派单提示音,那个干巴巴的机械女声从车载蓝牙里钻出来:“您有新的加急订单,请及时处理。”
周安扫了一眼屏幕。取件地址:市立医院住院部B栋七楼。送达地址:城西殡仪馆。他盯着“城西殡仪馆”五个字看了两秒。上个月他第一次接到殡仪馆的单子,送的是自己的体检报告。今天又来了。
他点了接单。
市立医院地下停车场。周安把电动车从后备箱拖出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电梯上七楼,走廊尽头是重症监护区,他隔着玻璃看见几个护士推着仪器车进进出出。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尾号七八三九?”周安走过去。
男人没说话,把袋子递过来。袋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东西。周安接过的瞬间,指尖碰到塑料袋表面,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蹿上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系着红色尼龙绳,打的是死结。
“送哪儿?”周安问。
男人抬起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泛白。“太平间。”他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板,“三号柜,拉到底。”
周安点头,转身要走。男人忽然又开口:“他等很久了。”
“谁?”
“我儿子。”男人盯着周安手里的袋子,“三天前走的。今天头七。”
周安攥紧袋子,塑料表面凝出一层水雾。他没再问,大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见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色尼龙绳,和他袋口系着的一模一样。
城西殡仪馆。夜班保安老赵认识周安,摆了摆手让他直接进去。停尸房在走廊尽头左拐,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周安推门进去,三排冷藏柜嗡嗡作响,冷气在地面铺成一层白雾。
三号柜拉到底。
柜门弹开的刹那,冷雾涌出来。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周安把黑色塑料袋放在他胸口,袋子自己陷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柜子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本登记簿。周安鬼使神差地翻开。最新一行写着:“陈默,男,二十七岁,病故。”下面有个数字编号,再下面一行小字:“阴德积分:欠三万七千。”
周安的后颈一紧。欠阴德分的亡魂,头七夜要找活人补。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快递单——收件人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陈默替身”。
柜子里的男人睁开了眼。
他的眼球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像两粒碎冰。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下水道堵塞的咕噜声。周安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另一排柜子,金属门哐当响了一声。
“你......接了我的单。”陈默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水汽,“就得替我。”
周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铜镜。镜子是温热的,像是被谁刚刚握过。他掏出来对准陈默的脸。镜面反光打过去,陈默的影像在镜子里没有出现。镜子里只有周安自己,和身后敞开的柜门。
但镜中的柜门里,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按在周安肩膀上。冰透过冲锋衣,直接冻进骨头缝里。周安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可他的左肩已经不能动了,像被灌了水泥。
陈默从柜子里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干枯树枝折断的声响。脚踩在地面,白布滑落,露出胸口一个暗红色的手印。周安认得那种手印——上个月他把自己体检单送进殡仪馆那次,自己的照片上就多了这样一个印。
“你的阳寿,我要一半。”陈默往前迈了一步,“剩下的够你女朋友多活几个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周安胸口。他攥着铜镜的手在发抖。陈默知道林晚的事。一个死人怎么会知道?
“谁告诉你的?”
陈默歪了歪头,脖子里发出咔咔声。“你每送一单,就有人忘记你。你女朋友已经忘了你叫什么名字。可你还想救她。”
周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可以给你一条路。”陈默的灰白眼睛转了转,盯着周安手里的铜镜,“你帮我销掉那三万七千阴德债。我告诉你林晚还剩多少时间。”
周安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面里的自己面色苍白,肩膀上那只手印正在慢慢变红。而镜子角落,多了一个倒计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数字在跳动:04:59:59。
四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陈默也看见了。他的嘴角向两边咧开,嘴巴像被撕开的纸。“你只有这么多时间考虑。”
周安把铜镜塞回口袋。冷气从脚底往上爬,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陈默还在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冷藏柜的嗡嗡声忽然停了,整个停尸房陷入死寂。只有陈默的脚步声,和另一个声音——远处传来的手机震动。
周安的手机在响。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林晚。
他接起来。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说:“周安?你是周安吗?我不认识你的号码......可是我的手机里存了你的名字,还写了一句话。”
周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面写着:别让他忘了我。”
陈默停住了脚步。他的脸歪向一边,灰白的眼珠盯着周安手里的电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像铁锹刮过水泥地:“来不及了。她已经开始忘了。”
铜镜在周安口袋里又开始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倒计时跳了一下。
04:43:17。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谁?”
第19章
周安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是......送快递的。”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林晚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是不是认识我?我最近总是收到一些奇怪的包裹,里面全是药,治白血病的。可我不记得自己生过病。”
周安闭上眼睛。那些药是他一单一单跑出来的——给城隍庙后的老鬼送冥婚聘礼,替溺死鬼给阳间的女儿捎生日蛋糕,帮车祸现场捡回碎成七片的魂魄。每一单完成,林晚的记忆就薄一层。他以为攒够阳寿就能救她,可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在跟他玩文字游戏。阳寿续的是命,抹的是存在。
陈默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尸房的不锈钢柜子映出他扭曲的影子——不对,柜子上只有周安一个人的影子。“你还不明白?”陈默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她忘了你,你才能活。她记得你一天,你的阳寿就烧一天。你跑的那些单子,一半都喂给她了。”
铜镜又烫了一下。04:31:22。
周安冲进停尸房深处。三号柜。铜镜上浮现的字在发烫的金属表面跳动——收件人:周安(三天后的自己)。寄件地址:城北殡仪馆。签收状态:待确认。
“别打开。”陈默在身后说,语气头一回不带笑意,“那是你三天后的尸体。从你接第一单阴间订单开始,你的命就在倒着走。送完这一单,你就正式死了。但你女朋友会彻底忘了你——忘得干干净净,连‘别让他忘了我’那句话都会消失。”
周安的手停在柜门把手上。
“她知道。”陈默说,“她偷偷找过我。用她剩下的最后一点关于你的记忆,换了这张铜镜。她让我把镜子给你,说‘让他自己选’。”
柜门弹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快递单飘出来。收件人写着“周安”,但寄件人那一栏,是林晚的字迹。他认得那些笔画——她写“晚”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一点,像个小尾巴。
单子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忘了你三次。第一次忘了你的名字,第二次忘了你的脸,第三次忘了你爱吃什么。但我记得一件事——有个傻瓜在用命换我活。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是新的:现在轮到我了。我把你的命还给你。
铜镜的倒计时突然停住。04:00:00——然后开始往回跳。03:59:59。03:59:58。
“她在用自己换你!”陈默的声音尖锐起来,“快递单上是反向订单!她现在正在变成那个被遗忘的人!”
周安掏出手机。屏幕上林晚的号码已经变成了“未知号码”。他拨过去,忙音。再拨,空号。铜镜上的时间在飞速倒转,03:22:11,02:47:33——每跳一秒,他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长出来。那是阳寿。是林晚用自己填进去的。
“怎么停?!”他吼。
陈默退到墙角,歪着头:“停不了。除非有人签收。”
周安低头。快递单还在手里,底单上“收件人签收”那一栏是空白的。他看了一眼铜镜——倒计时已经回到01:00:00。他想起第一次接阴间订单那晚,系统弹出来的加粗红字:所有订单不可取消,不可拒收,不可代签。
“我签。”他说。
“你签了她就彻底没了。”陈默说,“你签了,她连‘别让他忘了我’都不会记得。她会变成一张白纸,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再也不会有任何关于你的痕迹。你活,她空白。”
铜镜跳到00:30:00。停尸房的灯管开始闪烁。周安看见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暗处慢慢清晰。是林晚。她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脸正在变透明。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发来的微信。三个字:你回家。
他那天在跑单,没回。后来再拨过去就是空号了。
“签收。”周安把拇指按在快递单上。
铜镜“叮”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订单完成。阴德积分+999999。阳寿返还:全部。特殊道具:记忆胶囊×1(使用后可将指定记忆转赠他人)。
他听见陈默发出一声怪叫。回头时,那个灰白的人形正在碎裂,像烧透的纸。最后一片碎屑落地前,陈默的嘴动了动,周安辨认出唇语:谢了。
停尸房的灯全灭了。黑暗中,周安摸到冰冷的不锈钢柜子,摸到里面的林晚。她的身体还是温的,呼吸很浅,但她的眼睛睁开了。
“你......”她看着他,眼神陌生,“是谁?”
周安把记忆胶囊捏碎。荧光绿色的粉末飘散在两个人之间。他想起跑第一单时摔碎的那盒蛋糕,想起她第一次说“你身上有股死人味”,想起她发烧那夜攥着他的手说“别走”。
粉末落进她眼睛里。林晚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安?”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多久没吃饭了?”
铜镜最后亮了一次。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字:新订单已生成。寄件人:陈默。收件人:未知。备注:下一世,老子要先跑腿。
灯亮了。停尸房恢复如常。
周安背起林晚往外走。路过门卫室时,老张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直勾勾的:“小伙子,你之前是不是常来?我总觉得认识你,可又想不起来你叫啥。”
周安笑了笑:“我叫周安。以后天天来,你慢慢就记住了。”
老张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报纸。报纸头版印着昨天的日期,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讣告:本市殡仪馆员工陈某某,于昨日失踪,至今未寻获。
周安没回头。他口袋里的铜镜已经凉透了,屏幕上只剩一个功能键在闪:是否注销阴间外卖账号?
他点了“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消息来自“林晚”:到家没?粥在锅里温着。
他低头打字:十分钟。
发送成功。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您的好友已全部找回。当前阳寿余额:未知。
周安把铜镜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桶底的声音很轻,像一枚硬币落进功德箱。
林晚在他背上轻声问:“那个陈默......他说我找过他?”
“嗯。”
“我找他干嘛?”
周安停了一步。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条正在融化的冰棍。
“你让他给我带句话。”周安说,“你说——别让他忘了我。”
林晚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们走进小区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才把脸贴在他后颈上,声音闷闷的:“那你忘了吗?”
周安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没忘。”他说,“记忆胶囊,最后一粒。我留着呢。”
楼道里的灯灭了。黑暗中,他听见林晚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远处开来的末班车。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来,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六个字——
“新订单,接不接?”
周安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餐桌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林晚的字迹,最后一笔往上翘:“吃完去送我上班。不许接新单。”
周安笑了。筷子夹起咸菜,粥还是烫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亮了。铜镜的残片在垃圾桶里发出最后一点微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屏幕上,阴间外卖系统弹出最后一则通知——
“您有新的差评待处理:客户陈默(已故)评价:送得太慢了。投诉原因:让我等了三世。”
周安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林晚从浴室探出头:“谁啊?”
“没谁。”周安喝了一口粥,“一个老客户。差评我认了。”
窗外,城市灯火像无数个正在签收的快递单。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记得某个人。
第20章
周安把粥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那声响很脆。林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弯腰去够茶几上的吹风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那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周安看着她,心里在默数。
三、二、一。
林晚直起身,吹风机举到一半,突然停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叫你。”
“你叫我名字了。”她偏过头,“......等等,我叫什么来着?”
周安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插上电,把她按在沙发上。手指穿过她湿发的触感柔软而真实。他记得她发梢有淡淡的栀子花味,是她坚持用了三年的洗发水牌子。
“林晚。”他说,“你叫林晚。”
“林晚。”她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学外语单词。
周安知道,明天她还会记得。后天也会。大概十天之后,这个名字就会从她脑子里彻底消失。不只是名字。她会忘记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便利店门口——她买了三瓶水拧不开,他顺手帮了忙;她会忘记她第一次到他出租屋时嫌弃他床单有汗味;她会忘记上个月她确诊那天,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分吃了一根烤肠。
他记得就行。
阴间外卖系统的积分停在三百六十四分。阴德积分和阳寿的兑换率是一比一天。三百六十四天,差一天满一年。他现在的阳寿余额是四十七年零三个月,够给林晚续命,但不够自己活到看她好转。
铜镜碎了之后,那个穿红裙子的女鬼说过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你每送一单,就有人忘记你。三百六十四单下来,你只剩你妈和这姑娘还记得你了。你妈明年会忘记你,这姑娘撑不到下个月。
他当时回了一句话。他说:“那也比她死在我前面强。”
吹风机嗡嗡响着,林晚的头发一点点变干。周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阴间外卖系统的界面。差评还在那里挂着,红点像一颗钉子。
陈默,已故客户,评价内容:“送得太慢了。让我等了三世。”
周安点开订单详情。这笔订单是在三天前生成的,目的地址是城西殡仪馆停尸房三号柜。收件人——周安。寄件人——陈默。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我等你把镜子送过来。等了三世,不差这几天。
铜镜的残片还在垃圾桶里。但周安今天白天去殡仪馆送完最后一单活人快递后,特意去了趟停尸房。三号柜是空的。柜子内壁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镜子我拿走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认得那个字迹。是他自己的。
周安把吹风机关了。林晚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困惑。
“周安。”她叫他名字,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我刚才在浴室里照镜子,怎么想不起来我妈长什么样了。”
“你妈走得早。你三岁她就没了。”
“那照片呢?家里没有照片?”
“有的。明天我翻给你看。”周安把吹风机线缠好,放进抽屉,“现在睡觉。”
林晚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她躺下之后,周安坐在床边,手放在她额头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手机又亮了。
不是差评通知。是系统升级提示。
【阴间外卖系统V7.3.0更新公告】
- 新增功能:记忆典当行(可将他人对你的记忆折现为阳寿)
- 重大调整:阴德积分满365分后,系统将永久关闭
- 特别提示:已故用户陈默的账户将在24小时后注销,所有关联订单自动归档
周安盯着那行“记忆典当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典当掉林晚对他的所有记忆,换来的阳寿够不够让她活下去。他算过,够。彻底忘记他,她的身体就不会再被这段关系拖累——那些鬼差说过,恋人的执念会加速阳寿流失。
但他做不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的名字出现在系统通知栏里,简短的一行——
“用户林晚向您发起一笔亲情订单。配送内容:遗忘。”
周安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暗了一盏,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串红色的珠子在慢慢滚动。
他知道那是林晚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在替他做决定。她在忘记他,也在放他走。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最后一次。陈默的差评下面多了一条新回复,来自系统管理员账户——
“投诉已受理。补偿方案:您将获得一次回应的机会。请在三分钟内编辑回复,该回复将发送给所有忘记您的人。说明:这是一次性操作。”
周安拿起手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三分钟。
他想打很多字。想告诉林晚便利店门口那三瓶水其实是他故意拧松的,想说他每次送单回来看到她留的灯就觉得活着有意义,想说他存了三百六十四天的阳寿就是等她今天从医院复查回来能高兴地告诉他指标降了。
但他只打了四个字。
“粥在锅里。”
发送。
屏幕暗下去。系统的阴德积分从三百六十四跳到三百六十五。铜镜残片在垃圾桶里彻底失去了光。城市所有亮着的灯里,又有一盏灭了。
周安把林晚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周安”还是“别走”。
他走到门口,拿起搭在鞋柜上的跑腿外套。那件蓝色的工装左胸口袋上,系统曾经印过一行小字,现在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配送范围:生与死之间。”
周安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活人订单列表里跳出来一个加急单。
收货地址是这间屋子的门牌号。收件人写的是林晚。配送内容只有两个字:“记得。”
接单按钮在屏幕中央微微发光。周安的手指悬在上面。三秒之后,他按了下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声控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