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陵酒肆，诗落成魄
那年春天，李白第一次踏进江陵城外那间酒肆的时候，屋顶正漏着雨。
一滴水不偏不倚落在他酒碗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窟窿，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涟漪，忽然拍桌大笑：“好！天公给我兑水，怕我喝多了写不出诗！”
老酒翁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你个穷酸吼什么吼？酒钱先结了！”
李白拍出三枚铜板，叮当响。老酒翁瞥了一眼：“够喝三碗兑水的。”
“三碗就三碗！”李白把剑往桌上一横，扯开嗓子，“店家！拿笔来！我给你写个招牌，抵酒钱。”
老酒翁翻了个白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秃得只剩三根毛的笔，半截墨锭，一块破砚台。李白也不嫌弃，蘸了残墨，对着粉墙就写。笔走龙蛇，字大如斗，写的是刚出三峡时那首《渡荆门送别》。写到“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时，他手腕一抖，墨点子甩了自己一脸。写到“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他忽然停住了。
心口一热。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顶，热腾腾地，顺着嗓子眼往外冒。他低头一看，一粒葡萄大小的光珠子正从心窝浮出来，悬在笔尖上，白里透金，亮得晃眼。珠子上隐约凝着一个字，还没来得及看清——
没了。
光珠子不见了。李白眨眨眼，又眨眨眼。心口空了一块，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勺。他扶着墙站稳，酒意醒了大半，扭头往柜台方向看。
柜台后头站着个少女，正拿抹布擦酒碗。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脸不算顶美，下颌圆圆的，鼻梁边有几点淡雀斑。但那双眼睛——李白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那样的眼睛。瞳仁里头像映着一汪水，水里养着一弯月，亮得不像话。
她正把抹布叠好，袖子往回缩。动作很快，但李白瞧见了：袖口里有一丝白光一闪而逝。
“姑娘。”李白扶着桌子站稳，“你刚才看见一个光球没有？”
少女摇头：“什么光球？”
“就、就从我这儿——”李白拍自己胸口，“冒出来的，亮晶晶的，上面还有个字。”
“没有。”少女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你喝多了，眼花。”
李白盯着她看了三息。少女也看着他。她眼睛里的月亮晃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像是在忍笑。
李白心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别的东西填满了。他整了整衣领，抹掉脸上的墨点子，把秃笔往耳朵上一夹，作了个揖：“在下李白，字太白，蜀中人士。敢问姑娘芳名？”
“阿月。”
“好名字！”李白一拍大腿，震得酒碗跳起来，“月者，太阴之精，诗之魂也！我请你喝酒！”
阿月拿抹布甩他：“你铜板都没几个，拿什么请？”
“拿诗。”他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在她脸上，“我给你念诗，你听一句，我喝一口。听满十句，你陪我喝一口。”
阿月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红了一点：“谁要陪你喝酒。”
老酒翁在后面骂：“你个穷酸调戏我孙女！”
“你孙女？”李白看看老酒翁满脸褶子，又看看阿月白净的小脸，“我不信。”
阿月低头笑出了声。她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半颗小虎牙。李白看呆了，手里秃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他念了整整二十首诗。从《峨眉山月歌》念到刚写的《渡荆门送别》，嗓子都念哑了。阿月没陪他喝，但给他添了三回酒，最后一回壶底沉着两粒豆——她偷偷搁的，怕他光喝酒伤胃。
李白喝到打烊才摇摇晃晃地走。阿月送他到门口，他回头喊：“阿月姑娘！明天我还来！”
“爱来不来。”阿月把门板合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李白扯着嗓子唱走了调的山歌。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粒光珠子。
珠子上凝着一个字：怜。
她把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灰蒙蒙的，裂了一道细纹。她把“怜”字珠按在裂缝上，裂纹亮了一下，合拢了半寸。
“才半寸。”她叹了口气。
素仪的声音从镜子里飘出来，冷冰冰的：“一枚诗魄才补半寸。镜子裂了三尺七寸。你算算要取多少枚？”
阿月没吭声。
“规矩记牢了，”素仪又说，“不得与诗者对视超过三息。你今天看了他多久？”
“……不记得了。”
“你眼睛里的月亮都快糊他脸上了。”
“那我下次闭着眼走路行了吧！”阿月把镜子扣在桌上，拿袖子盖住脸，耳朵根烧得通红。翻来覆去半天，又爬起来把镜子翻开，盯着那个“怜”字看了很久。
“写这么好听干什么……”她嘟囔着，把镜子揣进怀里，靠着破庙的柱子睡了。
二、月下相逢，诗酒定情
此后三个月，李白像在江陵扎了根。
他本来要去扬州，行李都收拾好了，走到城门口又折回来，说“江陵的酒好”。老酒翁骂他赖账，他拍出两首新诗抵账。老酒翁拿诗去隔壁镇卖了二百钱，回来对他态度好了不少。
李白每天来酒肆报到。写诗、喝酒、跟老酒翁斗嘴，眼睛一直往柜台后面瞟。阿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就擦酒碗、添酒、收钱，偶尔拿抹布甩他。不在的时候，李白就盯着柜台后面的空位子发呆，连老酒翁都看不下去了。
“她上山采药去了！”老酒翁拿扫帚撵他，“你赶紧写你的诗！”
李白果然写。而且写一首好一首。他在江陵写的那几首诗，后来传遍天下，人人夸他“天才横溢”。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阿月在旁边，他心口就往外冒光，好句子不要钱似的往外淌。写完了人就乏，跟被人抽了半条命似的，回去倒头就睡，睡醒了接着写。
老酒翁有回趁他睡着，拿手指头戳他心口：“你小子魂呢？怎么越来越轻？”
李白迷迷糊糊：“魂？什么魂？”
“就你写诗那股劲儿。以前是满的，现在怎么漏了？”
李白翻了个身：“漏就漏，诗好就行。”
老酒翁摇摇头走了。
有天傍晚，阿月约他在江边见面。月亮大得不正常，圆溜溜搁在江面上，像谁从天上摘下来搁水里洗。李白带了一壶酒，阿月带了一碟豆，还拿油纸包了两块肉。
“今天怎么这么好？”李白伸手去抓肉，被阿月拿筷子敲了手背。
“我问你话，你老实答。”阿月把肉护在身后，“你写诗的时候，心口热不热？”
“热。”
“写完乏不乏？”
“乏。”
“乏了怎么办？”
“睡觉。”
阿月咬着嘴唇：“那你以后写诗，别把心全掏出来。”
李白啃着豆，含糊问：“什么意思？”
“你写诗的时候，”阿月斟酌着词儿，“留三分。别那么……真。”
李白大笑，笑得豆渣从嘴里喷出来：“写诗不真，不如去写账本！诗者，心声也。我李白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藏一半掖一半，那还叫诗？”
阿月急了，伸手去揪他耳朵：“你听我的！”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李白没躲，就那么看着她，嘴角还挂着豆渣。阿月被他盯得不自在，耳朵先红了，然后是脸，最后脖子都红了。
李白慢慢放下酒壶。他凑近了一点。阿月往后仰。他又凑近了一点。阿月不仰了。
江风把月亮吹碎了满江，李白的脸就在碎月光里，近得她能闻见酒气混着墨臭——他今天又给人写招牌去了，袖口沾着黑乎乎的墨印子。
“阿月，”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不像那个成天嚷嚷的李白，“你是不是……偷我东西？”
阿月心头一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偷我的心。”李白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我每回写完诗，心口空落落的，睡一觉才好。老翁说我魂被诗吃了——我看是被你吃了。”
阿月没笑。
她低头看江面上晃荡的月亮。月亮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里都有李白那张傻脸。
“李白，”她轻轻问，“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写诗找我吗？”
“找！”他拍得胸口咚咚响，“我写尽三江，翻遍九州，也要把你写回来。”
阿月低头喝酒。酒碗里映着月亮，她拿指尖去戳，月亮碎了。她忽然说了一句李白没听懂的话：“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那天夜里她本可以取三枚诗魄——李白念的那几首诗，每一句都够格。可她只取了半枚。剩下半枚留在李白心口，晃晃悠悠的，像一盏没灭的灯。
素仪在镜子里骂她：“半枚诗魄不够补镜！你当这是买菜？还带讨价还价的？”
阿月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剩下的我慢慢取。”
“你分明是不想取。”
阿月不说话了。她靠在破庙墙上，听着远处江边李白还在鬼吼鬼叫地念诗。她嘴角翘得压不住，笑着笑着，鼻尖酸了。
“他明天要是还来，”她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我就再取半枚。”
第二天李白来了。她一枚都没取。
三、诗越写越好，人越来越虚
李白的名声越来越大。江陵的官老爷请他喝酒，文人找他斗诗。他随手一写，满座皆惊。有富商出十两银子买他一首诗，他写完了把银子往酒桌上一拍：“全换成酒！今天在座的都算我的！”
老酒翁拿他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你少喝点！你最近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确实白。李白的脸一天比一天白，走路开始发飘。有回在酒肆里站起来敬酒，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汤盆里。阿月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扶他，手往他心口一按，脸色变了。
心口那盏灯——她留的半枚诗魄——只剩豆子大一点了。
她扶他坐下，声音发颤：“李白，你不能再写了。”
“不写？”李白揉着太阳穴笑，“不写我活着干什么？”
“写诗会——”
“会什么？”
阿月把话咽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你每写一首动情诗，我就取走半枚诗魄？取一枚你少活一年？她张了几回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会……会伤身子。”
“伤就伤。”李白满不在乎，“我多喝两碗酒补补。”
阿月气得拿抹布抽他。
那天晚上李白睡在酒肆后堂，阿月坐在他床边守着。半夜李白半醉半醒，眯着眼看见阿月手里捧着一团光。那光他认得——每次写完诗心口一空的时候，就是这东西往外冒。
“阿月，”他闭着眼说梦话，“你手里拿的什么？”
阿月手一抖，光团差点掉了。
“没什么，”她声音发紧，“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是黄的，”李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你那个是白的……还写了个‘月’字。”
阿月整个人僵住。她低头看手里的诗魄，上面果然凝着一个“月”字。那是李白上次为她写的那首《拟古》里的句子——“长望月明里，相思无断绝”。
她把诗魄收进袖子，伸手给他掖被角。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李白鬓边多了一根白头发。上个月还没有的。她轻轻把那根白发拔下来，缠在自己手指上，对着月光看。
素仪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最后三枚。取完收工。”
阿月把手指上的白发攥紧了，没应声。
第二天一早，她趁李白还在睡，把镜子里存的所有诗魄全倒出来数。三个月攒了二十七枚半，补完镜还差三枚。她把那二十七枚推回镜子里，又从自己心口逼出一缕银白色的光填进去。
“你干什么！”素仪在镜子里尖叫，“那是你的月魄！填多了你仙身就——”
“先顶着。”阿月把镜子合上，脸色白了一层。她扶着墙缓了半天，回头看了李白一眼。他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口水。
“李白，”她轻声说，“你能不能消停几天。”
李白当然没有消停。第二天他就写了一首长诗，写江陵的春天，写酒肆，写月亮，写到“月”字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阿月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自己心口。她感觉到一枚新的诗魄正在他胸腔里成形。她咬着牙没去取。
那枚诗魄在他心口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暗了一半。第三天又亮起来，比原来还大。
素仪在镜子里冷笑：“你不取？他自己攒着，攒够了三枚，情天镜不用他补了，他直接把自己心口烧穿。”
阿月这才知道——诗魄攒多了不取，会反噬。她蹲在后院哭了半炷香，起来把脸洗干净，回了柜台。
那天李白又写了一首。她取了一枚。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诗魄掉地上。
四、质问与坦白
李白是故意设的局。
他发现自己每回为阿月写诗就掉头发。早上起来枕头上一层白的，照镜子能看见鬓角一天比一天白。老酒翁说得对——他确实在丢魂。丢的魂全在阿月手里。
那天他故意在阿月面前念了一首极其肉麻的诗。肉麻到他自己念完都起鸡皮疙瘩。“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那种，写完了自己先呕了一声。果然，心口一热，那团白光又冒出来了。
阿月伸手来接的瞬间，他一把攥住她手腕。
“逮着了。”
阿月挣了两下没挣开。李白的力气大得吓人，攥得她手腕生疼。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笑了：“你到底是谁？”
她不说话。
“月宫来的？”李白从她袖子里抖出那面铜镜，翻过来一看，镜背密密麻麻全是发光的字：怜、月、思、舟、云、花……每一个都是他写的。他翻着镜子念出声：“‘仍怜故乡水’——这是我第一回来时写的。‘月下飞天镜’——这是第二回。‘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我什么时候写的？哦，上个月。”
他越念声越沉，念到最后一条“长望月明里，相思无断绝”的时候，嗓子哑了。
“你偷我诗魄。”他抬起头看她。
阿月眼圈红了：“我是月宫诗魄司的仙娥。情天镜裂了，人间会渐渐忘了怎么相思——男女不再心动，夫妻不再牵挂，诗人写不出情诗，所有人都会变成木头。我来取你的诗魄补镜。你写的情诗至诚至真，一枚能顶别人十枚。”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诗？”
“……”
“这三个月，你天天来酒肆，给我添酒，给我藏豆子，给我赶野狗——”李白声音忽然拔高，“都是为了取我的诗魄？”
阿月眼泪掉下来：“一开始是。”
“现在呢？”
“现在……”她咬着嘴唇，“现在我不想取了。你每写一首好诗，鬓角就多一根白的。我夜里拔都拔不过来。”
李白翻着铜镜背面，手指划过那些字：“那这面镜子，是收诗魄的，还是收你自己心的？”
阿月不说话了。眼泪砸在铜镜上，把“月”字洇湿了。
她终于说实话：“取魄会折你寿数。每取一枚，你少活一年。我后来下不了手。素仪骂我，我就取半枚应付。攒了二十七枚半，还差三枚。再拖下去，情天镜全裂，人间相思就全断了。到时候不止你遭殃——所有为你动过心的人，全都会忘了你写过什么。”
李白愣了三息，忽然大笑。笑完了把铜镜往地上一摔：“你早说啊！我的诗能补天，你拿去就是！折寿？我李白活到六十跟活到四十有分别？多写一首好诗比多活十年值！”
“不行！”阿月扑过去捡镜子，“我不能再取了！你鬓角都白了！”
“我鬓角白是因为没酒喝！”李白抓住她肩膀，把她摁在酒桌上。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字说：“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仙是妖是鬼是怪，你偷了我的诗，就得赔。赔什么？赔你这个人。”
阿月被他盯得心跳如鼓。
“天规不许，我就写诗骂天。镜要诗魄，我写到你吐。”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正经作了个揖，“只是有一样——你以后取魄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多喝两碗酒补补。”
阿月又哭又笑，拿酒碗砸他脑袋。砸完了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那你以后写诗，也跟我说一声。我提前给你炖只鸡。”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取魄，也没有补镜。他们坐在江边看了一整夜的月亮。阿月说月亮上其实冷得很，全是规矩。素仪是她师姐，当了三百年司命，从来没笑过。李白说那咱不回去，我养你。
阿月问：“你拿什么养？你铜板都没几个。”
李白拍胸口：“拿诗。”
“你诗都快被我偷光了。”
“偷光了再写。”他低头看她，月光照得他眼睛亮亮的，“你偷一首，我写十首。看谁快。”
五、天规反噬，月镜将裂
素仪是卯时来的。
铜镜自己炸了，碎成七片，悬在半空拼成一个女仙的脸。素仪长得不丑，甚至挺好看，但那张脸上没一丝活人味儿，冷得像冰坨子。
“阿月，你私留诗魄，情天镜已裂至第七道。再补不上，人间情诗尽废，相思断绝。到时候不止你遭贬，这李白——所有为他动过心的人，全都会忘了他写过什么。”
阿月脸白了。
素仪又说：“你留一日，他折寿一年。你自己看。”
阿月转头看李白。他还在睡，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一倍，眼窝陷下去，睡着的时候像个病秧子。她这才发现他瘦得吓人，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跟你回去。”她站起来。
素仪扔给她一个选择：“要么取他最后一枚至情诗魄——他为你写的那首《长干行》，那枚魄够补镜。要么你拿自己的月魄填。前者他折三年寿，后者你散尽仙身，被囚镜中。”
阿月问：“还有第三种吗？”
“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李白脸上。他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嘴角歪歪的，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阿月蹲下来，拿手指轻轻描他的眉毛。然后她站起来，对素仪说：“取我的。”
素仪难得沉默了一瞬：“你确定？锁进月镜，他找不到你，你会被他忘——”
“他不会忘。”阿月从袖中取出一卷诗，是她偷偷抄的，全是李白写给她的句子。她把诗卷塞进李白枕下，“他写诗，我就还在。”
素仪看着她：“你仙籍没了，月魄散了，就剩一缕魂锁在镜子里。他要是想不起来你，你就永远困在里头。”
“他会想起来的。”阿月把铜镜碎片拼好，推到素仪面前，“他答应过，写尽三江也要把我写回来。”
她把月魄——一团银白色的光，比所有诗魄加起来都亮——推进铜镜的裂缝里。镜子合拢的瞬间，她回头看了李白一眼。
“替我看着他，”她对老酒翁说，“别让他喝太多。”
老酒翁擦了把眼睛，点头。
阿月消失的时候，江边起了大风。李白在梦里忽然喊了一声“阿月”，伸手乱抓，抓了个空。醒来枕边只有一卷诗，墨迹还是湿的。
他翻遍江陵城。酒肆还在，老酒翁还在，连那只秃笔都还在。但阿月站过的柜台后面空落落的，只剩一个酒碗，碗底画了个月亮。
李白问老酒翁：“阿月呢？”
老酒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阿月”两个字。那名字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咳嗽。
“你孙女呢？”李白又问。
“我哪有孙女。”老酒翁愣愣地看着他，“你个穷酸喝糊涂了？”
李白站在空酒肆里，手里的诗卷往下滴水。江风从破门板灌进来，吹得满墙的诗哗哗响。每一首的末尾，都留着一个他不知何时写下的字：月。
六、多年后，诗里仍有她
李白漫游天下。
他从江陵走到金陵，从金陵走到扬州，走到哪里都写诗。但他再也写不出动心情诗了。偶尔半夜醒来心口发疼，想写点什么，笔落下去全是干巴巴的字。
“怎么回事，”他捏着笔发呆，“我是不是老了？”
他才三十出头。
老酒翁死前把那面铜镜的碎片留给他。他拼了半天拼不全，只拼出一个“月”字。他把那块碎片挂在胸口，没事就拿出来看看。看的时候心口不疼了，能写几首好诗。但诗里只要写到“月”，就格外亮。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卷旧诗，是他从江陵带出来的。墨迹早就干了，但每回打开，都有一股酒味混着豆香。
有人问他：“李先生，这卷诗谁写的？怎么每首末字都是‘月’？”
李白眯着眼看月亮：“一个偷诗的贼。”
“偷什么？”
“偷我的心。”他喝一口酒，“后来她把自己赔进去了。”
“赔哪儿了？”
“赔月亮里了。”他拿手指头戳天上的月亮，“我还在找。”
他找了很多年。
在金陵，他半夜爬上城楼对着月亮念诗，念到守城兵拿棍子撵他。在扬州，他喝醉了跳进河里捞月亮，捞上来一把水草。在长安，他给皇帝写诗换酒喝，写完“云想衣裳花想容”，忽然愣住——这句我好像给谁写过？
他想不起来。
他把酒壶砸了。
七、醉后捉月，镜中真相
采石矶那夜，李白喝光了最后一壶酒。
月亮掉进江里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儿，圆溜溜亮晶晶，跟当年江陵酒肆里阿月眼睛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趴在船舷上看，月亮里好像有个人影，穿着青布衫子，拿抹布擦酒碗。
“阿月！”他朝江心喊，“你出来！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江风把他的喊声吹散了。李白把酒壶一扔，脱了靴子就往江里走。船夫在后面追：“李先生！那是水！月在水里！”
李白不听。他伸手去够那个月亮。手碰到水面的瞬间——月亮变成了镜子。
镜面裂了七道缝，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镜子里，阿月站在月宫荒凉的殿宇中，双手捧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她正用自己的月魄一点一点补裂缝，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她越来越透明，但补镜的手没停。
“阿月！”李白拍着镜面，“你出来！”
镜中的阿月抬起头。她好像看不见他，只是对着镜面自言自语：“第七道补完了。人间又能写情诗了。”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像在江陵酒肆里听诗那样，嘴角歪歪的，露出半颗小虎牙，“李白这个笨蛋，又喝多了。”
李白忽然不喊了。
他伸手贴着镜面，指尖描她下巴的轮廓。描到雀斑的时候他停住了——她脸上的雀斑还在，一颗不少。
然后他凑近镜面，用当年在酒肆粉墙上写字的那股蛮力，呵了一口气在镜子上，写了两个字：开门。
镜面涟漪荡开。阿月在里面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他了。隔着三尺镜面，李白满脸是水——不知道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咧着嘴冲她笑。
“你胖了。”他说。
阿月气得拍镜面：“我胖不胖关你什么事！你怎么找到的！”
“我写了三万多首诗，”李白从怀里掏出一大摞纸，塞进水里，“够不够搭桥？”
纸上的诗浮在水面，字从纸上飞起来，连成一道发光的桥，直通月宫。阿月看着那摞诗——全是她走后他写的。三万多首。他把天下所有带“月”的诗都写遍了，每一首里都藏着一个“月”字。
“够。”她嗓子哑了，“够得很。”
八、以诗为桥，月下重逢
镜面碎了。
阿月从碎光里掉出来，掉进李白怀里。她身上还带着月宫的寒气，冻得李白直哆嗦。但他没松手，拿袖子裹住她，裹得紧紧的。
“你折了多少寿？”阿月揪着他领子问。
“折什么寿，”李白咧着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我写了三万多首，够补你几百个镜子了。月魄还你，你跟我回去。”
阿月瞪他：“我仙籍都没了！素仪把我除名了！”
“那正好，当凡人。”李白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我养你。”
阿月还要骂，李白低头把酒喂进她嘴里。酒是江陵的浊酒，跟当年一个味，兑了水的。
“你还写不写？”阿月喝完了问。
“写。写一辈子。”李白把酒壶递给她，“写到你偷够了为止。”
“你还让我偷？”
“偷吧，”他翻了个身躺在船上，头枕着胳膊，“反正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偷来偷去，不还了。”
月亮照在采石矶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对影子。
天亮之前阿月得走——她月魄散了大半，不填镜的话，人间相思又要断。李白想了想，从心口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诗魄，比所有诗魄加起来都大一圈。
“拿去，”他说，“我攒了一辈子，就这一枚，写你的。”
阿月接过来看，诗魄上凝着三个字：捉月人。
她把那枚诗魄填进情天镜的最后一缝。镜面合拢，天衣无缝。月宫里素仪的声音气急败坏：“又少一枚！你这辈子别想升仙了！”
阿月对着月亮做了个鬼脸：“谁要升仙？我要嫁人。”
她转过身，李白正靠着船桅杆打盹，鬓角的白发一根没少，脸上却带着笑。阿月蹲下来，拿那卷旧诗在他脸上戳了戳：“喂，还写不写？”
李白闭着眼：“写。写一辈子。”
“那我以后老了丑了，你写不写？”
“写。”
“写什么？”
李白睁开一只眼：“写你偷我诗魄偷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也偷进来了。”
江风把船吹向远方。天边露出鱼肚白，月亮暗下去。但江面上还留着一个月亮的影子——那是阿月最后一点没填进镜子的月魄，她偷偷留了半缕，留在李白写的每一首情诗里。
千年后，有人翻《李太白集》，读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会忽然想起很远很远的某个人。翻开下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字，淡得像月光：
他写诗的时候，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