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追悼会开在殡仪馆最小的那间厅。
人挤人，站都站不下。
我的魂飘在花圈顶上，往下看——一个一个排队对着遗像讲话。
弟弟祁嘉阳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的是我那串车钥匙。
"哥，你名下四十台挖机，过户手续妈已经代你签好了。"
我爸紧跟着上来，长叹一声。
"老大一辈子在工地拼命，以后这个家，嘉阳扛。"
弟媳擦着泪还没转过身，就跟旁边的人交代：嫂子和那丫头，下周必须从大房子里腾出来。
我媳妇一个人缩在最后一排，后背顶着墙，哭到嗓子哑了也没人看一眼。
最后走到遗像跟前的，是我妈。
她理了理胸前那朵白花，声音压得很低。
"投胎到我肚子里就是来讨债的，下辈子别再来了。"
我悬在半空，竟然觉得荒唐。
一眨眼，阳光砸在脸上——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家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对面，把一张售楼处的认购单往我跟前一推。
"你弟买房首付缺六十万，你先拿出来，等他结完婚还你。"
上辈子，我一秒都没犹豫就掏了。
这一回，我把认购单拎起来，在她眼前撕成两片，站起来把门拉开。
"妈，钱我不是没有，但一分都不会出。今天这顿饭，您上嘉阳那儿吃去。"
1
茶几上放着两截粉红色的认购单，纸边被我撕得参差不齐。
我妈郑秀兰手腕上那串褪了色的桃木珠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瞪得溜圆，仰头看着站在防盗门边的我。
“祁守岩，你吃错药了？”
“我跟你说好话，让你给你弟垫六十万首付，你撕什么单子！”
“这单子是售楼处盖了章的，撕了你赔得起吗？”
我扶着门把，瞥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历。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四号。
前世这个时候，我刚从城南工地熬了三天三夜回来，眼皮都睁不开，听她这一嗓子，二话没说就拿手机给祁嘉阳转了六十万。
也是从这六十万开始，我的车队资金链断了口子，一步步被他们掏空，最后四十五岁死在冰冷的驾驶室里。
我松开门把，走回茶几前，把那两截废纸叠在一起，又撕了一道。
“赔不起也不用我赔。”
“房是祁嘉阳买，媳妇是他娶，跟我没关系。”
我妈一拍大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怎么跟你没关系！你是他亲哥！”
“嘉阳才三十三，刚谈下尤蓓这么个城里姑娘，人家女方说了，没新房不订婚！”
“你手里十几台挖机天天在工地上刨钱，六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喘口气的事？”
“你非要看着你弟打光棍，让我们老祁家绝后你才痛快是不是？”
厨房门帘子一挑，我媳妇宁穗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蒜苗回锅肉走出来。
她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洗旧的米色围巾，看见茶几上的碎纸，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这个时候，宁穗怕我夹在中间难做，把攒下来给闺女交学费的定期存单都拿了出来，劝我先把妈哄走。
我妈一看见宁穗，火气立马上来了，手指头差点戳到宁穗鼻尖上。
“宁穗！你出来得正好！”
“是不是你在背后给你男人吹枕头风了？”
“我刚进门的时候守岩还客客气气的，怎么去厨房跟你说句话的工夫，出来就把单子撕了！”
我上前一步，把宁穗挡在身后，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餐桌上。
“妈，你少往宁穗身上泼脏水。”
“钱是我挣的，不借也是我的主意。”
“你现在下楼，还能赶上小区门口的公交车。”
我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非但没往门口走，反而一屁股坐回沙发正中间，从兜里掏出老年机按得啪啪响。
“我不走！我今天还就坐这儿了！”
“嘉阳，你带小蓓赶紧上楼！你哥犯浑了，当着我的面把认购单给撕了！”
挂了电话，我妈抱着胳膊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往下撇着。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脾气？打小你就犟，驴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等骂你两句，过两天还不是乖乖把钱送过来。”
“我告诉你，嘉阳和尤蓓就在楼下车里等着呢，一会儿当着弟妹的面，你给我把话圆回来，别让我丢人！”
不到三分钟，敞着的大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祁嘉阳走在前面，身高一米七五，头发抹得油亮，右手食指上转着一串车钥匙。
他身后跟着尤蓓，踩着高跟鞋，抬手捋头发的时候，手指上的亮片美甲和手腕上的金镯子晃人眼。
“哥，嫂子，忙着呢？”
祁嘉阳一进门就咧嘴笑，眼珠子往餐桌上一扫。
“哟，才炒了一个菜啊，妈不是说今天来你这儿改善伙食吗？”
尤蓓站在玄关没换鞋，拿眼角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茶几的碎纸上，眉头皱了起来。
“阿姨，这单子怎么碎了？嘉阳在楼下跟我说，上来拿了转账截图咱们就去售楼处刷卡。”
我妈立马站起身，拉住尤蓓的手拍了拍，满脸堆笑。
“小蓓别急，你大哥跟妈闹着玩呢，他嫌认购单上写的户型小，想给你们换个大的。”
说完，我妈扭头冲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咬着牙。
“祁守岩，当着小蓓的面，你赶紧把手机拿出来转账！”
祁嘉阳也走过来，熟门熟路地想搭我的肩膀，被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干笑了一声，手指头上的车钥匙转得更快了。
“哥，我知道你心疼钱，这样，我这会儿就给你写张欠条，等下个月我那奶茶店分红下来，加上小蓓那边的嫁妆，立马还你。”
“咱们亲兄弟，我还差你这六十万？”
我看着他指间转个不停的那串钥匙。
那是我的丰田越野车钥匙，前世追悼会上，他就拿这串钥匙在我的遗像前晃。
除了车钥匙，那个铁环上还多挂了一把黄铜新钥匙，齿痕很深，看着像大铁门上的锁匙。
我直接伸出手，一把捉住他正在转动的钥匙串。
“哥，你干嘛？”
祁嘉阳往后拽了一下，没拽动。
我拇指一抠，把他的食指从钥匙环里掰出来，整串钥匙收进我自己掌心。
“这辆越野车在我名下，行驶证也是我的名字。”
“前天你说开去接尤蓓父母，借了三天，到期了。”
“明天城南工地进场，我要用，你待会儿坐公交回去。”
祁嘉阳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脖子涨得通红，偷眼去看旁边的尤蓓。
尤蓓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了回去，盯着祁嘉阳手里的空指头，声音拔高了八度。
“祁嘉阳，你什么意思？”
“你上个月追我的时候，一口一个你买的新越野，敢情这车是你哥的？”
祁嘉阳慌了神，伸手就来抢我的手腕。
“哥！你开什么玩笑！当着小蓓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那车你平时开皮卡根本不开它，放车库也是落灰，我开开怎么了！”
我手腕一翻，把钥匙揣进裤兜里，看着尤蓓。
“尤小姐，这车落地四十二万，全款发票锁在我书房抽屉里，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还有茶几上这六十万首付，我也一分都不会出。”
我妈见尤蓓脸色铁青，扑上来就抓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往我肉里抠。
“祁守岩你个混账东西！你诚心搅黄你弟的婚事是不是！”
“那车你弟开着撑门面怎么了？你的不就是他的！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们兄弟俩，你的骨头你的肉都是我给的，开你一辆破车你还当众要钥匙！”
宁穗从餐桌旁快步走过来，伸手格开我妈的胳膊，护在我身前。
“妈，守岩明天真要跑工地，工地路烂，没越野车进不去。”
我妈反手就推了宁穗一把。
“滚一边去！我们老祁家说话有你个外姓人插嘴的份吗？肯定是你个丧门星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了！”
我一把扶住宁穗的腰，从怀里掏出皮夹，抽出里面三张银行卡，当着我妈、祁嘉阳和尤蓓的面，全塞进宁穗手里。
“宁穗，拿好。”
“车队公账之外的所有存款都在这三张卡上，密码是你生日。”
“从今天起，咱们家一分一厘都归你管，谁来借钱，少于十块钱你做主，超过十块钱直接轰出去。”
宁穗握着那三张还带着体温的卡，抬头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前世我把钱全捏在自己手里补贴老家，宁穗连买件像样的冬衣都要看我脸色，这辈子我把底牌全交到她手上。
尤蓓冷哼了一声，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高跟鞋把楼道踩得咚咚响。
“祁嘉阳，什么时候把房本和车本摆我面前，咱们再谈订婚的事！”
“小蓓！小蓓你听我解释！”
祁嘉阳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追了出去。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我，抓起沙发上的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的鼻子。
“好，好你个祁守岩！你翅膀硬了，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防盗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当天晚上九点，家族群里弹出来一条我妈发的语音，声音洪亮。
“这周六中午十二点，老房子摆两桌家宴，请嘉阳老丈人和丈母娘吃饭，商量订婚的日子，老大两口子必须到场！”
宁穗坐在床头看我，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拿过手机，在群里敲了三个字发出去。
“我会到。”
2
老房子客厅里支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酱肘子、大闸蟹和两瓶包装鲜亮的白酒。
祁嘉阳坐在主陪的位置上，身上居然套着一件明黄色的反光背心，背心左胸口印着“守岩机械工程”六个黑体字。
那是我们车队进大工地时，现场调度负责人穿的工作马甲。
尤蓓她爸老尤端着茶杯，眯着眼打量祁嘉阳身上的马甲，满意地点头。
“嘉阳啊，平时在工地上管几十号人，也没少操心吧？这刚下工地就赶回来陪我们吃饭，太客气了。”
祁嘉阳把胸脯一挺，手里端着酒杯，派头十足。
“叔，习惯了，工地上那帮机手一个个都是粗人，我不去现场盯着，他们干活偷奸耍滑。”
“咱们这车队，机器设备都是几百万的重资产，我跟我哥那是一人一半的股份，他管修机器，我管外头接大活儿！”
坐在旁边的我爸祁建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剥螃蟹，听见这话，含糊着嗯了一声。
“是，兄弟俩齐心，嘉阳脑子活。”
我和宁穗刚进门换好鞋，这话一字不落地全钻进耳朵里。
二姑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立马扯着嗓子笑起来。
“哟，大老板来了！守岩，快坐下，刚才嘉阳还跟亲家公说呢，你们兄弟俩合伙开公司，一年少说挣这个数！”
二姑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我拉开椅子让宁穗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看着对面的祁嘉阳。
“嘉阳，这件马甲我记得放在堆场办公室的衣柜里，你怎么穿身上了？”
祁嘉阳脸色微变，随即哈哈一笑，冲老尤摆了摆手。
“叔，你看我哥，眼里就只有那点规矩，我早上刚去堆场巡视了一圈，顺手穿回来的，忘了脱。”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盆鱼头汤，重重放在桌子正中间，汤汁溅出来好几滴，正好落在我面前的空碗边。
她手腕上的桃木珠晃了晃，斜了我一眼。
“一件破马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嘉阳是车队二老板，穿自己公司的衣服还得向你打报告？”
尤蓓她妈坐在尤蓓旁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
“亲家母，车队生意好我们清楚了，不过咱们今天来，主要是把两个孩子的婚房敲定下来。”
“前两天小蓓回来说，售楼处那套房不买了？那下个月订婚，总不能让小蓓嫁过来住租的房子吧？”
我妈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就往我这边一指。
“亲家母，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售楼处那期房盼着交房太慢，我们家有现成的！”
“守岩现在住的那个锦绣花园，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精装修，家具家电全是新的！”
“昨天我跟老头子、还有他二姑都商量妥当了，下礼拜就让守岩两口子带着丫头搬回这老房子跟我们老两口挤挤，那套大三居腾出来，直接给嘉阳和小蓓当婚房！”
二姑在旁边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连连点头。
“对对对，锦绣花园地段好，离小蓓上班的地方也近，守岩整天在工地上住板房，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是浪费，让给弟弟结婚正合适！”
我爸低着头，把剥好的蟹肉放进自己碗里，拿着筷子扒拉米饭，眼皮都不抬一下。
宁穗手里的竹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妈，胸口起伏，声音都在发抖。
“妈，锦绣花园的房子，是我和守岩结婚第六年，守岩在矿山工地上连轴转了两年半，加上我娘家凑的八万块钱才买下来的。”
“房本上写的是我和守岩两个人的名字，你们商量着把它给嘉阳当婚房，怎么连问都没问过我们两口子一句？”
满桌子立刻静了下来。
老尤和尤母对视了一眼，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把脸一沉，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盘子乱响。
“问什么问！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老大的房子怎么安排，我还做不了主了？”
“再说了，只是让嘉阳结婚先住着，又没说不还给你们！你们搬回老房子，我还能给你们做口热乎饭，你们占了大便宜还不知足！”
二姑也吐掉瓜子皮，帮着腔数落宁穗。
“就是啊宁穗，长嫂如母，嘉阳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们当哥嫂的腾个地方怎么了？别那么小家子气，让亲家看了笑话！”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亲人。
我妈理直气壮，二姑敲边鼓，祁嘉阳翘着二郎腿等着天上掉馅饼，我爸装聋作哑。
全家人早就把我的房子分好了，今天这顿饭，根本是当着尤家父母的面逼宫，觉得我好面子，当着外人不敢翻脸。
我伸手按住宁穗发凉的手背，转头看向老尤。
“尤叔，刚才嘉阳跟你说，我们车队是他管外头接大活儿，股份一人一半？”
老尤愣了一下，看了看祁嘉阳，点点头。
“是啊，嘉阳一直这么跟我们说的，这衣服不都穿着吗？”
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祁嘉阳。
“二老板，既然你管接活儿，又刚去堆场巡视过，那你当着尤叔和阿姨的面说说，咱们车队现在一共有几台挖机？”
“小松有几台，三一有几台，眼下分别在咱们市里哪几个工地上干活，台班费是多少钱一个钟头？”
祁嘉阳脸上的得意僵住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眼神往我妈那边飘。
“哥，今天是家宴，谈我和小蓓的婚事，你扯工地上的台班干什么？”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搭在桌沿上。
“尤叔想了解咱家的家底，你不是二老板吗？几台机子、在哪干活，这都是一句话的事，你说。”
祁嘉阳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支支吾吾半天。
“机子……机子不就那十几台吗，在城南……还有城北开发区的工地上……”
“城北开发区那个项目前年十月就竣工交场了。”
我直接打断他，看着老尤和尤母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尤叔，阿姨，我今天把实话摆在这桌面上。”
“守岩机械工程是我一个人的独资公司，车队一共十六台挖机，全在我个人名下，祁嘉阳没有一分钱股份，也从来没去工地上管过一天活儿。”
“还有锦绣花园那套房，是我和我媳妇宁穗的夫妻共同财产，我们今天不搬，下礼拜不搬，这辈子都不会腾给祁嘉阳做婚房。”
尤母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转头死死盯着我妈。
“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拿大儿子的公司和大儿子的房子，来给我们家小蓓画大饼呢？”
尤蓓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抬手就推了祁嘉阳一把，金镯子磕在椅背上。
“祁嘉阳！你骗我！你不是说车队是你说了算，房子昨天就已经在腾了吗！”
我妈慌了神，站起来隔着桌子想去拉尤母的手。
“亲家母你别听老大胡说！他就是这几天跟家里闹别扭，我们是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
我已经站起身，走到祁嘉阳椅子后头，伸手抓住了他身上那件反光马甲的领口。
“脱下来。”
祁嘉阳扭过头，梗着脖子冲我喊。
“祁守岩你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我让你把马甲脱下来。”
我手上加了三分力，拉链哗啦一声被我扯到底，顺着他的胳膊往后一扒。
祁嘉阳被我拽得身子往后仰，手忙脚乱地把两条胳膊抽出来。
我拿起那件印着我名字的马甲，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对折、抚平，放在我自己的膝盖上。
我妈看着光着毛衣袖子、狼狈不堪的小儿子，手腕上的桃木珠抖得哗哗响，指着我半天喘不上气来。
3
老尤站起身，把面前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洒出来半杯。
“老祁，郑大姐，我看今天这顿饭也没必要往下吃了。”
“我们家小蓓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的闺女，但也绝不嫁满嘴跑火车、连件衣服都得借亲哥的骗子！”
“订婚的日子先缓一缓，什么时候你们家把真房本摆在桌面上，咱们再说话！”
说完，老尤拉起尤母，拽着还在抹眼泪的尤蓓，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
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
屋子里死寂了两秒。
我妈一下转过身，冲到我面前，扬起右手，照着我的左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回荡。
我左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宁穗惊呼一声站起来，想去拉我妈的手。
“妈！你凭什么打人！”
我妈胸口剧烈喘着粗气，手腕上的桃木珠因为用力过猛，勒进肉里，留下一圈红印子。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是他亲妈，我打他天经地义！”
“祁守岩，你今天满意了？你把你弟的亲家气走了，把你弟的脸踩在泥里头，你心里舒坦了是不是！”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畜生！你看看嘉阳，逢年过节给我买金耳环、买按摩椅，嘴甜得跟蜜一样，你呢？你除了每个月扔下那三千块钱，跟施舍叫花子似的，你给我买过什么！”
祁嘉阳从椅子上跳起来，假模假样地抱住我妈的胳膊往后拉，嘴里却顺着我妈的话往下说。
“妈，你别气坏了身子，我哥最近工地上压力大，心里有火没处撒，拿我出气也是应该的。”
“大不了我不跟小蓓结婚了，我打一辈子光棍，也省得我哥怕我分他的家产！”
我爸终于把老花镜摘了下来，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守岩啊，你今天确实做得太过了。”
“当着外人的面，你怎么能扒你弟的衣服呢？那不是打你妈和我的脸吗？”
“听爸一句劝，给你妈道个歉，再去买两瓶好酒，跟嘉阳一起去尤家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翻篇了。”
二姑也在旁边附和着点头。
“是啊守岩，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妈打你一巴掌，那是教你懂规矩，快服个软！”
我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看着面前这几张脸。
我妈嘴里夸祁嘉阳买的金耳环，发票还是祁嘉阳拿到我车队财务那儿报销的；那台四千八百块钱的按摩椅，刷的是我的副卡。
他们花着我的钱，吃着我的肉，转过头来骂我是施舍叫花子的白眼狼。
我看着我妈，声音很平。
“这一巴掌，我受了。”
“权当还你当年怀我那十个月的债。”
我妈冷笑了一声，下巴微扬，以为我又要像过去三十多年那样低头认怂。
“知道欠我的就行！光嘴上说没用，明天把房本拿过来先让尤家看看，把亲家哄回来！”
“你听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话往下说。
“从这个月起，我每月打到你卡上的三千块钱养老费，停了。”
“祁嘉阳挂在我车队名下、不用上班每月白领的那五千块钱基本工资，从今天下午起，也停了。”
“以后你们吃糠咽菜，还是喝风，自己挣。”
祁嘉阳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松开我妈的胳膊就冲了过来。
“祁守岩！你凭什么停我的工资！那是妈让你给我发的！”
我妈也尖叫起来，伸手又要往我脸上抓。
“你敢！你不给钱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我就去你工地上拉横幅！”
我直接抬手格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我妈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上。
那上面挂着一把十字花纹的铜钥匙，是我家锦绣花园的备用钥匙。
刚买房那年，我妈非说万一我们两口子忘带钥匙她好来送，硬要了过去，结果这几年她三天两头不打招呼就自己开门进我家，把冰箱里的排骨、海鲜全装进塑料袋拎走给祁嘉阳炖汤。
我伸手一把抓住她腰间的钥匙串，手指一拧，直接把那把十字铜钥匙从铁环上卸了下来。
“你干什么！还给我！”
我妈伸手来抢，被我把钥匙直接揣进了裤兜。
“备用钥匙我收回去了，今天晚上我就叫锁匠把家里的门锁全换成指纹锁。”
“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们谁也别想进我家门半步。”
我妈抢不到钥匙，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大家快来看看啊！大儿子打亲妈、断亲妈的活路啊！”
“我当年为了给他买第一台挖机，把老房子都抵押了，现在他发了财，连每月三千块钱都不给我了啊！”
看着她在地上打滚撒泼的样子，我脑子里闪过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我刚上高一，期末考了全班第三，我妈把我的书包扔进灶火坑里烧了，逼我去南方的采石场背石头，因为祁嘉阳要交择校费。
二十二岁那年，我想买台二手挖机单干，我妈拿着老房子的房本去信用社贷了五万块钱给我，却逼我当着舅舅和二姑的面写了一张八万块钱的欠条。
那八万块钱，我干了整整两年，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交到了我爸手里，可那张欠条，我妈说找不着了，一直没还给我。
还有三年前，我闺女朵朵半夜高烧三十九度八引发肺炎住院，我手头周转不开，去求我妈把前两天刚给她的五万块钱拿出来救救急，我妈锁着门说钱存了死期取不出来。
结果第二天，祁嘉阳就开回来一辆十几万的新轿车。
我拿起膝盖上叠好的反光马甲，拉起宁穗的手，转身往门口走。
“守岩！你站住！你把你妈气出好歹来我饶不了你！”
我爸在身后跺着脚喊。
我拉开门，带着宁穗走了出去，把满屋子的哭嚎和叫骂关在门后。
到了楼下，坐进越野车里，宁穗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那条洗旧的米色围巾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守岩……我不是故意要在饭桌上顶撞妈的……”
“这八年，她每次来家里拿东西，骂我生了个赔钱货丫头，我都忍了，因为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受，你想让你妈夸你一句好……”
“可今天她要把咱们一家三口赶出去，那房子是咱们给朵朵留的窝啊……”
我伸过手去，把她手里的围巾拉下来，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以前是我混蛋，为了讨她那一句永远不会有的好话，让你和朵朵跟着我受了八年窝囊气。”
“往后不会了，谁让你们娘俩不痛快，就算是亲妈，我也照样掀桌子。”
宁穗看着我，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那三张银行卡。
我发动车子往小区外开，经过单元楼侧面花坛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老尤还没走远。
他正把刚追下楼的祁嘉阳堵在花坛边，指着祁嘉阳的鼻子沉声放话。
“嘉阳，我不管你哥跟你们家闹什么矛盾，下周六订婚宴之前，我要是看不到写着你名字的房本原件，酒店你也不用退了，我们尤家一个人都不去！”
祁嘉阳点头哈腰地陪着笑，等老尤一走，他狠狠一脚踹在花坛的冬青树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眼神阴狠。
4
城郊结合部的设备堆场里，大铁门敞开着，锁头掉在泥地上。
我把越野车横停在大门口，推门下车的时候，带头机手老耿正捂着胳膊从保安室里迎出来，棉袄袖子上蹭了一大片灰泥。
“老祁，你可算来了！”
“嘉阳二十分钟前带着两个生面孔过来，拿他自己配的钥匙开了大门，二话不说就要把里面那两台刚保养好的小松挖机开走，说是外头接了私活！”
“我上去拦，被他推了个跟头，这会儿人已经坐进一号机驾驶室里了！”
我想起第一天从祁嘉阳手里收回越野车钥匙时，钥匙环上多出来的那把黄铜新钥匙。
前世也是这几天，堆场莫名其妙丢了两台主力挖机，我报警查监控，我妈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承认是祁嘉阳开出去抵了赌债，逼我撤案认栽。
这一世，他连赌债都没瞒住，直接带人来硬抢了。
我拍了拍老耿胳膊上的灰，大步往堆场里面走。
场院中央，一号小松挖机的柴油发动机已经轰隆隆地响了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往外冒。
车下面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衫的平头男人，夹克左胸口印着“顺发汽车抵押”的白色字样，正仰着头催促。
“祁老弟，磨蹭什么呢？快点开出来装板车，我们老板还等着入库呢！”
驾驶室里，祁嘉阳正笨拙地扳动操纵杆，挖机履带在原地猛地一顿，差点撞上旁边的柴油桶。
我三步并作两步踩上履带，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铁门。
祁嘉阳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我，脸色一下白了，手忙脚乱地想关门。
“哥……哥你怎么来了？我借两台机子用两天，用完就给你送回来！”
我右手直接伸进去，一把揪住他的毛衣领子，顺着驾驶室台阶往下一拽。
祁嘉阳杀猪似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从一米多高的驾驶室里被我硬生生拽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堆场的碎石泥地上。
我反手探进驾驶室，拧灭点火开关，拔下挖机钥匙揣进兜里。
“哎哟！我的腰！祁守岩你敢动手打我！”
祁嘉阳坐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后腰，裤子上沾满了机油和泥水，冲着那两个穿抵押公司夹克的人喊。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这是我们自家的机器，快上去开走啊！”
那两个平头男人刚往前迈了一步，老耿已经吹了一声口哨，从板房后面呼啦啦走出来七八个手拿大扳手和撬棍的机手，直接把两台挖机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履带踏板上，低头看着那两个平头男人。
“看清楚了，这十六台挖机的购机发票和产权证全锁在我的保险柜里，户头叫祁守岩。”
“你们顺发抵押要是敢动这里头一颗螺丝钉，我现在就打报警电话，告你们入室抢劫重型工程机械，一台机子八十万，两台一百六，够你们进去蹲十年。”
两个平头男人脸色一变，互相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冲地上的祁嘉阳骂了一句。
“姓祁的，你他妈耍我们呢？不是说这车队全归你管吗！”
祁嘉阳坐在地上不敢接他们的话，摸出手机就给我妈拨了过去，带着哭腔大喊。
“妈！你快来城南堆场！祁守岩带了一帮人打我，要把我的腰打断了！”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堆场大门口。
我妈从车上冲下来，一看见坐在泥地上的祁嘉阳，嗷的一声就扑了过去，上下摸索着小儿子的胳膊腿。
“嘉阳！我的儿啊！伤着哪儿了？快让妈看看！”
检查完发现除了衣服脏了连块皮都没破，我妈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一屁股坐在一号挖机的钢铁履带前头，双手拍打着地面。
“祁守岩！你个黑了心的狼崽子！亲弟弟来开两台挖机去挣钱，你居然动手把他从车上拽下来！”
“我告诉你，今天这挖机嘉阳不开走，我就坐在这履带底下，你有本事开着机器从我身上碾过去！”
“当年买第一台挖机的五万块钱是我拿老房子抵出来的！没有我那五万块钱做本钱，你能有今天这十六台大机器？这堆场里的东西，有一半都姓郑，都是我小儿子的！”
周围的七八个机手面面相觑，老耿气得把手里的铁扳手往地上一扔。
“大娘，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老祁那五万块钱早就还清了，这十几台机子，是老祁带着我们弟兄几个在矿山、在河道里没日没夜干了十几年，一台一台攒出来的，嘉阳连方向盘在哪边都摸不清，怎么就成他的了？”
我妈指着老耿就骂。
“你个打工的臭开挖机的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老祁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放屁！”
我走上前，把老耿拉到身后，看着坐在履带前撒泼的我妈，还有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两个抵押公司员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祁嘉阳根本不是去接什么私活，他是欠了外头的债，被尤家逼着拿房本，走投无路想偷我的挖机去抵押套现。
但我现在不点破。
现在点破了，那两个抵押公司的人顶多骂他两句走人，我要留着这颗雷，等到周六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亲戚和尤家人的面一起炸。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镇上五金店锁匠的电话。
“老李，带一把最结实的防盗大铁锁来我堆场，现在就来，把大门锁换了。”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八个机手。
“大家伙儿都听清楚了。”
“一会儿换了新锁，钥匙只有我和老耿两个人有。”
“从今天起，祁嘉阳和郑秀兰，只要敢踏进咱们这个堆场大门一步，不管是谁值班放进来的，当场结清工资卷铺盖走人，听明白没有！”
老耿头一个扯着嗓子喊。
“听明白了！有我老耿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开走咱的机子！”
其他几个机手也纷纷应声。
我妈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就要挠我的脸。
“你敢！你个不孝子，你敢防贼一样防着我！”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指甲，看了看旁边还没走的祁嘉阳，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挖机是我吃饭的家伙，今天谁也别想开走。”
“不过周六嘉阳在鸿运大酒店摆订婚宴，我是他大哥，不会让他下不来台。”
“酒店那十桌酒席的钱，我去前台结清，周六中午，我准时到场表态。”
正在哭闹的我妈动作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转头跟祁嘉阳对了个眼神。
在她看来，我到底还是怕她在外头宣扬我不孝，只要我肯出订婚宴的钱、肯去现场表态，那套锦绣花园的房子，到了酒桌上被七大姑八大姨一架，我照样得乖乖交出来。
我妈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脸上立马多云转晴，伸手把祁嘉阳从地上拉起来。
“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当大哥的良心！”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你带着房本直接来鸿运大酒店牡丹厅，别让亲家等急了！”
祁嘉阳也揉着腰站起来，冲那两个抵押公司的人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几句好话，跟着我妈骂骂咧咧地出了堆场大门。
我看着那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出去的背影，记下了他们衣服后背印着的联系电话。
5
鸿运大酒店二楼牡丹厅里，十张大圆桌坐满了老家的亲戚和尤家的街坊四邻。
大红的“喜结良缘”背景板挂在正中央，祁嘉阳穿了一身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正满面春风地给老尤敬烟。
老尤没接烟，板着脸看了一眼手表。
“嘉阳，这都十一点五十了，你妈早上在电话里拍着胸脯保证，今天中午你哥肯定把过户赠予的字签了，把房本拿过来，人呢？”
话音刚落，我带着宁穗推开牡丹厅的大门走了进来。
我手里没拿房本，只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我妈正跟二姑、大舅在主桌嗑瓜子吹牛，一看见我手里的公文包，眼睛立马放光，以为房本就装在里头，起身大步迎了上来。
“哎呀，守岩来了！快快快，亲家公和亲家母都等急了！”
大舅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拿长辈的架子冲我嗯了一声。
“守岩啊，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妈跟我们说了，你把锦绣花园那套大房子让给嘉阳结婚住，这才有咱们老祁家长子的风范嘛！”
二姑也扯着嗓子冲满屋子的宾客喊。
“大家伙儿都静一静啊！咱们家老大守岩最疼弟弟，今天当着全族长辈和亲家的面，特意过来把一百四十平的大婚房送给嘉阳和小蓓！”
满屋子的亲戚纷纷鼓起掌来，尤蓓坐在主桌旁，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伸长脖子盯着我手里的黑包，手腕上的金镯子晃来晃去。
我妈从司仪台底下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自愿赠予房产协议”几个大字，又拿起一支黑水笔，笑眯眯地一起塞到我面前。
“守岩，来，当着你大舅、二姑，还有尤家亲家的面，在这红纸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再把包里的房本拿出来给小蓓过过目，咱们立马开席！”
祁嘉阳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得意地笑。
“哥，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吗，害得我前天在堆场摔了一跤，快签吧，签完我敬你三杯酒。”
我没接那支笔，也没接那张红纸，而是越过我妈，直接走到司仪台旁，拿起了桌上开着电源的无线话筒。
我对着话筒吹了一下，音响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大厅里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各位亲戚，尤叔，阿姨。”
“今天这十桌酒席，一共一万两千八百块钱，我刚上楼的时候已经在前台全额刷卡结清了，就当我这个做大哥的，给嘉阳随的一份礼。”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催促道。
“提那点酒席钱干什么！快签字拿房本啊！”
我握着话筒，看着主桌上的老尤和尤蓓。
“至于我妈手里这张赠房红纸，我不会签，我的包里也没有房本。”
“锦绣花园那套房是我和宁穗的窝，谁也别想打主意。”
“另外，今天既然两家亲戚都在，我还特意替嘉阳请了一位贵客过来，帮他把家底跟尤叔汇报清楚。”
话音落下，我冲牡丹厅敞开的大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顺发汽车抵押”黑夹克、脖子戴着粗金链子的寸头壮汉，身后跟着前天去过堆场的那两个平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祁嘉阳一看见这三个人，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红地毯上，整个人往我妈身后缩了半步。
寸头壮汉走到主桌前，看都没看我妈，直接把一张折叠的A4纸拍在老尤面前的转盘玻璃上。
“哪位是祁嘉阳的老丈人？”
老尤站起身，皱着眉看他。
“我是尤蓓她爸，你们是什么人？”
寸头壮汉咧嘴一笑，指了指躲在我妈身后的祁嘉阳。
“老叔，恭喜你啊，差点招了个大债主当姑爷！”
“我是顺发抵押的负责人，你这位准女婿祁嘉阳，上个月在我们公司签了抵押合同，借了二十五万高息周转金，说好拿两台小松挖机做抵押。”
“前天带我们兄弟去城南堆场提车，结果人家正主祁大老板出来我们才知道，那挖机根本不是他的！他拿假行驶证复印件骗我们的钱！”
“今天听说他在鸿运大酒店摆订婚宴，我们过来问问，没挖机抵账，这二十五万本金加违约金，你们老祁家跟老尤家，今天谁给刷个卡？”
大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亲戚们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往主桌看，大舅手里的茶杯差点泼在裤裆上，二姑张大了嘴巴合不拢。
尤蓓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那张抵押合同瞥了一眼，尖叫出声。
“祁嘉阳！你不是说你开奶茶店挣了钱吗！你怎么还在外头欠了二十五万！”
祁嘉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慌乱地摆着手，指着我大喊。
“小蓓！叔！你们别听他胡说！这钱……这钱是我替我哥借来给车队周转的！那两台挖机就是我哥让我去抵的，他现在翻脸不认账！”
寸头壮汉转过头，看向站在司仪台旁的我。
我举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我祁守岩的车队十六台挖机，全部全款结清，从来没在任何一家贷款公司或抵押公司押过一颗螺丝钉。”
“这张借款合同上签的名字叫祁嘉阳，按的手印也是祁嘉阳，谁借的钱，你们找谁要，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老尤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桌上的骨碟摔得粉碎，伸手拽住尤蓓的胳膊。
“走！马上给我走！什么狗屁二老板，一家子骗子、老赖，想拉我们家下水填窟窿，门儿都没有！”
尤蓓摘下胸口的红花狠狠砸在祁嘉阳脸上，哭骂着跟着父母冲出了牡丹厅，尤家的两桌亲戚也一边吐口水一边起身离席。
我妈彻底慌了，扑上去想拉老尤的衣服，却被那个寸头壮汉一把拦住去路。
“老太太，亲家走了没事，你儿子还在呢，今天这二十五万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跟着你们回老房子过年！”
我妈转过头，披头散发地指着我，声音凄厉得像夜猫子叫。
“祁守岩！你个天杀的畜生！是你把放贷的叫来的！你当着全族人的面毁了你弟的婚事，毁了你弟一辈子啊！”
大舅和二姑一看讨债的人堵在桌前，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多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低着头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门，转眼间老家的亲戚跑了个精光。
原本热闹喜庆的牡丹厅，只剩下我妈坐在地上拍腿嚎哭，祁嘉阳被三个抵押公司的人堵在墙角逼问还款日期，我爸站在桌边搓着手直叹气。
我把话筒放回司仪台，招手叫来站在门口发呆的大堂经理。
“经理，我结过账的那十桌菜，现在让后厨点火，照常往桌上端。”
大堂经理愣了一下，看了看哭成一团的角落。
“先生，这客人都走光了，还上菜啊？”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老耿的电话。
“老耿，让你手底下那十五个机手，还有堆场修车的师傅，把外头的活儿停半天，现在全体来鸿运大酒店二楼牡丹厅。”
“今天这十桌龙虾鲍鱼，改成咱们守岩车队的秋季庆功宴！”
6
城南工地大门口尘土飞扬，两辆满载渣土的后八轮自卸车被堵在道闸里头，按着喇叭出不去。
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的旧褂子，端着个小塑料凳坐在工地大门正中间，怀里双手举着一张镶在相框里的黑白老照片。
那是她三十五年前抱我拍的周岁照。
祁嘉阳站在她左后方三米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根自拍杆，手机屏幕正对着我妈的脸，嘴里念念有词。
“直播间的家人们点点关注啊，看看这就是我们市守岩机械工程的老板祁守岩！身家几百万，开着四十多万的越野车，却连亲妈每个月三千块钱的养老费都停了，把六十三岁的老母亲逼到工地大门口来要饭！”
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三四十个戴安全帽的钢筋工、木工和路过的街坊，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前天在订婚宴上被抵押公司的人逼得签了分期还款字据，尤家彻底退了婚，我妈和祁嘉阳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今天居然跑到我正在施工的城南工地来搞网络直播逼宫。
我刚从基坑下面巡查上来，安全帽还没摘，老耿就提着撬棍气冲冲地跑过来。
“老祁，这娘俩在门口闹了快半个钟头了，陈老板刚打电话问怎么渣土车出不去，我去把那小子的手机给砸了！”
我伸手拦住老耿，看了看坐在大门口抹眼泪的我妈。
你越是找人去拉她、赶她，她就越能顺势往地上一躺喊打人，正好给祁嘉阳的直播间送素材。
我走到工地值班室，单手拎起一把带靠背的木头太师椅，倒提着走出大门，哐当一声放在我妈那个小塑料凳对面。
我妈哭嚎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抱着相框仰头看我。
祁嘉阳把手机镜头往我脸上一怼，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
“家人们快看！不孝子出来了！大家看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这是要对亲妈动手啊！”
我没去抢他的手机，反而伸手拍了拍那把木头太师椅的扶手，看着我妈。
“坐那小板凳多委屈，来，妈，坐这把大椅子上哭。”
“工地上机器响，你声音小了后头的工友听不见，你把嗓门放开点，从头到尾跟大家伙儿讲清楚。”
我转过身，面向围观的那三四十个工人和街坊，指了指祁嘉阳的手机镜头。
“各位工友，还有手机里看着的朋友，我叫祁守岩，这确实是我亲妈郑秀兰，那个举手机的是我亲弟祁嘉阳。”
“我妈今天来骂我不孝，因为我上礼拜停了给她的钱，也没把我自己住的一百四十平房子让给三十三岁的弟弟当婚房。”
“妈，你接着往下讲，顺便跟直播间里的人说说，上周四祁嘉阳是怎么拿私配的钥匙，带着顺发抵押公司的人去我堆场偷开两台挖机抵债的，也说说周六订婚宴上，讨债的人是怎么找上门把二十五万欠条拍在尤家脸上的！”
围观的工人们一下子哄笑起来。
“哟，我还当是怎么回事呢，合着是小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老太太逼着大儿子卖房替弟弟还债啊！”
“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好手好脚的，穿得人模狗样举个手机拍亲哥，还要抢亲哥的房子结婚，脸皮比城墙还厚！”
祁嘉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自拍杆的手直抖，想把镜头移开，弹幕却已经在屏幕上刷成了一片骂他的话。
我妈见周围的人非但不帮她骂我，反而全在数落祁嘉阳，从塑料凳上跳起来，把黑白相框往地上一摔，玻璃碎了一地。
她不敢再提挖机和房子的事，眼珠子一转，指着刚刚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保温饭盒赶过来的宁穗，破口大骂。
“都是那个毒妇！我大儿子以前最孝顺，要什么给什么，都是娶了宁穗这个丧门星，在家里挑拨我们母子关系，撺掇守岩断了我的养老钱！”
宁穗把电动车支好，拎着保温饭盒大步走到人群中间，把饭盒递到我手里，转身正对着我妈。
她把脖子上那条洗旧的米色围巾往下拉了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妈，我和守岩结婚十年，从来没花过你一分钱彩礼，结婚的酒席钱都是守岩自己下工地挣的。”
“我生朵朵那年难产大出血，在市医院住了半个月，你连一口热汤都没去送过，在老房子里给你小儿子炖老母鸡补身子，说我生了个丫头片子不配吃你的鸡！”
“朵朵从落地到现在八岁，你没帮着带过一天，没给她买过一根头绳，反倒是我们家每个月固定给你三千，逢年过节五千一万地往老房子送！”
“你要是觉得这叫我挑拨离间，那从今天起，这挑拨离间的恶名我担定了，守岩挣的每一分血汗钱，都得留着给我们闺女读书，一分都不会再填你们家的无底洞！”
周围几个年纪大点的女街坊听得直摇头，对着我妈指指点点。
“这婆婆心也太偏了，儿媳妇难产都不去看一眼，还好意思来工地闹！”
我妈被当众揭了老底，羞恼交加，扬起巴掌就往宁穗脸上扇过去。
“我撕烂你这张臭嘴！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敢数落我！”
我左手拎着饭盒，右手如铁钳一般直接半空截住我妈的手腕，往前一推。
我妈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回那个小塑料凳上。
我把宁穗拉到我身后，低头看着我妈。
“上礼拜在老房子，你打我那一巴掌，我受了。”
“但宁穗是我媳妇，是我闺女的妈，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别怪我不认人。”
就在这时，工地里面的道闸打开，项目总包陈老板带着两个施工员走了出来。
陈老板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相框，又瞥了一眼举着手机不知所措的祁嘉阳，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对着围观的人开口。
“大伙儿都听我老陈说一句！我跟祁守岩合作六年了，前年工地发不出农民工工资，是老祁自己垫了三十万先把机手和工人的钱结了，过年都没去催我的账！”
“老祁在这片工地上的人品，谁竖大拇指不认？老太太，你守着这么好一个大儿子不知道疼，带着小儿子来我工地大门口堵渣土车撒泼，再不走，我现在就让保安把你们架到派出所去聊聊误工费！”
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跟着起哄。
“就是！快把那个拍视频的小白脸手机收了，别耽误我们干活出车！”
祁嘉阳吓得赶紧按灭手机屏幕，把自拍杆往兜里一塞，伸手去拉地上坐着的我妈。
“妈，走吧，这帮人全是一伙的，跟他们吵不出理来！”
我妈咬着牙从塑料凳上爬起来，连地上摔碎的相框都没捡，被祁嘉阳拽着胳膊，在一片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了胡同口。
7
堆场的铁皮板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剃着青皮光头、左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刀疤的中年男人坐在我的待客沙发上，手里夹着半截烟，茶几上摆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
借条正面写着借款人祁嘉阳，金额六十万，月息三分；把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城南守岩机械工程车队老板祁守岩亲弟，十月十五日大哥垫付买房首付六十万到账即还。”
光头老板弹了弹烟灰，抬眼皮看我。
“祁老板，外头都叫我老疤，咱们明人不做暗事。”
“你弟祁嘉阳年初盘那个什么网红奶茶区域代理，被人做局坑得裤衩都不剩，从我这儿陆陆续续拿了六十万现金去填窟窿。”
“本来九月底就到期了，我之所以没让人去卸他的腿，是因为他把你车队的营业执照照片给我看了，还给我看了售楼处那张六十万的认购单。”
我盯着借条背面那行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十月十五号，就是我妈拿认购单去我家逼我掏六十万首付的第二天。”
老疤咧嘴一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对喽！这事儿还得说到你家老太太身上。”
“上个月底，我们去老房子堵过祁嘉阳一次，你妈郑老太太亲自给我们哥几个倒茶，拍着胸脯求我宽限半个月。”
“老太太当时亲口跟我说的，说你这个当大哥的脑子一根筋，最好拿捏，只要去售楼处找熟人开一张假的认购单，骗你说嘉阳要买婚房差六十万首付，你当天就能把钱打过来，到时候直接转给我清账！”
板房外头传来挖机试车的轰鸣声，我坐在办公桌后头，只觉得后背上一阵阵发凉。
我一直以为，十月十四号那天，我妈拿着那张粉红色的认购单坐在我家沙发上，只是因为偏心小儿子，想吸我的血给祁嘉阳买婚房娶媳妇。
怪不得后来在老房子家宴上，尤家父母问起婚房，我妈压根不提去售楼处补交首付的事，张口就要把我的锦绣花园腾出来给祁嘉阳住。
因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新买的婚房！
那张盖着假章的认购单，是我亲妈和我亲弟弟联手给我设的一个局，就为了从我兜里骗出六十万现金，去给祁嘉阳填高利贷的窟窿！
前世的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当天就把六十万转了过去，后来他们又用同样的套路，一次次编造理由把我的车队拖垮，直到我在工地上累死，我妈站在我的遗像前说下辈子别再投她肚子里。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个儿子都算不上，只是一头随时可以宰杀放血的牲口。
老疤看我半天没做声，伸手拍了拍那张借条。
“祁老板，前天听说他在酒店订婚黄了，连顺发抵押那二十五万都暴了雷，我估摸着你这六十万首付是没替他掏。”
“不过老太太当时既然拿你的车队做了口头担保，你这个当亲哥的，看着办吧，今天要是能拿三十万出来先抹个头，剩下的好商量。”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越野车钥匙。
“老疤，这借条上没有我的名字，我一分钱都不会替他掏。”
老疤眉头一拧，身后的两个小弟立马往前迈了一步。
“祁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吧？我人都找到你堆场来了，空着手回去我怎么跟底下兄弟交代？”
我直接拉开板房的门，冲外头的越野车扬了扬下巴。
“不用你空手回去。”
“昨天顺发抵押的人去老房子闹过，祁嘉阳不敢去外头住宾馆，这会儿肯定躲在老房子里头。”
“上我的车，我亲自开车领你们过去，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给你做的担保，是谁拿假认购单骗的你，我带你当面找她要钱！”
老疤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忽然哈哈一笑，一挥手。
“行！够狠！我就喜欢跟祁老板这样痛快的人打交道，走着！”
二十分钟后，我的越野车直接停在了老房子单元楼下。
我带着老疤和他的两个小弟走上三楼，抬手敲响了防盗门。
“谁啊？”
门里传来我爸的声音，紧接着门拉开了一条缝。
我爸戴着老花镜，看见是我，刚想开口劝我两句，一眼扫见我身后站着的青皮光头老疤，脸色一下变了。
我伸手一把将防盗门推到底，带着老疤直接迈进了客厅。
祁嘉阳正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见老疤进门，魂儿都吓飞了，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转身就往里屋卧室窜，砰的一声把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上。
我妈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见老疤，手里的塑料衣架啪嗒掉在地上，赶紧张开双臂死死堵在卧室门前。
“刘老板！你怎么来了！不……不是说好再宽限几天的吗！”
老疤大马金刀地往餐椅上一坐，把那张六十万的借条拍在饭桌上，指了指我。
“郑老太太，我找你们家祁大老板要钱去了，结果祁大老板说这事儿他压根不知道，亲自开车把我送过来的。”
我妈一下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惊慌和怨毒。
“祁守岩！你疯了！你把讨债的往自己家里领，你想逼死你弟弟是不是！”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桌上的借条，手抖得连老花镜都扶不稳。
“什么六十万？秀兰，嘉阳外头不是就欠了顺发抵押那二十五万吗？怎么这儿还有六十万！”
我没理会我爸的震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妈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妈，当着老疤和我爸的面，我只问你一句话。”
“十月十四号那天，你拿到我家茶几上的那张售楼处认购单，到底是嘉阳买婚房的单子，还是你们娘俩找人做的假单子，专门用来骗我掏六十万替嘉阳还这笔债的？”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事先知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爸粗重的喘息声。
我爸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
“秀兰，守岩说的是真的？上礼拜你说去守岩家借六十万给嘉阳交首付，那认购单是假的？你连我都瞒着，去骗老大的血汗钱替老二填窟窿？”
我妈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手腕上的桃木珠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硬着头皮狡辩。
“我……我也是没办法！老疤他们说不还钱就要剁嘉阳的手，我是他亲妈，我能眼睁睁看着嘉阳被人打残吗！”
“跟你说实话你肯拿六十万出来吗？还不是被你逼的！我的两个儿子，拿老大的钱救老二的命，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我爸听完这话，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鞋柜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糊涂了一辈子，和稀泥了一辈子，总觉得我妈只是心疼小儿子多一点，直到这一刻他才亲耳听到，自己老婆为了小儿子，能毫不犹豫地设局把大儿子往死路上推。
老疤在旁边听得直乐，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前，抬手把门板拍得啪啪作响。
“行了郑老太太，家务事扯清楚了，你大儿子不认这笔账！”
“祁嘉阳，滚出来！今天要么把这老房子过户给我们抵债，要么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那间让人作呕的老房子，身后传来卧室门被踹开的声音和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8
锦绣花园五楼的电梯门刚打开，我就看见我家防盗门前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塑料编织袋。
我妈正一屁股坐在编织袋上，手里拿着块手帕抹眼泪，我爸背着手站在楼梯口抽闷烟，祁嘉阳缩在消防栓后面的阴影里，低着头玩手机。
对门和隔壁的两户邻居正半掩着门，探出脑袋往这边看热闹。
听见电梯响，我妈立马从编织袋上爬起来，嗓门扯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守岩啊，你可算下班回来了！快开门让你爸和我进去歇歇脚！”
“昨天那个杀千刀的老疤逼着我们签了房屋买卖协议，把老房子抵给他们还那六十万的债了，限我们三天之内搬空！”
“我和你爸一把年纪了，总不能去睡大街、睡桥洞吧？你是长子，给爹妈养老送终是写进法律里的，我们今天就搬过来跟你和宁穗一起住！”
说话间，祁嘉阳也从消防栓后头钻了出来，伸手去拎地上另一个小行李箱，顺势就往我家门口凑。
对门的张婶啧了一声，小声跟旁边的老头嘀咕。
“老房子卖了替小儿子还债，现在全家人拖家带口来挤大儿子的房，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我走到门前，没按指纹锁，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
老房子根本还没到过户那一步，老疤要的是钱，顶多是拿房本押着逼他们筹钱。
我妈这是看硬逼我掏钱行不通，干脆来一招苦肉计，带着行李强行住进我家。
只要进了这个门，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自然而然就成了祁嘉阳的窝。
我看着站在楼梯口的我爸。
“爸，老房子要是真住不下去了，你现在拎着你的包进门，次卧我让宁穗给你收拾出来，我管你吃管你喝，给你养老。”
说完，我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大编织袋，又指了指我妈和祁嘉阳。
“至于你们娘俩，谁欠的债谁去想办法，谁签的抵房字据谁去睡大街。”
“我家这扇门，我爸能进，你们两个，半步都别想迈进来。”
我爸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一脸凶相的我妈，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敢往前迈步。
“守岩……我跟你妈过了四十年，我一个人住进来，那算怎么回事……”
我妈见我不开门，直接弯腰抱起一个大编织袋往防盗门上一撞，就要往地上躺。
“各位街坊邻居快出来评评理啊！大儿子住着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把亲爹亲妈赶去睡马路啊！”
她刚往下蹲了一半，楼梯间下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踏声。
尤蓓穿着一件红色风衣，气势汹汹地从四楼冲了上来，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已经不见了。
她一看见缩在角落里的祁嘉阳，冲上去一把揪住祁嘉阳的衣领。
“祁嘉阳！你躲这儿来了！我给你打八十个电话你敢拉黑我！”
“把上个月我给你垫的那三万八千块钱酒店定金、西装钱还有烟酒钱，现在、马上给我吐出来！”
祁嘉阳吓得一缩脖子，双手掰着尤蓓的手腕往我妈身后钻。
“小蓓，你松手！那钱是你自愿给我买衣服订烟酒的，再说了，你的金镯子不也是我妈拿传家宝给你打的吗，咱们两清了！”
尤蓓气得笑出了声，指着自己的手腕冲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大喊。
“什么狗屁传家宝金镯子！我今天早上去金店想把它卖了换钱，人家师傅拿火一烧，里头全是黄铜，外面就包了一层薄金皮，连八百块钱都不值！”
“你们老祁家从老到小，全是一窝子骗子！”
我妈见包金镯子的事被当众戳穿，脸上挂不住，冲上去就推了尤蓓一把。
“你个嫌贫爱富的烂货！不嫁就不嫁，跑我大儿子家门口嚷嚷什么！没给你要青春损失费就算便宜你了，一分钱没有，滚！”
尤蓓被推得撞在栏杆上，彻底撕破了脸，指着我妈的鼻子，对着半掩着门的邻居和站在门口的我，连珠带炮地全抖落了出来。
“郑秀兰！你还有脸在这儿装可怜骂大儿子不孝！”
“上个月在老房子里，你拉着我的手是怎么跟我交底的？你忘了吗！”
“你亲口跟我说，让我别嫌嘉阳现在没钱，让我赶紧跟嘉阳把肚子搞大，只要怀了孕，大着肚子往大儿子家沙发上一躺，祁守岩要脸，肯定乖乖把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让出来！”
“你还跟我说，等结了婚，你就天天去大儿子的堆场闹，逼着祁守岩让嘉阳进车队当二把手管财务，花个两三年工夫，把那十六台挖机一台接一台全过户到嘉阳名下！”
“你说反正老大是个天生劳碌的硬命，在工地上开一辈子挖机也累不死，挣下的家业本来就该归老二享福！这话是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整个五楼的楼道里，落针可闻。
对门张婶直接推开门走了出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妈。
我爸手里的半截烟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火星子溅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结婚四十年的老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站在防盗门前，听着尤蓓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原来前世我四十五岁死在工地上，我妈前一天就替我在过户协议上签了字，弟媳妇转身就把宁穗和朵朵赶出锦绣花园，这一切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早在二〇一九年的今天，在我还没掏那六十万假首付的时候，我亲妈就已经把怎么算计我的房、怎么吞掉我的车队、怎么把我当牛做马榨干最后一滴血的路线图，跟外人盘算得清清楚楚了。
我妈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地去看周围的邻居，冲上去想捂尤蓓的嘴。
“你胡说八道！你个疯婆子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尤蓓一把甩开她的手，转头看向祁嘉阳。
“祁嘉阳，三天之内不把那三万八千块钱转给我，我就去法院起诉你诈骗，让你跟你的高利贷一起去吃牢饭！”
骂完，尤蓓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下了楼。
邻居们对着我妈指指点点，吐了口唾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妈站在楼道里，看着脸色铁青的我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急忙摆手解释。
“守岩……你别信那丫头片子挑拨！她退了婚怀恨在心，故意编瞎话害妈呢！妈怎么可能惦记你的车队！”
我看着她这副拙劣的嘴脸，忽然开口。
“惦记也没关系。”
我妈和祁嘉阳同时一愣，抬头看我。
“妈，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挣钱容易，觉得车队只要换个人坐办公室就能日进斗金吗？”
“正好，市里宏远集团的骆总，下周三上午十点在城东项目部开招标定标会，那是三年六百万土石方的大工程。”
“嘉阳既然想当车队负责人，还想还清老疤那六十万保住老房子，下周三上午，让他自己去城东项目部找骆总谈。”
“只要骆总点头认他祁嘉阳，把合同签给你们，这单生意挣的钱，我一分不要，全给你们拿去填窟窿。”
祁嘉阳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连声追问。
“哥，你说的可是真的？三年六百万的大活儿，只要我谈下来，利润全归我？”
我妈也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一把拉住祁嘉阳的胳膊，生怕我反悔似地大声应下。
“一言为定！不就是去跟老板喝酒谈合同吗，嘉阳嘴皮子比你利索十倍，这活儿我们接了！”
看着他们母子俩欣喜若狂地拎起编织袋往楼下走的背影，我伸手按开了指纹锁。
前世，我就是因为被家里抽空了那六十万流动资金，垫不起进场押金，才眼睁睁丢了骆总这单翻身的大工程。
这一世，那六十万分文未动地躺在我的公账上，我倒要看看，祁嘉阳拿什么去接骆总的活儿。
9
城南工地斜对面的“老地方川菜馆”里，大堂正中间拼了两张方桌，上面摆满了硬菜和两箱啤酒。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祁嘉阳正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啤酒瓶，唾沫横飞地冲桌上坐着的七个车队机手喊话。
“各位哥哥、老师傅，来，弟弟再敬大伙儿一杯！”
“我哥今天下午在楼道里亲口发话了，下周三宏远集团骆总那个六百万的大工程，全权交给我祁嘉阳去谈、去管！”
“我哥那个人抠门，大伙儿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死工资才拿八千块钱，等下周三我把骆总的合同签下来，凡是今天在这桌上跟我表态去新工地的，每人每月工资直接涨到一万！年底再发两万块钱红包！”
我妈坐在主位上，手腕上的桃木珠搭在桌沿，满脸慈祥地拿公筷给旁边的机手小马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马啊，大娘知道你们平时干活辛苦，守岩脾气臭，不会体恤下人。”
“其实咱们这车队本来就是我们老祁家的家族企业，跟老大干和跟老二干都是一样的，嘉阳心善大方，你们跟着嘉阳去骆总的工地，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大娘给你们做主！”
桌上的七个机手里，有五个低着头闷声喝酒不表态，只有刚来车队不到半年的年轻机手小马，还有平时爱占小便宜的老刘，眼里露出点动摇的神色。
老刘放下酒杯，搓了搓手问。
“嘉阳兄弟，你这话当真？一进宏远的新工地，当月就按一万块钱发？”
祁嘉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我祁嘉阳一口唾沫一个钉！只要你们明天把车钥匙交给我，下周三直接跟我进场！”
他们母子俩算盘打得精。
知道自己手里没机器也没人，想趁着今晚连夜请我的机手吃饭挖墙脚，打算把我的机手和挖机一块儿拐走，空手套白狼去骆总面前充大头。
我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径直走到两张拼桌的尽头，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
哗啦一声，我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七沓捆着银行封签的红票子，一沓接一沓，整整齐齐地码在油腻的餐桌上。
原本热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下来。
祁嘉阳站在凳子上，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哥……你怎么来了？我这儿正跟车队的兄弟们联络感情呢！”
我妈也变了脸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祁守岩，你跟踪我们？你自己亲口说的让嘉阳去接骆总的活儿，怎么，看见机手们都向着嘉阳，你眼红反悔了？”
我没搭理我妈，伸手拍了拍桌上那七沓现金，目光扫过在座的七个机手。
“今天是十月二十五号，本来月底才发这个月的工资。”
“刚才我在门外听见了，嘉阳给大家伙儿开出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工钱，年底还有两万红包。”
“我祁守岩带车队这么多年，从来不强留人。”
“桌上这七沓钱，是我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你们七个人这个月干到今天的工钱，加上之前压的半个月安全奖，我全按整月给大家算清了，一分不少。”
“现在，谁想跟着祁嘉阳去发大财、拿一万块钱高薪的，直接上来拿走自己那沓钱，明天早上不用来堆场打卡了，我们好聚好散。”
老刘看了看桌上的红票子，又看了看站在凳子上的祁嘉阳，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刚想伸手。
坐在旁边的年轻机手小马忽然把筷子一扔，站起身看着祁嘉阳。
“二老板，我刚来车队半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谁给钱多我确实想跟谁干。”
“但我拿这钱之前，想先问你三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我今晚就管你叫老板。”
祁嘉阳从凳子上跳下来，把西装领口一扯，满不在乎地挥手。
“问！别说三个，三十个我也答得上来！”
小马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咱们开的那台小松二百型挖机，每天进工地干满一个台班是几个钟头，超时一个钟头怎么跟甲方算钱，油箱加满是多少升零号柴油？”
祁嘉阳嘴角的笑僵住了，眼珠子乱转。
“一个台班……一天不就是二十四个钟头吗？去加油站加满油给钱不就行了，问多少升干什么！”
桌上另外五个老机手扑哧一声全笑了出来。
小马没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下周三你要去接的宏远集团城东项目，底下挖出来的是三类土还是风化岩？需不需要配破碎锤进场，破碎锤的液压管路怎么接？”
祁嘉阳额头上见了汗，冲小马瞪起眼睛。
“那是你们开挖机的活儿！我是老板，我管你们怎么接管子干什么！”
小马收回手，最后看了看他，转头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那沓现金，从里面抽出两千块钱退回到我面前，剩下的揣进怀里。
“祁哥，我这个月才干了二十五天，那两千块钱安全奖到了月底我干满再拿。”
“至于这位连一个台班是八个钟头都不知道、连风化岩和普通土方都分不清的二老板，别说开一万，就算开十万一个月，我也怕跟着他进工地第一天就把机子翻进沟里，连命都搭上！”
说完，小马冲我抱了抱拳，转身走出饭馆大门。
剩下的五个老机手，还有刚才动摇的老刘，纷纷站起身，看都没看祁嘉阳一眼，各自把多出来的钱退回桌上，冲我打了个招呼。
“老祁，明天早上六点，城南工地见！”
不到两分钟，满满两桌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桌子的残羹冷炙。
祁嘉阳脸皮涨得发紫，抓起桌上的玻璃啤酒杯，狠狠摔在水泥地上，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一群不识抬举的臭打工的！离了你们地球还不转了？妈，咱们走！下周三我直接去找骆总签总包合同，签下来我再去外头雇机手，照样挣大钱！”
我妈也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打包盒把剩下的红烧肉往里划拉，跟着祁嘉阳冲出了饭馆。
我坐在空荡荡的桌前，把退回来的现金收进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宏远集团项目老总骆振华爽朗的声音。
“喂，守岩老弟！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下周三上午十点的城东项目会，你可得准时过来啊！”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对着话筒应道。
“骆总放心，周三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
10
宏远集团城东项目部的二楼大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两旁坐了六个带着标书来的土石方车队老板。
主位右手边的红木博古架上，摆着一只掉了漆、顶上还有一道深坑的黄色旧安全帽。
我坐在长条桌靠前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和守岩机械工程的资质文件袋。
九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祁嘉阳夹着一个新买的皮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后紧跟着穿了一身绛紫色喜庆唐装的我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门口负责签到的项目部女文员拦都拦不住，急匆匆地跟在后头解释。
“先生，大娘，我们这是内部定标会议，没有邀请函不能往里闯……”
祁嘉阳一把拨开女文员的手，眼珠子在会议室里一扫，看见我已经坐在桌边，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直接走到长条桌另一头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看什么看！我是守岩机械工程的新任总经理祁嘉阳，今天代表我们车队来跟骆总签六百万大合同的！”
会议室里另外几个车队老板面面相觑，有认识我的老同行转头小声问我。
“老祁，这什么情况？你车队什么时候换总经理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做声。
十点整，五十二岁的骆总穿着一身工装夹克，带着两个项目副总和法务走进了会议室。
一进门看见站在祁嘉阳身后的我妈，骆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还没等骆总落座，祁嘉阳就抢先站起身，双手递过去一张刚印出来的名片，满脸堆笑。
“骆总您好！久仰大名！我是祁守岩的亲弟弟祁嘉阳，从今天起，守岩机械工程的所有业务全权由我负责对接！”
“我哥那个人常年在工地上熬夜，前两天去医院查出来身体不行了，干不动这么大的工程，今天这城东项目的合同，您直接跟我签就行，价格方面我给您再让两个点！”
我妈也往前迈了一步，手腕上的桃木珠一晃，拍着胸脯帮腔。
“是啊骆大老板，我是他们兄弟俩的亲妈，我们家车队现在归小儿子当家，你把工程交给我们嘉阳，绝对错不了！”
骆总没接祁嘉阳手里的名片，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我。
“守岩老弟，你这身体看着比我还壮实，怎么就干不动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祁嘉阳和我妈。
“骆总，我身体好得很，车队也从来没换过负责人。”
“我妈和我弟今天过来，是想凭着一张嘴，把您这城东项目的合同直接签回老房子去抵高利贷。”
我妈一听我当众拆台，脸色一下铁青，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祁守岩你个不孝子！上礼拜在楼道里你亲口说的，只要嘉阳来找骆总谈下来，这工程就归嘉阳！”
“骆大老板，你可别跟这种连亲妈和亲弟弟都坑的不孝子合作！我们家车队当年买第一台挖机的钱是我掏的，我是他老娘，我说今天这合同归老二签，就必须归老二签，他敢抢我就躺你们项目部大门口！”
会议室里几个同行老板听得直摇头，脸色古怪。
骆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他转过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拿下了那只掉了漆、顶上有道深坑的黄色旧安全帽，轻轻放在会议桌正中央。
“老太太，还有这位祁嘉阳先生，你们既然自称是守岩车队的当家人，那你们认不认识这顶安全帽？”
祁嘉阳低头瞥了一眼那顶脏兮兮的破帽子，撇了撇嘴。
“一顶破塑料帽子，工地上十块钱一顶到处都是，有什么好认的？”
骆总冷哼了一声，手指抚过安全帽顶上的那道深坑，目光扫过全场。
“四年前的七月十八号，城西水库泄洪渠工地遇上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后半夜两点，山体滑坡眼看就要堵死导流洞，当时工地上三个车队的老板怕毁了机器，连夜把挖机开跑了。”
“只有祁守岩一个人，带着他手底下的老耿和十一个机手，开着八台挖机顶着泥石流冲进导流洞口，在暴雨里连挖了十四个钟头，硬生生把泄洪道抢通了！”
“那天一块碗口大的落石砸下来，是守岩一把推开我，把头上的安全帽扣在我脑袋上，他自己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缝了十八针，事后结算台班费，他连一分钱抢险补贴都没多要我的！”
骆总说到这儿，一拍桌子，站起身盯着祁嘉阳。
“我骆振华在工程圈混了二十五年，这城东六百万的土石方工程，我不认什么狗屁家族企业，也不认什么总经理名片！”
“我只认祁守岩这一个人！只认跟着祁守岩从泥石流里爬出来的那帮机手！”
“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也配跑我项目部来撒泼换人？保安！把这两个无关人员给我请出项目部大门，以后宏远集团所有的工地，严禁这两人入内！”
门口两个身高体壮的项目部保安应声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祁嘉阳的胳膊就往外拖。
祁嘉阳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在地板上乱蹬，冲着主位大喊。
“骆总！你别听他的！他给你的价格我能再降五个点！十个点也行啊！妈，快拦住他们！”
我妈冲上去想抓保安的衣服，被女文员和另一个副总直接挡在门外，一路连拉带劝地推出了二楼走廊。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祁嘉阳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我妈尖利的哭闹声。
骆总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早就拟好的城东项目总包合同推到我面前，拔开签字笔递给我。
“守岩，百分之三十的进场预付款，今天下午四点前打到你守岩机械工程的公账上，下月初一，准时进场开工！”
我接过笔，在乙方代表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下了“祁守岩”三个字。
走出项目部大楼的时候，我妈和祁嘉阳还站在马路牙子边上。
我妈看着我和骆总并肩走下台阶、骆总亲自帮我拉开车门的样子，手腕上的桃木珠停止了转动，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慌乱。
她活了六十三岁，第一次看明白，是他们离了我，连宏远集团的门槛都摸不着。
11
老房子的堂屋里烟熏火燎，八仙桌正上方挂着爷爷奶奶的黑白遗像，桌子四周围坐着大舅、二姑，还有老家请来的两个族叔。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八仙桌左边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掉了红漆的旧铁皮饼干盒。
祁嘉阳眼圈发青、胡子拉碴地坐在她身旁，我爸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小木头凳子上，低着头抽着旱烟。
一看见我进门，大舅就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往八仙桌上一磕，拿出长辈问罪的派头。
“守岩，你还知道进这个门！今天你妈把我们几个老长辈全叫过来，开个老祁家的家族会！”
“你昨天在宏远集团签了六百万的大工程，预付款都拿了一百八十万，却看着你弟被高利贷逼得连老房子都要保不住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二姑也立马站起身，手指头点着桌面帮腔。
“就是！守岩啊，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吃独食！”
“你是老祁家的长子，俗话说长兄如父，嘉阳在外头走了点弯路，亏了那几十万，你手里握着一百八十万的现钱，替弟弟把账平了、把车队分一半给嘉阳管，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要是今天不表个态，我们老家这帮亲戚出去都替你臊得慌！”
我没坐他们留出来的下首矮凳，自己从门后拉过一把高背木椅，在八仙桌正对面坐了下来。
我妈见大舅和二姑把场面压住了，伸手打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从最底下摸出一张发黄发脆、折痕累累的毛边纸，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正中央。
“今天我不是求他替嘉阳还债，我是来跟他分家算总账的！”
我妈站起身，手指按在那张发黄的纸上，声音拔得老高。
“大舅、二姑、两位族叔，你们都睁开眼看清楚了！这是二十二年前，一九九七年十月，祁守岩买第一台二手挖机的时候，亲笔给我写的欠条！”
“当年我把这套老房子拿去信用社抵押，贷了五万块钱给他做本钱，连本带利一共写的是八万块！”
“这八万块钱，他整整二十二年一分钱都没还过我！既然第一台挖机是用我们老房子的钱买的，那就是老祁家的祖产！他现在滚雪球滚出来的那十六台挖机，还有昨天签的六百万大工程，按理有一大半都是我的，今天当着全族长辈的面，这车队必须分家，分一半到嘉阳名下！”
祁嘉阳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探头指着那张旧欠条大喊。
“对！白纸黑字按着你的红手印！哥，你欠了妈二十二年钱没还，这车队本来就有我一半！今天你把昨天到账的一百八十万预付款拿九十万出来给我还老疤的债，再过户八台挖机给我，这事儿就算完！”
大舅凑过去看了看欠条，连连点头，捻着胡须冲我发话。
“守岩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这是你妈当年给你的起家本钱！”
“二十二年前的八万块，放到现在滚出来的家业，别说分一半给嘉阳，就算全归老太太调配，你也没二话可说！快点按你妈说的办吧！”
我看着八仙桌上那张发黄的欠条，又看了看唾沫横飞的大舅和二姑。
我转过头，先看向大舅。
“大舅，你刚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二〇一二年你老家翻盖三层小洋楼，跑到我堆场哭穷，从我这儿借走四万块钱买红砖水泥，说好秋收卖了苞米就还，这都二〇一九年了，整整七年，你连四百块钱都没还过我，按你刚才的算法，你老家那三层小洋楼，今天是不是也得拆一半砖头拉到我堆场去？”
大舅老脸一红，端茶缸子的手一下一哆嗦，嘴硬道。
“你……你扯我盖房子的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我是你亲大舅，那点钱我还能赖你的？”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二姑。
“二姑，前年你儿子卫东大专毕业在家打游戏啃老，是你拎着两斤鸡蛋来我家求我，我托了城建局的熟人，又自己搭进去一万块钱人情礼，才把卫东塞进市政养护队当了正式工。”
“你刚说我做人忘本，要不我今天下午就去跟市政养护队的周队长打个招呼，说我这个当表哥的不懂事，让卫东明天回家接着啃老？”
二姑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回板凳上，连连摆手。
“守岩！你可别乱来！卫东下个月就要相亲了，丢了工作那是要姑的命啊，姑刚才就是随口劝你两句，你们家的事姑不管了，不管了！”
三言两语，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个帮凶全蔫了下去，缩着脖子不敢再接茬。
我妈见大舅和二姑被我顶了回去，一把抓起桌上的旧欠条举到我眼前，底气十足地叫嚣。
“你少拿旁人堵我的嘴！他们的账是他们的账，你欠我这八万块钱的条子就在我手里捏着！”
“只要这张欠条在，就算闹到法院去，你那十六台挖机也是拿我的本钱发的家，今天这车队你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她自以为把这张压在箱底二十二年的欠条拿出来，又有长辈在场作证，我就百口莫辩，只能乖乖拿出一百八十万预付款替祁嘉阳填坑。
我看着那张发黄的毛边纸，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好，既然妈今天把全族的长辈都请来了，要把二十二年前的这笔旧账算清楚，把这车队分个明白，那咱们今天就当着祖宗牌位的面，把根底彻底刨开。”
我转过身，越过八仙桌，目光直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抽旱烟的小木头凳子上。
“爸。”
“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在这间堂屋里，那八万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当着大舅、二姑和两位族叔的面，该你开口了。”
满屋子的人顺着我的目光，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我爸。
我妈脸上的嚣张立刻凝固了一下，眼神发虚地冲我爸吼了一嗓子。
“祁建国！你抽你的烟，老大家欠钱没还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角落里，我爸把嘴里的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伸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握在粗糙的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12
堂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
祁嘉阳扯了扯我妈的袖子，催促道。
“爸，你倒是说句话啊！让我哥赶紧把九十万转过来，老疤说了明天中午见不到钱就要来砸玻璃了！”
我爸握着老花镜，坐在小木头凳子上，弯曲了大半辈子的脊梁骨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他抬起头，没有看我妈，而是看向八仙桌旁的大舅、二姑和两位族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八万块钱，守岩早就还清了。”
“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八，大年三十前两天，二十四岁的守岩从山西煤矿工地上干了整整两年回来，十个手指头冻得全是裂口子，流着血水。”
“他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掏出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八万块钱现金，就在这张八仙桌上，一沓一沓清点好，亲手交到了我手里。”
“当天晚上，我就当着守岩的面，把那八万块钱原封不动地交给了郑秀兰，让郑秀兰去箱子底下找欠条烧掉。”
“郑秀兰当时收了钱，嘴上说欠条塞在旧被褥里找不着了，开春翻晒被子的时候再撕，转过年开春，她就把那五万块本金去信用社解了老房子的抵押，剩下的三万块钱利息，她一分没留，全给刚上初中的嘉阳交了私立寄宿学校的学费，还给嘉阳买了一台电脑！”
轰的一声，堂屋里炸了锅。
两位族叔腾地一下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八仙桌上的那张发黄欠条。
“老嫂子！建国说的是真的？守岩二十年前就连本带利把八万块钱还清了，你把钱收了给老二花，却把欠条偷偷藏了二十年，今天还拿出来讹大儿子的车队？”
大舅和二姑也傻了眼，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妈脸色煞白，猛地冲过去想要抢我爸手里的旱烟袋，尖声叫骂。
“祁建国你个老不死的！你疯了是不是！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什么八万块钱，我根本没见过！”
我爸一把甩开她的手，站起身，把憋在肚子里整整三十八年的话，指着我妈手腕上那串褪了色的桃木珠，一口气全吼了出来。
“郑秀兰！你还要昧着良心到什么时候！”
“守岩一九八一年秋天落地的那天，正好赶上你娘病逝，过了两个月棉纺厂改制你又下了岗！”
“你去城外找了个算命的瞎子算了一卦，那瞎子收了你十块钱，给了你手腕上这串破桃木珠，跟你说老大八字硬，天生克母，留着他在身边迟早把你的福气克光！”
“从守岩满月那天起，你就信了那个瞎子的话，整整三十八年，你没拿正眼瞧过守岩一眼！”
“嘉阳嘴甜会哄你，你就把老大的脊梁骨敲碎了熬汤喂给老二喝！老大十六岁被你烧了课本赶下工地，挣回来的每一分钱都被你搜刮干净贴补老二，前两天你居然还跟老二合起伙来造假认购单骗老大六十万，现在还要拿二十年前还清的废纸抢老大的命根子！”
“郑秀兰，你摸摸你自己的胸口，那里头长的到底是肉还是石头！”
我爸吼完最后一句，气得浑身发抖，扶着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舅、二姑和两位族叔全都呆呆地看着我妈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桃木珠。
我也看着那串珠子。
前世我的追悼会上，她站在我的遗像前，把胸口的白花别正，轻飘飘地说：“生了你这么个犟种，我认命了，下辈子别再投我肚子里。”
困扰了我两辈子、让我拼尽全力讨好却始终换不来她一个笑脸的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解开了。
原来不是我不够孝顺，也不是我挣的钱不够多。
只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句克母，从我哇哇坠地的那一刻起，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的灾星，和一头天生该替她小儿子赎罪的牲口。
两位族叔重重叹了一口气，摇着头抓起帽子往门外走。
“造孽啊！真是造孽！老嫂子，这家族会我们没脸给你坐镇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大舅和二姑也一句话不敢多留，低着头灰溜溜地跟着出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
我妈被彻底扒光了底裤，站在八仙桌旁，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又看看我，脖子一梗，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破罐子破摔地尖叫起来。
“对！我就是信了算命的！他一落地我娘就死了，我的工作也没了，他就是克我！”
“我就是偏心嘉阳怎么了！十个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呢，我是他亲娘，我给了他一条命，别说拿一张旧欠条分他的车队，就算我今天让他把命拿出来抵给嘉阳，那也是他欠我的！”
我走上前，伸手拿起八仙桌上那张保存了二十二年的发黄欠条。
当着我妈和祁嘉阳的面，我双手一错，刺啦一声将欠条撕成两半，接着对折，撕成四瓣、八瓣，扬手一撒。
泛黄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八仙桌上，落在我妈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郑秀兰，听清楚了。”
这是我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十六岁辍学供祁嘉阳读书，二十四岁还清八万块高利贷，三十八岁之前给你买的每一次金银首饰、交的每一笔钱，加上那天你打我那一巴掌，你生我那十个月的恩情，我已经连本带利还完了。”
“从今天踏出这扇门起，你是死是活，老房子是卖是抵，祁嘉阳是被高利贷剁手还是去坐牢，跟我祁守岩再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辈子，我只认祁建国这一个爹，你们娘俩，我断了。”
说完，我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提起我爸早就收拾好放在墙根的那个蓝布包袱。
“爸，跟我回家。”
我爸看了一眼还在原地喘粗气的我妈和脸色惨白的祁嘉阳，把老花镜戴回鼻梁上，一句话也没留，迈步跟在我身后，走出了这间老房子。
13
周五傍晚，锦绣花园的家里飘着排骨炖玉米的香气。
我爸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地毯上陪八岁的朵朵拼木头积木，脸上是这几年少有的轻松笑意。
门铃响了两声。
我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瞥了一眼，拉开了防盗门。
我妈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短短三天不见，她头发白了一大片，也没穿那身喜庆的唐装，身上套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手里双手捧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男士毛衣。
看见我开门，她原本习惯性扬着的下巴低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又卑微的笑。
“守岩……在家呢。”
我扶着门框，没让她进屋。
“有事说事。”
我妈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坐在地毯上的我爸，眼圈一下子红了，把手里的深灰色毛衣往前递了递。
“守岩，前两天在老房子，是妈老糊涂了，说了混账话，伤了你的心。”
“这两天妈在家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想起你打小在工地上吃苦受罪，妈这心里跟刀绞一样疼。”
“你看，入冬降温了，工地上风大，妈这几天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亲手给你织了这件纯羊毛的厚毛衣，你快拿着试试合不合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妈今天来，真不图你那车队了，妈就是走投无路了，最后求你这一回。”
“老疤他们今天下午把老房子的门都给锁了，说嘉阳要是明天中午之前凑不出三十万首期款，还要找个有实力的老板签担保书，他们明天下午就把嘉阳拉去外地地下黑砖窑干苦力抵债！”
“守岩，他就你这么一个亲哥哥，妈给你赔不是了，你哪怕不给钱，明天上午去老疤那儿，拿你车队的名义给嘉阳签个分期还款的担保书，救你弟弟一条命行不行？”
客厅里，我爸停下了手里的积木，转过头看着门口，眉头紧紧锁着。
我低头看着她双手捧着的那件深灰色毛衣。
毛衣是粗棒针织的平针，领口有些松垮，在左手袖口内侧的位置，有一块用黑线歪歪扭扭缝补过的圆疙瘩。
我伸出手，接过那件毛衣，抖开，直接把左手袖口内侧那个黑线补丁翻出来，举到我妈眼前。
“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给我织的？”
“二〇一六年冬天，你买了一斤半深灰色的纯羊毛线，坐在老房子阳台上织了半个月，织给祁嘉阳穿。”
“祁嘉阳穿了不到一个礼拜，在牌桌上抽烟烫穿了左袖口，嫌你拿黑线补得难看，又嫌领口扎脖子，过年的时候直接跟脏衣服一块儿扔回老房子，垫在储物间的樟木箱子底下。”
“郑秀兰，你拿一件祁嘉阳三年前淘汰不要、带着烟疤的旧毛衣，拍拍灰拿到我家门口，就想骗我拿十六台挖机的车队去给祁嘉阳的六十万高利贷签连带担保书？”
我妈脸上的悲戚和慈爱瞬间裂开，眼神慌乱地盯着袖口那个黑线补丁，张了张嘴。
“我……那毛线也是好的，洗洗还能穿，我不也是因为时间急来不及织新的吗……”
我手腕一翻，三两下把那件带着樟脑丸发霉味儿的旧毛衣重新叠成方块，直接塞回她怀里。
“收起你这套把戏吧。”
“只要我在那张担保书上签一个字，明天祁嘉阳跑路，老疤就会拿着担保书去法院查封我的挖机、冻结我宏远项目的工程款，到时候替他还那六十万的就是我。”
“前世我替你们背了一辈子债，这辈子，就算老疤明天把祁嘉阳剁碎了喂狗，我也不会替他签半个字。”
我妈抱紧怀里的旧毛衣，看着油盐不进的我，最后那点装出来的可怜相彻底绷不住了。
她后退一步，面容扭曲地指着我的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咒骂。
“祁守岩！你心比石头还硬！你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去死，看着亲妈流落街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听接生婆的话把你溺死在尿盆里！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听着她这句歇斯底里的咒骂，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无比痛快。
“这句话，加上殡仪馆里那一句，我等了两辈子，终于听齐了。”
“走好，不送。”
宁穗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句话没多说，直接走到我身边，伸手握住防盗门的门把，用力往里一拉。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防盗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把门外那张怨毒苍老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客厅地毯上，我爸低头拿起一块木头积木递给朵朵，自始至终，没有站起来替门外的人说半个字。
14
十月二十九号上午八点半，宏远集团城东项目工地大门口彩旗招展。
我车队的十六台大型挖掘机一字排开，刚刚刷过新漆的黄色机械臂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十六个机手穿着印有“守岩机械工程”字样的反光马甲，整齐地站在各自的车前。
骆总带着项目部一帮管理层站在红毯旁，正准备点火放开工鞭炮。
突然，三辆黑色面包车顺着施工便道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横着堵在了我第一台头车小松挖机的履带正前方。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老疤带着十几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跳下车，手里拎着红油漆桶和铁链子。
紧接着，祁嘉阳和我妈从最后一辆面包车上钻了出来。
祁嘉阳鼻青脸肿，左眼眶乌青一片，显然这两天没少吃苦头，但他一看见工地门口排开的十六台挖机，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我冲老疤大喊。
“疤哥！你看我没骗你吧！今天是我哥车队进宏远大工地开工的日子，骆总那边今天还要给他结一笔进场设备调遣费！”
“这车队是我们老祁家的，我哥就是法定的大股东，你们今天只要把这十六台挖机堵在门口不让进场，误一天工他得赔宏远集团五万块违约金，他肯定乖乖替我把那六十万现金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我妈也跟着冲到头车履带前，张开双臂拦在路中间，冲着周围宏远集团的领导和工人们扯着嗓子喊。
“各位大领导评评理啊！兄债弟偿，弟债兄还，我们老祁家的车队今天就拿工程款替小儿子还账了！守岩，当着骆总和这么多人的面，你难道要看着工程黄了、看着老疤把你弟打死在工地门口吗！”
骆总脸色一沉，带着项目保安就要上前驱赶。
我伸手拦了一下骆总，从兜里掏出那串沉甸甸的挖机总钥匙，往前走了三步，站在老疤和祁嘉阳面前。
这是他们母子俩最后的反扑了。
被老疤逼到绝路，老房子被锁，他们知道私底下求我没用，干脆把放贷的直接引到骆总的开工现场来，想利用我怕耽误工期、怕在甲方老板面前丢信誉的心理，当众逼我捏着鼻子认下这六十万的烂账。
我看向老疤。
“老疤，上回我把你领到老房子，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怎么还跟着这废物来我工地堵门？”
老疤吐掉嘴里的牙签，指了指旁边的祁嘉阳。
“祁老板，不能怪我啊，你这亲弟弟昨天晚上被我们堵在城中村的小旅馆里，赌咒发誓说这十六台挖机里头，有三台是他当年出了钱合买的，还说你车队底下的机手全认他这个二老板，只要来开工现场一对质，你就得拿钱赎车！”
我转过头，看着鼻青脸肿的祁嘉阳，把手里的挖机钥匙串往引擎盖上一放。
“来，祁嘉阳，当着老疤和骆总的面，你手指头指一指，这十六台挖机，哪一台是你出过一分钱的？这十六个机手，哪一个认你当老板的？”
祁嘉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车队中间一指。
“那台！三号机和五号机！当年买车的时候我妈给你凑过钱，那就是我的！老耿，小马，你们快跟疤哥说句话，我们是不是一家人！”
站在头车旁边的老耿第一个往前迈了一大步，摘下头上的安全帽，指着祁嘉阳的鼻子骂道。
“我呸！我老耿跟着老祁干了整整十二年，三号机是二〇一五年老祁在矿山熬出胃出血挣钱提回来的，你祁嘉阳连这台机子的车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也敢说有你的份！”
紧接着，二号机的机手老刘迈出一步。
“二〇一七年冬天河道清淤，老祁陪我们在冰水里泡了七天七夜，那时候你祁嘉阳正拿着老祁给老太太的养老钱在三亚住海景房呢！”
三号机的年轻机手小马迈出一步，声音洪亮。
“我进车队半年，只见过祁哥给我们发工资、给我们家里老人买药，从来没见过你祁嘉阳摸过一次挖机操纵杆！”
四号机、五号机、六号机……
十六个穿着明黄色反光马甲的机手，顺着车队排开的队列，一个接一个往前迈出一步，一人对着祁嘉阳和老疤喊出一句实话。
十六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大门口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站在最前头听着。
前世我的追悼会上，在殡仪馆那个阴冷的小厅里，是祁嘉阳、我爸、弟媳妇和我妈排着队上前，一人对着我的遗像念叨一句，瓜分了我的挖机、我的房子，把我媳妇和闺女逼上绝路。
这一世，在阳光照耀的新工地大门口，是我带出来的十六个机手兄弟，一人一句，把祁嘉阳和我妈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骆总走上前，站在我身旁，对着老疤沉声开口。
“这位朋友，听明白了吗？我宏远集团城东项目部签的合同，乙方叫祁守岩，这工地上进场的每一台设备，产权证都在我们法务部备过案，跟祁嘉阳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们要是找祁嘉阳讨债，现在把人带走，我们绝不拦着；要是再敢堵我的工地大门三分钟，我马上给区里的经侦大队打电话！”
老疤的脸色一下黑得像锅底，一下转过身，一脚踹在祁嘉阳的屁股上。
“妈的！姓祁的，你敢拿老子当枪使，跑这儿来演猴戏给我看！”
“来人！把他给我架上车！今天老房子直接挂牌贱卖，不够的钱去法院起诉他恶意诈骗，让他把牢底坐穿！”
祁嘉阳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我妈身后窜，伸手去抓我妈的衣角。
“妈！救我！妈你快去拦住疤哥，快让哥拿钱救我啊！”
这一次，看着十几个凶神恶煞围上来的壮汉，还有周围几十号冷眼旁观的机手和工人，我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一把甩开了祁嘉阳抓着她衣角的手。
祁嘉阳抓了个空，直接被两个壮汉反拧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塞进了黑色面包车里，三辆面包车冒着黑烟绝尘而去。
我妈双腿一软，当着在场几十号人的面，扑通一声跌坐在工地门口的水泥地上，手腕上的桃木珠磕在石头上，绳子啪的一声断了，十几颗褪了色的木珠子滚进泥水坑里。
一个月后，区法院对祁嘉阳的借贷纠纷与合同欺诈案作出判决，老房子被依法拍卖抵债，祁嘉阳因无力偿还剩余债务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工地大门口，开工的万响大地红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铺满了一地。
我拿起引擎盖上的钥匙，踩着履带跨进头车小松挖机的驾驶室，拧动钥匙打火。
柴油发动机发出浑厚有力的轰鸣声，我推下操纵杆，十六台钢铁巨兽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驶入城东工地。
15
腊月十六，距离冬至还有五天。
锦绣花园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我刚擦洗干净的丰田越野车钥匙。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我爸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我妈。
老房子上礼拜已经被法院强制腾退交付给了买受人，听说她和祁嘉阳这几天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连暖气都没有的地下室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臃肿破旧的军大衣，原本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左手空荡荡的手腕上再也没有那串桃木珠。
她没敢进玄关，就站在门垫外头，浑浊的眼珠子越过我爸，直勾勾地落在我家客厅茶几上的那串越野车钥匙上。
“守岩……”
她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嘴唇干裂起皮。
“妈不进屋，妈就在门口跟你说两句话就走。”
“老房子没了，嘉阳还差人家二十二万块钱没堵上，今天上午债主又去地下室堵门了，说下礼拜再见不到钱，就要去申请司法拘留，让嘉阳进看守所过年。”
“妈知道你跟我们断了亲，你恨妈，可嘉阳要是进了看守所，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啊！”
她指了指茶几上那串丰田越野车钥匙，身子微微往下弯了弯。
“你那辆越野车，开了才两年，二手车商那儿还能卖个三十万。”
“守岩，你现在接了骆总的大工程，手里又有皮卡车开，你就把这辆越野车过户给嘉阳拿去抵债，救他出来过个安稳年行不行？”
“这是妈这辈子最后一次求你，只要你把这辆车给嘉阳，往后哪怕妈冻死、饿死在地下室里，也绝不再来敲你家的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这个瘦了一大圈的老太太。
直到今天，直到老房子没了、全家住进阴冷的地下室，她跑上我家五楼，嘴里念叨的、心里盘算的，依然是怎么从我身上割下最后一块肉，去喂她那个三十三岁的宝贝小儿子。
我站起身，拿起茶几上那串丰田越野车钥匙。
前世我的追悼会上，这串钥匙被祁嘉阳得意洋洋地拿在手里，向我的遗像炫耀。
第一天重生回来，我当着她的面从祁嘉阳手指头上把它掰了回来。
现在，她又想要回去。
我拿着钥匙走到玄关口，没有递给她，而是转过身，拉起旁边刚从卧室走出来的宁穗的右手，把这串沉甸甸的越野车钥匙，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宁穗的掌心里，再帮她把五指合拢。
“宁穗，上周你驾照不是刚考下来吗？”
“今天下午我就陪你去车管所，把这辆越野车过户到你个人名下。”
“以后冬天冷，你每天早上开这辆车送朵朵去上学，再去超市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宁穗握着掌心里的车钥匙，看了看门口的我妈，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我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外的我妈。
“看见了吗？”
“我的车，给我媳妇开，给我闺女遮风挡雨。”
“至于祁嘉阳在哪儿过年，那是他自己的命，慢走。”
我妈死死盯着宁穗手里的那串车钥匙，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拖着那件肥大的旧军大衣，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下挪去。
五天后，冬至夜。
窗外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屋里地暖烧得足足的，热气腾腾。
餐桌上铺着硅胶垫，我爸系着围裙在擀饺子皮，我和宁穗坐在桌边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朵朵站在小板凳上，拿着一个面团捏小兔子。
厨房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白花花的饺子下进锅里，翻滚出阵阵麦香。
朵朵把手里的面团放在桌角，仰起小脸问了一句。
“爷爷，爸爸，今天过冬至吃饺子，奶奶和叔叔怎么没来呀？”
我爸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擀着面皮，语气温和。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过，朵朵快去拿醋碟，头一锅饺子马上就熟了。”
宁穗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饺子从厨房走出来，路过客厅阳台的时候，往窗外楼下瞥了一眼，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守岩，小区楼下路灯底下，好像站着个人，穿着军大衣，在雪地里站了快半个钟头了，一直往咱们五楼窗户看呢。”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阳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下，大雪纷飞，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单元楼对面的梧桐树下，肩膀上落了一层白雪，正仰着头望着我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身后不远处的胡同口，还蹲着一个裹着棉被抽烟的年轻男人影子，正焦急地往楼上张望，盼着老太太能从五楼端下一碗热饺子，或者讨下一点救命钱。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伸手抓住阳台的厚绒布窗帘，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两扇窗帘严丝合缝地合拢，把窗外的风雪和那两个身影彻底挡在了外头。
我走回餐桌旁，拿起汤勺，盛了满满一碗带汤的热饺子，双手端到我爸面前。
我爸接过碗，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抬头瞥了我一眼，低声问。
“守岩，往后……老家那边，真的一点都不认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宁穗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朵朵碗里，最后看着我爸。
“爸，趁热吃饺子。”
“这里，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