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秋，我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刚熬完一个大夜班，媳妇曹桂芝就把三轮车钥匙递了过来。
她说她弟二强院里攒的那堆废铁，今晚非得我帮着蹬去收购站。
上辈子，我连口饭都没吃就去了。
车斗刚装满，保卫科的手电就围了上来，帆布底下全是车间失窃的紫铜线。
职工大会上，她抹着眼泪对全厂说，我手艺最精，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
我被开除，坐了七年牢，儿子的分配名额被一笔勾掉。
小舅子顶了我的岗，她住进了我排队十年才分到的两居室。
重活一回，我把钥匙扔回桌上：“谁的废铁谁自个儿拉，我不伺候。”
第二天晚上，她破天荒骂了我三个钟头，九点半才摔门回了娘家。
我下楼一看，车棚空了。
邻居说，二强后晌就把车骑走了，是她在楼道里亲口说我答应借的。
那辆车的车斗两边，刷着我的红漆名字。
我人不去，他们照样能把我拴死。
我拎上两瓶酒，敲开了保卫科长老宫的家门。
牌打到第二圈，我随口提了一句：小舅子今晚骑我的车，去西关拉废铁。
老宫捏着牌的手停住了。
1
钥匙落进我手心的时候，还带着曹桂芝手心的汗。
“二强后院攒了一车废铁，你今晚帮他拉到收购站，他一个人蹬不动。”
一九九五年秋，我刚下夜班，工作服上的机油还没洗。桌上摆着稀饭、咸菜、半拉馍。
我低头看这把钥匙。铁皮牌上拴着一截红绳，磨得发亮。车棚里那辆三轮车，车斗两边是我亲手刷的红漆字：韩永贵。
上辈子，也是这把钥匙。
我连饭都没顾上吃就去了。车斗刚装满，胡同口亮起一片手电，厂保卫科的人围上来，帆布一掀，底下全是车间丢的紫铜线。
全厂职工大会上，曹桂芝哭得直不起腰。她说我是八级钳工，车间里的门道我最熟，拿了东西谁也查不着。她说她那天就是回娘家送了袋米。
七年。
我在里头蹲了七年。儿子建勇技校毕业，分配名单上的名字叫人一笔划了。曹二强顶了我的岗，曹桂芝搬进了我排了十年队才分到的两居室。
眼下，钥匙又落进我手心。
我把它拍回饭桌上，稀饭溅出来一点。
“你弟的废铁，让你弟自己拉。”
曹桂芝正刷锅，锅铲停在半空。她转过身：“韩永贵，你说啥？”
“我说，我不去。”
“二强喊了你十几年姐夫！”她嗓门一下拔高，“一车废铁，蹬两脚的事，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他二十七了。”
“他打小身子骨弱，你一身力气——”
“我干了十二个小时的活。”我端起饭碗，“我的力气，厂里花钱买了八小时，剩下的是我自个儿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声调放软，挨过来坐下：“永贵，就当帮我这一回。二强处了个对象，人家嫌他院里乱，这堆铁不清走，亲事要黄。你忍心看弟弟打光棍？”
我差点问出一句：那车上装的真是废铁吗？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说破了，他们只会换一招。
“他的亲事，让他自己跑腿。”
软的不吃，她的火就上来了，追到里屋门口拍门框：“韩永贵你个死木头！这点忙都不帮，你让我回娘家咋张嘴！”
我拉开灯，坐下，一口一口吃饭。
她在外屋骂了一阵，摔锅摔碗，接着是穿鞋、摔门，下楼去了。
不用想，给二强送信去了。
我摊开左手看。小指缺半截，年轻时抢修机床挤掉的。上辈子，我就是用这只手，一锨一锨把那车铜线装上了自家的三轮车。
这一世，不装了。
早上出门，那把钥匙还在桌上躺着。我捡起来，揣进兜里。
一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上早班的都堵在那儿。
曹桂芝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大伙给评评理啊……他昨天把二强打出家门，嫌我们娘家穷，嫌二强吃他一口饭……”
曹二强站在她旁边，弓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手腕上那块电子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我走过去。
有人小声说：“老韩来了。”
哭声停了一拍，跟着更响：“你看看，打完人跟没事一样，还来上他的班……”
“二强。”我站住，“我打你了？”
二强哼哼着，眼皮不抬：“姐夫，算了吧，一家人……”
“打哪儿了？”
“都过去了……”
“把衣裳撩起来，让大伙看看伤。”
他捂着肚子的手不动了。
“撩啊。”我往前走了半步，“青了还是紫了，让大伙开开眼。八级工动手，总得有个伤样。”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跟着起哄：“二强，撩起来看看嘛！”
有个工友咂着嘴说：“我咋瞅着，二强后晌在门口摊上还吃了俩肉盒？伤在内里，还吃得下？”
二强往他姐身后缩：“我伤在内里……”
“内里好办，厂医务室就在前头，现在去拍片子，钱我出。拍出毛病，我当着全车间给你赔不是；拍不出来——”
“你个挨千刀的！”曹桂芝从台阶上蹦起来，“你还要拉他游街啊！”
“我逼他？”我说，“我要真打了他，这会儿我该坐在保卫科，不是站在这儿。”
这时候胡德顺从人堆里挤进来，一进圈就摆手：“哎，老韩，这事儿可是你理亏了。”
他比我大四岁，一车间副组长，胸口别着两支钢笔，见谁都先带三分笑。
“一家人，磕磕碰碰正常。”他转向围观的人，“可二强是合同工，你是八级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动他一根指头，那就是欺负人。这事要搁组织上，少不得给你记一笔。”
几个工友跟着点头。
上辈子，职工大会上头一个上台念揭发材料的，就是这个人。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朝他扔过去。
他下意识一接，又跟烫着了一样，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胡师傅最疼二强。”我说，“今晚就由你帮他拉那车废铁。西关收购站，一脚一脚的事。”
车间门口一下静了。
胡德顺弯腰不是，不弯也不是：“老韩，你这话说的。我腰不好，全车间谁不知道……”
“你腰不好，二强身子弱。”我点头，“一车废铁，两个大男人都拉不动，非得一个刚下十二个小时夜班的人去拉。”
“那车斗里——”他猛地刹住。
“车斗里咋了？”
“……没啥。我是说车斗里装的都是二强的家底，我一个旁人，不好沾手。”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的家务事，我不管了，不管了。”
地上的钥匙没人捡。
围观的人看看钥匙，看看胡德顺，再看看二强，眼神都不对了。
“散了散了，都堵在这儿，当看大戏呢？”人堆后头，骆长海骆师傅背着手挤进来。他是我师父的师弟，车间里辈分最老，快退休的人了。
人群松动。最后是曹二强自己弯下腰，把钥匙捡起来，塞进了喇叭裤的兜里。
我看着他兜上鼓起来的那一块，抬脚进了车间。
骆长海跟在我后头进来，路过我身边时压着嗓子：“永贵，早上这一出，你没输理。”
“嗯。”
“记住喽。”他往自己的台钳走，“手艺人，理就是手里这把活。”
2
曹桂芝居然在家，炉子上坐着锅，还炒了两个菜。
见我进门，她把菜往桌上一墩：“韩永贵，你今天在车间门口，让我跟二强把脸丢尽了。”
“脸是他自己凑上来丢的。”
“行，你有理。”她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拍，“我问你，二强那车废铁咋办？收废品的后晌就来清院子，你让他一堆铁烂在院里？”
“他的铁，他自己想办法。”
“他咋想办法？他一个合同工，一个月挣几个钱，攒这点家底容易吗？”
“他攒的啥家底，你比我清楚。”
她噎了一下，嗓门又起：“韩永贵你啥意思？把话说明白！”
“没啥意思。”我盛饭，“吃饭。”
她从废铁骂到电子表，从电子表骂到前年二强相亲我随的礼太薄，又从随礼骂到我妈当年给她的银戒指成色不足。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
八点，她还在骂，把十几年的陈谷子全翻出来晒。
这就反常了。曹桂芝骂人从来骂不长，骂透了她自己先累。今晚她一句接一句，我走到门口换鞋，她撵到门口接着骂。
“还有，明儿你跟我去一趟曹家，当着我妈的面给二强赔个不是，这事就算翻篇。”
“翻篇？”我说，“他造谣我打他，我去给他赔不是？”
“一家人计较啥！建勇都住他姥姥家去了，嫌家里乌烟瘴气，你还嫌不够乱？”
建勇技校刚毕业，正等分配，前两天说去姥姥家住几天，图个清静。
九点半，她忽然把围裙一解：“行，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回娘家！”
门摔得山响，脚步声下楼去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我坐着没动，越想越不对。
她折腾这一晚上，图啥？
我披衣下楼。车棚的锁挂在门上，没锁，虚搭着。
车棚里空了。三轮车没了。
对门的张婶端着盆去水房，看见我，停下来：“老韩，找车呢？让二强骑走啦。”
“啥时候？”
“后晌。桂芝在楼道里说的，说你想通了，车借二强使几天，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把盆换了个手，“我还寻思呢，你早上不还说不借吗？”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站在空车棚前头，心里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凉透了。
人不去，车上刷着我的名。二强骑出去，走到哪儿，都是韩永贵的车。真出了事，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上辈子他们让我亲手把车推进坑里。这一世我不推，他们就把车偷出去，照样拴我。
我转身去了小卖部。
老聂正打算盘。我拍了两瓶宝丰、一包炒花生在柜台上。
“哟，老韩。”他瞅了眼墙上的表，“九点半了，你这是？”
“找人喝两盅。”
我拎着酒，敲开了一楼老宫的门。
老宫是厂保卫科科长，转业兵出身，破过前年仓库那起盗窃案，就好一口酒、一把牌。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他眉毛一挑：“韩师傅，稀客啊。”
“不欢迎？”
“欢迎，酒留下，人进来。”
我把三楼的老吴、对门的老张都喊了下来。四个人围着小方桌打升级，酒瓶起开，花生一倒，煤炉子烧得正旺。
打到第二圈，我一边码牌一边说：“科长，说个事。我那小舅子，今晚骑我三轮去西关收购站拉废铁，半夜回来。”
老宫捏牌的手停了：“你不是跟他闹翻了吗？”
“闹翻了。钥匙他今早自己从地上捡走的，车斗上刷着我的名，他骑走了，我能说啥？”我出了张牌，“年轻人，经不住他姐劝。”
老吴嘿嘿一乐：“老韩，你这是拉我们给你作证啊。”
“作证不假。”我把牌一扣，“我韩永贵行得正。车他骑的，铁他拉的，我人在哪儿，你们看着。”
桌上静了一瞬。
老吴洗牌，叹了口气：“听说了吗，改制真要动了，年底定分流名单。我这把老骨头，悬。”
“名单还没影呢。”老宫说，“有文件，科里先知道。都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他又看向我：“你说西关收购站？半夜？”
“嗯。”
“老韩，不瞒你说，这个月车间丢了两回紫铜线，科里正上火。”他站起身，抄起棉袄，“你们打着，我下去给科里值班的打个电话。”
门帘一掀，他出去了。
老张探头看我：“老韩，这里头有事？”
“打牌。”我说，“该谁出了？”
一袋烟的工夫，老宫回来了，棉袄上带着外头的凉气。他坐下抓起牌：“接着打。今晚都别急着走，陪我这老头子多打两圈。”
我心里就有数了。
那一晚的牌打到后半夜。
楼道里忽然响起砸门声，保卫科的小郭扯着嗓子喊：“韩师傅！老韩！你的三轮在西关叫人扣了！科长让你过去一趟！”
一楼的灯先亮了，接着是二楼、三楼。一栋筒子楼，一扇窗挨一扇窗，全亮了。
3
曹二强蹲在大磅秤旁边，喇叭裤上全是土，两个保卫科的年轻人一边一个看着他。
西关收购站门口，手电光晃来晃去。我的三轮车停在磅秤边上，车斗上的帆布掀开一半，底下一捆一捆的紫铜线，泛着暗红。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夜里，我站在胡同口，保卫科的人一掀帆布，我这辈子就翻了个个儿。
这一世，我站在人堆外头，先把每一张脸看清楚。
收购站的钱老板缩在门房里，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下夜班的、赶早市的，围了一圈。
有人认出了车：“这不是一车间韩师傅的三轮吗？”
“车是他的，骑车的可不是他。”
“啧啧，车斗上刷名，刷出祸来了。”
桂芝先到的，披头散发，一看见我就扑过来：“韩永贵！你安的啥心！你设套害你小舅子！”
老宫一伸手拦住她。
二强蹲在地上，看见他姐，跟见了救星一样，扯着嗓子喊：“是我姐夫让我拉的！车是他的！斗上有名！韩永贵，红漆写的！大伙都看见了！”
“对，车是我的。”我说。
二强一下来了劲：“听见没！他认了！”
“车是我的。”我看着老宫，“人是你的。”
老宫点点头，往前一步：“曹二强，我问你，车钥匙哪来的？”
“我姐夫给的！”
“放屁！”老吴从人堆里挤出来，“昨天早上车间门口，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从地上捡的！老韩扔给胡德顺，胡德顺不敢接，你自个儿捡的！”
二强噎了一下，又改口：“那也是他扔的！他明知道我要用车！”
“行。”老宫不急不躁，“就算车是他让你骑的。那我问你，你姐夫今晚人在哪儿？”
二强张了张嘴。
“从晚上九点半到刚才，韩永贵在我家喝酒打牌，一屋子人看着。”老宫扫了一圈，“他要真指使你来偷铜，他会提前俩钟头，当着一桌子人说‘我小舅子今晚去西关卖铁’？天底下有这么笨的主谋？”
人群里的议论声起来了。
二强急了，又咬一口：“他跟我分钱！卖一回分一回！”
“分钱？”老宫问，“分了几次？哪天的日头底下分的？钱呢？”
“……花了！”
“一回分多少？”
二强答不上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桂芝一看风头不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腿哭：“冤死我了……他早就让二强替他卖料，不是一回两回了，出了事他倒干净……”
“卖料？”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二强平视，“二强，姐夫问你，这料哪儿来的？”
二强眼神飘了一下：“捡、捡的。”
“捡的？”我掀开帆布，拎起一捆铜线举起来。线捆上打着铅封，铅封上压着厂料库的编号。“废品堆里捡的料，还带着咱厂料库的铅封？你再捡一个我看看。”
二强闭了嘴。
“我再问你。料库的门锁得好好的，钥匙，谁给你的？”
二强的眼珠子往厂区方向瞟了一下，就一下，赶紧低下头，额头上一层汗。
桂芝的哭声虚了：“他姐夫，二强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
“年纪小？”我站起来，“他往死里害他姐夫的时候，手可一点都不抖。”
我转身对老宫说：“科长，这车，我不要了。”
老宫一愣：“啥？”
“车斗上刷着我的名，谁骑出去，都是我韩永贵的车。”我说，“留着它，往后还有人惦记。连车带字，交给保卫科，你们处理。是卖是砸，我不过问。”
围观的人炸了锅。老张直咂嘴：“老韩，这车跟了你小十年吧？”
“跟错了人。”我说。
老宫敲了敲门房的玻璃：“钱老板，收铜的账本，明儿一早送科里。少一页，你这站就别开了。”
门房的灯灭了。
二强叫人从地上拉起来，腿是软的。他冲着桂芝喊：“姐！姐你说句话啊！”
桂芝坐在地上，嗓子哑了，一个字没喊出来。
后半夜，结果就出来了：曹二强合同解除，移交派出所。
往回走，桂芝撵上来，拽住我的袖口：“永贵，那是我亲弟弟……”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我也是你丈夫。”
到了岔路口，她停住了，拐去马路对面。一路走，一路和我隔着一条马路。
老宫推着车跟我并排，忽然开口：“老韩，今晚你要不在我那儿，这事就说不清了。”
“所以我在你那儿。”
老宫看了我两眼，哼了一声：“睡去吧。明儿起，有他们忙的。”
4
丈母娘领着桂芝，一屁股坐在我家门口的小板凳上。
门我开着，没拦。筒子楼不隔音，她就是奔着让全楼道听见来的。
“我的老天爷啊……”丈母娘拍着膝盖，调门又尖又长，“我闺女跟了你十五年，生儿子，洗衣裳，做饭，你把她亲弟弟往局子里送啊……”
下班回来的邻居，走到三楼都放慢了脚。张婶在晾衣绳底下站着，假装收衣裳。
“永贵啊。”丈母娘哭够了开场，话锋一转，“妈今天就求你一个事。你去厂领导那儿，把这车料认下来。”
我正在炉子上坐着水壶：“认啥？”
“就说那料是你这些年攒的废品，让二强拉去卖的。”丈母娘往前凑，“二强是合同工，一开就完了。你不一样，你是八级工，厂里的顶梁柱，厂里舍不得开你！顶多记个过，扣俩月工资。妈给你作揖了！”
桂芝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永贵，二强喊了你十几年姐夫。他小时候发烧，是你背着他跑的卫生院……”
“所以他拿铜线报答我。”
“他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关了火门，“那车铜线，在你们曹家后院堆了多少天了？”
桂芝的哭声停了。
“十天？半个月？”我看着她，“你们曹家一个院住四户，那么大一堆东西拿草帘子盖着，谁看不见？你这几天天天在娘家，你说你不知道？”
楼道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
张婶把衣裳往胳膊上一搭，嗓门不小：“我说呢，前儿去曹家那院借箩筐，瞅见后墙角堆着老高一堆……”
丈母娘脸上挂不住了：“你血口喷人！那是二强收的废铁！”
“废铁带料库的铅封？”我说，“妈，你真疼二强，这会儿该去劝他交代，料库钥匙谁给的，钱谁分的。他一个合同工，单枪匹马办不成这事。你不找后头的人，倒来按我的头认账。”
“你——”
“我要真认了，我这个八级工就臭了，年底分流名单头一个就是我。”我说，“拿我的前程，换你儿子的。妈，你这算盘打得精。”
楼道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劝：“老韩，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张婶接得飞快：“帮？拿人家前程帮？你咋不把你家工作证借人使使？”
那人缩回去了。
丈母娘见哭不管用，把调门又拔高：“你要不去认，桂芝就不回来了！建勇在他姥姥家，你也甭想见！”
“妈这话说的。”我说，“我认不认账，跟见不见儿子，咋拴到一块了？”
“咋拴的？我老婆子拴的！”
桂芝站起来，声音放软了：“永贵，咱是一家人，钱啊物啊的，分那么清干啥……”
“对，不分清。”
我起身进屋，搬凳子，从柜顶上把那个铁皮饼干盒够了下来。
那是我们家的钱柜。十五年，我的工资袋原封不动交给她，她拆，钱进这个盒。
我当着一走廊的人，打开盒盖，把存折拿了出来。
“韩永贵你干啥！”桂芝扑过来抢。
我把盒子举高，存折揣进胸口兜，跟游标卡尺插在一起。
“从这个月起，工资我自己领，家用按月给，一个月一百，饿不着你。其余的，谁也别想动。”
“那是给建勇攒着娶媳妇的钱……”
“正因为是给建勇的，”我说，“才不能搁在一个心里只有娘家的人手里。”
桂芝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晃了一下。
刚结婚那几年，每月发工资，我把没拆封的工资袋递给她。她当着我的面数钱，数完抽出两张，塞给二强买零嘴。后来二强上了班，手腕上多了块亮闪闪的电子表，是我三个月的加班费。
评上八级工那年，她骂了我半个月死木头，骂我不知道给车间干部送两条烟，白多等了两年。
分到两居室那天，我揣着钥匙带她看房。她进门转了一圈，头一句话是：二强结婚，能不能先借住两年。
十五年，我一桩一桩都让了。让到最后，他们商量好了，让我去蹲大牢。
“反了！反了天了！”丈母娘蹦起来，“闺女，跟他离！这种男人不能过！”
“离不离，轮不到你说了算。”
桂芝盯着我胸口那个兜，看了半天，转身进屋，抱出她的铺盖卷。
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韩永贵，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我说，“是前十五年。”
她下楼了。丈母娘在后头追着骂，骂到楼下，没音了。
张婶收完最后一件衣裳，路过我门口，低声说：“老韩，早该这样。”
5
门被砸响的时候，我刚迷糊着。
“师父！师父！”是徒弟石磊，隔着门喊，上气不接下气，“厂里让您赶紧去！那台洋机床趴窝了！”
我披衣开门：“咋回事？”
“胡副组长后晌抢着修，把人都撵了，说他来收拾，让大伙看着，离了您车间照样转。”石磊咽了口唾沫，“修到天黑，动静越修越不对，刚才一声怪响，夜班全线停了。那批活后天交，鲁厂长脸都白了。”
那台进口铣床，是厂里的命根子，当年拿外汇换的，全厂就这么一台。
我到车间，机器旁边围了一圈人，个个大气不敢出。胡德顺蹲在床身前头，工具摆了一地，胸口的钢笔都没顾上摘。
鲁厂长一见我就迎上来：“老韩，快给听听。”
我从工具箱里抽出听棒，一头抵着床身，一头贴耳朵上，让石磊点动开关。
机器哼哼两声，发涩，带着一下一下的咯噔。
“走刀箱。”我收了听棒，“第三对齿轮崩了牙，碎渣卷进去了。再硬转，轴也得废。”
胡德顺站起来：“我拆开看过，没见着毛病——”
“你校的水平。”我说，“毛病不在面上，在肚子里。”
“拆开一看就知道。”胡德顺脖子一梗，“要是没有，老韩，你这话可就大了……”
“拆。”
旁边有夜班工人小声嘀咕：“胡副组长把备件箱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着北。”
两个钟头后，走刀箱打开了。第三对齿轮，崩了半个牙，一颗碎渣卡在轴瓦里，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换备件，洗轴瓦，回装，试车。天蒙蒙亮，机器出声了，匀匀称称，跟唱歌似的。
鲁厂长围着机器转了两圈，一巴掌拍在床身上：“神了！老韩，你这耳朵咋长的？”
“它喊疼跟喊痒，”我收拾工具，“声儿不一样。”
胡德顺不知啥时候走的。
我顶着一身机油出车间，想去水房洗把脸，路过工会门口，走不动了。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曹桂芝站在当中，袖子撸到胳膊肘，两条胳膊上一块一块的青。她一边哭一边说：“昨天夜里，他追到娘家打我……工会得给我做主啊……”
胡德顺站在她旁边，跟工会干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一圈人都听得见：“家务事，工会不好管。不过年底分流名单不是要定了嘛，我看，作风有问题的人，该考虑还是得考虑。这也是组织原则。”
分流名单。厂子要改制，名单上的人，要么拿俩钱买断回家，要么去看大门守仓库。这四个字一出来，多少家夜里睡不着觉。
我走过去：“桂芝，昨天夜里我打你了？”
她往后缩了半步，又挺起来：“打了！印子还在！”
“昨天夜里我在哪儿？”
“我管你在哪儿——”
“一车间昨晚夜班的，都过来一下。”我转身，冲人群喊了一嗓子。
石磊第一个挤进来，后头跟着五六个夜班工人，一个个带着熬夜的油脸。
“我师父昨夜十二点进的车间，在铣床底下趴了一宿，天亮才出来！”石磊指着桂芝，“他上哪儿打你去？钻机器底下打你？”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倒吸凉气。
这时候鲁厂长打饭回来，一看这阵仗，皱着眉过来：“咋回事？”
我把事说了。
鲁厂长脸沉下来，当着一走廊的人说：“我作证。昨天半夜是我让人把韩师傅请来的，他修机器修到天亮，我全程在场。那台进口铣床，全厂就他一个人伺候得了。”
他停了停，看了胡德顺一眼：“倒是胡副组长，修了一后晌，越修越坏，差点把主轴给我报废喽。”
哄的一声，走廊里炸开了。
桂芝僵在那儿，袖子还撸着，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她还想往回找补：“我、我记岔了，是前儿夜里……”
“前儿？”石磊抢着说，“前儿我师父带班到十点，一车间的人都看见了！”
胡德顺慢悠悠补了一句：“就算昨晚没打，两口子闹到这个地步，传出去，影响总归不好……”
“影响？”鲁厂长接过话，“诬告才叫影响不好。”
我又看了一眼桂芝的胳膊：“再说句实在话。挨打是巴掌印、棍印，一条一块的。你这一圈一圈的，是拧出来的。谁拧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工会干事是个利落媳妇，凑近一看，往后一退：“还真是，一圈一圈的。”
人群里的眼神全变了。有人小声说：“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胡德顺胸口那两支钢笔，不知啥时候别歪了一支。他挤出人群，走得飞快，钢笔帽掉在地上都没回头捡。
鲁厂长临上楼，回头喊我：“对了老韩，年底有南边联营厂的老板来看设备，点名要看那台洋机床。到时候你露一手，给咱厂长脸。”
“哎。”我应了。
桂芝还站在工会门口。上班的人流从她两边绕开走，没有一个人停下。
6
建勇是后晌回来的，进门就把毕业证摔在饭桌上。
红皮证书蹦起来，滑到桌沿，差点掉下去。
“爸，我问你，我舅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他十八了，个头蹿得比我还高半指，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桌边，胸口一起一伏。
门外，桂芝倚着门框，拿袖口按眼角。她不进来，就站那儿，让楼道里收工回来的人都看得见。
张婶端着饭碗从水房回来，劝了一句：“桂芝，进屋说，站楼道里像啥话……”
“我不进！”桂芝的嗓门提了八度，“那还是我的家吗？他都要跟我离婚了！”
“谁跟你说的？”我问建勇。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抓他的是派出所，铐子不是我上的。”
“要不是你先设套……”建勇的眼圈红了，“胡叔都跟我说了！你早看我妈娘家不顺眼，先把我舅弄进去，下一步就是跟我妈离婚，把我们娘俩扫地出门！”
我往门外看了一眼。桂芝按眼角的手停了一瞬，又接着按。
“胡叔啥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他特意去姥姥家胡同口堵我，带我下馆子，要了俩菜，还给我要了瓶啤酒！”建勇的声音劈了叉，“爸，我长这么大，你带我下过一回馆子没有？人家一个外人，都比你上心！”
“他那是堵你，还是请你，你想想清楚。”
“我不管！他还说，我技校三年没白念，分配的事包在他身上，把我弄进一车间，跟着他干！他说有你这么个爸，我的前程早晚叫家里的烂事拖死！”
“建勇。”我把筷子放下，“你的分配，凭啥是他包？”
“他是副组长！他上头有人！”
“他还说我啥了？”
“他说……”建勇吸了下鼻子，“他说二强舅在里头天天啃凉馍，都是爸你害的。爸，我舅再不济，小时候也抱过我，给我买过糖……”
“他抱过你，你记着，这是恩。”我说，“他往咱家车上装铜线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这个外甥？你爸要真进去了，你的分配名额，头一个叫人家划掉。”
建勇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行，口说无凭。”我把褂子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走。”
“上哪？”
“胡德顺家。他许你的，让他当着我的面，再许一遍。”
建勇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去，去了你俩又得吵……”
“不吵。我就问三句话。”我说，“问完你要还信他，往后你的事，我一个字不提。”
桂芝在门外开了腔：“韩永贵，你又要闹啥？孩子心里刚顺过来一点……”
“你来得正好。”我说，“一块去。”
她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胡德顺家住在厂西家属院，三楼。我敲门，建勇站我身后，桂芝远远缀在楼梯口，没敢上来。
门开了。胡德顺穿着跨栏背心，手里端着碗，一见是我，拿碗的手停了一下。
“哟，老韩？稀客啊。吃了没？”
“吃了。就三句话，问完就走。”
“进屋说嘛，进屋说，站门口叫邻居笑话……”
“就在这儿说，让孩子听着。”我把建勇从身后拉出来，“头一句。你跟我儿子说，他的分配包在你身上，进一车间。是原话不？”
胡德顺笑了两声：“嗨，孩子听话听岔了。我是说建勇品学兼优，我可以帮忙递个话，跑跑路子……”
“分配是劳资科统一划线。”我说，“你一个副组长，跑的是哪条线的路子？”
“话不能这么讲嘛。组织上的事，多个熟人多个门路，我也是心疼孩子……”
“第二句。”我不接他的茬，“你跟我儿子说，我设套害二强。那车上拉的啥，你知道不？”
“我哪知道，我哪知道……”
“带料库铅封的紫铜线，一百多斤。”我说，“你劝孩子咬定是我让拉的？”
“这……”胡德顺把碗从左手换到右手，“老韩，话不能乱扣。谁听见了？有旁人吗？”
“第三句。你许下的分配，敢不敢给孩子写个条？白纸黑字，按手印。”
胡德顺把碗往门后一放，脸上的笑收干净了：“韩永贵，你啥意思？打上门来了？我好心帮你劝孩子，劝出不是来了？分配的事组织上自有安排，我一个副组长写啥条？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刚才还说包在你身上。”
“我那是宽孩子的心！你当真？”
“孩子当了真。”我说，“前天那顿馆子，俩菜一瓶啤酒，也是宽他的心？”
胡德顺噎了一下。
里屋门帘一挑，刘翠英探出头来，围裙还系着：“老胡，谁啊？饭都凉了。”
“车间的，说两句话就走！”胡德顺回头应了一声。
刘翠英擦着手出来，把我们仨挨个打量了一遍，眼神在胡德顺脸上停了停，又缩回门帘后头去了。
“老韩。”胡德顺把声压低，“建勇的事，我尽力。可你这样上门逼问，传出去，孩子的分配才真黄了。你懂不懂这里头的轻重？”
“我懂。”我说，“就是懂了，才来问。”
我转身下楼。建勇站在原地，看看胡德顺，又看看我。
“建勇！”胡德顺在后头喊，“你爸这脾气，叔不跟他一般见识！你的事，叔记着呢！”
下到二楼，建勇追下来了。
“爸。”
“嗯。”
“他咋不敢写条？”
“你说呢？”
建勇把书包往肩上拽了拽。走到院门口的岔路上，他停住了。
“爸，那车上……真是铜线？”
“嗯，一百多斤，带料库的铅封。”
“我舅他真敢偷厂里的东西？”
“他不敢。”我说，“他身后有人敢。”
“谁？”
“你自己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低头踢飞一颗石子：“我先回姥姥家。心里乱。”
他背着书包往姥姥家那条路上走，走了十几步，越走越快，头也没回。
桂芝从后头撵上去，路过我身边丢下一句：“韩永贵，你满意了？把儿子的心都搅乱了。”
“搅乱他的是假话。”我说，“真话不搅人。”
她哼了一声，小跑着追儿子去了。
7
两居室分下来小半年，钥匙在我兜里都焐热了。
桂芝一直拦着不让搬。一会儿说新房味儿大，散散再住；一会儿说等开春，冬天搬家人容易上火。我陆陆续续往那边搬了几趟家什，打算上冻前正式挪窝。
那天我替老刘顶了个夜班，早上回来，刚进筒子楼的楼道，张婶把我喊住了。
“老韩，昨儿后晌，你媳妇叫了个板车，往新楼那边拉了两趟东西。”她压低声，“我还当你们挪窝呢，咋没听你言语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跑到新楼，三楼楼道里堆着我的东西：铺盖卷、绿漆工具箱、一摞搪瓷盆，最上头还搁着我那半袋焊条，袋子口都没给我扎。
门上的锁换了，新锁芯泛着贼光。
我敲门。
“谁？”桂芝的声。
“我。”
里头静了两秒，跟着她的嗓门贴着门缝挤出来：“你还有脸来？韩永贵我告诉你，这房子往后是建勇的！他要娶媳妇用！你的铺盖都在楼道里，拿走，睡你的车间去，车床才是你的家！”
“开门。”
“不开！你害了我弟弟，还想占我儿子的房？门都没有！”
对门老太太的门开了一条缝。楼梯口探上来两个脑袋。四楼下来个披棉袄的老头。
“老韩，这是咋啦？”
“两口子吵架，把爷们连人带铺盖撵出来喽……”
披棉袄的老头劝：“桂芝，开门有话好好说，大早晨的……”
“没啥好说的！”桂芝在门里喊，“房子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惦记！他就是离了婚，这房也得归我儿子！”
“你儿子才十八。”我说，“房子是我排了十年队分的，分房单上写的是韩永贵。”
“写谁的名，也是我儿子的家！”
我转身下楼。
一楼拐角是电表箱，一户一个闸。我找到三楼那户的闸刀，拉了下来。旁边水房是按户分的小阀，我把三楼那户的阀拧死。
一楼看门的老孙头探出头：“老韩，你干啥？”
“拉我家的闸。”我说，“电费是我交的。”
“……也是。”老孙头把头缩回去了。
整栋楼，就三零二黑了。
楼上传来桂芝的骂声，骂了两句，没音了。
一袋烟的工夫，三楼响起开门的动静，一道手电光从门缝里扫出来。
“哪个天杀的拉我家的闸……”
桂芝骂着冲出来，冲到楼道口，看见我，看见围了一圈的人，看见黑着灯的自家门口，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身后，又出来一个人。
胡德顺。手里提着手电，光柱朝下。
满楼道的人都看见了。不知谁先抽了口凉气，跟着是压不住的交头接耳。
“胡副组长？”
“这黑灯瞎火的……修锁修到人家媳妇屋里去了？”
“啧啧，怪不得要换锁……”
桂芝那件枣红开衫，扣子错了一颗，上头那颗系进了下头的扣眼，衣襟一高一低。她低头看见，手忙脚乱去解，越解越乱。
胡德顺到底是场面人，定了定神先开口：“都瞎想啥呢！桂芝家门锁坏了，求我来给换一个。邻里邻居，帮个忙……”
“帮忙。”我指了指三零二的门框，“装锁扩孔，门框叫你锉出一圈毛刺。全厂使锉刀的，干出这种糙活的，就你一个。”
“你血口喷人！”
胡德顺两步跨过来，伸手就推我肩膀：“韩永贵，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先动的手。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搡着就往楼梯口走。他一米七的个子，叫我从三楼楼道一直搡到楼梯拐角。我一松手，他收不住脚，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手电滚下去，骨碌碌转。胸口那两支钢笔掉出来一支，顺着楼梯缝滚没了影。
“胡德顺。”我说，“你再伸一回手试试。”
他坐在台阶上，扶着栏杆往上看。满楼道的脑袋，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
桂芝扑过来撕我：“韩永贵！你敢打人！”
披棉袄的老头和两个邻居把她拉住了：“哎哎，别动手，有理说理……”
“他打人！你们都看见了！”
“看见啦。”四楼老头说，“先动手的是胡副组长。”
我当着一楼道人的面，跟桂芝说：“曹桂芝，明天，我就去厂办打离婚报告。”
桂芝叫起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下楼出了楼道口，直奔厂门口的公用电话，拨到胡德顺家楼下的小卖部。
“喂，老齐吗？我韩永贵。麻烦你跑一趟，喊三楼的刘翠英接个电话。”
等了半袋烟的工夫，那头换了人，声音带着喘：“谁啊？”
“刘翠英？我韩永贵。”我说，“你男人在我媳妇屋里，修锁修到十点多了。你要不要来领人？”
那头啪的一声，电话撂了。
我放下话筒出来，正看见胡德顺从新楼那边跑出来，往他家的方向跑。跑得急，剩下那支钢笔也从兜里颠出来，掉在地上。
他都没敢回头捡。
8
班前会，人到得比平时齐。
昨夜的事，半个厂都知道了。
进车间前，石磊在更衣室堵住我：“师父，胡副组长一早就来了，逢人就说昨夜的事，说要联名告你。”
“哦。”
“师父你咋不急？”
“急啥。”我把工作服换上，“会上见。”
果然，胡德顺站在队伍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一上来就放炮：“大伙静一静！昨天夜里，三号楼，韩永贵拉闸断电，把一栋楼搅得鸡犬不宁！逼迫家属，动手打人，还血口喷人，诬陷车间干部！”
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这是联名信。我提议，报厂部，给韩永贵记过处分！年底分流，这种人就该头一个考虑！同意的，签名！”
孙胖子带头凑过去。还有两个平时跟胡德顺打扑克的，也挪了脚。
“慢着。”我说。
队伍里静下来。
“胡德顺，我先问你一句话。”我说，“昨天夜里十点半，你在哪？”
“我在家！”
“三号楼的张叔看见你在楼道。五楼的看见你打着手电，从我房门里出来。”我说，“大半夜，你在我媳妇屋里，修的是哪门子锁？”
车间里一下炸了营。
“锁坏了！我帮人换锁！这是做好事！”
“换锁换到十点半？”我说，“我七点半上的夜班。你几点进的门？”
胡德顺的脖子梗着：“你管我几点！”
这时候，车间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胡德顺！”
刘翠英冲了进来。头发乱着，眼睛肿着，一进来直奔胡德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你给我说清楚！昨天夜里你死哪去了！我满世界找你找到后半夜！”
胡德顺的脸白了：“你疯了！这是车间！回家说！”
“我不回！”刘翠英的声都劈了，“我问你，三个月，三百八十块！你跟我说是加班补助！你加的哪门子班？加到别人媳妇屋里去了！”
车间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还有！”她指着他的口袋，“你兜里那盒过滤嘴！咱家啥日子？孩子的学费我都得掰着花，你倒抽上过滤嘴了！”
“那、那钱……”胡德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那钱是二强的！二强倒腾废品，托我换成票，我挣个跑腿钱！”
“二强？”我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曹二强，还在里头蹲着。他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他？”
胡德顺的嘴动了动，没音。
“他蹲他的！钱是他进去之前托我换的！”
“进去之前托的。”我点点头，“行。等他出来，我让他跟你对一对。哪一回，多少斤，经了几只手，卖了多少钱，你抽了几成。”
胡德顺往后退了半步。
孙胖子早把那张联名信放下了，往人堆后头溜。另外两个也缩回了队伍。
“哎，别走啊！”胡德顺急了，“签名！都说好了签名的！”
没人动。
这时候，车间门口，一个声音响起来：“胡叔。”
建勇站在门口，背着他的帆布书包，不知站了多久。
“建勇？”胡德顺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来来来，你来得正好！你的事，叔正想找你……”
“我来问分配。”建勇走进来，走得很慢，“刚才我都听见了。”
“建勇，这里头有误会……”
“我的分配，不麻烦你了。”
建勇穿过人群，站到我身后。
胡德顺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反了！都反了！”他把那张纸卷成一个筒，“行！你们行！年底大会上，咱们一并算！”
骆师傅在台钳后头咳嗽了一声：“开会吧。再不开，活都凉了。”
班前会就这么散了。各人回各人的台位，路过胡德顺身边，都绕着走。
散会后，建勇跟我走到工具间门口。
“爸。”
“嗯。”
“我不去姥姥家了，我回家。”
“想明白了？”
“嗯。”他把书包带勒了勒，“爸，那房子……”
“房子的事，爸来办。你的分配，爸也记着。”
“我不要谁记着。”建勇忽然说，“我自己考上的技校，我自己挣分配。我就是……不想叫那人拿我当枪使。”
我看了他一眼。十八岁的小子，下巴上刚冒出胡茬。
“行。”我说，“像我儿子。”
这是我俩半个月来，头一回并排走。
9
二强是第十五天头上放出来的。
案子还挂着。料库钥匙的来路，他咬死没吐，保卫科还在查，人先放回家。
头天傍晚，老宫在厂门口碰见我，说了一句：“你那个小舅子，明儿放。”
我算着时辰，第二天下班直接去了曹家那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热闹。丈母娘烧了热水给二强洗头，桂芝买了一包槽子糕给他压惊。曹家几个亲戚都在，二强的表哥、表嫂，七嘴八舌。
“可出来了！瞧瞧，瘦了一圈！”
“里头的饭能是人吃的？”
“都怪那个韩永贵！亲姐夫啊，下得去这个手！”
二强坐在小马扎上，脑袋湿着，蔫头耷脑。腕上那块电子表还在，表蒙子磨花了一片。
桂芝把槽子糕塞他手里，挨着他说：“二强，姐跟你说个事。过俩月厂里开职工大会，你就咬死了，说那车铜线是韩永贵指使你拉的。”
二强抬起头：“姐？”
“胡组长说了。”桂芝压低嗓，院里人都支着耳朵，“只要你咬住他，事成之后，保你转正，正式工！年底就办！到时候你也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说媳妇都好说！”
“姐，大会上那么多人，我、我怕……”
“怕啥！人越多，他韩永贵越翻不了身！”桂芝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忘了你这十五天咋过的？”
丈母娘接上：“就是！你姐还能害你？咬死他！他害你蹲了十五天，你就叫他把这十五年都赔出来！”
表哥吧嗒着烟：“要我说，早该这么着。他韩永贵算个啥东西……”
“我算个啥东西，你进院来当面说。”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里一下静了。邻居家几个端饭碗的，正趴在墙头上看。
“韩永贵！”丈母娘蹦起来，抄起墙根的扫帚，“你还有脸登曹家的门！滚！你给我滚出去！”
“妈，扫帚放下。”我说，“我说两句话就走。说完，往后你们曹家八抬大轿请我来，我都不来。”
二强坐在马扎上，抬头看我，眼睛里又怨又怕。
“二强，我问你。”我站住，“你进去这十五天，胡德顺去看过你一回没有？”
二强眨了眨眼。
“给你送过一口吃的没有？递过一句话没有？”
“他……他忙着呢……”二强看了他姐一眼。
“忙着呢。”我点点头，“忙着给你许转正。”
“你咋知道……”二强猛地收住。
“我再告诉你个事。”我说，“胡德顺大哥家的儿子，你知道不？”
“啥侄子？”
“他亲侄子，南边念了两年技校，下个月，来咱厂报到。”我说，“顶的就是许给你的那个岗。”
“你放屁！”二强站起来，槽子糕掉在地上，“胡组长说了，那岗是给我留的！”
“给你留的，还是给他侄子留的，你下个月自己睁眼看。”我说，“劳资科门口，谁来报到，白纸黑字。”
院里静得能听见墙头那边咽唾沫的声。
二强扭过头去看他姐：“姐，他胡咧咧，是吧？”
桂芝的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蹲下去捡地上的槽子糕：“他懂啥……他一个车间干活的……”
“姐，你看着我。”二强的声发颤，“我上回去胡组长家，是不是碰见过一个后生？二十来岁，管胡组长叫叔？是不是他？！”
桂芝把槽子糕上的土吹了吹，往纸包里塞：“你冲姐嚷嚷啥！姐还能害你？”
丈母娘的骂声又起来了：“韩永贵你个丧门星！挑拨我们姐弟！滚！”
亲戚们跟着哄，可那声势，明显虚了。表哥吧嗒烟，吧嗒两口，把烟掐了，往人堆后头挪。
“二强。”我转身往外走，“你在里头蹲了十五天，咬死没吐钥匙的来路。你护的那个人，在外头给他亲侄子张罗岗呢。你自己掂量。”
“站住！”二强在后头喊，“你说的……真的假的？”
“下个月，劳资科门口。”我说，“你自己看。”
我出了院门。身后，丈母娘的骂声、桂芝的劝声、二强的嚷声搅成一团。
墙头上，不知谁嘀咕了一句：“瞧这架势，曹家要散架喽。”
10
我当着全车间的面交出钥匙，是头天下班前的事。
下班铃响，我把工具箱锁了，钥匙从串上拧下来，走到骆师傅跟前。
“师傅，我明儿去县城。北站仓库收了台旧机器，货主拿不准成色，让我去看看，估摸三五天回不来。箱子你替我收着。”
我嗓门不小，半个车间都听见了。
“县城？啥机器？”
“说是台插床，八成新。”
“值当跑一趟。”骆师傅接过钥匙，掂了掂，揣进兜，又补了一句，“小子，早去早回。年底大会前，你得在。”
“哎。”
胡德顺在两丈外擦车床，抹布在导轨上来回蹭，蹭了三四个来回，还在原地。
第二天，石磊和王小川主动报了夜班。
石磊后晌跟我说，这两天胡德顺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讲：“年底大会一开，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喽。”
第三天上午，出事了。
胡德顺领着孙胖子几个，哐哐敲着我的工具箱，在车间里嚷：“都停一停！铜线案还没结！保卫科说了，谁的箱子都得过一遍！”
工友们围过来。
“韩永贵人呢？”孙胖子四下看。
“去县城了，三天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胡德顺一挥手，“开箱！他的箱子最可疑！”
“慢着。”
骆师傅从台钳后头走出来，先拿棉纱擦了手，再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举起来给大伙看。
“钥匙在我这儿。老韩走前亲手交的，全车间都听见了。”他说，“要开，我开。”
“开！谁开不是开！”胡德顺催，“磨叽啥！”
“急啥？”骆师傅蹲下身，“箱子又不会跑。”
钥匙进锁眼，一拧，开了。他把箱盖掀起来，往后让了让。
一捆紫铜线，躺在扳手上头，铅封的牌牌还挂着。
车间里炸了。
“这不是……料库的线吗？”
“乖乖，老韩的箱子里……”
“不可能吧，老韩图啥？”
“看看！都看看！”胡德顺跳起来了，“我说啥来着！人赃并获！韩永贵他就是铜线案的主……”
“胡德顺。”骆师傅站起来，声不高，车间里反倒静了，“你急啥？”
“我急啥？赃物就在眼前……”
“这钥匙，在我身上挂了三天，没离过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骆师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箱子，是老韩走前我亲手锁的。锁之前，里头二十四件家什，我一件一件点过。点完，石磊也在场。”
胡德顺的脸色变了。
“你们看锁。”骆师傅把锁鼻子亮给众人，“好好的，没有撬痕。这箱子，是拿钥匙开的。”
“钥匙可以配！”胡德顺喊，“他韩永贵自己配的！”
“配钥匙，得拿原钥匙去比。”骆师傅看着他，“我身上这把，老韩带走那把，都没离过身。你说，拿哪一把去配的？”
胡德顺卡了壳。
“备案那把呢？”有人问。
“问得好。”骆师傅说，“备案那把，挂在工具间的钥匙板上。工具间的钥匙板，归谁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胡德顺身上。
“看我干啥！”胡德顺往后退，“这、这是栽赃！有人栽赃我！”
“昨天后半夜，两点半。”石磊从人群里走出来，“我在铣床那边干活，看见胡副组长拎着个帆布包，进的工具间。”
王小川跟着站出来：“我也看见了。包鼓鼓囊囊，包角上支棱出来一截，红铜丝。”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你们师徒串通好了……”
“串通啥？”
我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一车间几百号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胡德顺看见我的那一刻，腿肚子打了个晃。
“县城没去成。”我一边走一边说，“车走到半道，我越想越不踏实，折回来了。”
“你、你……”
“胡德顺，你往我箱子里塞东西的时候，就没想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来搜箱？”
胡德顺猛地扑过来抢箱子：“这是证据！不能动证据……”
孙胖子和两个工友死死拽住他。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转过头去骂骆师傅：“老不死的！你跟他一伙的！你老糊涂了……”
车间里一片哗然。骂师父，这犯了大忌。好几个年轻工人往前涌。
“都住手！”骆师傅喝了一声，“拦着他就行，别动手，犯不上。”
当天下午，厂里就定了：铜线的事、胡德顺的事，一并拿到年底职工大会上处理。会前，胡德顺停职。
下班的时候，骆师傅把那把钥匙还给我。
“钥匙还你。”他把钥匙拍在我手心，“下回再下钩，提前跟我这老骨头言语一声。开箱那一瞬，我后背都湿了。”
“师傅，提前说了，你演不像。”
“滚。”骆师傅笑骂，“臭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德行。”
11
二强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楼下倒炉灰。
他在楼道口转悠了三圈，看我直起腰，才凑上来。
“姐夫。”
这一声，喊得又低又生分。
“说。”
“明晚，我姐约我在红旗录像厅门口碰头，说有要紧事，还让我一个人去。”他搓着手，“姐夫，你说，她是不是又要叫我办事？”
“八成是。”
“那我咋整？”
“去。该咋着咋着。”我把炉灰磕进垃圾池，“明晚，我也去。”
二强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闷头走了。
第二天后晌，我去了趟厂西家属院。
刘翠英开门，见是我，拿围裙擦了擦手：“韩师傅？”
“嫂子，晚上有空没？请你看场戏。”
“啥戏？”
“你男人出的钱，我媳妇搭的台，我小舅子唱主角。”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去。”
晚上七点，红旗录像厅门口人挤人，门里枪声咣咣，放的是港片，一群小年轻蹲在台阶上嗑瓜子。
我和刘翠英站在街对面的黑影里。
二强先到的，蹲在门口石狮子旁边。桂芝来得晚，网兜拎在手里，走到跟前先前后看了看，才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二强手里塞。
“拿着。二百，胡组长给的。”
二强拿着信封，没揣：“啥意思？”
“明天大会上，你就照姐教你的说。”桂芝压着嗓，“铜线是韩永贵让你拉的，钥匙也是他给你的。你一上台就哭，说他拿姐夫的名分压你，你不干，他就打你。说利索了，转正的事，胡组长包了。”
“姐，这钱，是胡德顺的？”
“废话，姐哪来二百块？”
“他自个儿咋不来？”
“他停着职，出头露面招人眼……你问这干啥，拿着就是！”
“我替他蹲了十五天，他一面没露。”二强的声发抖，“他许我的岗，给他侄子了。前儿我亲眼瞧见，胡家那小子拿着条子去劳资科报到。姐，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谁跟你胡吣的……”
“我亲姐把我往死里卖，你还帮人数钱！”二强站了起来。
桂芝去捂他的嘴：“小祖宗，你嚷嚷啥！叫人听见——”
“早听见了。”
我和刘翠英从街对面走过来。
桂芝看见我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没了：“你们……”
刘翠英的眼睛直勾勾钉在那个信封上。她一步跨过去，劈手夺了，抽出里头的票子一抖：“二百！好啊胡德顺！家里买煤他都喊紧，买人顶罪倒大方！”
台阶上嗑瓜子的小年轻呼啦围了一圈。
“大伙都瞅瞅！”刘翠英把钱举过头顶，“我男人偷厂里的铜线，回头拿钱买小舅子顶罪！这是赃钱！”
“你血口喷人！”桂芝上去抢。
“我喷人？”刘翠英把空信封摔在她脸上，“前天是谁提着两条过滤嘴上我家，谢我男人费心安排？曹桂芝，胡家侄子进厂的条子都批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一家子，踩着我家老小的脊梁往上爬！”
围观的人炸了锅。
“啧啧，亲姐弟……”
“二百块买人蹲大牢，真舍得下本。”
二强站在人堆当间，看看他姐，又看看地上的信封。
“二强。”桂芝的声软下来，伸手拉他，“姐都是为你好，姐还能害你？”
“为我好？”二强弯腰，把信封捡起来。
桂芝眼里刚有了点光。
二强两手一错，信封撕成两半，再一错，撕成四半，扬手一抛。纸片混着票子，撒了一地。
“曹桂芝！”这一声，他连姐都不喊了，“你教我咬死我姐夫，教我替胡德顺蹲大牢，回头把许我的岗给他侄子！我是你亲弟弟啊！”
“我是你姐……”
“我没你这个姐！”
他一推，桂芝踉跄着跌出人堆，一屁股坐在地上。
纸片落了一地。有个小年轻弯腰去捡钱，叫旁边人一把拽住：“赃钱，别沾！”
二强走到我跟前，头垂着：“姐夫，明天大会，我去。该咋说，我咋说。”
“想好了？说出来，你也得落个处分。”
“落就落。”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拿他们当亲人，他们拿我当牲口使。这口气，我咽不下。”
正说着，厂门口方向过来个骑车的，老远就喊：“韩师傅！可寻着你了！厂门口停了辆广东牌照的面包车，南边的老板到了，指名要见你！”
12
胡德顺穿了身藏蓝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早早就坐上了职工大会的条凳。
八百多号人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年底了，改制、分流、联营，桩桩件件都连着各家的饭碗。
鲁厂长讲完生产，话锋一转：“下边，说说紫铜线失窃案的处理。胡德顺，你停着职，按例可以先申辩。”
胡德顺从后排站起来，几步上了台。
“我申辩啥？我一身清白！”他先给自己定了调，跟着话锋一转，“我倒要揭发！铜线案闹到今天，根子在哪儿？在韩永贵！”
台下一片低声议论。
“三轮车是他的，刷着他的名！骑车的，是他小舅子！小舅子偷铜，姐夫能不知情？”他越说声越高，“还有，他拉闸断电，逼迫家属，闹得满楼风雨！这样作风败坏的人，凭啥还占着八级工的位子？年底分流，我提议，头一个就该分他！年纪也大了，把位子腾给年轻人嘛！”
台下有人跟着喊：“对！八级工就能欺负人？”
“年纪大了该让位！”
我认得那几个嗓门，都是平时跟他打扑克的。
这时候，桂芝从侧门上了台。
她穿了那件枣红开衫，一上来，眼泪就下来了。
“我叫曹桂芝，韩永贵的媳妇。”她冲着台下抹泪，“我跟了他十五年，我说句良心话。他是八级钳工，车间里的门道他最熟，拿了东西，谁也查不着。我早觉得不对劲，就是逮不住他……”
“那天他让我去娘家送米，支开我……回来就说，啥也没有……”
上辈子，就是这几句话，把我钉死在这个台上。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叹气：“家贼难防啊……”
“媳妇都出来指了，还能有假？”
鲁厂长看向我：“韩永贵，你有啥说的？”
我站起来，没上台，就站在条凳中间。
“我先请三个人说话。”
“骆师傅，你在。我工具箱里那捆铜线，咋回事？”
骆长海从车间队伍里站起来：“箱子是我亲手锁的，锁之前点过件。钥匙在我身上挂了三天，没离身。铜线，是有人拿钥匙开后塞进去的。老韩两个徒弟亲眼看见，半夜拎帆布包进工具间的，是胡德顺。”
石磊和王小川腾地站起来：“我们作证！”
“保卫科老宫，你在。三轮车被扣那晚，我在哪？”
老宫站起来，声如洪钟：“在我家！喝酒打牌，从九点半到后半夜，一桌子四个人看着！”
“曹二强，你在。我问你，料库的钥匙，谁给你的？”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去。
二强从人堆里站起来，腿有点抖，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钥匙，是胡德顺亲手给我的。”
台下轰的一声。
“他说晚上料库没人，让我去搬废料，卖了他抽七成。前两回车间丢的线，也是这么干的。”二强的声越来越大，“他还说，让我姐想法子把我姐夫支去拉车，出了事，车是我姐夫的，名是我姐夫的，人往死里顶！我姐夫不去，我姐就让我去，说反正出了事，有我姐夫顶着！”
“你放屁！”胡德顺跳起来，“血口喷人！你一个劳改过的，你说的话谁信！”
“我劳改，是你送的！”二强一把撸起袖子，“我在里头啃凉馍的时候，你在外头给你侄子办条子！昨天，你让曹桂芝给我送二百块，买我今天咬死我姐夫！信封我撕了，钱撒了一地，录像厅门口几十双眼睛看着！不信，挨个去问！”
胡德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转向桂芝：“是她！都是她找的我！她说只要把她男人弄走，两居室腾出来，给我使！她说她是媳妇，她指认最管用！”
“胡德顺你个挨千刀的！”桂芝尖叫着扑上去抓他，“明明是你惦记他的位子、他的房……”
台上两人撕扯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把这几年的脏事全抖了出来。
台下八百人，看得鸦雀无声。
“都给我住手！”
鲁厂长一拍桌子。保卫科的人上去，把两人拉开。
这时候，台下站起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西装，腋下夹着个黑砖头似的大哥大。
“鲁厂长，我岑伯涛，东莞来的，能不能讲两句？”
“请讲。”
“我昨日到厂，设备看了，人也看了。那台进口铣床，我今早试了半晌，动静比新的还顺。厂里人同我讲，前阵子它趴窝，是韩师傅一个人在床底趴了一宿，听声找出毛病修好的。”他说话带着粤腔，不快，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得实，“我同你们谈联营，设备我出，销路我包。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韩永贵师傅，必须去我那边带队。这样的师傅，我们南边打着灯笼请不到。”
他环视一圈：“你们这里有人讲，他年纪大了，该让位。好哇，你们让，我要。韩师傅不去，这个约，我不签。”
礼堂里静了一瞬，跟着炸开了锅。
鲁厂长当场表态：“岑老板的条件，厂里认！”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文件：“分流名单讨论稿，我现在宣读。一车间，没有韩永贵。至于胡德顺——”
“他够不上分流了。”老宫带着两个干事走上台，一左一右架住胡德顺的胳膊，“胡德顺，盗窃国家财产，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服！我冤枉！是曹桂芝害我……”
“到里头喊去。”
胡德顺被架出礼堂的时候，那身藏蓝中山装的下摆掀起老高，风纪扣崩开了，露出里头汗湿的背心。
当天下晚，结果就出来了：移交派出所。
散会的人流往外涌，附和过他的几个，一个个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桂芝还站在台上。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旧照片，挤到我跟前。
“永贵，你看，这是咱结婚那年照的……十五年了，你不能不念这个情分……”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她穿着红衣裳，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
我看了那照片一眼，没接。
“照片上这个媳妇，在你们算计我的那天晚上，就没了。”我说，“照片你留着。往后，跟它过。”
她的手举在半空，没人接。
13
桂芝和丈母娘一人提着一条带鱼，上了门。
年底，厂里分的福利，一家两条。
我打夜班回来，正烧水，听见楼道里丈母娘的嗓门由远及近：“……大伙给评评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真记仇的……”
门开着。桂芝先进来，把带鱼往桌上一放，挤出个笑：“永贵，分了带鱼，我给你送来两条。你爱红烧，我记得。”
丈母娘跟在后头，进门就叹气：“一日夫妻百日恩。永贵，之前是妈糊涂，妈给你赔不是……”
对门张叔端着饭碗凑到门口，三楼的、四楼的，陆陆续续围了一圈。
“老韩，桂芝都服软了。”有人劝，“夫妻哪有隔夜仇，睁一眼闭一眼，接着过呗。”
“是啊，孩子都那么大了……”
桂芝一看有人帮腔，眼圈适时地红了：“永贵，我知道错了。不离婚，行不行？我往后跟你好好过，娘家那边，我少沾……”
她停了停，话锋转过来：“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离，我也认。可这房子，你得留给我跟建勇。儿子往后要娶媳妇，没房，哪家姑娘肯嫁？”
原来在这儿等着。
带鱼是引子，房子是正题。
“房子？”我说，“房子的事，今天正好办。师傅，老周，出来吧。”
里屋门一开，骆长海和房管科的老周走了出来。他们在我这儿坐了半天了。
桂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老周，你当着大伙的面说。”
老周清了清嗓子：“厂里研究了。韩永贵自愿把两居室交还厂里，申请优先分给骆长海。骆师傅排队等房二十年，住一间九平米的单间，条件够，政策合，房管科批了。”
满楼道一下炸了。
“啥？给外人？”
“骆师傅咋是外人，一车间谁不知道他等了二十年……”
丈母娘先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扑过来抓我的胳膊：“不行！这是我外孙的房！”
张叔和两个邻居把她拉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拴红绳的门钥匙，双手递到骆长海面前。
“师傅。当年我进厂，是你手把手教我磨的头一把车刀。这二十年，你住单间，没跟厂里张过一回嘴。”我说，“这房，该你住。”
骆长海的手抖着，往后缩：“永贵，这使不得，这是你拿十年队换来的……”
“正因为是我换来的，我说了算。”我把钥匙按进他手心，“师傅，我箱子的钥匙，你替我收过。这一回，换我给你把门。”
老头捧着那把钥匙，眼眶红了，半天，冲我重重点了一下头。
“韩永贵！”桂芝尖叫起来，“你疯了！亲儿子你不给，给个外人！建勇！建勇你说句话！”
建勇从里屋出来，站到我身边。
“妈，我不缺这房。”他说，“我跟我爸去南边。骆爷爷该住。”
“南边？啥南边？”
“忘了跟你们说。”我说，“厂里批了，我停薪留职，跟岑老板去东莞，联营厂的车间归我带。建勇跟我走，学徒，从头学。”
丈母娘腿一软，坐地上了：“作孽啊……好好的正式工不当……”
“妈，起来。”桂芝的声音忽然平了，平得吓人，“韩永贵，你真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房没了，儿子没了，你让我往后咋活？”
“你有娘家。”我说，“你偏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你弟弟，你妈。往后，跟他们过去。”
“二强现在见我就关门……”
“那是你们姐弟的账。”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带鱼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
她看着地上的带鱼，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楼下，喇叭响了。岑伯涛的面包车停在楼门口，探出头来：“韩师傅！签合同去喽！签完我请饮早茶！”
我拎起网兜，里头是我和建勇的几件换洗衣裳。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师傅，往后这就是你家。”
骆长海站在门里，捧着钥匙，冲我摆摆手，啥也没说出来。
那个月月底，离婚证就办下来了。
14
岑伯涛的面包车刚发动，丈母娘从人堆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在了车前头。
合同签得顺，鲁厂长作陪。签完，岑老板非要拉我们爷俩去厂里，最后看一眼那台洋机床。
谁知道曹家一大家子，早就在招待所门口候着了。
“撞死我吧！”丈母娘拍着车头的土，“韩永贵拐走我外孙！撞死我这老婆子，你们爷俩好去南边享福！”
桂芝从人堆里挤出来，直奔车窗，冲着里头的岑伯涛就哭：“岑老板！你是做大生意的，可不敢用这种人啊！他偷过厂里的铜！他打过老婆！他在南边早养了小的！你用了他，早晚连你的厂子都给你偷空喽！”
曹家几个亲戚跟着起哄，把车门堵了个严实。
“就是！这种烂人你们也敢要？”
“老板，你可擦亮眼！”
建勇坐在我旁边，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岑伯涛摇下车窗，不急不躁：“这位大嫂，韩师傅偷铜？铜线案，派出所白纸黑字结了案，偷铜的是哪个，全厂都清楚。”
“打老婆？工会门口那一出，你们厂里人人同我讲了，那伤，是你自家拧的。”他慢条斯理，“至于南边养人，我在东莞住了三十年，韩师傅几时去过南边？你讲出个地名来，我请你食饭。”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还闹啥呀！胡德顺都判了，六年！他媳妇刘翠英都跟他离了！你们曹家还嫌不够丢人？”
桂芝的脸涨红了：“你、你们官商勾结……”
“好了。”我推开车门下去，“桂芝，别在外人跟前丢人了。你的事，人家进厂三天就打听清了。人家请人，先看手艺，再看人品，轮不到你编排。”
“我编排？”桂芝的声劈了，“韩永贵，你拍着良心说，这十五年，我曹桂芝给你生儿子、洗衣裳、做饭，哪点亏了你……”
“你没亏我。”我说，“是我亏了。亏在头十五年，没看清你。”
我回头叫建勇：“下来。你姥姥喊你呢。”
建勇下了车，走到丈母娘跟前。
丈母娘一把抱住他的腿：“我的外孙哎，姥姥的心头肉，你可不能走啊……”
“姥姥。”建勇从兜里掏出一块电子表，崭新的，表带上的塑料膜还没撕，“这表，是你上礼拜塞我的，让我劝我爸回心转意，别去南边。表，我不能要。”
他转身，把表递到二强面前。
二强站在人后头，头一直低着。
“舅。”建勇说，“曹家的东西，我一样不沾。往后，你们好好的。”
二强伸出手，又缩回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建勇把表塞进他手里，退回我身边。
曹家亲戚你看我，我看你，起哄的声小了。
我回车上，从网兜底下拿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毛衣。
结婚头一年，桂芝给我织的。针脚密，领口收得好，我穿了十几个冬天，袖口磨破两回，都是她补的。
我走到桂芝面前，把毛衣放进她那只网兜里。
“你织的，还你。”我说，“这些年我念的那点好，也都在这件衣裳里了。衣裳还你，好，就还清了。”
桂芝低头看着网兜里的毛衣，嘴唇动了动，网兜的提手在她手里绞成了一股。
“妈！”
二强忽然开口，闷着头走过去，拽丈母娘的胳膊，“起来。回家。”
“我不起！他拐走我外孙……”
“妈！”二强吼了一声，眼圈通红，“曹家的脸，叫咱自个儿丢尽了！还嫌不够吗！”
丈母娘叫他这一嗓子吼懵了。二强使了把力，把她从车头前拽了起来。
曹家亲戚不知谁先溜的，三三两两，散了个干净。
岑伯涛跳下车，亲手拉开侧门：“韩师傅，建勇，上车。机床还在厂里等着咱们。”
我扶着建勇上了车。车门关上，把满院的哭喊关在了外头。
15
送站的人来了一串。骆师傅来了，老宫来了，石磊和王小川扛着我们的行李，一路从筒子楼扛到站台。
南下的绿皮车晚点了半个钟头，站台上人挤人。
“到了南边，好好学。”石磊捶了建勇一拳，“学成了回来，咱比比谁的手艺硬。”
“师父。”王小川凑到我跟前，“洋机床那边……”
“我看着说明书给你捋了一遍，常见毛病都在本子上，搁我工具箱里了。”我说，“实在拿不准，写信。”
骆师傅把建勇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把游标卡尺，擦得锃亮。
“我师父传我的。”他把卡尺塞进建勇手里，“带上。手艺人，家伙什就是脸面。”
“骆爷爷，这太贵重……”
“拿着！”老头眼一瞪，“你爸箱子的钥匙我都收过，还差你一把卡尺？”
正热闹，站台入口一阵骚动。
桂芝挤了过来。
十几天不见，她瘦脱了形，枣红开衫穿在身上直晃荡，手里拎着只网兜，网兜里一兜煮鸡蛋。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永贵。”
站台上一下静了。石磊他们把建勇往身后挡了挡。
“我来送送你。”她把网兜往前递，“煮了鸡蛋，路上吃。”
我没接。
她的手举了半天，慢慢垂下去。
“永贵，我不求别的了。”她的声音是哑的，“胡德顺进去前，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一千二，全卷走了，说替我生息。我去他家要，刘翠英把门摔在我脸上。”
“那是你们之间的账。”
“我回娘家，我妈把大门闩上了。她说我丢了曹家的人，说我搅黄了弟弟的前程，不让我进门……”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永贵，我现在是叫天天不应。你带我去南边，行不行？我不求复婚，我给你爷俩做饭、洗衣裳，我当牛做马……”
“火车快进站了。”我说。
“永贵！”她往前抢了一步，“十五年啊！建勇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不能把我一个人扔下……”
建勇站在我身后，别过脸去。
远处传来汽笛声。人群开始往前涌。
我从胸口的兜里掏出车票。
三张。
两张去东莞的，我收在自己手里。另一张，我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看清了，手一哆嗦。
那是一张短途票。沱湾到曹家镇。
“韩永贵……”
“你偏了一辈子娘家。”我说，“你弟弟的废铁，你妈的算盘，你一样一样都舍了我去填。如今填不动了，他们不要你了，你来找我。”
“我……”
“票给你买好了。往后，就回娘家去。门让不让你进，是你跟他们的账。”我停了一下，“你跟我的账，清了。”
绿皮车轰隆隆进了站。
“上车。”我拍拍建勇的肩膀。
身后，桂芝忽然喊：“韩永贵！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回过身。
“念过。”我说，“那件灰毛衣，就是情分。我还你了。”
我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桂芝站在站台上，一手拎着鸡蛋，一手拿着那张短途票，没追，也没喊，就那么站着。
站台往后退，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枣红的点。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坐着人。岑伯涛占好了座，见我们挤过来，从皮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到我面前。
“韩师傅，新厂的车间，头一把钥匙，归你。”
钥匙串沉甸甸的，七八把，黄铜的，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亮。
建勇凑过来看：“爸，新厂的机床，是不是比咱家那台还洋气？”
“洋气得多了。”我把钥匙揣进工作服胸袋，跟那把游标卡尺插在一起，拍了拍，“到了就带你上手。手艺这东西，看是看不会的。”
“哎！”
火车出了站，越走越快，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