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把一个活人的肾，从一个活人身上取了下来。
不是移植，是取。
像从一棵树上掰下一根枝子那样取。
那个姑娘躺在无影灯下，肚子里被我塞进一把拉钩，她的血顺着床沿的导流槽往下走，走得很稳，很安静，像有人在楼下慢慢倒一杯水。
取完之后，他们把我自己的两个肾也取走了。
所以我死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我还活着，今天，右眼皮跳了三天。
跳得我坐立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在市三院泌尿外科，三十二岁，主治，手稳，写病历快，上台从不出岔子。
护士背后叫我“沈一刀”，不是夸我利索，是说我下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有未婚妻，叫苏晚，画国画的，二十五岁。
我们上个月领了证，房子在城南，车是白色的，她在阳台上养了两盆兰花，浇水的时候会用手指把水弹在叶子上。
在别人眼里，我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听见警笛就腿软。
我做过亏心事。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中午，科室主任韩立诚把我叫到楼梯间，递给我一支烟，问我有没有兴趣挣点外快。
他说郊区有家小医院，缺人手，一台手术给的钱，顶我在三院干一个月。
我那时候正为房子首付发愁。
苏晚她妈不看好我，饭桌上说过一句“画画的姑娘不该嫁个穷大夫”，我记了这长舌妇整整一年。
我去了。
那不是医院。
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掉色的白瓷砖，门牌是块喷绘布，上面印着“康济门诊”。
屋里有两张手术床，一台老式无影灯，灯罩边缘积着一圈飞虫的尸体。
墙上的电源线是自己接的，插座外面裹着黑胶布。
第一次做的是肾移植。
供体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自己签了字，说是缺钱。
手术做完，他被人扶出去的时候还在笑，说这笔钱够他儿子念完高中。
那天我拿了三万二。
后来活就多起来。
有时候一晚上两台，有时候一星期都没有。
钱是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不写。
再后来，供肾的和受肾的就很少一起出现了。
多半是单做一头：要么取，要么植。我算过账，卖肾的人拿到手三到五万，买肾的人掏三十到五十万。
中间那些钱去了哪儿，我不问。
我不问，是因为我不敢问。
再往后，事情就变了味道。有一次我给一个“供体”打术前针，那人迷迷糊糊地问我：“大夫，割了以后还能干活不？”
我说能。
他又问：“那我这钱什么时候给？”
我说我不知道。
他就哭了。
那天回去，我在车上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我去找韩立诚，说我不干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很有耐心地跟我算了三笔账：第一，你现在的收入里，有多少是干净的；
第二，那些人认不认识你家的门；
第三，第三，你未婚妻是不是叫苏晚，是不是在城南画院上班。
他一句一句地说，语气跟查房一样平和。
我端起那杯水，手抖得洒了一半。
我一滴都没喝，我说我干。
从那以后，我成了个技术很好的刽子手。
我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他们是自愿的；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我至少能让手术干净一点，少死几个人。
这些理由在深夜里一条都站不住，可是白天穿上白大褂，它们就又能用了。
前天晚上十一点，韩立诚给我打电话。
“来活。”
有一辆车在小区门口等我。
我下楼的时候，苏晚还在客厅铺宣纸，她把毛笔在砚台边上磕了两下，抬头问我几点回来。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把伞带上，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
我说好。
我拿的那把伞，后来一次都没打开过。
楼下停的不是平时那辆丰田，是一辆后厢密封的小货车。
车门一开，里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矮胖，光头，细眉毛三角眼，一脸横肉，笑起来却像个卖保险的。
他们那圈子里叫他“弥勒”。
另一个高，肌肉鼓得像绑了绳子，脸上从眉骨到下颚一道刀疤，把左眼扯得有点歪。
他不说话，手里总在玩一把折叠小刀，刀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像一条活鱼。
他们叫他“疤脸”。
我上车的时候，弥勒伸手把我往里拽了一把，说：“坐稳，路上有点颠。”
车厢里没有窗，只有一盏黄色的小灯，灯泡外面糊着一层油。
我坐在一块塑料布上，闻着里面一股甜腥的味道，像放久了的葡萄糖，又像别的东西。
车开了四十分钟。
我数着拐弯：往左七次，往右三次。
车停的时候，后厢门一拉开，扑面的是消毒水味，很重，重得发腻。
灯一亮，我看见的还是那间屋——康济门诊的三楼，靠窗那张手术床。
床上的器械盘已经摆好了。
一个姑娘躺在上面。
最多二十岁。
头发很黑，散在枕头上，像被谁随手铺开的一把绸缎。脸很白，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皮紧紧闭着，睫毛在灯下投了两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有一道干掉的血痕。
我站在床边看了三秒，转头问弥勒：“她怎么是昏迷的？”
弥勒正在撕一次性手套的包装，头都没抬：“你动手就是了。”
“她同意供肾吗？”
“这没影响。”
我的声音高了：“我只给自愿的人做…你们另请高明。”
疤脸走过来，小刀在指间停住，刀尖朝下，很轻地在我白大褂的胸口比了一下，像在量尺寸。
“要么你把她的肾挖出来，”他说，“要么我把你的挖出来。你自己选。”
弥勒笑着把他推开：“干什么呢，都是自己人。”
他转过来拍拍我的肩，力道很轻，“沈大夫，咱们认识这么久了，知根知底的，肥水不落外人田。你说不做，我上哪儿再找个手艺这么好的？外面那些野大夫，缝都缝不拢。”
他顿了顿，笑还在脸上，声音低下去半度：“再说了，你女朋友还在家等你回去呢。苏晚，对吧？我看过她画展，那皮肤白得跟宣纸似的，碰一下都怕破。她爸是大学里那个苏教授吧？我在电视上看过他讲课，讲得真好。”
我背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他们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未婚妻叫什么，知道我岳父在哪儿上班。
我如果今天走出这扇门，明天躺在这张床上的，可能是苏晚。
我站在原地，听见窗外的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上面走。
我妥协了。
我叫他们出去。弥勒耸耸肩，拉着疤脸走了。门关上，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黄的。
我戴手套，检查器械，抽药。
这些都是做了上千遍的动作，闭着眼都能走完。
可是那天我戴第二只手套的时候，右手食指卡在手套口，怎么也塞不进去。
我把手套扯下来，重新戴。
然后我走过去，掀开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我停住了。
她的胸口、肋下、腰侧，全是一块一块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黄，有的是新的，紫得发黑，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摁满了指印。
我把她的裤腰往下拉了一点。
她没有穿内裤。
大腿内侧有干涸的血，也有别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我做了六年外科，手底下切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很清楚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也很清楚她经历过什么。
她不是被一个人弄成这样的。
门外传来弥勒的声音，隔着门板，听着很轻快：“沈大夫，好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很干净，干净得跟她的身体完全不搭，像有人把一张画贴在一件脏衣服上。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说：姑娘，我来做，你还能活。他们来做，你活不了。
然后我拿起了手术刀。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握刀的手在抖。
第二章她醒了
麻药推得不多。
他们给我的药是按“够用”给的，不是按“安全”给的。
一瓶丙泊酚开了封，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我只能凭经验推。我推得比标准量少了三分之一。
我不敢推多。
多推一点，她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我宁愿她疼。
刀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一下。
我停住，抬头看她的脸。
她的眼皮在动。
然后，眼睛睁开了。
我这辈子忘不掉那个眼神。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缓慢的、正在往上浮的明白。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游到一半，看见了水面上的光，也看见了站在岸上的人。
她的眼睛先看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眯了一下，然后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我戴着口罩、帽子、眼镜。
她看不见我的脸。她只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下面，我还握着刀。
她的眼泪从眼角往下走，走到耳朵那里，积在耳窝里，慢慢地满出来，顺着脖子流进枕头。
她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麻药让她的肌肉是软的，喉咙里的气出不来。她又动了一次，嘴唇的形状很清楚。
我从口型上读出来三个字。
她说：“我不卖。”
我手里的刀，刀尖已经在她身上。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铜锣。
门外，弥勒又敲了两下门：“沈大夫？怎么没动静？”
我说：“在做。”
我的声音很平。
我把刀往下压了半寸。
她整个人猛地一抽，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她的手抬起来，往我手腕上抓。
那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五指张开，像一朵刚开的花落在我的袖口上。
她一直在看我。
我低着头做我的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可是我知道她在看。那种目光落在我的额头上，落在我的口罩上，落在我的手上，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地扎。
做到一半，她忽然又动了。
她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很轻，很嘶，像风从纸缝里过去。
她说：“哥。”
我停住。
她说：“哥……我妈……在车站等我。”
我手里的器械掉在托盘里，“当”一声。
门开了。
疤脸站在门口，手里的小刀在指间转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先落在床上，再落在我脸上。
“你他妈怎么把她弄醒了？”
我说：“麻药不够。”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睁着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变成一条弯的虫。
“醒着好，”他说，“醒着新鲜。”
他伸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很轻，像在拍一个睡着的孩子。
“别哭了，”他说，“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看着他。
她不哭了。
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转回来，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变了，从“求你”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当时我说不清。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记下来。
她在记我的脸。
她记不住我的脸，因为我戴着口罩。
所以她记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袖口、我白大褂第二颗扣子上那块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她把这三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眼睛里。
然后她闭上了眼。
我以为她昏过去了。
疤脸说：“快点。”就出去了。
我继续做。
缝合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缝得很难看。
那条线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
我缝完最后一针，正在打结，门又开了。
疤脸进来，站在我旁边，伸出手。
“手机。”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干什么？手机没电了。”
他不再说话，直接往我裤袋伸手。我手上还戴着沾血的手套，本能地用小臂挡了一下。
他扣住我的手腕，一拧。
我听见自己的腕关节“喀”了一声，疼得眼前发白。
另一只手的小刀已经压到我脖子侧面，刀锋很凉，凉得像有人拿冰块在我皮肤上划。
“把手机拿出来。”
我把手机掏出来。
他一把夺过去，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手术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
床上的姑娘，麻药正在退。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抓。
我伸手过去，想替她把被子拉上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冷静。
那个人说：沈砚，你要完了。
第三章针
门再打开的时候，进来了三个人。
疤脸，弥勒，还有韩立诚。
韩立诚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时还抬手在门框上抹了一下，像是嫌那儿有灰。
他那张脸平常在科室里是很受用的：四十岁，眉眼端正，笑起来有两条很好看的口角纹，护士都说主任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十岁。
此刻那张脸上的东西全掉下来了，只剩下一层很薄很硬的东西。像有人把一层蜡揭掉，底下露出原来的木头。
“沈砚，”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对你怎么样？”
我靠着手术台站着。恐惧到了某个点之后就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溺水的人最后不再挣扎。
我说：“主任，你一直很照顾我。你放过我。我不是要害你，我是怕了，才干出这种蠢事。你放我走，我发誓一个字都不说。我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也得坐牢，是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飞快地算。算我说的是不是真话，算我背后还有没有人，算把我处理掉要花多少钱。
“除了你，还有谁听过那段录音？”
“没有。”我说，“下班我就直接过来了，我自己都没听过。”
这是真话。
我甚至忘了自己备份到邮箱那件事。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眯起眼睛，抬手挥了一下。
疤脸和弥勒扑上来。
我伸手去抓托盘里的手术刀，抓到手里，还没抬起来，后脑就挨了一下。
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很多，很亮，像过年时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放了一挂鞭炮。
我倒下去的时候，脸蹭在地砖上。地砖是白的，缝里有一圈暗红的垢，我见过很多次，一直以为是碘伏。
韩立诚走过来，蹲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是透明的液体。又从托盘里拆了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当着我的面，把针头插进瓶盖，慢慢把药抽上来。
抽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得太多了，又不安分。”
他把注射器举到灯下，弹了弹，把气泡弹上去。
“只好送你去见阎王。有什么不满意，你可以去跟阎王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当然，我也不浪费。你的两个肾，能救两个人。就算是你对人类最后的贡献。”
我想喊。
我张开嘴，只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弥勒的手掌死死盖住。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有一股炒瓜子的味道。
我挣扎。我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在手术台上能把一个人的腹腔撑开四个小时不晃。
可是在两只手底下，我像一条被摁在砧板上的鱼。
针头扎进我脖子侧面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点凉。
那点凉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锁骨，走到胸口。
我的舌头先麻，然后是我的下巴，然后是我的眼皮。
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无影灯。
那盏老灯的光圈边缘有一点绿，飞虫的尸体在灯罩里，被烤得发干。我一直想跟那家诊所的老板说，让他换一盏灯。
我那时候想，等这件事完了，我要跟他说一声。
我没等到。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我心里剩下的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烫的东西。
烫得我整个胸腔都在烧。
我不甘心。
我三十二岁。我明天早上七点半要查房，八床那个老爷子等着我拔引流管。我答应苏晚这周末去看她画展。我车子的后备箱里还有一箱没拆的矿泉水。
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死了，苏晚怎么办。
她今天晚上还在家里铺宣纸，等我回去。
她让我带伞。
我没带。
那股烫的东西越烧越旺，烧到某个地方，忽然“啪”地一下断开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然后，世界安静了。
我睁开眼。
我还能看见。
我看见的是那间屋子，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我看见一张手术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肚子上开着一个洞，里面是空的。
我看见三个人围着他。
其中一个正把手伸进去。
我看了两秒，忽然认出来那是我。
我认出来那是我，是因为他袖口上有那颗扣子。第二颗扣子，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碘伏。
我想喊。
我往下冲。
我想抓住韩立诚的头发，我想把手术刀塞进他的喉咙。我伸出手，手穿过他的后脑，像穿过一团热空气。
我再抓。
手术刀在托盘里，我抓了个空。
我摸桌子，摸我的手，摸我自己的脸。
什么都摸不到。
我低头看地上。灯从上面打下来，地砖上有三个人的影子。
没有我的。
那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已经死了。
而我还留在这儿。
第四章两个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
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比什么都重，重得把我整个人往一个方向拽。
那个念头是：回家。
然后我就在家里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苏晚坐在茶几边上，面前铺着一张四尺的宣纸，纸上画了一棵歪着的树，树下面有一小块留白，白得很干净。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铅笔挽着，有几缕掉下来，垂在脸侧。她画画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咬得嘴唇上有一小块总是红的。
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四十。
我站在她面前，喊她。
“苏晚。”
她没抬头。
“苏晚，我回来了。”
她的笔在纸上走，画出一根枝条。
我伸手去抱她。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像穿过一层凉雾。
我摸到了她头发的位置，可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感觉很奇怪——我不是摸空了，我是摸到了一个“应该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是空的。
我退了半步，又试了一次。
我又摸空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阳台的玻璃上，噼噼啪啪。
我忽然笑了。
我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我没有喉咙。
我笑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苏晚眼皮跳，我跟她说那是睡眠不好，是结膜炎，是神经紧张，不要信这些。我当时还拍了拍她的头，说“学医的不信这个”。
现在我信了。
我右眼皮跳了三天。跳得我坐立不安，六神无主。
那不是我的灾。
那是她的。
苏晚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一眼钟。
“都十一点四十了。”
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发出去一条消息。
我看不见屏幕上的字。手机的光在我眼里只是一片惨白的光块，没有内容。我凑近了看，只“感觉”到一点点东西——那是她指尖的犹豫，是她心里的那点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拢了拢头发，抖了抖发梢，让头发干得快一点。
她低声说了一句：“都怪我妈……”
后半句我没听清。她说着说着，忽然把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动。
我坐在她旁边，一直坐到天亮。
我说了很多话。
我说苏晚你别哭。
我说我没事。
我说你听我说话。
我说你抬起头看看我，我就在这儿。
我把这辈子没说过的话，一个晚上全说完了。
她一句都没听见。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雨停了，天是那种洗过的灰白。
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一桶滚油浇了。
不是疼。
是“化”。
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从一个边角开始，无声无息地塌下去。
我尖叫着往后退，退进卫生间的阴影里，蹲在地上，抱着自己。
我蹲了很久。
我发现卫生间的阴影里很舒服。
那种舒服像冬天晒太阳。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了做鬼的第一个规矩：怕光。
苏晚洗漱，换衣服，拿车钥匙出门。我跟在她后面。
她先去了医院。
她先找的是我的同事，一个姓方的主治。方医生说我昨晚没有排班，也没有值班，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当着苏晚的面拨我的号，是关机。
他还安慰苏晚，说我可能是跟朋友出去喝酒了，手机没电了，上班时间一定出现。
苏晚摇头。她说：“他不会。他从来不这样。”
然后她一层一层地找：护士站、值班室、我办公室门口那把椅子。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就站起来问一句。
八点十分，韩立诚来了。
他穿一件熨得很平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苏晚的时候脸上立刻浮出那种关切的表情。那种表情我在科室里见过无数次，主任查房时对家属用的就是这一套。
“小沈没回来？”他先惊讶，然后皱眉，“昨天下午他下班就走了，我还以为他回家了。你别急，这么大一个人，能走丢吗？”
苏晚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我发的那条“今晚加班”。
韩立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语气变得很柔和：“他可能是临时被叫去帮忙，手机没电了。你先回家等着，留个电话给我，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
我能“感觉”到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那颗心在往下沉了一点，又很快浮上来。他想的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段录音他还留着，得先弄清楚她会不会去开那个邮箱。
他脸上一点都没露。
苏晚走的时候，还向他道了谢。
我在门口回过头看了韩立诚一眼。
他站在走廊尽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托在手里，看着窗外。
他没有一点不安。他今天要上的第一台手术是肾肿瘤根治，八点半进台。他在想的是那台手术的入路。
我站在那儿，感觉到一种东西从我身上往外长，像藤。
那种东西叫恨。
我决定不去追苏晚了。
我先盯着他。
我跟着韩立诚查房。他走路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腿边开开合合。他经过的每一个病房，我都能看见屋里人的“光”。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看，是“知道”。我没有眼睛了，我看见的一切都是感应来的，所以我“看见”的不是形状，是每个人身上发出来的东西。
那天在住院部东头的一间病房里，哭声很大，门口站着四五个抹眼泪的家属。
我跟着韩立诚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一个老妇人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
她的身体还躺在床上。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自己，一脸茫然。
我一下就明白了她在经历什么。因为她脸上那种表情，跟我昨晚在手术室里照镜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
“阿姨。”
她转过头看我。
“这是咋回事？”她的意识在问。
“你已经死了，”我说，“你的魂离了身体。我跟你一样。”
她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是一种从别的地方渗进来的光，很柔，很暖，像冬天把手伸进一盆温水。
光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身上没有我熟悉的那些东西——没有光，也没有影子，就是两团很稳的、很干净的东西。
他们向老妇人说了些什么。他们说话不用嘴，是直接放进她脑子里的。
我听不见。
我只看见老妇人先是害怕，然后慢慢地笑起来，最后点了一下头。
她跟着他们走了。
那道光收得很快，像有人把一扇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哭声，和床上那具还在冒热气的身体。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很久都说不出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也死了。
为什么没有人来接我？
我在那儿站到中午。我一直等那道光再亮一次。它没有亮。
我后来想明白了。人家来接的，是“寿终正寝”的。我是被人一针打死的，是“计划外”。计划外的，没人管。
还有一个原因，我心里明白，只是那时候不肯承认。
我做过坏事。我肚子里装着别人的肾。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碰见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
她从卫生间那边慢慢走过来，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她的病号服从小腹往下全是血，血已经干了，颜色发褐，像一层硬壳。
她的眼睛是空的，走得很慢，脚步没有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家属。后来我看清了她身上的东西——她跟我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她身上有一层很“实”的暗色，走过的地方空气会凹下去一小块。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凉，从脚底下往上冒。
“你好。”
她停下，转过头。
“我的孩子呢？”她问，“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我愣住。
她怀里的那种空，是能让人后背发凉的。我说不清，就是能感觉到她整个存在只剩下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是一个婴儿。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病房？”
“我的孩子呢？”
她又问了一句，然后绕过我，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头，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她走远。
我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了。
我想起她那种状态，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如果做鬼做得久了，会不会只剩下一个念头，别的全忘掉？
那我会剩下什么？
我会剩下对苏晚的爱，还是对韩立诚的恨？
我不敢往下想。
傍晚我回到家里。
苏晚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坐着两个警察。
两个警察很客气，说失踪时间还不到，暂时不能立案，他们会留意；又说苏晚是“本市有名的青年画家”，这话说得挺热络。他们问了几个问题，记在本子上，然后就走了。
那两个警察从头到尾连茶都没喝一口。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家像被什么东西砸开了。
我父母从老家赶来，苏晚的父母也来了。我岳母在客厅里坐着，一句话都没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了很久都没用。
苏晚一直在打电话。她把手机里的联系人一个个拨过去，一边拨一边说“我是苏晚”。
她打到第三个的时候，声音就开始抖了。
第四天，办我的告别式。
殡仪馆三号厅，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厅里摆着二十几个花圈，挽联上的字我认得，一半是医院送的，一半是我爸妈单位的。正中间挂着我的照片，是拿证件照放大的，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僵。
我不喜欢这张照片。我领证那天拍的照片比这张好。
棺材是租的，一天三百。我躺在里面，穿着一套谁也不认识的西装，袖口短了半寸。给我化妆的那个师傅手艺一般，粉扑得很厚，我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的肚子上有一道缝合线。
那是法医缝的。缝得很粗糙，针脚很大，像缝一个麻袋。他们从胸口一直缝到下面，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线。
我站在棺材边上看我自己。
我看了很久。
那个人很像我，但不是我。他的鼻子比我挺，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被摆成一种很规整的样子，十指交叉放在胸口，两只手的指节都很硬。
我心里想的是：原来我死了是这个样子。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
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只觉得那个躺着的人很可怜，他连肾都没有了，还要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让人来看。
我妈站在棺材前面，一直在说话。
她说：“他前天还说这周末要去看画展。”
她说：“他车子的后备箱里有一箱矿泉水，还没拆封。”
她说：“他小时候打针都不哭。”
她说着说着，忽然伸手去摸玻璃。
那个玻璃罩是新擦过的，上面还留着擦布的水痕。她的手按在玻璃上，按在我脸的位置。
我伸手过去，隔着玻璃，想摸她的手。
我摸不到她。
我只能摸到那层玻璃外面的水汽。
苏晚站在我妈旁边，一直没有哭。
她的眼睛很红，脸上很干。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挽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玉坠。
她看着棺材里的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隔着玻璃，对着我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像在哄一个人睡觉。
我忽然想起来了。
上个月我值夜班回来，睡得死沉。她早上起来，就是这样拍我的手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手在玻璃上。
我第一次觉得，那个玻璃有点暖。
韩立诚来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头低下去，然后走得很慢地走到灵前。
他鞠了三个躬。
他鞠躬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低。
鞠完，他走到我爸面前，双手握住我爸的手。
“叔，”他说，“小沈是个好同志。科里的事您别管，都交给我。”
我爸那时候脸都是木的，只会点头。
韩立诚又说了几句，说医院会出一份证明，说抚恤金的手续他去跑，说我这几年的工作他一直看在眼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在他旁边站着。
我能“感觉”到他脑子里在转的东西。
他在想：火化证什么时候能下来。他在想：派出所那边还有没有人问。他在想：那个邮箱，如果她不去开，就永远是个雷。
他握着我爸的手，握了很久。
我爸的手是抖的。
韩立诚的手很稳。
下午两点，排队火化。
炉子在三号厅后面，一排铁门，门上有观察孔。观察孔里的火光很亮，红里带黄。
推车把我的身体送进去的时候，我妈忽然挣开我爸的手，往前冲了两步。
她没有喊。她只是往前冲，被人拉住了。
铁门关上了。
那一声“咔”，比我死那天冷藏箱合上的声音要重。
我站在铁门前面。
我以为我会跟着进去。我没有。我被挡在门外，像被挡在一堵墙前面。
我在门外站着，看着观察孔里的火。
我那时候想：原来人死了以后，身体是这么处理的。
烧完，捡骨。
一个老师傅拿一把长铁耙，把炉膛里的东西耙出来，摊在一块铁板上。骨头还是白的，有些地方带着焦黑。他把大块的骨头用一个小锤敲碎，一边敲一边吹。
那个声音很干，很闷，一下一下。
他拿一个小扫帚，把骨灰扫进一个铁盘，再倒进一个小布袋里。
布袋是红的。
苏晚接过那个布袋，抱在怀里。
她抱得很小心，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一袋东西很轻。
我走过去。
我伸出手。
我碰到了。
我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布袋，碰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我死后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碰到一样东西，而且没有被烫。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那是我自己的。
我把手放在那个布袋上，放了很久。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铁耙的声音。
一下，一下。
那声音比我这一辈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干净。
我那时候发现，我的“身体”在变。
刚开始我像一团雾，可以穿过任何东西。第二天傍晚，我从客厅穿到厨房的时候，被冰箱挡了一下。不是撞，是一种“卡”。我犹豫了一秒，绕了过去。
第三天，我过一堵墙的时候，觉得那堵墙有点“厚”。
我开始有了重量。
也开始怕热。
晚上我站在客厅，暖气片旁边那一小片区域让我很不舒服，我往窗边挪。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第一次觉得它这么大，这么陌生。
我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我决定去找韩立诚。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可是我闭上眼（我没有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他。
然后我就知道了。
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根蜡烛，而我是唯一能看见那点光的人。
我顺着那点光走过去。
城市在我脚下铺开，路灯、车灯、霓虹，全是一团一团的颜色。我穿过它们，它们穿不过我，我们互不相干。
最后我站在一家会所门口。
第五章七日
那家会所在城西，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灯。
我穿门进去。
韩立诚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边上，桌上摆着几样菜和一壶酒。他旁边坐着四个人，都是那种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肚子大，手上戴着很沉的东西。
他身边还挨着一个女人，妆很浓，头发染成栗色，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正在讲一个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那几个人跟着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颈。
他的后颈上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白一点，是常年衣领遮出来的。
我一伸手，就想掐住那块皮。
我扑了上去。
我扑到离他半尺的地方，整个人像撞进了一团火。
他整个人在“亮”。
不是灯光。是他自己身上在亮。他身上的光是黑的，很浓，很纯，浓得像墨汁倒在清水里。他头顶上还有一束光，是红的，红得刺眼，像一根刚烧红的铁条。
我一头撞进那根铁条。
我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烧了一遍。
那种疼没法形容。如果我还活着，那种疼会让我在地上打滚，会让我喊破喉咙。可我没有喉咙，我只能“化”，只能感觉自己在被一点点烧掉。
我逃了出来。
我在会所外面的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
我这几天攒下来的一点点阴冷的东西，被烧掉了大半。
我蹲在那儿，第一次感到一种新的东西：怕。
我不怕他。我怕他身上的那根红。
后来我知道那叫什么了。
命光，运光。
每个人的命光是稳的，颜色和强弱看这个人的心性、身体、做过什么事。头顶上那一束是运光，随着情绪、运气、心里那点事变颜色。
大部分人命光是白的。心越干净，越白。杀气重的人偏红——屠夫、杀手、当兵的。红光对鬼是很重的东西，像烧红的烙铁。
心性阴暗、做过太多亏心事的人，命光偏黑。黑不可怕，黑是好欺负的，因为那种人心里有洞。
可是韩立诚不一样。
他身上的黑浓得反常，头顶那根红又亮得反常。
一个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的人，身上居然还能亮成这样。
我在马路牙子上蹲着，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我怎么才能杀他？
那几天我到处走。
白天我躲在桥洞、地铁通道、地下停车场这些见不到太阳的地方。晚上我出来，在城市里找同类。
我是在一座立交桥底下碰见他们的。
三个鬼在桥墩的阴影里打牌。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鬼打什么牌？
我凑近看，那牌是真的，牌角卷了，背面有一块茶渍。我不知道那牌是怎么来的，也想不通。
一个光着膀子的瘦高个把牌往地上一摔，跳起来：“你们两个合伙出千是不是！”
另一个年轻的，短头发，脸上有股狠劲：“输不起就别玩。”
第三个国字脸，胸口纹着一只鹰：“愿赌服输，给钱！”
三个人身上同时起了一层阴气，互相撞在一起。桥底下的尘土和塑料袋被卷起来，打着旋往上飞。
我站在旁边看，心里想：这三个是高手。
他们打起来了。
打得跟活人没什么两样，拳脚相加，只是速度极快，快到带出啸声。瘦高个被两个夹着打，一路退到桥墩和地面的夹角。
我看不过去，想帮一把。可是我连他们打架带起来的风都扛不住，被吹得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一辆警车鸣着笛从桥上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喊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鬼怕什么警察。
可是那两个鬼一听，掉头就跑，跑得比风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警车从桥上开过去，没有停。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骂一边拍身上的土。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瞪：“原来是你这个倒霉鬼站我旁边，害我输了还挨打！我打死你！”
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没有肚子，可是我整个人碎了。
那种感觉比活着被人打一拳难受一百倍。
我被打得连站都站不住。
他第二拳举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哦，你这么弱。”他松开手，撇撇嘴，“那算了，不打你了。滚吧。”
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等一下。”
我僵住了。
我回过头。
他站在那儿，挠了挠头，表情很平静。
“刚才谢谢你啊。”
我一时说不出话。
这家伙怕不是有病。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新死的？”
我说是。
“我叫柴三，外号炮仗。”他说，“脾气急，一点就着。我没点着的时候很好说话，你别怕。”
我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的。他心口那块地方很干净，虽然凶，可是不脏。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抓住他：“你能帮我杀一个人吗？你这么厉害，杀个人跟玩儿一样。”
他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他说得很顺，“他害死你了，你杀他，天经地义。我跟他没账，我动了他，就有人来抓我。”
“谁会来抓你？”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反正有。”他说得很含糊，“做人有做人的规矩，做鬼有做鬼的规矩。你读过书，做人的规矩你比我懂；做鬼的规矩，我比你懂。”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才能变强？怎么才能不怕人身上的光？怎么才能拿得起一把刀？”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
“变强了就不怕光了。刀嘛，难。”他说，“我拿不起来。理论上可以，就跟轻功啊、铁布衫啊、降龙十八掌啊一样，理论上都可以练成。实际上练成的人少。”
“只要有路，我就走。”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笑了一下。
“看不出来，你一个斯文人，还挺轴。”
“先记住一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你已经死了。你没手，没脚。你拿手去打人，当然打不痛。你要用意念打。忘掉手，忘掉脚，把你心里那点东西全部集中起来，一下打出去。”
“意念？”
“对。你有多恨他，你意念就有多强。”他说，“光有意念还不够，还要用念力去驾阴气。阴气就是我们的真气。你意念强，阴气足，打人当然痛。”
“阴气从哪儿来？”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找阴气重的地方吸啊。停尸间、太平房、老坟地、烂尾楼的地下室。你们读书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肩，但他做了这个动作。
“行了，我走了。”
“以后去哪儿找你？”
“有缘自然相见，无缘莫要强求。”
他丢下这么一句，走了几步，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来：“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他一边唱一边走远，声音在桥洞里来回撞。
我站在桥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个词。
鬼哭神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边练。
我盯上了一个塑料袋。
一个被人扔在马路牙子上的白色塑料袋，风一吹就贴在地上打滚。
我集中精神，把手伸过去，抓。
我的手指穿过去了。
第二次，还是穿过。
第三次，第四次……我数不清试了多少次。
我那时候才发现，做鬼比做人难。做人笨就是笨，做鬼笨，你就是一团没有用的空气。
我气得发抖。我想起韩立诚，想起他那根烧红的铁条，想起他把我按在手术台上说“送你去见阎王”。
我把那个塑料袋当成了他的脑袋。我把心里所有烫的东西，全部集中在手上，一拳打出去。
“呼”的一声。
塑料袋飞起来了，在空中打着旋，飘出去老远。
我站在那儿，笑出了声。
那一夜，我把那条街上所有的塑料袋、纸片、烟头都打了一遍。
后来我去了一家大医院的停尸间。
地下室，走廊尽头的门，门上有块牌子写着“闲人免进”。门口的水磨石地面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站在门外，先感觉到的是舒服。那种阴冷像一层湿润的凉布盖上来，把我身上被火烧过的地方一点点敷平。
我穿门进去。
里面很挤。
小小的一个房间，角落里、铁柜旁边、墙根底下，坐着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那种眼神我在手术室见过——一群老医生看一个刚来的实习生。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想再多一个。
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往后退半步，他们就会一起扑上来把我轰出去。
所以我没退。
我挺直了背，把心里那股恨全部放出来。我让他们感觉到的不是“我很强”，而是“你别惹我”。
我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有人动。
这里面最像个“人”的是个老头。他留着花白的胡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一片是裂的。他坐在铁柜上，腿垂下来，正在跟另外两个鬼讲什么。
大家都叫他教授。
我听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他讲光。
“每个人身上都有光。主光是命光，稳的，看这个人的心性、修养、身体，还有他做过的所有事。头顶上那一束是运光，会变。”
“命光白，越纯越白。心干净的，命光白。杀气重的，偏红。心里阴暗的，偏黑。”
“红光最要命。遇到红光重的，躲远点，别碰。”
“黑光不可怕。可黑光的人好对付，因为他心里有洞，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怕。”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碰见一个人，命光黑得反常，头顶那根红也亮得反常。那是什么？”
教授愣了一下，让我把那点记忆给他看。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这种情况很少。”他说，“我也说不清。也许他是大恶之人，恶到某个份上去了。”
旁边一个鬼问：“那怎么对付这种人？”
教授很干脆：“吓他。”
“命光黑的人，做过太多亏心事。你吓他，他心里那个洞就会翻上来，运光变黑，盖住命光，他就弱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我记住了。
第二个晚上，他讲鬼。
“刚死的那几天，不能算鬼，只能算亡而有灵，叫亡灵。大约七天，七天之后才成形，那时候怨气最重，叫怨灵。怨灵里强的，叫恶鬼、猛鬼。再往上，厉鬼。”
“厉鬼很少。一个人怨到什么地步才能成厉鬼？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能有多恨？”
“我见过一个。”他说，声音低了，“一个女鬼，红衣。她走过的地方，地砖结霜。她不说话，她唱歌。”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旁边一个鬼问：“她长什么样？”
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那个裂了的镜片，擦完又戴回去。
“城西殡仪馆。”他说，“三年前，我在那儿蹭过半个月的阴气。那地方阴，可是也干净——人都是躺平了送进去的，怨气不重。”
“然后她来了。”
“她是被人从车上抬下来的，装在一个编织袋里。他们说那叫‘无名女尸’，编了个号。”
“她那间屋子在第三排。她进去以后，那一排就不干不净了。”
“头一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唱歌。”
“那调子我没听过，很土，很尖，拖着长尾巴。她唱到一半，屋子里所有的冷气机都停了。不是断电，是冷气机里的那个‘冷’被她吃走了。”
“后来有人去看她，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说看见一个没有伤口的女人站在床头，头发一直在滴水。”
“再后来，他们把她烧了。”
“烧的那天，炉子烧不化。老师傅把炉门打开，里面是空的，骨头一根都没有。”
“他们说这叫‘跑尸’。”
“我知道她没跑。她只是不肯走。”
“她在这座城里，一个一个地找。”
“找谁？”
“找身上有那种切口的人。”教授说，“她看两样东西。一样是那种切口，一样是那种下刀的手。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好人是坏人。你身上有这两样里的任何一样，她就来找你。”
“问什么？”
“问你拿的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个鬼小声说：“那我们这种，算什么？”
“我们这种，只损自己，不害人。”教授说，“她那种，已经不算鬼了。她是‘债’。”
我又问：“这种，能对付吗？”
教授看了我一眼，那副裂了的眼镜在暗处反了一下光。
“别惹。”他说，“你连她的一片头发丝都不如。”
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碰见她。
“还有人问，为什么有的人死了有人接，有的人没人接。”教授说，“寿终正寝的，有人接。横死的、暴毙的，一部分没人管。”
“被接走的去哪儿了？”
他苦笑：“我不知道。被接走的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坐在门边听，听到第三个晚上，我已经死了六天了。
第六天晚上，停尸间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地的迷彩服，脑袋后面有一个口子，还在往外渗东西。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他坐在门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直在发抖。
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告诉我他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他说他掉下去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喊“安全帽”，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他想回家，他老婆今天包了饺子。
他说完这句，忽然问我：“我这样还能回去吗？”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第七天到了。
那天晚上，我心里的火开始烧。
那不是比喻。我在屋子里坐着的时候，感觉整个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它不烫，它是“要”，是一种压不住的、往外顶的东西。我坐不住，我站起来，我走来走去，我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那张很端正的、笑起来有两条好看口角纹的脸。
我忽然想起他给我倒的那杯水。我一口都没喝。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我走出停尸间。
我不需要认路。我只要想他，我就知道他有多远。
我沿着城市的血管走过去。
那天晚上有雾。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灵车从我身边开过去，车顶的白灯笼晃了一下。
我站在他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见那扇窗还亮着。
第六章第一次索命
那栋楼是城东最好的小区，电梯里铺着红地毯，电梯口的铜牌子被擦得发亮。
我不用坐电梯。我顺着楼梯往上，一层一层，像水渗进墙里。
十八楼，东户。
门是铁的。我撞进去，门在我身上过了一遍，像过一层凉水。
客厅很大，装修很贵，但有点冷。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满的，一个是空的。餐厅的桌上摆着半盘剩菜，用保鲜膜盖着。
我走过去，一间一间地看。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躺着两个人。
韩立诚睡在外侧，脸朝墙。他妻子睡在里侧，三十出头，皮肤白，睡姿很拘束，两只手都放在被子外面。
两个人中间空着一大块。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我只是看着他后颈那块白。
我伸手过去，不敢碰他。我张开嘴，对着他的后脖子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我身上最凉的东西。
吹了三下。
他动了。
他伸手在后颈摸了一把，嘀咕了一句：“怎么变冷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
我又吹了一下，吹在他鼻子上。
他醒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壁灯。灯亮起来，他坐起来，先看窗户，再看门。窗户关着，门关着。他看空调，空调没开。
他皱起眉头，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我的心跳起来了。我没有心，可是我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在“咚、咚”。
我盯住了那盏壁灯。
灯罩里那团光是热的。我把身上那点阴气伸过去，往那团热里挤。
冷和热撞在一起，电流就乱了。
灯开始闪。
一闪，一闪，一闪。
“见鬼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把灯关了。
屋子里黑了。他没有害怕。
他不但没有害怕，他头上那根红还亮了一点。我“看”见它因为我惹他生气，变得更红。
我站在黑里，忽然觉得荒唐。
我集中全部力气，去按那个开关。
开关“啪”地一声，自己弹开了。灯亮了。
这一下，他跳起来了。
他从床上蹦下来，站在地上，左看右看，胸口起伏。
他妻子也醒了，坐起来抱住被子：“你在干什么？”
“这灯自己亮了。”
“你别吓我。”
我又让灯闪了两下，然后把屋里的空气卷起来，往他们那边推。
那阵风只有一点点，可是吹到人身上，凉的。
他妻子缩了一下脖子，把被子拉到胸口：“怎么这么冷……这、这……”
韩立诚盯着那盏灯，脸上是一种很难看的东西。他不是害怕。他在算。
“大概是接触不良，”他说，“明天叫电工来修。”
他把灯关了。
我又按了一下。
这一次，他们两个都听见了开关“啪”的那一声。他们看见开关的位置是朝上的。
他妻子“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尖：“有鬼啊！”
“啪。”
韩立诚一巴掌打在他妻子脸上。
那一声很响。
“你有病是不是？”他压着嗓子，“瞎叫唤什么？这世上哪来的鬼？就是有鬼，我也不怕。能把我怎么样？”
他妻子捂着脸，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你……你打我？”
“就是开关坏了，回弹。别啰嗦，睡觉。”
他妻子怕他。她咬着嘴唇，转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肩膀一直在抽。
韩立诚站在床边，忽然走向衣帽间。
他打开一个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手枪。
他握着枪回到床边坐下，把枪放在腿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头顶那根红，“轰”地一下往上窜了一大截。
那种红我见过，我手术时见过的动脉血就是那个颜色。他的运光变成赤红，像一团火苗在他头顶上烧。
我不怕枪。
我怕那团火。
我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敢往前。
他坐在床上，握着枪，眼睛在屋子里扫，扫完了，把枪放在枕头下面，躺下去。
他一直没有关灯。
我退到门外，在客厅里坐着。
我心里那点火，被压成一块冷的东西。
我杀了不他。
就算我能拿起刀，我也杀不他。我连碰都碰不到他，他身上的光照我一碰就把我化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大半夜。
后来我看见了另一扇门。
斜对面那间房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
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棉睡衣，走路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她脸色蜡黄，眼窝陷下去，身上的光很淡，头顶那束灰得像一层纸灰。
她咳了两声，咳得很费力，一只手捂着胸口。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是谁。韩立诚的母亲。
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套房子里，自己带着老婆孩子搬到别处去了。
我心里那点冷的东西，忽然烧起来了。
是你生出来的这个东西。是你养大的这个东西。他没教好，你有错。
我扑上去。
我撞进她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有人把你和另一个人捆在一起，然后放进一锅温水里煮。我有了身体，可是那身体不是我的，我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她的膝盖、她胸口里那口痰。
“砰、砰、砰。”
我用她的拳头砸主卧的门。
门开了。
韩立诚握着枪站在门口，枪口对着我。他看清是他母亲，把枪放下了。
“妈，你干什么？”
“你做的好事！”
我发出的不是我的声音。那是一个老人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嘶嘶的。
“什么事？”他皱眉。
我抬起手，一巴掌抽在他左脸上。
那一下打得很重。
他自己都没想到一个老太太能打出这么一下。他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头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他捂着脸，站在那儿晃了晃。
“妈，你、你为什么打我？”
“你刚才不是也打老婆了吗？”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怎么知……”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厉声说，“你以为你干的事没人知道？给我跪下！”
他的腿软了一下。
“扑通”一声，他跪下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很痛快，痛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跪了两秒，又站起来了。
“妈，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冲上去，左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他右脸上。
这一次他没躲开。他整个人被抽得扑在床上，手肘撞在床头柜上，把台灯撞倒了。
那两巴掌，在他脸上留下十个清清楚楚的指印。
他的嘴角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
他妻子在被子里尖叫。
另一间房亮了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开门走出来，揉着眼睛：“爸爸？”
韩立诚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了枪，对着我。
他的手在抖。他不敢开枪。这是他妈的身体。
我一步一步往他走。
“开啊。”我说，声音很低，很慢，“打死我。你老婆、你儿子都看着，看着你打死你妈。年轻有为的主任医师，一枪打死亲娘。这个新闻，够他们写半年。”
他退了半步。
“你……你是谁？”
我笑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一个老太太的脸可以笑成什么样。我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在我脸上被扯开，那种被自己的皮勒着的感觉。
“你还有一个办法。”我说，“把你老婆、你儿子也来一枪。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打死老妈了。”
他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还我的肾来。”
我说。
“还我的命来。”
我扑上去。
他往地上一滚，滚到门边，爬起来，冲出去。
我追出去。
客厅大，他灵活，我借的这具身体不灵活。我扑了三次，三次都扑空，撞在沙发上、撞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杯子碎了，水在地上摊开一片。
那小孩站在房门口，吓得大哭：“奶奶！你别打爸爸！你们别打架！”
我停下来。
我看着他。
那小孩的脸很白，很干净，两只手抓着门框，指头都是软的。
我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躺在我手术台上，眼睛睁着，说“哥”。
我心里有个东西扯了一下。
然后我把那个东西摁下去了。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孩子，把他提起来。
他很轻。他的脖子在我手里，细得像一根筷子。
他两只脚在空中乱蹬，手抓我的手腕，抓不动。
“对着你自己的脑袋开枪。”我说，“不然我掐死他。”
韩立诚站在客厅那头，枪举在半空，整个人都在抖。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烧！”
“我要你的肾。我要你的命。”
我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那是一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很尖很高的东西。
那个孩子在我手里，脸憋得通红，眼睛往上翻。
韩立诚“扑通”一声跪下了。
“你放过我儿子！你放过我家里人！我把命赔给你！”
“开枪！”
他慢慢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我看见汗珠从他鬓角滚下来，落到下巴，滴在地毯上。
我心里在喊：开啊，开啊。
他的枪口转了过来，对准了我。
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种人，宁愿杀他妈。
“放下我儿子！”
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我回头。
他妻子从卧室里冲出来，头发乱的，脸上还有五个指印。她手里举着一个花瓶，举得很高，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
她砸了下来。
花瓶在我后脑上碎了。
那不是疼。那是“散”。
我从老太太的身体里被砸了出去。老太太和那个孩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
我看着她。
她扑过去抱住那个孩子，浑身发抖，一边抖一边哭。
我恨她。
我刚才可怜她，我没动她，她反过来坏我的事。
我向她扑过去。
就在我离她半尺的时候，一股力量从侧面撞过来，把我整个人掀起来，一直掀到门外。
我在走廊上撞在墙上，撞得我“瘪”了一下。
然后有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放进我脑子里的，很沉，很缓，像夏天的雷在很远的地方滚。
“够了。”
“冤有头，债有主。”
“不可殃及无辜。”
我在那声音底下，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
我在地上趴了很久，才敢抬头。
走廊里空的。
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影子。
“你是谁？”我喊。
没有人回答。
“你出来！”
我叫了很久。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冲回门口。
门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堵墙。
我撞上去，撞得整个人散了一遍，又聚回来。
我绕到窗户。
窗户也撞不动。
我把那一层楼所有的窗、所有的墙都试了一遍。
进不去。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骂了半夜。
我骂他凭什么。我骂他为什么韩立诚做坏事的时候不出来，为什么我被人一针打死的时候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阴气散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楼顶的天在发白，那种白让我浑身发紧。
我回停尸间去了。
第二天白天，我躲在自家卫生间里。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阳光会“化”我。所以我把身子缩在马桶和墙之间那条最窄的阴影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过的塑料袋。
客厅里，苏晚开电脑了。
我听见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她打字不快，她总是用一个指头戳。
我飘到门边，从门缝里看。
她坐在电脑前面，背很直，屏幕上是一片发亮的白。她登录了一个网页，界面我认得——
那是我的邮箱。
我的心——如果还有——在那一刻往下掉。
她翻着一封一封的邮件。她翻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得很慢。
然后她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我自己，标题是空的，底下有一个附件。
她盯着那封邮件。
她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大概五秒。
她点下去了。
我扑到屏幕前面。
我看不懂那些字，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的情绪像一条线，先是紧，然后松了一下，然后又紧上去，紧得几乎要断。
那封邮件还在。
附件已经没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灰色的、很小很小的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出来：“文件已被删除，或不存在。”
她坐在那儿没有动。
她的手指还搭在鼠标上。
过了很久，她把双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她没有哭。
我把手伸向那个鼠标。
我集中所有的念，去推那个鼠标，去碰那个键盘，去拔那根线。我想让她别再看了，我想让她把那台电脑砸了，我想让她立刻离开这个城市，回她爸妈家去。
鼠标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屏幕上那个箭头歪了半厘米，又回去了。
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抬起头，把浏览器关掉，把电脑合上，然后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黑屏。
她脸上那点东西变了。
那种东西我在手术室见过。那是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一件事想通、想透、想到底，然后决定该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面拿下来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她的画。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下面，抽出一张。
那张画是一棵歪着的树，树下面有一大块留白，白得很干净。就是那天夜里她在画的那张。
她把那张画铺在地上，蹲下来看。
她伸手在留白的地方摸了一下。
那块留白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放在那儿，放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块白。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块留白，是留给我的。
那天晚上她画那张画的时候，我还没死。
我不知道她想在那块白上画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去撞那道墙了。
我不再去按那盏灯，不再去吹那口气，不再去吓他。
我打不过他，我也吓不住他。
可是有人能。
第七章贴符的窗
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
我顺着那点“知道”走过去，走到一半就发现不对。
不是那栋楼。
是一片小别墅，单门独院，院墙不高，墙头上插着一圈防盗的碎玻璃。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了的小灯笼。
他搬家了。
搬得很快。一天之内。
我在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
正门上方挂着一面八卦镜。
镜面是金的，中间镶着一尊小佛像，四周是八卦纹和一圈看不懂的字。它挂着，看起来很普通，跟那种过年贴的福字差不多。
可是我不敢靠近。
它在我眼里是一团光，那光很硬，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立在那儿。
我绕到侧面。
每个窗户的上方都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红字。那种字我认得——不是字，是符。符脚上盖着红印。
那些符在“呼吸”。
不是真的呼吸，是它们身上有一种很薄很匀的东西在往外放。那东西碰不到我，可是它让我觉得，如果我再往前一步，我会被“切”开。
我沿着那栋房子转了一圈。
所有的窗都贴着。
不只是窗。整栋房子被连成了一片，墙也在里面。像有人给这房子扣了一个透明的碗。
我站在碗外面，看着碗里面的灯。
客厅里有人走动。我能感觉到韩立诚在里面，还有他妻子、孩子。
我进不去。
我在外面转了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看见了厨房。
厨房那扇铝合金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过去，把那扇窗上的符吹得往上翻了一下。
那张符的右上角，翘起来了。
我停下来，盯着那个角。
那个角翘起来的地方，我能靠近。它离得远，还在往外放东西，可是那个角上的力量很薄。
我一寸一寸往前挪。
我把身上最冷的那口气，对着那个角吹。
吹了三下。
符往下落了半寸，又贴回去。
我再吹。
我吹了很久。久到我身上那点阴气快用完了。
那张符“嘶”的一声，从窗框上脱了下来。
它在风里飘了一下，翻了两个身。
然后它正好落进了窗台下面的垃圾桶里。
符一进垃圾桶，那点光就没了。
像一盏灯被拔掉了插头。
我站在窗外，笑了很久。
我从那条窗缝里挤进去。
厨房里有一股炖肉的味儿，锅还在灶上，火关了，油在上面结了一层膜。
我穿过厨房，穿过餐厅，站在主卧门口。
他们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上。小孩睡在中间，两个大人睡在两边，小孩的一只手搭在他爸爸的胸口上。
三个人都睡得很沉。
床头柜上放着一尊小佛像，木头的，很新，标签还没撕。
我看了那尊佛像一眼。
一块木头。
我转过头看韩立诚。
他睡着了，脸朝上，嘴微微张着。他身上的光在睡着的时候也没暗下去，那根红还在他头顶上烧，只是矮了一点。
我碰不到他。他的光就是一层壳。
他旁边那个孩子，紧挨着他。我也不能碰。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他妻子。
她睡在最里面，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她身上也有光，白色的，很淡，头顶那一束是灰的，暗得厉害。
她还带着脸上那五个指印。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我心里说：要怪就怪他。
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脚。
人的光是头顶最亮，脚底下最弱。这是教授没讲过的，是我自己摸出来的。
我的手一碰上去，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那种刺痛还在我能忍的范围里。
我把阴气送进去，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推。
她的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含混的声音。
我压上去。
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脸对着脸。
她忽然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她的呼吸变急，手指在被子上抓。
她的眼皮在动，动得很快，眼球在下面滚。
她在做梦。
我“知道”了她的梦。
梦里她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板很薄，上面盖着一块黄布。有人在棺材外面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个人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甲刮棺材板，刮得“嘶啦、嘶啦”。
她喊不出来。她在梦里张着嘴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心里明白那是梦，可是她出不来。
我一直在她耳边说话。
我说：你别醒。你就躺着。你躺着，我就不动你儿子。
她信了。
她在梦里不动了。
我张开嘴，对着她的嘴。
她呼出来的那口气，是暖的。
我吸了一口。
那种感觉我没办法说清楚。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一口热的、甜的、很软的东西。它跟停尸间里那种阴冷不一样。阴冷是大米饭，管饱，没味道。这个东西是肉。
她的呼吸开始变浅。
她的脸在慢慢发青。
我吸了第二口。
就在这时候，睡在中间的孩子翻了个身，手从他爸爸胸口滑下来，正好打在他妈妈的胳膊上。
“妈……”
她一下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她看见自己身上压着一个人形的东西，那个人形是模糊的，像一层贴在玻璃上的水汽。
她想叫，叫不出来。
她只能动。
她动了一下。
“砰！”
她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连被子一起滚到地上。
我被她带得撞在床沿上。
韩立诚醒了。
他跳起来，一把拉开灯。
“你干什么？”
他妻子坐在地上，抱着被子，全身都在抖：“有、有东西……压我……在我身上……”
韩立诚的脸阴得像一块铁。
他走过去，蹲下来，盯着他妻子的脸看了很久。
“什么东西？”
“我看不清……一个男的……他压着我……”
“他做什么了？”
她张着嘴，说不出来。
韩立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窗户那儿，看了一眼，又走到厨房，看见了那个空了的垃圾桶。
他站在厨房里，忽然不动了。
我看见他头顶上那根红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床头柜，把那尊小佛像拿起来，掂了掂。
“假的。”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妻子在地上哭。
“别哭了。”他说，“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那天夜里他们没再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韩立诚打电话。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一个姓马的，第二个打给一个姓方的，第三个打给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只说了一句“明天到”。
我坐在那儿，忽然看见茶几上有一个空玻璃杯。
杯子是倒扣着的，杯底朝上。
我把手伸过去，抓。
没抓住。
我又抓了一次。
杯子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我集中所有的念。我把那点恨全部塞进手掌里，一往无前地抓下去。
我抓住了。
我把杯子提起来了。
它在半空中，慢慢往韩立诚那边飘。
他没看见。他在打电话。
我飘到一半，手就抖了。那个杯子对我来说太重，像举着一块磨盘。
杯子掉了。
“啪”的一声，在地上砸成几片。
韩立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过身。
他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去看。
地上有一摊水。
我看着那摊水。
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把手指伸进水渍里。
我的手指在里面划过，水就跟着走。不像推，像有人在纸上写字，笔尖后面拖着墨。
我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因为我的手在抖，水又不够。
四个字。
还、我、命、来。
韩立诚盯着地上。
他妻子的哭声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在响。
那四个字在水渍里，慢慢被地砖吸干，边缘开始发毛。
韩立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绕到他背后，对着他的后颈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身。
我把窗帘卷起来，让它飘。
我让吊灯闪了三下。
我把茶几上那半杯水掀翻。
他一直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那尊木佛像，攥得指节发白。
他头顶上那根红，一直没变黑。
我盯着它看。
我终于明白了教授那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命光黑的人做过亏心事，怕吓”这句话，在韩立诚身上不成立。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杀人，他取肾，他把一个人一针打死，在他看来，那不是错，那是“处理”。一个医生处理一块病理组织，心里不会有洞。
他心里没有洞。
所以他不怕。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了。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韩立诚站在客厅中间，正在把那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符展开，摊在桌上，用一本书压着。
他看得很仔细。
第八章和尚、狗、枪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
这一次，那栋别墅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还多了两个人。
客厅里摆了一张香案。香案上铺着黄布，摆着水果、素菜、一大把香。墙上挂了一幅佛像，是那种印刷的，边角还卷着。
两个和尚坐在香案两边，敲着木鱼。
一个很老，七十上下，干瘦，穿着一件很新的袈裟，那袈裟在他身上显得大了一圈。他脸上全是皱纹，眼皮垂着，看起来随时会睡过去。
另一个三十多岁，白胖，方面大耳，脑门上有一层油光。他的袈裟很挺，坐姿也很挺，一看就是那种经常上电视、经常被人围着叫师父的人。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们。
我心里冷笑。
韩立诚。你请和尚来对付我。
我冲进去。
我没走门，我直接从正门上方那面八卦镜底下钻了进去。
八卦镜已经摘了。
我一进门就卷起一阵风，往香案上扑。
香案上的蜡烛“呼”地歪了，火苗被压成一条扁的，香烟全乱了，往横里走。
那个胖和尚缩了一下脖子。
那个老和尚，忽然把腰挺直了。
他头顶上冲起一道光。
那道白光很干净，白里有一丝丝金。那种金不是黄金的颜色，是很淡的、暖的金，像早上六点的太阳。
我退了一步。
“阿弥陀佛。”
老和尚站起来，转过身，朝向我站的地方，双手合十。他看不见我，他连我在哪边都要猜，可是他转得很准。
“不论你是何处来的冤魂，与此地主人有何冤仇，”他说，“还请手下留情。”
“得饶人处且饶人。”
“若执迷于往昔仇恨，灵识泯灭，丧失本性，将陷无边苦海，永无超生之时。”
“如今主人已备下斋席，请你饱食之后，老僧念往生经、光明经、地藏经各三千卷，助你往生三善道，脱离苦海。”
我笑了。
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死了。我肚子里空了。我未婚妻还在家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你摆一桌素菜，念几句经，就想让我走？
我卷起一阵阴风，把香案上的供果全扫到地上。苹果在地上滚，滚到沙发底下。
胖和尚开始念经。
他念的是《大悲咒》。
那声音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是雷。
我听苏晚放过这首。她画画的时候爱放，说听了心静。我在旁边切水果，还笑她神道。
现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我身上砸。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我往后退。
“南无阿唎耶——”
我退到门口。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我退了出门。
我在别墅外面的马路上趴了很久。
我身上那点东西被震散了小半。
我想不通。
那个老的，身上有那么亮的光，他要是真想灭我，一念咒我就没了。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在劝我走。
那个胖的，一身肥肉，念起经来却像一把刀。
老的不肯动手，胖的敢动手。
后来我明白了一点：老的要是动了手，他就不是老的。
他要是强迫我、逼迫我，他的慈悲就破了，他的光就暗了。
所以他只能劝。他劝不动我，他就没办法。
那个胖的不一样。他念经的时候心里有火。他觉得我是脏东西，他要除我。那火让他的经变成了刀。
这世上最麻烦的，不是高人。
是半桶水的高人。
我趴在马路牙子上，听见有狗叫。
不远处有一个人，拉着一条大狼狗在遛。那狗壮得像一头小牛，毛色油亮，嘴巴张着，舌头吐在外面。
它闻到了我。
它开始狂吠，往前扑，皮带绷得笔直。
狗主人往后拽：“护驾！你干什么？闭嘴！”
护驾。
我笑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人我附不上，畜生总附得上。畜生的脑子简单，就跟一间没有门的空屋子一样。
我扑过去，抱住那条狗的脖子，骑在它背上，把阴气往它脑子里灌。我把我心里那点恨，全部塞给它。
那狗打了个寒战。
然后它疯了。
它往前一蹿，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狗主人的手被皮带勒了一下，没拉住，皮带从他手里脱了。
狗像一支箭，往楼上冲。
两个和尚正好从楼上下来。胖和尚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还在拍身上的香灰。
狗腾空扑上去。
他抬手臂一挡，整个人被撞倒在楼梯上。
狗往他脖子上咬。
他偏了一下头，那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连衣服带肉扯下来一块。
他叫起来，那声音又尖又细，跟他念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狗还要咬他的喉咙。
他两只手死命抱住狗头，往上顶。狗的两只前爪在他胸口、手臂上乱抓，抓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狗主人追上来，抓住皮带往后拽。
狗回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把他扑倒，两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
狗挣开了，又往胖和尚扑。
胖和尚爬起来往上跑。
老和尚这时候下来了，站在楼梯中间，问了一声“怎么了”。
他一抬头，狗已经扑到他面前。
老和尚被扑倒了。
狗往他脖子上咬。
它张开的嘴已经卡在老和尚的喉咙上。
我在那一瞬间，把狗停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恨他。他帮着韩立诚。
可是他没有逼我。
我停住了那条狗。
“砰！”
一声。
狗身上一震。
我也感觉到一股冲击。
狗从我手里脱出去半寸，又回来了。
“砰！”
第二声。
狗往上跳了两次，扑向楼梯上方。
韩立诚站在楼梯口，双手握枪。
第三枪。
子弹打进狗的脑袋。
这一次，我被那股力量从狗身上掀了出去。
狗掉在楼梯上，往下滚，滚到平台，四条腿抽了几下，不动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条死狗。
我恨得发抖。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它就能咬断他的喉咙。
我为什么要停？
那个老的，他帮着韩立诚，他就是我的敌人。他死有余辜。
我恨我自己。
楼上，韩立诚把枪收进腰后，走下去，扶起胖和尚，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又去看老和尚。
老和尚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喉咙，喘得很厉害。
韩立诚说：“师父，没事吧？”
老和尚摆了摆手，没说话。
狗主人从楼下爬起来，腿还在抖。韩立诚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我只看见狗主人连连点头，然后弯腰去抱那条狗，抱了两下没抱动，最后拖着狗的尸体往楼下走。
他们把这件烂事收拾得很干净。
那天夜里，我坐在别墅对面的楼顶上，看着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我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符、镜、和尚、道士——这个世界上，能收拾我的东西很多。
第二，我打不过他们，一个都打不过。
第三，我可以等。
我等韩立诚松懈。
他总会松懈的。
第九章金甲神将
隔了一天，我又去了。
这一次他又换了地方。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院墙很高，墙头上拉着电网。院子里的石榴树被砍了，地上留着两个新鲜的树桩，切口还在渗白浆。
客厅里摆了一个法坛。
那不是香案。那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黑布，黑布上摆着桃木剑、招魂铃、几面小彩旗、一只铜盆。铜盆里烧着什么东西，火光很小，烟是直着往上走的。
一个人盘腿坐在法坛前面。
四五十岁，穿着一件八卦袍，袍子是深蓝色的，肩头补过。他蓄着半尺长的胡子，胡子梳得很整齐。脸型端正，颧骨高，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可他身上有一圈光。
普通人的光是散的，头顶最亮，双肩次之，脚底下最暗，像一盏马灯。
这个人身上的光是匀的。
那层白光很薄，很仔细地把他的整个人罩在里面，连手指头都罩进去了，像一个蛋。
在他的小腹里，还有一小团更亮的东西。
金色的。
那团金光里分出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往下走，走到会阴，再沿着脊背往上，到头顶，从前额落下来，一点一滴，像水珠，最后流回小腹。
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我盯着那团金光，想起自己生前在手术台上切开的那些肚子。
我切开过几百个肚子。我见过肿瘤、结石、脂肪、粪便、蛔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这种东西是真的。
它只是肉眼看不见。
**金丹**。
我退了一步。
这个人跟那两个和尚不一样。那两个和尚是“劝”，这个人是“办”。
韩立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家居服，脸色很差。他的眼窝陷下去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来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又来了。”他说，眼睛看着法坛那个方向，“马道长，他又来了。”
那个道士睁开了眼。
他睁眼的那一下，我看见两道东西从他眼里射出来。
不是眼神。
是光柱。
那两道白光从他瞳孔里出来，一直伸到一米多外，几乎有实体，像两根很细的灯管。
他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整个人被那两根光柱“钉”在原地。
他掐了一个诀，很快地念了几句，然后把手指在自己额头上一按。
他额头里面亮起了一团金光，竖着，像一只立起来的眼睛。
他在用意念跟我说话。
“你是哪里来的怨灵？”他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为什么要缠着我表弟？”
表弟？
我笑了。原来韩立诚还有一个这么厉害的表哥。
“他杀了我。”我说，“我要报仇。”
“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把事情说给我听，我替你们调解。”
“调解？”我说，“调解什么？他还我的肾？还是还我的命？”
“你已经死了。”他说得很平静，“就算他死了，你也活不过来。不如我超度你往生善道，再让他对你家人做些补偿，责他悔过向善。这样两全其美，不好吗？”
“要是你被人一针打死，躺在手术台上看着自己的肾被人拿走，你能接受这种条件吗？”
他沉默了很久。
他皱起眉头，那两条眉毛很长，皱起来的时候往中间挤，像两把刷子。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说，“就只能谈解决的办法。”
“当然。”我说，“你是他表哥，你当然帮着他。”
“我与他只是远房亲戚，”他说，“我早已出家，世俗的关系都断了。我今天来，确实是存了公正之心。量你一个区区怨灵，我一根手指就能让你魂飞魄散。我若真要偏袒他，直接灭了你，何必跟你啰嗦这些？”
我大笑。
我笑的时候，屋子里那几面小彩旗自己飘起来了。
“老道，你听过杀人偿命吗？你要是真公正，现在就把他杀了。你不杀他，你就是偏袒。你明明自私，还要说得这么堂皇，可见你跟他是一路货色。”
他的脸一下沉下来了。
他站起来，袍子的下摆扫在地上，发出“擦”的一声。那声音是真的，不是意念。
“我好意劝你，你不识好歹！”
“不论你有什么冤屈，扰了人间就不该。除魔卫道，维护人间秩序，是我辈的本分。我灭了你，也是合理合法！”
韩立诚也跳起来：“他又来了？别跟他废话，快杀了他！”
“大前天晚上他附到我妈身上，差点掐死我儿子。前天晚上他压在我老婆身上，我老婆差点没醒过来。昨天晚上他让一条狼狗发疯，差点咬死两个师父！”
“跟这种恶鬼有什么好说的？再不动手，迟早出人命！”
那个道士的眼睛变了。
我看见他头顶上的光变了一点点颜色——从白变成了金。
那种金不是老和尚那种暖金。这种金很硬，很亮，像刀口。
我怕了。
我转身就跑。
我顺着墙往外冲。
他念了几句咒，抓起一张符，在铜盆的火上点着。
那符烧起来的时候，火是綠的。
他一边烧一边念：
“听吾号令，速往擒来，不得有误，急急如律令！”
我感觉到有东西过来了。
很快。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后背就被人一把抓住，提了起来。
下一秒钟，我被按在法坛前面的地上。
那个抓住我的东西，是一个“人”。
他很高，全身披着甲，甲片上是一片一片的金鳞。他有一张脸，可是那张脸是平的，五官像是刻上去的，没有肉。
他不是活人。
他也不是鬼。
他是光。
我被他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他的手压在我背上，我感觉到自己像一张纸被他钉在桌上。
“我靠。”我心里想，“这道士能差神将。”
道士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你如此凶恶，扰乱人间，又不肯受超度。”
“那我只好请本地城隍将你拘了，送往地府。是非恩怨，冥王自有公断。”
他开始写字。
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一张黄纸上写。他写得很慢，很稳，一笔一画。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引渡的公函。
我要是被送到城隍手里，就跟一个逃犯被铐上一样，再也别想动。
“假公济私！助纣为虐！”我吼，“你这个老杂毛，不得好死！你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他不理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
“不——”
我挣。
我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全部压成一点，往外挣。
我的身体裂开了。
不是比喻。
我感觉到自己像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口袋，从中间裂开。一部分留在他手里，一部分带着我的意识挣了出来。
那种疼我没法形容。
比针刺、比开腹、比被烧，都疼。那种疼是从“我”这个字上裂开的疼。
我挣出来了。
我少了一只手。我少了一条腿。我身体里的东西漏了一大半。
我跑。
我从来没跑得那么快。
“还想走？”
道士回手一诀，打在我背上。
像一颗炮弹在我身上炸开。
我整个人碎了。
金甲神将追上来，一剑劈下。
那一剑有我够不着的高度，劈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被切开了。
可是那一剑没有劈到我。
我已经碎得只剩一点意识。
那一点意识太弱了，弱到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弱到那一剑的威压从我身上扫过去，就像扫过一粒灰。
道士那一诀和神将那一剑，撞出很大的震荡。
我被那股震荡抛出去，抛得很远。
正好那时候起了一阵大风。
我身不由己，随风走了。
第十章 407号
我不记得自己飘了多久。
有时候我在树上。有时候我在一扇关着的窗户外面。有时候我在一个垃圾站的塑料袋堆里，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想”都很费劲。
我曾经攒起来的所有东西，全没了。我比刚死那天还不如。刚死那天我至少还有一整颗心，现在我只有一点渣。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
那点不甘心。
它像一粒沙子，卡在某个地方，怎么都掉不下去。
有一天夜里，风把我吹进一家饺子馆。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临街，晚上十一点了还开着。门口挂着一块塑料的门帘，门帘上的字掉了漆。
店里只有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围着围裙，站在案板前面包饺子。她包得很快，皮摊在手心里，勺子一挑，一捏，一个饺子就好了。
她面前的盘子里已经码了三排。
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她把第三排包完，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擦，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空的街。
她站了一会儿，回来，继续包。
我飘在门帘外面看着。
我忽然想起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鬼。他说他老婆今天包了饺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家。
我在那家店门口待了很久。
她包了四排、五排。她把饺子下进锅里，水开了三次，她点了三次凉水，然后捞出来，装在两个碗里。
她把一个碗放在桌子对面。
她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那个碗。
她一直看着。
后来风把我吹走了。
我又飘了很久，飘到一家医院的后门。
那里停着一辆灵车。
两个抬尸工在抽烟。他们把一具装在白色袋子里的东西从车上抬下来，放在一辆推车上。
其中一个工人说：“这个也没人认？”
另一个说：“没人认。第三排，407。”
“放了多久了？”
“四十天。再放十天就烧了。”
“烧了也得有人签字啊。”
“签什么签。烧完了往架子上一放，谁也不知道。”
他们把推车推进那个门里去。门在关上的时候，里面透出来一股冷气。
我想靠近一点。
可是我没有力气。
我在那扇门外面飘着，看着门上那块铁牌子。
牌子上的字我认得。
那上面写着：太平间。
有一天夜里，风把我送进了一个院墙。
那是一个院子，很大，很空，种着几棵松树。院子里有几排平房，平房上挂着白灯笼，灯笼里的光是黄的，很暗。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不是腐臭，是香。
很浓的香，混着纸灰和蜡的味道。
火化间。
我能看见焚化炉的门，铁门上有几个观察孔。观察孔里透出红色的光，那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院子一角有一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纸扎的东西。
纸人、纸马、纸房子、纸汽车。还有纸的手机、纸的麻将、纸的电视机。
那些纸人被堆在一起，几十个，全都画着一样的脸：两团圆红的腮，一张小小的嘴，眼睛是一条黑线。
风一吹，那些纸人就一起动。
像有人在里面点头。
我飘到棚子底下，落在一个纸人旁边，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歌声。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那调子很尖，很亮，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
那个尾音在夜里转了三圈，才落下去。
我心里有个东西被这歌声钩了一下。
我认得这个调子。我在哪儿听过。
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歌声停了。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她是从平房那头走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
那裙子不是现代的款式，是一层一层的，像那种很老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很浅的湿痕。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头发是湿的，往下滴水。
她走得很慢。
走到纸扎棚子前面，她停下来，低下头去看那些纸人。
那些纸人全都朝她转过去了。
她的手抬起来，在其中一个纸人的脸上摸了一下。那个纸人的脸就变了，那张团圆红的腮褪了，变成了一张很白很白的脸。
我在那儿看着，想跑，跑不动。
她转过头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到二十岁。眉毛很细，眼睛很大，嘴唇有一点厚，很干，起了皮。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印子，紫黑色，像一条绳。
她的嘴角有一道干掉的血痕。
我认得她。
我在一张手术床上见过她。
她那时候睁着眼，说：“哥，我妈在车站等我。”
我的意识在那一刻缩成一团。
她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她看着我这一点点渣。
“原来你碎成这样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跟唱歌的时候不一样，很平。
我说不出话。
“你认得我吗？”
我动了一下。
“你在我身上划了第一刀。”她说，“我记得你的手。你的手很稳，划的时候一点都不抖。”
“后来你缝的时候，手抖了。”
“你缝得很难看。”
她的头歪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死的时候，是醒着的。”
“他们从我身上又拿走了一个。他们说我两个都用得上。”
“我数着的。一、二。”
“我数完二，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
我心里那点渣在往下沉。
“他们把我扔在城外的水渠里。”她说，“水很浅，我的脸朝着天。我在那儿躺了三天，才有人来。”
“后来他们把我拉到这里。”
“他们说我是‘无名氏’。”
“他们给我编了一个号。”
“407。”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那排平房。
“我在那儿。”
“四十天了。没有人来认我。我妈在车站等我，她等了四十天。”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我们两个人，一个鬼，一点渣，在纸扎棚子底下坐着。
风把那些纸人吹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有账没算完。”她说。
“你算了吗？”
“算了一点。”她说，“那两个，一个胖的，一个脸上有刀的。他们前天晚上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把手伸进他们肚子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他们没有伤口。”
“他们死的时候，脸上很安静。像睡着。”
“我拿走的时候，还给他们唱了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我忽然明白，我在她面前，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你恨我吗？”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
“我恨所有穿白衣服的人。”她说。
“可是你已经死了。”
“你要是活着，我现在就把你撕开。”
“你死了，我就没兴趣了。”
她站起来。
“不过，”她说，“你还有一点用。”
“什么用？”
“你欠我半条命。”她说，“你从我身上拿走了一个，你自己也有两个。你后来被人拿走了两个。”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点念。”
“你把这一点给我。”
“我替你办完这件事。”
我在那儿躺着。
我知道她要什么。她要吞了我。
一个厉鬼吞一个残念，不是什么难事。吞完了，我就没了。连这一点不甘心都没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很白，很年轻，脖子上有一道印。
我想起她躺在手术床上的样子。
我想起她说“我不卖”。
我想起她说“哥”。
我说：“好。”
她低下头看我。
“你不问问我要怎么办？”
“不问。”我说。
“我还有一件事。”我说，“你能不能让我最后看她一眼。”
她想了想。
“行。”她说，“办完这件事，我让你看她一眼。一眼。看完你就散。”
“行。”
她伸出手。
她的手是凉的。
她把那一点渣捧起来，放进嘴里。
我下沉了。
我像掉进一口很深的井，井壁上全是水，水里有歌声。
第十一章纸手术刀
那一夜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很细的、没有声音的雨，落在人身上一层一层地湿。
康济门诊的三楼亮着灯。
那间屋子我认得。白瓷砖墙，墙角的瓷砖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靠窗那张手术床还在，床单换过了，是新的，铺得很平。
那盏老无影灯也还在。
灯罩里的飞虫尸体更多了。
马道长把法坛设在这间屋子里。
他说，怨气从这里生，就要从这里收。源头在哪里，阵就扎在哪里。
八仙桌摆在床和窗之间。黑布、桃木剑、铜盆、香灰。铜盆里的火很小，是那种烧了很久的、没有火苗的火。
桃木剑横放在桌上，剑身上压着一张符。
韩立诚跪在蒲团上。
他穿着一件很干净的衬衣，袖口扣好了。他的头发也梳好了。他跪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那儿，就像一个在等手术开始的医生。
马道长坐在他对面，闭着眼。
屋子里的香烧了一半。灰落下来，落在铜盆边缘，堆成一个小小的坡。
我在这时候醒了。
我在她的身体里。
那不是“我”了。我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形状。我是她身体里最里面的一点东西，像一根刺，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我能看见她看见的。
我看见雨。
我看见那栋贴白瓷砖的小楼。
我看见三楼那扇窗，窗里那盏灯。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
然后她开始唱歌。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雨声里，那个调子飘得很远。
她身后的街上，走过来一排人。
那不是人。
那是纸人。
它们从那间纸扎铺子里出来，一个跟着一个，走得很整齐。它们的脚下没有声音，它们的脸是一样的，两团圆红的腮，一条黑线的眼睛。
它们的手里举着白灯笼。
灯笼里的火是绿的。
楼下值班室里的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嘴角上沾着一圈灰。
她往前走。
纸人跟在她后面。
她的红裙子拖在湿地上，留下一条印子。
她走进那栋楼。
楼梯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灯亮起来的光都是绿的。
到了三楼。
她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她没有推。她只是站在那儿。
然后门缝里的那张符，开始往里卷。
那张符卷成了一个筒，掉在地上。
门自己开了。
屋子里的香，忽然全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所有的香头在同一瞬间暗下去，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它们。
马道长睁开了眼。
他睁眼的时候，额头里那只竖着的眼睛也亮了。
他看见了什么，我不能完全知道，我只感觉到他身上的白光忽然变亮，变得很硬。
韩立诚回过头。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东西。
他没有叫。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马道长。”他说，声音很轻。
马道长站了起来。
他抓起桃木剑。
剑身上那张符，在那一刻亮了起来。那光很急，很烫，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在那一层光前面停住了。
她过不去。
她站在那儿，头发上的水滴在地上。
我看着那张符。
我认得那种光。我在那栋别墅的窗户外面见过。我被那种光挡在门外，站了半夜。
可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看得见它的“边”。
那张符压在桃木剑上，剑是横着放的，符的一角垂在桌沿外面。它垂下来的那个角，离桌子只有一点点距离。
那个角上的光，很薄。
我动了一下。
我从她身体里伸出去一点点。
那一点点东西很弱。弱得像一口气。
我对着那个垂下来的角，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我最后的东西。
符的角翘了起来。
它翘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又吹。
它又翘起来。
马道长感觉到不对，他低头去看桌上的剑。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符从剑上滑了下去。
它飘了半尺，落进了铜盆。
铜盆里的火“腾”地一下起来了。
那火是绿的。
绿火把那间屋子照得很难看。人的脸在绿光底下不像人脸，像纸。
符烧成灰的那一秒钟，整间屋子里的光塌了。
桃木剑“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马道长往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我不是很懂的表情。
然后他从背后的布袋里抽出一面小旗，插在桌上，嘴里开始念。
从铜盆的灰里，站起来一个人。
金甲，金鳞，平的脸。
可是他只剩一半。
他的左半边身子是灰的，不是金的，像被人从中间撕掉了。他举着剑，剑也只有半截。
阵破了，神将也就废了一半。
她走过去了。
她走得很慢。
那个半截神将举起剑，朝她劈下来。
她抬手。
她的手穿过那道剑光。
剑光在她手上裂开，像水面上的冰。
她抓住那个神将的肩膀，往两边一撕。
那个神将散成了一片灰。
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红裙子上。她没有拍。
马道长又掐了一个诀。
他额头上那只竖着的眼睛亮得刺眼。
她抬手，往他那个方向一挥。
屋子里的那些纸人动了。
它们从他身后走过去，一个接一个，绕过法坛，绕到他身后，然后一起伸出手。
十几只纸做的手，按在他背上、肩上、胳膊上。
他被按得往下一沉。
他身上的那圈白光，“噼”地一声，散了。
他小腹里那团金光还在，可是那条上下循环的细线断了。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407。”他说。
她停了一下。
“你认得我。”
“我看过你的卷宗。”他说，“无名女尸，编号407。我做过一场法事，想送你走。”
“你送不走我。”
“是。”他说，“我送不走你。”
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那口血落在黑布上，被吸了进去。
“我错了。”他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韩立诚还跪在蒲团上。
他一直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的手里攥着那把枪。
他抬起头，把枪举起来。
枪口对着她。
“砰。”
一颗子弹穿过她的肩膀。
她的红裙子上出现了一个洞。
那个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头歪了一下，低头看那个洞。
“这个打不痛我。”她说。
他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她脸上。
子弹从她脸上穿过去，打在墙上，把瓷砖打碎了一块。
她的脸破了一个洞。
洞里是黑的。
那个洞慢慢地、慢慢地自己合上了。
“这个也打不痛我。”
他把枪扔了。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看她。
“你是谁？”
她不回答。
她走到法坛前，从那堆纸扎里，抽出一张黄纸。
那张纸在她手里折了两下，折成一条，又折成一条。
然后它变成了一把刀。
纸做的刀，很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刃。
刀身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红十字，是那种用红笔画上去的、很简陋的红十字。
她拿着那把刀，走到他面前。
“你躺下。”她说。
他不动。
两个纸人走过去，一左一右，把他按到那张手术床上。
那张床是我死的那张。
他被按上去的时候，头磕在床头，磕得很响。
他的两条胳膊被纸人按在身体两侧。
他不动了。
她站在床边，把那把纸刀举起来。
举到无影灯下面。
那盏老无影灯，忽然自己亮了。
它亮了以后，光圈有一点抖，边缘发绿。飞虫的尸体在灯罩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你数着。”她说。
“一。”
刀下去。
他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一下。
那个动作我认得。我在这张床上见过。
“二。”
他把头偏过来，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那些纸人。它们的脸上是一样的红腮，一样的黑线眼睛。
他最后看的是那盏灯。
绿光在他眼睛里，慢慢暗下去。
他身上的那根红灭了。
像有人吹灭了一根蜡烛。
她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那个盒子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蓝色的十字。
她把盖子扣上。
“咔”的一声。
那一声，跟我死那天，冷藏箱合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
马道长还跪在法坛边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那个盒子，又看了看床上的韩立诚。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杀他。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丹，”她说，“散了。”
他的手动了一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知道。”
“你回去再练。”她说，“练不回来的。你今年四十七，你还有几年？”
他没回答。
她走了。
那些纸人跟着她走。白灯笼跟着她走。
楼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她走出那栋楼。
雨还在下。
她走到街口，停下来。
她把手里的盒子举到面前。
“一、二。”她说。
然后她把盒子放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问她：“就这样？”
“就这样。”
“我等了这么多天，”我说，“我烧过一次，碎过一次，被人按在地上写过公函，最后就等来一个垃圾桶。”
“你以为是什么？”
我答不出来。
我以为会是痛快。
我在手术台上死的时候，心里那点火说：我要杀了他。
这几天，我一步一步地爬过来，我学会了吹冷气，学会了写字，学会了附在一条狗身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那点火。
可是现在，那点火没了。
他死了，死在我不认识的一双手里，用的是我不认识的一把纸刀。
我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
不是解了恨的空，是原来那个洞，洞没变，只是洞的边被磨平了一点。
“他不值。”她说。
她走在雨里，红裙子的下摆沾着泥。
“所有这样的人都不值。”她说，“可我们总得把账算完，不算完，就走不了。”
“算完了能走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算完了以后，我就不唱歌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唱歌？”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们那边，人死了要唱歌。”她说，“不是唱给死人的，是唱给活人的。他们听见了，就知道有人走了。”
“后来我死了，没有人给我唱。”
“我就自己唱。”
“我怕我不唱，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
雨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红裙子在地上拖出一条痕。
我跟在她后面。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
她走了很久才回答。
“阿棠。”
第十二章尾声
她答应过我一件事。
她带我去了城南。
那栋楼我认得。十八层？不是。是六楼，阳台上养着两盆兰花。
阳台上的灯亮着。
苏晚在卫生间里。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毛巾搭在肩上。镜子上全是雾气，她在镜子前面站着，抬手在雾上抹了一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瘦了很多。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额头贴在镜子上。
她的肩膀在抖。
我在她身后站着。
我没有身体。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她身体里最里面的那一点渣，借着一双不属于我的眼睛，看她最后一眼。
我想伸手。
我知道我伸不过去，可是我伸了。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肩膀。
她的手抬起来，在雾上又抹了一下。
我看着她抹过的地方。
我用尽最后那一点东西，把水汽往那儿推。
一个字出现在镜子上。
歪歪扭扭的，笔画乱成一团，像小学生的字。
“伞。”
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哭。她哭得很安静，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捂着嘴。
“那天……”她说，“我没让你带伞。”
“是我说的。”
“我说夜里有雨。”
她伸手在镜子上摸那个字。
她的手指按在我的手指上。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是我知道。
她转过身，往客厅跑，去拿手机。她要去开那个邮箱。她要去报警。她要去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挖出来，她要让他们坐牢，她要让他们偿命。
她会做到的。
她一直是那样的人。
我在卫生间里站着，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上的雾，慢慢重新合上了。
那个字没了。
我散了。
像一粒灰落进水里。
---
二〇二六年冬天，市一院。
晚上九点半，泌尿外科的走廊上没什么人。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的实习生趴在台面上打瞌睡。
一个刚来的年轻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掉帽子，头发被汗水压得贴在额头上。他姓李，二十六岁，手很稳，话不多。
他在走廊上站着，揉了揉眼睛。
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了按眼皮，皱着眉，往休息室那边走。
休息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穿得很平，手里拿着保温杯。
“小李。”那人抬起头，笑了一下，两条口角纹很好看。
“这台做得不错，手很稳。”
“谢谢主任。”
“坐。”那人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问你个事。”
“有没有兴趣，赚点外快？”
年轻医生坐下了。
他还在揉眼睛。
“我这右眼皮跳了一晚上了。”他说，“我们老家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主任笑了。
“你还信这个？”
他把保温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我年轻的时候也信。”他说，“后来不信了。”
“为什么？”
主任看着他，笑得很和气。
“因为我发现，”他说，“跳的不是我的灾。”
年轻医生笑了笑，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他把白大褂从钩子上取下来，穿上，扣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颗扣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褐色污渍。
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这衣服谁的？”他问。
主任在休息室里，隔着一扇门，声音很平和：“上一任的。都是这样，穿旧了才合身。”
年轻医生“哦”了一声，把扣子扣好。
更衣室的镜子里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他看着镜子，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很稳。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
那盏灯的灯罩里，积着一层飞虫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