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沙发底下的旧纸条
本周期第一天。
我丈夫今晚做了三道菜。
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糖醋排骨。排骨摆在白瓷盘里，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骨头全朝一个方向，摆得太齐了，像有人一根一根摆过。他穿着那件蓝格子围裙，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笑着说：“尝尝吧，这道菜我练了很久。”
我盯着那盘排骨，筷子悬在半空。
二十分钟前，我在他西装内袋里摸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毛边还在。打开来，第一行写着：
“如果他做了三道菜，第三道不要吃。”
纸的右下角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那是我画画的习惯，每张手稿都画一只猫当签名。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
“怎么了？”周沉坐在对面，筷子指了指排骨，“不合胃口？”
“我减肥。”我把那盘排骨推回去，“晚上吃太油了。”
他笑了笑，没坚持。他从来不坚持。结婚两年，我不想要的，他不硬给。可下一秒，我余光瞥见锅里剩下的排骨翻了个面。
从肉朝上变成骨头朝上。没人碰锅铲。周沉的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正看着我。
我缩了一下脖子。可能是窗户没关严。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备忘录，标题空的，只有两行字：
“别吃。你上次吃了，在医院躺了七天。”
我手机有指纹锁。可这条备忘录是十分钟前建的。
“晚晚？”周沉叫我，“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儿，去个洗手间。”
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我把那张纸重新展开。背面还有字，很小，写在折痕里：
“不要反问他。”
不要反问他什么？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别的。马桶水箱上放着我平时看的杂志，最上面一本翻开在第三十七页，一篇文章的标题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如何识别你身边的伪装者。”
我从来没有红笔。
我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手心全是汗。走出卫生间时，周沉已经把碗筷收进厨房了。他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洗碗，动作很慢，很仔细。
“周沉。”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今天怎么想到做三道菜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也就一秒钟。
“你最近不是老加班吗，想给你补补。”
“我最近没加班。”
厨房里安静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响，可他不动了。然后他说：“是吗？那我记错了。”
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一样，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可我看着就是不对劲。像看了两年的一张照片，突然被人调了色，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味道没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周沉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他的手很热，可我总觉得屋里有风。
半夜三点，厨房里有声音。很小，像指甲刮砧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周沉翻了个身，手从我腰上滑下去，嘟囔了一句“别闹”。
我闭着眼睛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厨房做早饭。砧板干干净净立在灶台边，上面连个刀印都没有。可我低头看见垃圾桶：昨晚的排骨一块没少，全在里面。骨头和肉分开了，骨头上没有牙印，肉上没有咬痕。
像有人一根一根把肉撕下来，扔了。
2 他答了“开心”，没接“但有点累”
本周期第二天。
我开始盯着周沉看。
他出门前说“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每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
门关上之后我翻了他的东西。西装内袋，那张纸还在。衬衫口袋，空的。裤兜，一串钥匙，一个钱包。钱包里没有照片没有纸条，只有现金和卡。他手机有密码，我试了他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我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丈夫做了三道菜，我就翻他钱包查他手机？那张纸上的字是我的笔迹，可万一是别人写的呢？万一是梦游呢？
直到我打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放我的护肤品，乱得跟猪窝一样。今天拉开的时候，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瓶子标签全部朝外，从高到矮排列。这不是我的习惯。
抽屉底板摸起来有点翘。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板子起来了。底下压着第二张纸。
一样的纸，一样的毛边，一样的小猫签名。内容不同：
“如果他回家后先洗澡再抱你，不要抱他。等他先开口说‘今天累不累’。”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坐在床边发呆。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卧室的镜子不对劲。
那面镜子对着床，平时镜面朝外。今天反过来了，镜面朝着墙。只能看见银色的背板和一圈棕色边框。我伸手想把它翻过来，指尖刚碰到边框，手机响了。
周沉的消息：“晚上我早点回，给你做饭。”
我盯着那面反挂的镜子，慢慢收回手。
晚上六点半周沉回来了。进门先脱鞋，再脱外套，然后直接钻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新纸条。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头发湿的，肩膀上有水汽。他走过来，伸手要抱我。
“今天累不累？”我抢在他前面开口。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
“还行。”他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先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我后背全是冷汗。结婚两年，他每天回家先喊“老婆我回来了”，再问“今天累不累”。今天他只喊了第一句，然后就进了卫生间。
守则上写“不要抱他”。我压根没让他抱。是我先开的口。
他在厨房里切菜。笃、笃、笃，节奏很稳。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已经被我捏皱了。
“周沉。”
“嗯？”他没回头。
“你今天开心吗？”
菜刀停了。他背对着我，肩膀绷着。然后他转过来，脸上挂着那个正确的笑：“开心啊。”
他没有说“但有点累”。
守则第二条背面有行小字，我今天早上才发现的，用铅笔写的，很轻：“如果他答‘开心’，没接‘但有点累’，不要让他进厨房。”
可他已经进来了。而且他手里拿着菜刀。
我往后退了一步。周沉看着我，还在笑：“怎么了？站那么远干什么。”
“没事儿，我去把衣服收了。”
我转身往阳台走，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翻我口袋了？”
那个语气不对。周沉不会这么问。他会问“你找什么呢”，或者干脆帮我一起翻。不会这么问。
我没回头。“找发票。你上次加油的票，我报销用。”
“哦，这样啊。”他继续切菜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他做的饭。我说胃疼，喝了杯热水就躺下了。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但他没吃第三盘。第三盘是红烧肉。我从前爱吃，现在不吃了。他记得错了。
半夜我又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这次我拿起手机，打开录像，踮着脚走过去。
厨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渗出一点光。我把镜头贴在地上，从门缝底下拍进去，只拍到地面和橱柜底部。画面里有一双脚。周沉的拖鞋。还有一滩水，水里飘着几根长头发。
头发是黑色的，和我的一样长。不止一根。长短交错，有的发尾分叉，有的还打着卷。
我把录像按停，退回卧室。周沉睡在床上，呼吸均匀。我躺下去，他的手又搭在我腰上。
“别闹。”他说梦话。
我把他的手拿开，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新的备忘录：
“他进过厨房了。明天，检查镜子。”
3 镜子反挂那晚，我睡客厅
本周期第三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沉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有张便签：“早饭在锅里。今晚可能晚点回。”
字是周沉的笔迹。可便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只小猫。
我没跟周沉说过我画猫当签名。这习惯是小时候落下的。我外公是木匠，做家具的时候总在暗处刻一只猫，说“猫认路，能带人回家”。外公走了以后，我就一直画。但结婚后没画过。
锅里的早饭是白粥和咸菜。我吃了一半，然后走进卧室看镜子。镜子还是反挂着的，镜面朝墙。我把它取下来翻了个面。
镜子里是我自己。黑眼圈，头发乱，手里攥着三张纸条。没什么不对。
我把镜子正过来挂好。然后注意到镜框边缘有一道划痕，新鲜的，像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顺着划痕摸过去，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纸。
第四张纸。
“如果卧室镜子镜面朝墙，当晚睡客厅。不要问他为什么翻镜子。”
这条我昨天没遵守。我把纸叠好收起来，坐在床边把事情从头想了一遍。守则的意思大概是，镜子一反，当晚就要出事。可我昨晚没睡客厅，我睡在周沉旁边。
手机备忘录又跳出来了。这次只有四个字：
“你违规了。”
我手机只有我能解锁。我把设置翻了个遍，没有什么自动备忘录。可这些消息就是一条一条往外冒。像有人拿我的手机、用我的指纹，趁我不注意写的。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物业。
“你好，我想问一下，我们那栋楼有没有住户反映过晚上有奇怪声音的？”
物业大姐抬头看我一眼：“几零几？”
“三零二。”
她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没事了。“没有啊。你们那户挺安静的。”
“那之前住三零二的人呢？”
“搬走了。有一年多了吧。”
“为什么搬走？”
她合上本子看着我：“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别问了。你们那户挺好的。去年刚整修过。你回去吧。”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大姐去上厕所，我折回去翻了桌上的登记本。三零二那栏写着：“2023年4月，住户周沉申请房屋整修。项目：厨房管道。备注：无。”
厨房管道整修。可昨天我洗碗的时候，水槽下面那个柜子根本打不开。螺丝是新的，拧得很紧，边缘的漆都没掉。
整修是假的。那个柜子被人封了。
晚上回到家，周沉已经在了。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三道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和第一天一模一样，连摆盘都一样。
“回来啦。”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嗯。”我坐下，盯着那三道菜。
“今天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他先在家，我后回来。他问“累不累”是对的，可顺序错了。
“还行，你吃了吗？”
“等你呢。”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第一道菜。
我拿起筷子，停在碗边上。厨房门关着。可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厨房门是开着的。
“周沉。厨房门怎么关了？”
“我关的。做饭油烟大，关上门客厅干净。”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周沉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先吃饭吧，菜凉了。”
我没听。走到厨房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锁上了。厨房门平时没有锁，只能掩上，现在它锁了。
“钥匙呢？”我回头看他。
周沉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脸上还挂着笑。可他眼睛没动。嘴在笑，眼睛直直的，像画上去的。
“先吃饭吧。吃完我给你开。”
我盯着他，手还放在门把手上。门缝底下渗出一点水，凉凉的，漫过我的脚趾。水里有几根头发。我抬头看周沉，他还在笑。
“你到底是谁？”
他还在笑。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
“别问。跑。”
我没有跑。因为我看见周沉的眼睛动了。他从餐桌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看着特别累。
“晚晚。”他声音低下去，也哑了，“你听我说。”
“你站住。”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厨房门。
“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说完，然后你决定信不信。”
他举起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红线，细细的，像被什么勒过。
“厨房里有东西。你写的守则里说‘不要让他进厨房’，不是不让我进。是不让‘他’进。那个‘他’，是我，也不是我。这房子每三天换一次人。有时候被换的是我。有时候……”
他话没说完，厨房门在我背后自己开了。
我往前扑了一步，扭头看。厨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里面。可灶台上放着一盘菜。一盘糖醋排骨。热气还在往上冒。
“现在你明白了。”周沉站在我身后说，“它刚才就在里面。它做完菜，锁上门，等你违规。”
我看着他，脑子转不过来。“它在里面，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周沉。”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明天，我可能就不是了。”
他刚说完，我备忘录又跳出一行字：
“他说的对。明天换人。今晚去客厅睡。别回头。”
我抬头看周沉。他也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字，苦笑了一下：“是你写的。上一个你。你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发消息。但你从来记不住。”
4 盐要撒两圈，少一圈拦不住
本周期第三天，凌晨。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周沉没拦我。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晚安”，然后关上了门。关门前他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了一眼，红线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点。
我躺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胸口。备忘录里那条“别回头”还在。我试着删掉它，删不掉。备忘录列表里多出来十几条，全是我从没写过的内容，最早的一条创建时间是我搬进这间房子的第三天。
“别开厨房门。”
“他做排骨那天不要吃。”
“盐两圈。门外面。撒完站着别动。”
“镜子反了睡客厅。”
“他会问你开心吗。回答‘开心，但有点累’。不要反问他。”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大部分我都没照做。这些要真是我写的，那我失忆之前到底是个什么人？
凌晨四点，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很轻，往厨房走。我闭着眼睛，手在毯子下面攥紧了手机。脚步经过客厅，在沙发旁边停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走了，进了厨房。
厨房门没关。我听见水声，很小，是水龙头滴水的那种。然后是切菜声。笃、笃、笃。切了大概五分钟，停了。然后有说话声。两个声音。
一个是周沉的。
另一个是我的。
我睁开眼，慢慢坐起来。厨房门掩着，留了一道缝。光从里面漏出来。我踮脚走过去，贴着门框往里看。
周沉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按着一块肉。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和我同款的睡衣，头发和我一样长，侧脸和我一模一样。她低着头，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响，她洗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
“明天换人。”那个女人开口，声音很小，“你确定要告诉她？”
“她已经知道了。”周沉没回头，“她这次醒得快。”
“醒得快死得也快。”女人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手，“上一个周期你让替身吃菜，把厨房里最早那个版本带走了。这次剩的是我。下次再换，没人替她挡了。”
周沉没说话。
“你舍不得。”女人笑了一声，声音跟我一模一样，但口气不像我。比我冷。“你让她睡客厅是保护她。可你不撒盐，门外面什么都没有。替身今晚没走，它在等明天。”
“盐不够了。”周沉把菜刀放下，“她只写了‘撒门口’，没写几圈。”
“两圈。”女人说，“我跟她说过八百遍了。写的时候她偏漏。”
“她不是偏漏。”周沉声音低下去，“她写到第二圈的时候笔没水了。她不敢写太多。写全了，规则会察觉她在钻空子。”
我在门外听到这儿，手开始抖。这个女人知道守则，知道盐的事，知道换人的规则。她是谁？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你在厨房门口。回去。别让他们发现你醒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厨房里面。周沉正在装盘，女人站在他旁边。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中间还夹着一个更矮的、头发更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动。它从两人中间慢慢移出来，朝门口移过来。
我一步一步退回去，躺到沙发上，毯子拉上来盖住脸。心脏跳得嗓子眼疼。大概过了半分钟，厨房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过来，周沉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响起来：“晚晚？”
我躺着没动。他又叫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消失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毯子下面大口喘气，手机又亮了。
“明天他做三道菜。推回去。让他先吃。”
我盯着这行字，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面秒回：
“我是你。上一个你。厨房里那个是更早的我。你失忆过两次。这次别搞砸了。”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对面又追了一条：
“明天他左手红线消失的话，盐撒两圈。少一圈都拦不住。你是我们三个里最笨的那个，但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敢问问题。今晚别睡太死。替身半夜会来收盐。”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今天我没撒盐。门口光秃秃的。
我悄悄爬起来，走进厨房。盐罐在灶台旁边，我拧开盖子蹲在门口开始撒。先撒了一圈。手机亮了一下：“再撒一圈。不够。”
我撒了第二圈。手抖得厉害，盐撒得到处都是，但勉强连成了圈。撒完我蹲在盐圈里面，不敢出去。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停在我家门口。
隔着门，我听见一个声音说：
“开门。我是周沉。”
我攥着盐罐没动。手机又亮了：
“别开。真的周沉在卧室睡觉。外面那个是替身，来收盐的。”
脚步声停了。接着是指甲刮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和厨房里的切菜声一个节奏。
5 我找到了丈夫写的守则
本周期第三天，天亮。
门口的替身刮了大概十分钟门板，走了。我蹲在盐圈里腿都麻了，等脚步声没了才站起来。天亮的时候周沉从卧室出来，看见门口一圈白盐，愣了一下。
“你撒的？”
“嗯呐。”
他沉默了几秒：“撒了两圈。”
“对呀。”
“上一个周期你只撒了一圈。被我吃了半口才反应过来。”
我没接话。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搓了把脸：“你想知道什么。我今天精神还行，能说一部分。”
“全部都说。”
“全部不能说。”他指了指厨房方向，“全部说出来，厨房里那个就会出来。规则是互相咬着的。你写的守则里面有一条，‘如果他想说全部，捂住他嘴。’”
我低头看手机。备忘录跳出来了：“捂住他嘴。别让他说超过三段。”
“三段。”我说，“再多我捂你嘴。”
周沉苦笑了一下：“你失忆之前也这么说。行，第一段。”
他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线比昨晚更淡了，几乎看不见。
“这个是标记。真身被换进镜子之前，红线会变淡。替身出来之后，红线消失，转移到真身手上。每次替身被赶走，红线回到我手上，但颜色会变浅一点。浅到看不见的时候……”
“会怎样？”
“我会被换走。换到镜子里。下一个替身变成我。你分不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厨房里那个女的，是谁？”
“第二段。”他把左手收回去，“她是你。失忆之前的你。你第一次失忆的时候跟房子做了个交易，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厨房当‘人质’，换来厨房里那个东西不能主动出来。你留下的那部分就是你，会思考，会说话，记得所有事。但她出不来，也替不了你。她只能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撒两圈盐。”他苦笑，“你失忆之前写守则的时候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让你换支笔，你说‘算了，能记住’。”
“……所以我失忆之前是个懒鬼？”
“你失忆之前是条汉子。敢跟房子谈条件。”
周沉站起来去煮咖啡。我坐在沙发上消化前两段，手机又亮了：
“第三段让他说替身吃菜的事。直接问他：替身吃了，红线去哪儿。”
我把手机翻过去。他端着两杯咖啡回来，递给我一杯：“第三段你想听什么？”
“替身吃第三道菜，会怎样？”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嘴边，又慢慢放下来。
“红线归位。”他说，“替身吃了菜，红线会回到真身手上。我就能回来。”
“那替身呢？”
“散掉了。”他低头看着杯子，“它吃菜等于自己把红线吐出来。没有红线它撑不住。”
“所以它不会吃。”
“对呀，它不会吃。它会想尽办法让你吃。你吃了，你就被换进厨房。它变成你，待在外面。”
我盯着他：“所以守则上写‘替身吃了会走’，是对的。”
“是对的。可你只写了‘会走’，没写‘红线归位’。”他抬头看我，“因为你写到那儿的时候，厨房里那个跟你说：‘写全了规则会察觉，你只能写一半，剩下的靠脑子记。’”
我低头看手机。备忘录跳出来：
“他说的对。我写到‘替身吃了会走’就停笔了。再往下写会被规则抹掉。后面那句‘红线归位’，是我在厨房墙上拿指甲刻的。你进厨房的时候能看到。”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抽出底板，把第二张纸拿出来。
“这是什么？”我把纸拍在桌上。
周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反应。像早就知道。他伸手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我之前没看见：
“如果她找到了这张纸，告诉她，对不起。我写的时候手抖了。”
“你手抖什么？”
“你写下第一条守则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周沉，如果我忘了怎么爱你，你要记得提醒我。’”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我没做到。我光顾着拦你，忘了提醒你。”
6 厨房里关着上一个我
本周期第三天，下午。
那天下午我们没怎么说话。周沉在书房画图，我在客厅翻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往下翻，大部分是我失忆之前发的。
“这房子不对劲。冰箱后面有张纸。”
“周沉这几天很怪。他也在防着我。”
“厨房里有人。她在叫我名字。周沉说别开门。我不信。我要进去看看。”
这条之后隔了六个小时，下一条内容被删掉了，只剩一个标题：“我进去了。是……”
再往后就没有我发的了。下一条是周沉的口吻：“晚晚失忆了。暂时不记得守则。我把纸放好。下次她醒过来再看。”
我走到书房门口：“周沉。”
“嗯，你说。”
“我手机里的备忘录，厨房里那个能发？”
他从图纸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能看。她用的是你的指纹。你失忆之前把自己的指纹权限分了一部分给她。但只能写备忘录，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只能写给你看。”
“替身呢？替身能看吗？”
“它能看。但它只看得见你已经点开过的。你新打的草稿，我发给你的没点开的消息，它读不到。”他把眼镜戴回去，“所以它永远慢你一步。它学的是你昨天的想法，你做的是今天的决定。”
“那我进厨房那次……”
“你强行开门，跟里面的东西接触了。”他放下笔，“然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是我把你从门口拽回来的。你当时一直在笑。”
我靠在门框上，手摸了一下左手手腕。那儿有道旧疤。
“你看看这道疤。”我把手腕亮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你被拽回来的时候手腕卡在门框上，蹭掉一块皮。”
“你不早说。”
“你问过。你失忆之后问过一次。我说是你做饭烫的。你就信了。”他把眼镜摘下来，“你问的时候特别平静。我骗你的时候也特别平静。咱们俩挺合适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替身今晚会来。”我说。
“对呀。”
“它来干什么？”
“来收盐。”他走到厨房门口蹲下去看盐线。盐圈还在，但靠门缝那段明显薄了。“昨晚它来了一趟，没收到。今晚会再来。而且这次它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它不会说‘我是周沉’了。它会说我不会说的话。比如：‘晚晚，开门，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它知道你怕什么，因为你怕的时候都记在手机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最早那些备忘录。第三十六条：“好怕。如果他能说一句‘知道你害怕’就好了。但他不会说。他只会说‘别怕’。”
“它比我懂你。”周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听出来，他声音有点发紧，“你写下来的每一条‘他要是能说……就好了’，它都看得到。但它只学得到你写过的。你现想的，它跟不上。”
“你这是在吃醋？”
“我在说实话。”他把盐罐拿过来放在我手里，“今晚你撒盐。我进镜子。”
“进镜子？”
“每三天换人，我总得从什么地方进去。”他指了指卧室那面镜子，“今晚十点之前我进去。替身出来，跟你待一晚。你在外面守着盐线。它拨盐你就补。天亮了它自己散。”
“它散了红线就回你手上？”
“对呀。但它走之前会说一堆话。你别信。”
“它说什么？”
“它会说‘你老公回不来了’或者‘我吃了菜你也会有事’。全是编的。”他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了。如果它问你‘你信我吗’，你就说‘我信过’。别说信，也别说信。”
“为什么？”
“说信了，你就真信了。说不信，它会觉得你在怕它。”他笑了一下，“‘我信过’是实话。实话它吞不下去。”
7 第三道菜，你先吃
本周期第三天，夜里。
晚上九点半周沉进了卧室。进去之前他把手伸出来让我看了一眼，红线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记住。它做三道菜。第三道推回去。让它先吃。”他握着门把手，“还有，它不知道红线会归位。它只知道‘吃了会走’。它以为走了就没了。你拿这个治它。”
门关上了。我听见镜框响了一声，很轻。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坐在餐桌旁等着。客厅灯全开着，盐线撒了两圈，门口、厨房门口、卧室门口各一圈。手机放桌上，备忘录清空了，但清空之前截了图存在相册隐藏文件夹里。替身能看备忘录，看不到相册。
十点整，卧室门开了。
周沉走出来。穿着早上那件灰T恤，头发有点乱，左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那道浅印都没了。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盐线，没说话。然后往厨房走。
“我做饭。你坐着。”
厨房里响起了开冰箱、拿锅、洗菜的声音。节奏跟昨晚不一样。昨晚切菜很慢，今晚很快，笃笃笃笃，几乎不停。不到二十分钟他端了三道菜出来。
红烧鱼、清炒豆苗、番茄蛋汤。前两道菜碰也没碰，直接摆在一边。番茄蛋汤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坐下来。
我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又放下：“你先吃。”
他看着我，眼睛弯弯地笑：“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做的。”
“那你陪我吃。”我把整碗汤推到他面前，“你先喝一口。”
他不动了。笑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僵住了。过了几秒，他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慢慢送进嘴里。
咽下去的时候他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好喝吧。我放了虾皮。”
他咽下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心猛地跳了一下。守则第七条背面写着：“替身吃了会走。但走之前会假装要走，骗你松盐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盐线旁边站着，手里攥着盐罐。
“你站那儿干嘛？”他还在笑，“过来吃饭啊。”
“你什么时候走？”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白牙。那个笑很周沉，可眼睛不对，瞳孔是散的。
“走什么呀？”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是你老公。我走哪儿去？”
他跨了一步。脚停在盐线外面。脚趾碰了一下盐粒，又缩回去。可他脸上还在笑。
“晚晚。”他说，“你盐撒少了。今天比昨天圈小。靠左边那段只有半圈。”
我低头一看，他说的没错。左边靠墙那段盐粒散开了。今天撒盐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有两把撒歪了。
“你数过？”
“我天天数。”他站在盐线外面，不往前走了，“你上个周期撒了三圈。上上个周期没撒。再上上个周期撒了四圈，但你把自己也圈进去了，饿了一天。”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每次都是我站在外面看。”他笑着说，“你老公在镜子里看不到这些。我看得到。”
他慢慢蹲下去，手指伸向盐线最薄的那一段。指甲一刮，盐粒拨开一个口子。
“别动！”我把盐罐举起来。
“别紧张。”他蹲着没起来，“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你撒盐没用。你守则上写‘撒门口’，没写‘不许替身碰盐’。我用手指头拨开就行了。”
他又拨了一下。口子变大了。
“你撒两圈我拨两下。你撒四圈我拨四下。你守则上有没有写‘不许拨盐’？”
我翻了一下守则。确实没有。第四条写“检查红线，拿盐撒门口”，没写替身不能碰盐。失忆前的我漏了这一条。
“所以今晚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啊，没错。”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盐，“我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第三道菜吃了。我保证明天周沉从镜子里出来，完完整整的。你不吃……”他指了指厨房，“明天从里面出来的就是你。不是我。”
我盯着他。他站在盐线外面歪头看我，那个姿势和周沉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因为你手机里那些备忘录。”他笑，“你翻到第三十六条看看。你写的‘他要是能说一句知道你害怕就好了’。我现在说了：晚晚，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句话是我写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是你怕的时候写的吧？”它又说，“你老公从来没说过这句话，对不对？我可以说。你只要吃一口。”
我攥着盐罐的手开始抖。它说得对。周沉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周沉只会说“别怕”。可我写下来的时候，等的就是这句“我知道你害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吃一口就行。”它往前挪了半步，脚趾碰了一下盐粒又缩回去，“就一口。你尝一口，周沉明天出来，你俩继续过日子。你不吃，明天你进去。他出来。你俩换个个儿。”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没法知道。”它笑了一下，“但你可以赌。你上次赌输了，进厨房失忆了。这次赌不赌？”
我盯着它。它站在盐线外面离我三步远。周沉的脸，周沉的身高，周沉歪头看人的习惯。可它的脚不往前走。它过不来。
“你先吃。”我说。
它愣了一下：“什么？”
“第三道菜。你说让我吃，那你自己先吃。”我把那盘番茄蛋汤端起来放在地上，推到盐线边上，“你吃了我就吃。”
它低头看那碗汤，又抬头看我。笑慢慢收了。
“我不能吃。”
“为什么？”
“我吃了就没了。”它说得特别直接，“你守则上写的，‘替身吃了会走’。我吃了就散了。”
“散了之后呢？”
“就没了。”它说，“没了就是没了。没有之后。”
“你确定？”
它看着我的眼睛。那一瞬间表情有点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它说：“我当然确定。你写下来的我都知道。”
“你只知道‘会走’。”我说，“走之后红线去哪儿，你不知道。”
它的笑没了。
“你写在厨房墙上了，没写进备忘录。”我盯着它，“你看不到。”
它站起来退了一步：“谁跟你说的？厨房里那个女的？”
“你管谁跟我说的。”我也站起来把盐罐举在胸口，“你今晚来收盐是假的，谈条件是假的。你从头到尾就想骗我吃那口菜。我要是吃了……”
“你就变成我。”它打断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眼角却往上吊。五官拧了一下，又变回来。“你以为你守则上写的全对吗？你写‘替身吃了会走’，对，我走。可你写没写‘走了之后你老公回不回得来’？”
它指着厨房门：“你老公上次替你挡了，结果替身走了，他也回不来了。现在厨房里关着两个人。你老公和那个女的。明天我从镜子里出来，对，我是下一个替身，明天出来的是我。你老公还在厨房里待着呢。”
我攥着守则的手开始发白。
“你撒谎。”
“撒不撒谎自己心里清楚。”它笑了，退到卧室门口，“你今晚不让我吃菜，明天从镜子里出来的就是我。你老公在厨房里继续待着。你选吧：让我吃，你老公明天回来。不让我吃，我明天回来。你老公出不来。”
它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老公让我带句话，他说‘盐撒三圈，别听我说话’。但我觉得你不会听他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备忘录亮了：
“它最后一句是假的。周沉进镜子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替身出来说让我带话，带什么话都是假的’。所以那句‘盐撒三圈别听我说话’是它编的。可前面那句‘你老公在厨房里’，我不知道。我进不去厨房。你看一眼厨房门缝。”
我转头看厨房。门缝下面有水漫出来。水里飘着头发。我蹲下去看：只有长头发。黑的，和我的一样长。一根短的都没有。
厨房里只有女人。
8 盐罐是空的
本周期第三天，后半夜。
我在厨房门口蹲了很久。水漫过脚背，凉的。头发在水里打着旋。门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切菜声，没呼吸声。跟空屋子一样。
手机亮了。是“上一个我”：
“别开。今晚开了替身会趁机出来。明天。明天它走了之后你再开。”
“周沉在里面吗？”我打回去。
“他不在。他在镜子里。厨房里只有我和更早的我。替身刚才说周沉在厨房里，是骗你的。它想让你开门。你开了门，它就进来了。”
“那两根头发……”
“都是我的。你看到几根就是几个版本的我。别数了。数多了你会怕。”
我把手机放下，额头抵着门板。木板冰凉。
“里面那个。”我对着门缝说，“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过了几秒，手机亮了：
“她听得见。她说：‘盐撒三圈，别听替身说话。明天周沉出来。你补两圈就行，三圈太厚他迈不过去。’”
“三圈谁说的？”
“替身编的。但三圈确实有用。你撒三圈，替身拨不动。就是周沉出来的时候得跨过去。你扶他一把就行。”
我站起来，把盐罐拿到客厅放沙发旁边。然后躺下来，毯子盖到下巴。客厅灯没关。
半夜两点多，卧室门开了。脚步从卧室出来，停在盐线前面。接着有人蹲下来，手指拨盐的声音。沙、沙、沙。
“晚晚呀。”替身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
“我知道你没睡。你手机屏幕还亮着。”它笑了一下，“你今晚没撒三圈。你撒了两圈。左边那段我拨了六下了。天快亮了。我再拨两下就进来了。”
我攥着盐罐坐起来。它蹲在盐线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脸一半白一半黑。
“别紧张。我就进来坐坐。不碰你。”
“你拨吧。”我说，“拨完了盐线你进来，我拿盐罐扣你脸上。”
它歪头看我：“你舍得？这张脸你亲过好几百回。”
我没说话，把盐罐盖拧开抓了一把盐在手里。
“行吧。”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今晚不进去了。你补吧。补十次我拨十次。你守则上有没有写‘不许替身一直拨盐’？”
“没有。”
“那你就拦不住我。你只能改守则。但你改的守则管不住我。我认的是你失忆前写的那个版本。新版本不作数。”
它转身回卧室，关门前说了一句：“对了，你老公让我带话，他说他爱你。这句是我编的。你猜他到底说没说？”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把盐攥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想好了。
早上六点卧室门开了。周沉走出来。左手无名指干干净净。他走到厨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水渍，然后转身看我。
“你一夜没睡？”
我没回答。他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晚晚，是我。”
“你证明给我看。”
他抬起左手：“红线没了。因为昨晚替身走了。它拨了六下盐没拨完，你补的盐比它拨的快。到时间了自己散了。我出来的。”
“厨房里还有人吗？”
“有啊。”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推开。厨房里干干净净，灶台上什么也没有，地上没水。可墙角多了一双拖鞋，我的尺码，我的款式。鞋尖朝里，整整齐齐摆着。
“那是替身走之前放的。”周沉说，“它在说‘我还会回来’。”
我走进厨房蹲下来看那双拖鞋。鞋底是干的。我抬头看周沉：“你昨晚在镜子里？”
“对。看你蹲在盐线旁边攥着盐罐。替身拨盐的时候，厨房里那个你一直在给你发消息。我什么都做不了。”
“替身说你被困在厨房里。”
“骗你的。”他靠在门框上，“厨房只关女人。我是男的，进不去。”
我站起来打开冰箱。冰箱里空了一半。盐罐少了一罐。水槽下面的柜子螺丝松了一颗。
“你修过水管？”
他愣了一下：“没修过。”
“柜子螺丝是新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去拧了拧那颗螺丝。拧到第三圈的时候柜门自己弹开了。里面没有水管，塞着一叠纸。
我把纸抽出来。厚厚一摞，和守则一样的毛边纸，一样的小猫签名。最上面一张写着：
“第三个周期。我开始忘了。他今天做了三道菜。我吃了。他带我去医院洗胃。医生说我吃了什么东西，不记得了。周沉在走廊里坐着哭。我没见过他哭。”
第二张：“第五个周期。我进厨房了。里面有人叫我名字。我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之后周沉抱着我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牙印。”
第三张：“第七个周期。我发现了。厨房里关着的是我。上一个我。我跟她说话了。她说‘你该醒了’。我不敢醒。醒了就回不去了。”
最后一张，字迹潦草，像赶时间：“我写守则了。周沉不知道。我把守则塞在他口袋里，等他下次穿西装自己发现。可我可能等不到下次了。厨房里那个说，换人规则快改了。这次换的不是他，是我。如果我进厨房回不来，周沉，你看这行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记得你了。别难过。你做的三道菜很好吃。”
我把这叠纸攥在手里，手抖得厉害。周沉站在旁边看完了最后一张，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这些？”
“有一部分。不全。”他从我手里抽走那叠纸放回柜子里，把螺丝拧回去，“你写的东西我一直没找到。原来在这儿。”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写了‘别让他说全部’。”他关上柜门，“我一直在想，全部到底是多少。厨房里那个跟我说，全部就是‘替身会冒充你’。她没说你写了这些。”
他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攥着螺丝刀，后背有点驼。灯照着他头顶，有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
“周沉。”
“嗯，怎么了？”
“下次换人什么时候？”
“三天后。”
“这次换谁？”
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抽屉：“按规则，这次该换我了。替你挡了两次，事不过三。但我可以在外面跟你待三天，从今天到第四天晚上。然后我进镜子，替身出来。”
“我不让它出来。”
“你拦不住。规则不是你写的。”他把抽屉关上，“但你守则上有一条你自己没发现。”
“哪条？”
“最后一行。‘如果他吃了，不要拦。他在替你挡下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睛，“写的是‘下一次’。没写‘下一次之后的下一次’。上次替身吃了菜，我替你挡了。这次轮到你替我挡。”
“我怎么挡？”
“你进厨房。”他说，“你进去换我出来。你在里面待三天。三天后我开门放你出来。这一轮换人规则就跳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
“厨房里的你告诉我的。”他指了指门板，“她昨晚一直在跟我说。她说‘你让她进来，我陪她。你们俩换着来。规则钻空子这事她比你在行’。”
我盯着厨房门板，上面还留着昨晚的水渍。
“那我进去之后替身还来吗？”
“不来了。你不在外面，替身出来没意义。它要的是活人在外面给它开门。你进去之后这房子三天内是空的，只有镜子里一个我，厨房里两个你。谁都不给替身开门。”
“那第四天呢？”
“第四天我开门放你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改守则。”他笑了一下，“把漏的全补上。撒几圈盐、替身能不能拨盐、拨了怎么算、你怎么出来，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到它钻不了空子。”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行吧。”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吧。”
“你在外面这三天，每天做三道菜。第三道你自己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了，跟平时一样。
“行。但你得告诉我，你失忆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最早的备忘录：“你自己看。”
屏幕上写着：“这房子不对劲。但周沉在。先信他。万一不对劲，再改。”
周沉看完把手机还给我：“你失忆之前是条汉子。”
“现在也是。”
我把那叠旧纸条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一张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被水渍晕开了一半。拿到厨房灯下才看清：
“第四次换班，盐撒三圈，门从里面开。别让他先吃。”
我把那张旧纸条压在杯子下面。纸条背面朝上，那行铅笔字对着天花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周沉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边上。他嘴角挂着那个笑，眼睛弯弯的，跟平时一样。他说：“你看懂了？”
“看懂了。”
我把盐罐拿起来，在厨房门口蹲下。一圈贴门缝，一圈绕门槛，第三圈撒在拖鞋旁边。撒完站起来，把盐罐放在鞋柜上，罐口朝外。
“你撒三圈？”他问。
“第四次换班，盐撒三圈。”我说，“现在是第三次。我把第四次先撒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了，跟平时一样。
“行吧。你进去吧。”
我转过身，手放在厨房门把手上。门没锁，一拧就开。里面灯亮着，灶台上那杯水温着。我正要推门。手停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盐罐。
罐口朝外。干干净净的，外面一点盐粒都没撒出来。我拿起来晃了晃，没有声音。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罐子是空的。
我明明撒了三圈盐。门口两圈，厨房门槛一圈。盐罐不可能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蛇在冰底下滑过去。
我站起来，把旧纸条从杯子下面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四次换班，盐撒三圈，门从里面开。别让他先吃。”
我看了三遍。每个字都看了。然后我翻到纸条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小猫签名，没有铅笔小字。
这张纸条，不是我写的。
我手里这张纸，毛边对，纸色对，可右下角没有猫。我前几张守则都有猫，这张没有。我把这张纸条折好塞进睡衣口袋，回头看周沉。
他还站在客厅里，还是那个笑。可我盯着他看，他脸上的笑没变。一秒，两秒，三秒。嘴角一动没动。
“你不是周沉。”我说。
“我当然是啊。”他说。声音还是周沉的声音。
“周沉每次等我的时候，右手会插在裤兜里。”我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你两只手都露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抬起头，还是那个笑。
“晚晚。”他说，“你太紧张了。”
我退到厨房门口，背抵上门板。门板后面传来水声。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洗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
“你刚才说……”我盯着他的脸，“‘你进去吧’。周沉不会让我进去。他会拦着。”
“他试过拦，拦不住。”替身站在客厅里，笑终于收了，脸上特别平静，“你每次都进去。然后你从里面出来，什么都不记得。他再从镜子里出来，哭着问你‘有没有事’。你每次都回答‘没事’。然后三天后你再进去一次。”
我后背贴着门板，听见水声停了。厨房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门板后面停住了。隔着门，我听见呼吸声。很慢，很稳，带着一点熟悉的鼻音。是我自己的。
“她累了。”替身站在客厅里说，“她在里面待了七次了。每次你进去，她陪你。每次你出来，她一个人留在里面。你忘了，她没忘。七次。她记得你每一次进去的样子。你要不要听听她怎么说？”
厨房门板后面有人说话。很轻，很哑。像我自己的声音，但比我老，比我累。
“别信他。”那个声音说，“纸上那行字，是我写的。可我只写了一半。后半句被规则抹了。我本来写的是‘第四次换班，盐撒三圈，门从里面开。别让他先吃。吃的人会变成你。’”
我攥着纸条的手开始发白。
“规则只允许我留半句。”里面的声音继续说，“我写到‘别让他先吃’的时候笔断了。但我留了个东西给你。你看看盐罐底部。”
我低头看盐罐。罐底内侧有一圈很淡的痕迹：指甲划的。我把罐子对着灯看，划痕拼出几个字：
“不是他。”
我抬头看客厅里的“周沉”。它站在那，还在笑。可我注意到它的脚：它站在地板砖的缝隙上。周沉从来不会踩砖缝。他说那是强迫症，踩缝难受。
“你在看我的脚。”它说。
“你踩缝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笑了一下。笑没消失，可眼睛先不动了。
“行吧。”它说，“你赢了这一局。可你打开那扇门之前，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它退了一步，朝卧室方向歪了歪头。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卧室门开着。镜子里映着客厅。镜子里有三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替身，站在客厅中间。还有第三个：坐在沙发上，抱着毯子，脸埋在膝盖里。睡衣跟我今天穿的一样，头发跟我一样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沙发是空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盯着替身。
“我没进来。”它说，“你进来了。”
我抬眼看自己左手腕，疤还在。手里盐罐底部的划痕清晰，四个字：不是他。
客厅里，替身依旧踩在砖缝上。卧室镜面里，那个抱着毯子的“我”抬眼望向我：她的手腕，光洁，没有疤。
我把盐罐放下，伸手推开身后的厨房门。
灶台上那杯水还温着。拖鞋旁边那张纸条还在。“欢迎回来。我是你。你是我。咱俩换班。”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门合上之前，我从门缝里看见客厅里的“周沉”转过身，朝卧室走。他经过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我”抬起头，隔着镜面看了他一眼。
然后镜面里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了。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跟我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