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返魂 · 第一集《红衣》
一 凌晨诡来电
凌晨三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沈槐没睡。她从来不在这个点睡觉。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是她一天里最清醒的时候——这个时间段太平间最安静，遗体不会突然坐起来，不会突然开口说话，不会突然抓住你的手腕。只有冷柜的嗡嗡声，均匀的，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她没看来电显示。这个号码只有三种人知道：殡仪馆值班的、派出所值夜班的、还有那些大半夜发现自己家里死了人、慌得不知道该找谁的街坊。
"喂。"
"是沈师傅吗？"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收殓的沈师傅。"
"我是。"
"城西老棉纺厂宿舍楼，三楼最里面那户。有个姑娘……死了。没人认领。你能来一趟吗？"
沈槐没问"怎么找到我的"。问了也没用，这个号码在几个派出所的夜班桌上贴着，手写的，字丑，是她自己写的。
"多久了？"
"三天。至少。"
"谁发现的？"
对方停了一下。"我。"
"你是？"
"邻居。隔了两户。闻到味儿了。"
沈槐听出来了。邻居。不是亲戚，不是朋友，是邻居。闻到味儿才来敲门，敲了没人应，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然后打了这个电话。
"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人看了，说……说不是他杀，让家属来认领。但没人来。我问了左右几户，没人认识她。住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不知道。门上连个名字都没贴。"
"门没锁？"
"没锁。关着，没锁。"
沈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已经在摸外套了。
"我四十分钟到。你别走，在楼下等着。还有——别让任何人进去。"
"好。好。"
电话挂了。
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从床头柜第二层拿出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她的家伙：一把牛角梳、一小瓶凡士林、一盒棉签、一卷白棉线、一把小剪刀、一包湿巾、一副橡胶手套。最底下压着一根铜丝，铜丝上缠了一圈红棉线。
七爷的东西。七爷走了之后她留了一根，没用过，就压在底下。
她出门的时候没锁门。不是忘了，是没必要。她住的地方是殡仪馆后面的一排平房，隔壁就是冷柜车间。这个点上除了值班的保安，不会有第二个人路过。
外面在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南方夏天特有的闷雨，一滴一滴的，又大又慢，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泡开的腥味。
她没打伞。雨不大，淋不湿。她走到巷口，拦了一辆还在跑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帆布包，没问去哪，也没搭话。这种点跑车的司机都精，半夜去城西老厂区的旅客，手里拎着帆布包的，不问。问了不吉利。
车开了二十分钟。城西老棉纺厂，九十年代红极一时的国营大厂，倒闭了快二十年。宿舍楼是配套建的，六层，红砖，外墙的水泥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钢筋，锈得跟铁锈水似的。
车停在厂门口。司机没熄火。
"到了？"
"往前走，第三栋。三楼最里面。"
"那地方……"司机欲言又止，最后说，"姑娘，要不我等你一会儿？"
沈槐看了他一眼。出租车司机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神，跟白天看她的眼神不一样。白天他们觉得她是个怪人，半夜他们觉得她是个……某种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不用。你走吧。"
她下了车。雨停了。空气里那股泥土腥味更重了，混着棉纺厂特有的、几十年前棉絮发酵出来的霉甜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就是浓。
二 红衣女尸的秘密
第三栋。楼道口没有灯。她摸着墙走进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
一楼两户，门都关着。其中一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三楼。最里面那户。
门确实没锁。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像叹气一样的吱呀声。
味儿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不是尸臭。至少不完全是。三天的话尸臭应该很重了，但这股味儿更奇怪——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像某种廉价的花露水，盖在霉味和另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上面。那种更深的味道她认识。是恐惧的味道。人死前如果经历了极度的恐惧，汗腺会分泌一种特殊的物质，混着汗液和皮脂，在密闭空间里闷三天，会发酵出一种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她闻过很多次。
她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先整体看了一圈。
这是一间单间。靠门左手边是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锅，锅盖没盖，里面剩着半锅粥，长了一层白毛。右手边是一张铁架床，没铺被子，只有一张凉席，凉席上有一件叠好的白衬衫。正对面是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用的是那种老式碎花布帘，花是牡丹，红得发暗。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姑娘。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
不是躺着的。不是倒在床上的。是坐在椅子上的。
沈槐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不是害怕。是她在"读"。七爷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进门别动，先站着看十秒。看死者的位置、姿态、跟房间其他物品的关系。死者在告诉你他怎么死的，只是大部分人听不懂。
这个姑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偏着，偏向右边——右边就是窗户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不是暗红，是正红，那种很艳的红，像刚染上去的。裙摆垂到膝盖下面，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脚趾甲涂了红色的指甲油，跟裙子的颜色一样。
她的眼睛睁着。
沈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浑浊，像蒙了一层纱。视线是固定的——看着窗户的方向。不是那种死不瞑目的瞪，是一种很安静的、专注的看。像在等什么人从窗户进来。
沈槐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托起死者的下巴，微微调整角度，对着台灯的光——她随身带了一个小台灯，夹在帆布包侧袋里，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嘴角。
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大笑，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说"你来了"。
沈槐盯着那个嘴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七爷说过：嘴角上翘不一定是笑。如果颧骨肌肉没有参与，那是痉挛。死前最后一刻面部肌肉失控的痉挛。
她凑近看。颧骨位置的皮肤是平的，没有肌肉收缩的痕迹。只有嘴角那两块小肌肉在跳——不，不是跳，是"停"在那里。死前最后一瞬间，面部肌肉收缩到了这个位置，然后人死了，肌肉僵住了，就停在了那里。
这个姑娘死前不是安详的。她在笑，是因为她的脸"卡"在了那个表情上。
她在恐惧中"笑"着死的。
沈槐站起来，绕到椅子后面。
头发。黑色，长发，披着，发尾有些打结。她用梳子轻轻把发尾梳开——七爷教的第一样手艺就是给死人梳头，"头发顺了，路才顺"。梳到后脑勺靠近右耳的位置，梳齿卡住了。
不是打结。是有东西缠在头发里。
她拨开头发。
一根铜丝。赤裸的铜丝，缠了两圈，末端拧成一个小环。铜丝上缠了一圈红棉线。
沈槐的手指停了。
她认识这个东西。
七爷的手腕上常年缠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铜丝。她说不清为什么，但七爷告诉过她："这东西不是装饰。是记号。看到它的人，就知道——此人来过。"
一个死在废弃宿舍楼里的姑娘，头发里别着锁匠的标记。
三 镜后窥杀
沈槐没动遗体。她拍了照片——全身的、面部的、手部的、头发的、铜丝的。然后她开始"读"。
她先看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细小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捏某种细而硬的东西磨出来的——针？刻刀？或者……铜丝。长期用这两根手指捏铜丝拧环的人，指尖会有这种茧。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很浅，大概两三厘米长，像被什么细线勒过。不是新伤，至少好几年了。
指甲。十根指甲都修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指甲缝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没有纤维。说明她死前没有挣扎，没有抓挠，没有试图逃跑。
她又看尸斑。
尸斑在背部和臀部，分布均匀，颜色是暗紫红色。符合坐姿死亡的特征。但沈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左肩胛骨位置的尸斑比右边深。说明她死前最后一段时间，身体的重心偏向左边。也就是说，她不是正襟危坐死的，是身体微微向左倾斜着死的。
她向左边倾斜着身体，头偏向右边，眼睛看着窗户。
沈槐走到窗户旁边。
窗户关着，插销插着。窗帘拉了一半。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对面是厂区，更远处是一栋烂尾楼，钢筋骨架裸露在外面，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
烂尾楼的第三层，有一个窗口是黑的，但窗框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眯起眼。
是一个望远镜的镜头。
有人在那栋烂尾楼里，用望远镜看着这扇窗户。看着这个姑娘。看着她死。
沈槐退后一步。她没有立刻去看烂尾楼，而是低头看窗台。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痕迹——不是手印，是某种圆形的压痕，像什么东西曾经放在这里，又拿走了。圆形的，直径大概七八厘米。
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棉签，在牙痕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到一点粉末。不是灰，是一种白色的、细腻的粉末。她凑近闻了一下——滑石粉。
有人在这里放过一面镜子。带底座的化妆镜。后来拿走了。
这个姑娘死前看着窗户。窗户上——或者窗户前面——曾经有一面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什么？
沈槐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
灶台上的粥长了白毛。凉席上叠着白衬衫。窗帘是碎花布。窗户关着插着。门没锁。
这个房间像是一个"布置"出来的场景。有人把这个姑娘放在椅子上，给她穿上红裙子，把她的头发梳好，别上铜丝，关好窗户，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没锁门。
不是凶杀。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凶杀。法医会说"自然死亡，心脏骤停"。但沈槐知道——这个姑娘是被吓死的。被镜子里的什么东西，被窗户对面望远镜后面的人，被某种她认得但无法逃脱的东西。
她被吓死在一面镜子前面。
然后镜子被拿走了。
四 个标记
沈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是那个姑娘坐的椅子。是旁边一把折叠椅，铁管的，坐上去吱嘎响。她坐下来，面对着那扇窗户。
她需要想一想。
她今年二十八。干这行六年。七岁那年养母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发现。她放学回家，推开门，那股味儿——跟今天这股味儿不一样，但又有某种相似。都是闷了很久的、被密闭空间发酵过的味道。从那以后她不怕死人，怕活人。活人会骗你、打你、不要你。死人不会。
七爷是她十二岁那年出现的。在殡仪馆门口，她蹲在台阶上看着一辆一辆运尸车进出。七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车。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丫头，你眼里有死人。"
她没理他。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还在，他也还在。第五天他递给她一根铜丝，铜丝上缠了一圈红棉线。
"拿着。以后你会用得着。"
她拿了。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那天她饿，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子。她拿了铜丝，也拿了包子。
后来七爷教了她三样东西。
第一样：怎么给死人闭眼。不是用手硬按下去，是用温热的湿巾敷在眼皮上，等肌肉软化了再轻轻合上。"死人不愿意闭眼，是因为走的时候有放不下的。你让他放下，他就闭了。"
第二样：怎么让僵硬的肢体恢复自然姿态。不是掰，是用热毛巾敷关节，顺着肌肉的方向慢慢推。"人死了身体会硬，但硬之前是什么姿势，就是他最舒服的姿势。你帮他回去。"
第三样：怎么从一具遗体上读出"死之前最后一件事"。七爷说这不是法医的本事，是手艺人的本事。"法医看的是证据。我们看的是人心。死人不会说话，但他的身体会。每一块肌肉、每一处伤痕、每一个指甲缝里的纤维，都是他在说的话。你得听得懂。"
七爷没告诉她自己姓什么。别人叫他"七爷"，她也跟着叫。他大概六十多，手很巧，什么锁都能开，什么死人都能收拾得体体面面。他跟殡仪馆的人不熟，但殡仪馆里那些老师傅见了他都客气。他住在城郊一个破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全是手摸出来的包浆。
七爷三年前走了。不是死了——是不见了。有一天她去那个院子，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件白衬衫，井沿上搭着一条毛巾。人不见了。井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留了一根铜丝。
现在这根铜丝出现在了一个死在废弃宿舍楼里的姑娘头发里。
沈槐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扇窗户。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窗外的烂尾楼在雨里模模糊糊的，那个反光的窗口看不清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邻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
"我是刚才那个收殓的。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这个姑娘，你之前见过吗？"
"……见过。不多。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她不怎么出门。"
"长什么样？"
"年轻。二十出头吧。瘦。总是穿白的。白衬衫、白裙子、白鞋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穿别的颜色。"
沈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白衬衫。凉席上叠着的那件。
红裙子。她死的时候穿的。
"她跟什么人来往过？"
"没见过。她一个人住。不怎么跟人说话。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她，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邻居的声音低下去了，"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槐没说话。
"还有，"邻居又说，"前天晚上——就是发现她的前一天——我听到她屋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唱歌。很轻的，像在哼。哼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以为是收音机，后来想想不对，那是个女声。哼的是……"他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不是流行歌。像……像那种老戏里的调子。咿咿呀呀的。"
沈槐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凉席旁边，拿起那件白衬衫。
衬衫是棉的，洗得很软了，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她把衬衫翻过来——后领内侧，用针缝了一个标签。不是品牌标签，是手写的，用红线缝了三个字：
"第七个"
沈槐盯着那三个字。
不是"第七件"。不是"第七号"。是"第七个"。
她放下衬衫，走到灶台前，掀开那口长了白毛的锅。
锅底除了粥，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被粥泡得半烂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也是用红线缝的那种字体：
"前六个都走了。你也要走。"
五 身后的人影
沈槐在老棉纺厂宿舍楼里待到天亮。
天亮之后雨停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红衣姑娘的脸上。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看着窗户的方向。
沈槐做了一件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根七爷留下的铜丝——红棉线缠着的——放在了灶台上的粥锅旁边。紧挨着那张半烂的纸条。
不是标记。是信号。
如果有人回来取那张纸条，看到这根铜丝，就知道——另一个懂规矩的人来过了。
然后她开始收拾。不是收殓——她不会在这个地方给这个姑娘做最后的整理。这个房间不对劲，这个姑娘的死不对劲，她得先搞清楚"第七个"是什么意思，才能决定怎么送她走。
她把白衬衫叠好，放回凉席上。把粥锅盖好。把折叠椅推回原位。
最后她走到那个红衣姑娘面前。
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湿巾敷在姑娘的眼皮上。等了几分钟。然后轻轻合上。
"你放不下。"她低声说，"但你得放下。我帮你找。"
眼皮合上了。这次是真正的闭眼。不是那种死不瞑目的瞪，是一种安静的、终于能休息了的闭。
沈槐拎着帆布包走出门。在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窗帘动了一下。
窗户关着，插销插着。窗帘不可能动。
但她确实看到了——碎花布帘的边缘，掀起来了一寸，又落下去了。
像有人在窗户后面，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她没跑。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三楼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在哼。咿咿呀呀的，不是流行歌的调子。是那种老戏里的调子。
她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三楼窗户的照片。
照片里，窗帘是拉着的。但窗帘和窗户之间，有一个人影的轮廓。
不是站在窗前。是坐在窗前。坐在那把椅子上。
沈槐关掉了手机屏幕。
她走到厂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司机是个年轻的，看到她的帆布包，多看了两眼，没问。
"去哪？"
她想了一下。
"旧货市场。"
六 我是个
旧货市场。最里头那家没招牌的铺子。
老板老周，六十多，戴老花镜，一辈子收旧书旧纸。沈槐来过一次，是七爷带她来的。七爷跟老周认识，两个人坐在铺子后面喝茶，她在外面翻旧书。七爷跟老周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只听到几个词——"名单""周家""七个"。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一点点。
老周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你是七爷带过来的那个小丫头？"
"是我。"
老周摘了老花镜，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的帆布包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脸上。
"七爷走的时候，留了东西给你吧？"
沈槐没回答。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根铜丝——七爷给她的那根——放在柜台上。
老周看着那根铜丝，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三年。"他说，"你今天来，是因为这个？"
沈槐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红衣姑娘的、铜丝的、白衬衫标签的、粥锅纸条的——一张一张给老周看。
老周看完，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深的、像终于等到什么的感觉。
"第七个。"他念了一遍，声音哑了，"前六个都走了。你也要走。"
他抬头看着沈槐。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小丫头，你知道七爷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
"因为我眼里有死人。"
"不是。"老周摇头，"是因为你是第六个。"
沈槐没听懂。
"你是第六个被送走的。但你没走成。七爷把你截下来了。"
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手工纸，纤维粗，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跟李哥那张纸片是同一种纸。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用红线缝的字体。第一个被划掉了，第二个被划掉了……第六个——
第六个是她的名字。
沈槐。
第七个是空的。但纸的纤维下面，有一道压痕。压痕很浅，但能看出笔画的走势。
老周指着那道压痕。
"这是七爷死前写的。他没写完。但他写了第一个字——"
沈槐凑近看。
压痕的第一个字，是一横。
一横。什么字都可能是。但她知道七爷的习惯——他写字的时候，如果不知道该不该写，会先落一笔，看看笔尖的走向再决定。
那"一横"的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向右上方挑了一下。
不是"一"。是某个字的起笔。
沈槐站直了身子。她忽然明白了七爷为什么消失。不是走了。是被"送"走了。在他写完那个名字之前。
旧货市场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她。是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旧货市场开始热闹起来。
但铺子里很暗。老周没开灯。
沈槐把照片收起来，把铜丝收起来，把那张纸还给了老周。
"周叔，那个红衣姑娘——她的名字在第几个？"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不在上面。"
"什么？"
"她不在名单上。名单上只有七个。她是……第八个。"
"第八个？"
"不。"老周摇头，声音很轻，"她是第一个。名单上被划掉的第一个，不是她的名字。她是被送走之后，才被划掉的。划掉的意思不是'走了'。是'处理完了'。"
沈槐的喉咙发紧。
"那第七个——"
"第七个是空的。因为还没送。但有人已经选好了。"
"谁选的？"
老周没回答。他重新把那张纸用蓝布包好，放回柜台底下。
"小丫头，你回去吧。今天晚上别出门。把门锁好。明天的太阳出来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开门。"
沈槐没动。
"周叔，七爷在哪？"
老周看着她，眼睛里的红更深了。
"他在井里。"
七 井底的爷
沈槐从旧货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没回殡仪馆。她去了城郊那个破院子。
三年没来了。院子里的白衬衫还在晒着——不，不在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井还在。井沿上那层包浆还在。
她蹲在井边，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井底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某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有人在井底用指甲刮井壁。一下。一下。一下。
她听了一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井里照。
光柱落下去，落了很久才到井底。井底没有水。是干的。井底有一个人坐着。
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衬衫。
那个人听到光，转过头来。
是七爷。
不是尸体。是活的。他看着井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
跟那个红衣姑娘一样的弧度。
沈槐的手机掉了。掉进井里，光柱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那个刮井壁的声音停了。
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
咿咿呀呀的。老戏里的调子。
（第一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