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泥垛塌了那夜
凌晨三点，城南建材市场后头那排库房还亮着灯。
我肩上压着两袋水泥，脚下是撒了一地的灰。
垛子歪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绳子断的声。
那一整垛往老阚那边倒过去，我扔了手里的袋子，横着扑过去用背顶住。
腰里咯的一声。
我叫罗满仓，二十七，一米八，两百零六斤。在这市场卸了四年货，水泥、瓷砖、石膏板，什么沉搬什么。
工钱按车算，一车四十。好的月份能拿五千出头，差的时候连房租都得往后拖。
我妈在县医院等着做第二回手术，押金还差三万八。这个数我每天睡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腰那一声之后，脑子里有个不带响的动静，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过一页账。
【力气槽见底，外接一路供能。】
【从今夜起，你这副身子没有用尽的时候。】
我扶着垛子喘了两口，嘴唇上全是灰。
“啥玩意儿。”我小声说了一句。
【常驻·不歇：酸胀不再攒，力气用完自己回满。】
【短时·满弓：每日十五回，一回二十分钟，力道、步子、眼手一齐抬到八倍。】
【满弓可支取：一百亿回。今日余十五回。】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脑子里没腾出地方想别的，先想着这垛子还压在我背上。
我把它往回推正了。
两吨半的水泥垛，我一个人推回原位，脚底在灰里蹭出两道沟。
老阚把手里的烟卷捏扁了。
“满仓，你后背长钢筋了？”
“绳子崩的，我借了把劲。”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借劲能把两吨半借回去？”老阚绕着垛子走了半圈，拿脚尖踢了踢最底下那袋，“你往上瞧瞧，这垛子比去年还高一排。”
我没接话，弯腰把散落的水泥一袋一袋码回去，一手一袋，一趟四袋。
老阚在后头站了很久，末了说了句：“你这人今夜不对。”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他把扁了的烟卷叼嘴里，没点，“你去洗把脸，脸上全是灰，眼睛倒是亮的。”
收工回工棚，我把那张铁架床连着铺盖一块儿端起来，单手举过头顶，稳稳搁回原处。
床脚四只，一只都没响。
我又把门后那根弯了的撬棍掰直，掰完顺手在膝盖上比了比，掰过头了，弯去了另一边。
我坐在床沿，把手机屏点亮，翻到县医院那个缴费通知。
屏幕那道光在工棚里显得特别亮，照见墙上钉着的一排钉子，挂着我三件换洗的工装，袖口都磨白了。四年下来我就攒下这些，加上一张铁架床，一个铝盆。要搬家用不了一趟，我自己一只手就能拎走。
我妈上回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回市场那天垛子堆得比人高，老阚替我扛了半车。他没提，我也没谢，这种事说破了反倒轻。
通知下头有一行小字，写着缴费截止的日子。我把那个日子记在心里，跟三万八一块儿搁着。
三万八。
一百亿回满弓，我一天用十五回，用到入土也用不完。
可那一百亿回，换不来一张手术单。
得去挣。
天亮前我在市场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写了行字，粉笔头是找地磅房借的。
“罗满仓，扛重货，拆大件，先干活后收钱。”
写完自己看了看，最后四个字挤成一团，笔画都粘住了。
2 地坑里那台锅炉
上午九点，市场后街的老澡堂要拆。
滕管事领我过去，一路拿手比划：“锅炉在地坑里，三吨出头，吊车开不进来，巷子窄。”
“拆了卖铁？”我问。
“卖了给后街修下水道。”滕管事说，“找了三拨人，都嫌坑深，开口就要八千。”
“八千够修半条沟了。”
“可不。”他叹了口气，“这澡堂关了六年，锅炉泡在泥里，谁都不愿意下坑。”
地坑在澡堂后头，一人半深，四面砌着砖，边上一圈黑水。锅炉是老铸铁的，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半截陷在泥里，顶上还搭着两块烂木板。
我蹲在坑沿往下看。
“你一个人？”滕管事又问了一遍。
“我一个人。”我说，“您把人往巷口带，别在坑边站着。”
“巷口也站不住，一会儿要看热闹的自己就来了。”
我下到坑里，两只手插进锅炉底的缝，脚跟往砖上一沉。
心里念了声满弓。
骨缝里像被人拧紧又松开，坑壁上那圈水纹一下子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台锅炉从泥里端了起来。
三吨出头的铁疙瘩，我抱着它，一步一步踩着砖缝上到平地，搁在事先铺好的木板上。
木板没裂。
巷口那七八个人慢慢围拢过来，谁也没先开口。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绕到锅炉另一头看了看，又绕回来，问我这铁疙瘩里头灌了水泥没。
我说实心，锈成这样，敲一下闷响。
她拿指节敲了敲，敲完把手缩回去，说手疼。
滕管事在旁边一直没合上嘴，末了才想起让人去把巷口的锥桶挪开，说别挡着待会儿来拉铁的三轮。
巷口站着的七八个人，谁也没吭声。有个骑三轮的把车停在半道，人还跨在车上，脚撑都没放下来。
滕管事围着锅炉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底下的锈。
“小罗，你这活，怎么算钱？”
“您原先找人报八千，我收两千五。”
“两千五？”他抬眼看我，“你这力气，收五千也不多。”
“锅炉我端上来了，坑还是那个坑。”我说，“活干完就完了，别把价抬到我自己都不认得。”
滕管事笑了一声，当场转了账，多添了二百，说算他请我喝碗汤。
我没推。
回市场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地磅房那边发来的。
“罗满仓，你粉笔字写歪了。”
“能看清不？”
“能看清。”那边回，“就是拆大件三个字挤一块了，我给你描了描。”
我到地磅房门口，那块小黑板果然被人重新描过，笔画一笔是一笔。
苗会计坐在窗里头，手边一沓磅单，算盘珠子拨得脆。
“地磅是公家的，粉笔是我的。”她没抬头，“描一描，不谢。”
“那我欠你一根粉笔。”
“记账上吧。”她把算盘一推，“你这种人，往后欠的只会多。”
“我今日就把黑板重写一遍。”
“别急。”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先把手洗了，你指甲缝里全是坑底的泥。”
3 一垛铜版纸
隔天印刷厂清仓，纸辊堆在库里，一根四百来斤。
管库的姓乔，五十来岁，说话慢：“一共三十二根，堆了六年，叉车进不来，得人抬。”
“三十二根，我半天弄完。”我说。
“半天？”乔师傅把手里的单子卷成筒，“上一回请了六个人，弄了两天，中间还歇了一下午。”
“那两天工钱，您给谁结的？”
“厂里结的。”他叹气，“结完我就挨了顿说。”
第一根我两手卡住辊芯，往上一提，扛上肩就走。
第二根夹在腋下。
第三趟我索性一手一根，扁着身子过门，纸辊蹭着门框，留了两道白印。
乔师傅把单子筒捏扁了。
到中午，库里空了，三十二根在院里码成整整齐齐两排，辊口一律朝东。
乔师傅拿着那张卷成筒又被捏扁的单子，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展平，压在门槛上一块砖底下，怕风刮跑。
库里六年攒下的灰被我这一上午全扬起来了，光柱里飘着细末，落在头发上，拍都拍不干净。墙角还留着三十二个圆印子，一圈一圈，像谁在地面上画了张图。
我拿扫帚把中间那条道扫出来，扫完才去洗手。水管里的水是凉的，冲在胳膊上，一点不觉得乏。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纸灰，去地磅房过磅。
苗会计拿着单子出来，绕着那两排纸辊走了一圈，回来把笔帽扣反了。
“单子写六个人两天。”她说，“你一个人半天。”
“那单子还作数不？”
“单子作数。”她把笔帽正过来，“我得重写一张，写清楚是谁搬的。”
“写我名字。”
“本来就要写你名字。”她低头填单，“罗满仓，三个字，我描过黑板，记得。”
院墙外头聚了几个看热闹的，印刷厂有个小伙举着手机拍了两下，我没拦。
“拍就拍。”我跟乔师傅说，“东西摆在这儿，谁都看得见。”
乔师傅结账的时候多塞了两百，说是他自个儿贴的。
“这钱我收。”我说，“多的那两百，我拿去给后街修下水道的份子添上。”
“你倒会分。”乔师傅笑，“得，我替沟里那些管子谢你。”
出库门时苗会计追出来一句：“下午三点有辆超载车要过磅，你别走远，我怕台面吃不住。”
我应了。
那三十二根纸辊，让我头一回把这身力气跟三万八那个数对上了。
当天面板上那行账，我瞄了一眼。
【今日力气去向：换钱四回，搭手一回。】
它只记，不评。
4 台面底下
下午三点那辆超载车进市场，前轮压上地磅的时候，台面一角往下沉了半寸，传感器那头一声闷响。
苗会计先跑出来的。
“别动！谁都别上车！”
她趴在台面边往底下看，脸一下白了：“传感器压歪了，得钻进去换，台面抬不起来。”
地磅房那台小千斤顶早坏了，滕管事翻了半天工具箱，翻出一根撬棍。
“撬不动。”我说，“这整块台面连着底梁，两吨多。”
“那怎么办？”苗会计站起来，手上全是灰，“这一下午的单子全压着，后头还有六辆车排队。”
“找吊车来不及。”滕管事拿袖子擦汗，“从城西调过来得一个半钟头。”
我蹲下去，两只手插进台面和水泥基座之间那道缝。
“你钻进去换。”我跟她说，“我在底下托着，你听见我说话再动手。”
“罗满仓，你托得住？”
“托得住。”我说，“你快些。”
我在心里把那股劲唤了起来。
台面被我抬起一尺，铁锈渣子往下掉，落了我一头一肩。
苗会计没多问，抱着新传感器钻了进去，扳手在里头响了几下。
排队的司机全下了车，隔着两步远看，没人说话。有个司机把烟掐了，捏在手里没处扔。
“好了没有。”我胳膊发麻，姿势别扭，倒还能撑。
“别催，螺丝对不上眼。”她在底下闷声说，“你别晃。”
“我不晃。”
“成，落。”
我一寸一寸把台面放回去，四角严丝合缝。
她从底下爬出来，刘海沾着灰，先把扳手搁回工具箱，才抬头看我。
“你抬了多久？”
“没数。”
“我数了。”她说，“四分半。”
那六辆车的磅单，她一张一张开完，天都擦黑了。
六个司机里最后一个是个年轻人，等得没脾气了，蹲在台阶上剥了半天花生，临走把花生壳扫成一堆，用报纸包着带走了。
苗会计开完最后一张，把复写纸揭下来，对着重叠的印子看了一遍，确认没串号，才把笔插回上衣口袋。
我坐在地磅房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发抖，抖得不大，自己看得见。
收摊时她从抽屉里摸出个橘子塞给我，说地磅房就剩这一个。
“明天还来？”她问。
“来。”我剥着橘子，“欠你的粉笔还没还。”
“粉笔我不要了。”她把算盘收进抽屉，“你往后过磅，别一个人抬台面，压着了没人替你。”
满弓收势那一个钟头，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在身后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真，走出十来步才反应过来是在喊我慢些走。
5 一锅面
工棚里那口铝锅，是老阚从家里带来的，逢夜班就煮一锅面。
那晚他多下了两把挂面，说纸辊那趟活传遍市场了，得给我添一份。
“满仓，你实话讲，是不是吃了什么药。”老阚把锅端下来。
“阚哥，我要真吃了药，还能跟你蹲这儿吃面？”
“也是。”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那你这力气打哪来的？”
“天生的，前些年没使出来。”
“前些年你连一车水泥都卸到半夜。”
“那会儿没等着用钱。”
旁边铺上两个工友凑过来，一个问能不能教，一个问扛水泥能不能一天顶三车。
“教不了。”我说，“我自个儿也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硬说。”老阚把筷子往桌上一磕，“人家不愿意讲，你们少刨根。”
那锅面吃得挺安静，只有吸溜声。
铝锅底下烧的是老阚从家里捎来的煤，火不旺，面煮得偏软。他总说软些好消化，干了一夜活的人胃都硬。
工棚的窗玻璃裂了一道，用胶带贴着，风一进来胶带就呼啦响。没人去换，说等入冬再说。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沉着几粒盐，没化开。
吃到一半，耳朵里那团棉花还没散，老阚在背后喊我添汤，我一点没听见。
他绕到我跟前，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啥呢，喊你三声了。”
“走神了。”
“你这两日老走神。”他坐下，压低声，“别是让钱闹的。你妈那事，我跟滕管事提过一嘴，市场有个互助的份子，能先支一点。”
我把碗放下。
“阚哥，那份子我记着。”我说，“能自己挣的，我先自己挣。”
“三万八，数目不小。”
“一天天凑。”我端起碗把汤喝了，“凑得齐。”
老阚没再劝，把锅里剩的面全拨我碗里，拨完拿锅盖扣上，怕凉。
夜里躺下，我把手机屏点亮，翻到缴费通知，又翻到这两天的进账。
锅炉两千七，纸辊一千八，零碎几趟加起来不到六千。
差得还远。
面板上那行账还挂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搭手那一栏是个一。
它不夸我，也不骂我，就记着。
这倒合我脾气。要真给我发个什么奖，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6 差三万八
隔天上午县医院来电话，催押金。
护士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说床位排到下周三，钱不到位就得往后挪。
“挪到哪天？”我问。
“看前面有没有人退。”她说，“最快也得十来天。”
“我凑凑。”
“您别太赶。”她顿了顿，“单子我们给您留着。”
挂了电话，我蹲在市场门口，把这几天的账在手机备忘录里一遍遍加。
加来加去，还是那个数。
苗会计从地磅房出来倒水，看我蹲那儿，站住了。
“算账？”
“算账。”
“差多少？”
我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三万八。”
她没接话，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回屋翻出一沓旧磅单，抱着出来蹲我旁边。
“市场月底结账，卸货的工钱压半个月。”她一张张翻，“你这四年的，有些单子没签字，钱还挂在账上。”
“挂了多少？”
“我得核。”她把单子理齐，“滕管事那人不赖账，就是慢。核清楚了我替你去说。”
“这不好吧。”
“磅单归我管。”她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该给你的钱，跟求人没关系。”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抱着单子回屋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句：“别蹲太阳底下，晒晕了还得有人抬你。”
那天我接了四趟活。
瓷砖库的垛子码得歪，我一边倒一边重新码，码完老板娘出来看，说这垛比原来齐整，问我在哪学的。我说卸了四年，看也看会了。
楼梯口那台冰柜卡在转角，两侧都贴着墙，绳子没处绕。我干脆把它抱起来横过来，慢慢转了个向，一路抱到楼下，柜门朝外，玻璃一点没磕。
房主追下来要给加钱，我摆手说按说好的算。他说那你下回还来，我说来。
上午给瓷砖库倒垛，中午替人把一台卡在楼梯口的冰柜挪出来，下午两车石膏板，晚上又去后街帮着清了一车碎砖。
满弓用了三回。
第三回收势，我蹲在砖堆边上缓了半晌，耳朵里嗡嗡的，工友在叫我吃饭，隔了七八步才听出声。
夜里收工，进账一千一。
我蹲在工棚门口把那个数又加了一遍，加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三万八，一天一千一，得三十四天。
妈那边等不了三十四天。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一条陌生短信，没落款。
“河堤下旧泵站，明晚十一点，搬一批箱货，四千现结。”
7 河堤下的四千
我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四千。
顶我干四天。
我回过去一句：“什么箱货。”
那头隔了十来分钟才回：“旧电瓶，一箱百来斤，不用你问来路。”
“有单据没？”
“单据不归你管。”
“那我得知道斤数，好带绳。”
“绳子我们备。”
我把手机搁在床板上，出门去地磅房。
苗会计还在核那沓旧磅单，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抬头看我脸色。
“有人找你干活？”
“河堤下旧泵站，一晚四千，搬旧电瓶。”我说，“没单据，不让问来路，连绳子都不让我带。”
她把算盘一停。
“罗满仓，四千是四千。”她说，“可你想想，正经货为什么挑半夜，为什么挑泵站，为什么不给你开单。”
“我正想这三样。”
“磅单上只要有一个字对不上，我一晚上就能看出来。”她把笔搁下，“他们连单子都不敢开，那东西见不得秤。”
我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你妈那边急，我知道。”她声音放低了些，“可这四千要是拿回去，往后你每回过磅，都得绕着我这屋子走。”
这句把我戳着了。
“我回了他。”我说。
短信发出去就六个字：“这活我不接。”
那头回得快：“想清楚，四千，数目不小。”
我没再回，把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又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系统那晚没拦我，没弹一句提醒，也没跳什么高危字样，只把那行账照旧记着，搭手那栏是个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半天。
它只记一笔，别的一个字没有。
躺下之前我翻了眼缴费通知，三万八还是三万八。
那一夜我睡得挺沉，连老阚半夜起来添煤都没吵醒我。
8 门缝里那一沓
第二天收工回工棚，脚底下踢着了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门缝塞进来的，鼓鼓囊囊。
我拆开，里头是四十张一百，橡皮筋捆着，夹一张纸条，字是打印的。
“帮着挪几箱，别的不用问。”
没有落款，没有号码，纸条边裁得齐齐整整。
我把信封原样合上，先拿手机从四个角各拍了一张，连门缝、地砖缝一起拍进去。
门缝底下那道缝有半指宽，是去年冬天门板受潮翘的，老阚拿砖头垫过一回，垫完还是翘。往常只漏风，这回漏进来四千块。
我拍完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橡皮筋的颜色、纸条裁口的毛边都清楚。手机存了两份，一份留在相册，一份发给了自己。
做完这些我才把灯拉亮，屋里一下白得晃眼。
老阚在隔壁铺上翻身：“啥响动？”
“有人塞钱。”
“塞钱？”他一下坐起来，“多少？”
“四千。”
他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这钱烫手。”
“烫手也得有个地方搁。”我把信封揣进工装内袋，“明早交滕管事，拍的照我留着。”
“你不怕他们回头找你？”
“怕。”我说，“怕归怕，钱不能在我这儿过夜。”
“要我陪你去不？”
“不用。”我把铺盖抖开，“你明早还得卸第一车。”
那一夜我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两回身，每回都伸手摸一下还在不在。
天亮去了管理处。
滕管事把信封推回来一次，又收了，当着我的面点了两遍，开了张收条，一式两份。
“小罗，这事我记档。”他说，“纸条我留复印件，原件送派出所。”
“收条给我一份就成。”
“给你。”他把纸推过来，笔尖在桌上顿了顿，“你这人，钱搁一夜都没动。”
“动一下就说不清了。”
“说不清的事，往后还有。”他把复印件压进文件夹，“你留神。”
出管理处门，苗会计正抱着一沓单子往地磅房走，看见我手里那张收条，站住了。
“他们来硬的了？”
“先来软的。”
“软的难挡。”她把单子换到另一只手，“你当心。”
“当心着呢。”我说，“粉笔钱我还没还。”
她笑了一下，抱着单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黑板我替你收进屋了，别再搁外头淋雨。”
9 食堂里的两个人
中午市场食堂人最多，我端着碗刚坐下，对面多了个人。
灰夹克，四十上下，把手里的塑料凳拖过来，坐得很自然。
“罗师傅？”
“我姓罗。”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订了一批石膏板，想找你搭把手。”他笑，“就挪几箱，一晚四千。”
“市场里的活，都在滕管事那儿过一遍。”我说，“您先去登记。”
他没接这句，从兜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牌子，又收回去。
“登记多麻烦。”他往门口偏了偏头，“外头那位，是我一块来的。”
门口站着个拎编织袋的，没进来，眼睛一直往我这边扫。
“这食堂人多。”我把筷子搁下，“咱们挪到外头说，那儿有监控，说话亮堂。”
灰夹克脸上的笑淡了。
“罗师傅，你这话就不客气了。”
“客气。”我说，“我请您把货说清楚，您说不用问。四千块请人搬不问货的东西，我做了四年卸货，头回见。”
“头回见的事多着呢。”
“那我更得慢慢见。”
食堂里几桌人都往这边看。打菜的大姐把勺子停在半空，汤顺着勺沿滴回桶里。
靠窗那桌两个跑长途的司机本来在算路费，笔搁在桌上一动不动。食堂后头蒸箱呼呼冒着白气，抽风机转得响，反倒衬得这一片更静。
我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没动筷子。灰夹克那只手一直在桌沿上敲，敲了四下，停了。
我数着那四下，心里反倒定了。肯坐下来谈的人，总比半夜塞钱的急。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道。
“行，那就先不打扰。”走到门口又回头，“罗师傅，你妈那床位，听说排得挺紧。”
我碗里的汤晃了一下。
我没追出去，也没应声，坐着把那碗饭吃完了，连碗底那几粒米都扒干净。
吃完去地磅房，苗会计正填单，抬头看我一眼。
“脸色不好。”
“他们提了我妈。”
“提了就提了。”她把笔帽扣上，“床位的事，你别自己扛，医院收费处我有个同学，我替你问一句能不能缓两天。”
“别麻烦人。”
“这不叫麻烦。”她低头接着填单，“这叫把话问清楚。”
我没再争，站在窗边等她把那张单子开完。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眼食堂方向，那两台监控的红灯都亮着，一闪一闪。
10 地磅房那块玻璃
夜里十一点，市场西头一声闷响。
我赶到的时候，地磅房朝院子那扇窗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窗台，里头两摞磅单被翻得乱七八糟，摊了一地。
苗会计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我锁门的时候还是好的。”
“人呢？”我问。
“往河堤那个方向跑了，两个。”滕管事打着手电过来，“巡逻的老陈看见了，没敢拦。”
“没敢拦是对的。”我说，“两个人，黑灯瞎火，拦出事来更麻烦。”
我蹲下去看窗台，玻璃碴里压着半块砖头，砖角上还沾着一点红漆。
“别收。”我跟苗会计说，“先拍照，四角都拍，砖头别动。”
她愣了下，掏出手机，手抖得对了两回焦。
我伸手把手机接过来，替她拍了，一张一张递回去看。
“拍全了。”我说。
“罗满仓。”她声音有点哑，“他们翻的是磅单。”
“我知道。”
“那沓单子里，有你那张。”她说，“写着谁搬的，哪天搬的，多少斤。”
“那就更得留着。”
滕管事在边上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派出所明早来人看现场。
我绕着地磅房走了一圈，把后墙那道新划的印子也拍了，又拿粉笔在地上圈出砖头落点的范围，圈完把粉笔头还给她。
那道印子在墙根往上一尺，斜着划过来，尾端带个小钩，像是撬棍或者铁钩蹭的。院里那盏灯照不太到，我拿手机补了光又拍一张。
老陈巡逻的手电搁在窗台上，光柱斜着压过去，玻璃碴子亮了一地，像撒了把碎盐。
苗会计一直没进屋，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抱着胳膊，眼睛盯着那两摞被翻乱的单子。
“这回算还你了。”
“一根粉笔，你还挑这时候还。”
回到门口，苗会计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
“你别一个人守。”我说，“今晚我在这儿坐到天亮，你回宿舍。”
“凭什么你守。”
“凭我抬得动台面。”
她没笑，也没走，末了从屋里搬出两条凳子，一条推给我。
“那一起坐。”她说，“这屋子归我管。”
那晚面板跳了一行字，我没细看。
我只记得院子里那盏灯，照着一地玻璃，亮得晃眼。
我头一回动了气。
动气归动气，手没乱。
11 卷帘门
后半夜两点，库房那头传来油门声。
一辆面包车没开灯，从西边直冲库房卷帘门。
夜班班组七八个人正卸水泥，老阚头一个喊出声：“车！躲开！”
巡逻的保安举着手电往那边跑，手电光在车头上晃了一下。
我没想别的，几步蹿到卷帘门跟前，两手扣住门底那道横梁。
满弓应声亮起。
骨缝里那股劲上来的同时，我把整扇卷帘门往下一拽。
三米宽的铁门，被我从半开的位置硬拽到底，门轴嗷地一声，底梁直接卡进水泥地的槽里，别死了。
面包车车头离门不到两尺，一脚急刹，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那个拎着编织袋。
“让开！”他冲我喊。
“这门归市场管。”我压着门梁，“你要进去，先找滕管事开条子。”
我一只手压着梁，另一只手伸过去，抠住车前保险杠，往上一提。
车头两只前轮离了地，空转着打滑，油门声闷在夜里。
有人在后头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手底下的保险杠是薄铁皮，被我捏得往里凹，边缘硌着掌心，倒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