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亲生父亲当成换取和平的礼物，送给了邻族那个以折磨弱小为乐的狼人首领。
他们给我戴上带刺的项圈，让我像狗一样爬，在月圆夜逼我看别人变身，再笑着说：“你连做狼都不配。”
我忍了，雷恩却掐着我的脖子说，杀我像踩死一只蚂蚁。
然后，我体内沉睡的始祖血脉，醒了。
如今我踩着雷恩的胸口坐上高位，沃尔夫全家跪在城堡外面，哭喊着求我回去。
父亲说，我永远是沃尔夫家最珍贵的女儿。
我笑了。
当年把我当垃圾一样扔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他的女儿？
【1】
父亲说，把我送给邻族当礼物，是家族对我最后的一点仁慈。
这句话砸在城堡大厅里，火把上的火焰都跟着跳了一下。我站在长桌最末端，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我胸口发闷。
“雷恩首领点名要沃尔夫家的女儿，”父亲坐在高位上，声音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我们和那群疯狼纠缠太久了，再打下去，两边的年轻人都要填进去。把她送过去，能换三年和平。”
他说到“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大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父亲，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别赶我走。”
“你能做什么？”父亲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冷得像月夜下的刀锋，“你连变身都不会，留在沃尔夫家，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做什么？”
母亲坐在父亲身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银线。她没有开口，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照不出任何表情。
哥哥卡尔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艾薇，你去了那边，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雷恩喜欢折磨弱小的东西，你正合适。”
姐姐莉娅站在卡尔旁边，轻轻“呵”了一声，眼里满是嫌恶：“一条没有狼性的家犬，送过去正好，省得留在家里碍眼。”
我盯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我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他们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陌生得像一群我从未认识的人。
回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尖锐，带着血腥味。
六岁那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沃尔夫家的孩子都要站在祖狼图腾下接受变身试炼。卡尔第一个上前，仰天长啸，化为一匹灰色巨狼。莉娅紧随其后，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轮到我时，我光着脚站在图腾下面，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体内那头沉睡的狼。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月亮照在我身上，像一盆冷水。
父亲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去，他转身就走，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上。
只丢下一句：“沃尔夫家没有这样的种。”
从那以后，我成了家族里的透明人。
吃饭坐在最远的角落，节日不能进主厅，连仆人都敢在背后小声议论，说我是“残次品”，是“被月亮忘记的孩子”。我假装听不见，低着头把那些话和着冷掉的汤一起咽下去。
八岁那年，卡尔在训练场上把我当活靶子。他趁我不备，一脚踢在我胸口，我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泥地里，后背撞上一块尖石，肋骨断了三根。我躺了整整两个月，发烧烧得说胡话，没一个人来看我。母亲只让女仆送过一次药，连句话都没带。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莉娅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她把我锁在城堡外的冰窖里。我拍着沉重的木门喊了一整夜，嗓子喊出血来，没人来开门。冰窖里的寒气一点一点浸透我的骨头，我蜷成一团，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第二天清晨，门开了，莉娅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她笑着说：“哎呀，忘了你还在这里。不过你这种废物，冻死倒也省心。”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我的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在火光照映下红得触目惊心。
“父亲，”我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冷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求您……我可以去厨房烧火、去马厩喂马、去洗衣服扫院子……我什么都能做。”
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砸在石砖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我只想留在家里。”
父亲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慢慢罩住我，像一片遮住月光的乌云。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那边当个活礼物。至少还能换点和平。”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拖上马车，今晚就送走。”
两个狼卫一左一右架起我，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往外拖。
我拼命扭头看母亲，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一句：“别怪我们。”
就这四个字。
我停止了挣扎。
别怪我们。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满口苦涩。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马车停在城堡门口，黑漆漆的车厢像一个张着嘴的棺材，等着把我一口吞进去。
卡尔跟出来，往我脚边啐了一口：“废物，去了那边别报沃尔夫家的名号，省得丢人。”
莉娅站在门口台阶上，裹了裹肩上的披风，笑得眉眼弯弯：“希望雷恩首领能好好教你，什么叫规矩。”
我被塞进马车。车门从外面锁死，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车身晃动时，帘子偶尔掀起一角，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在锯我的神经。
我从帘子的缝隙看出去，城堡的尖顶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沉沉的树林彻底吞没。
母亲说别怪他们。
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不会变身，只是没有像他们一样锋利的爪子和灰色的皮毛，只是想做他们眼里一个普通的女儿。
这样也错了吗？
马车的颠簸让我浑身发疼，手腕被粗糙的绳子勒出血痕，那血痕越来越深，像一只红色的手镯。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马车停了。
有人掀开帘子，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和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作呕。
我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头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野兽。
“听说沃尔夫家送来了个废物，”雷恩首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让我看看，该怎么玩。”
他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疼得眼泪涌出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只剩呜咽。
“长得倒还不错，”他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件死物，“可惜，是个不会变身的残次品。”他松开手，指甲在我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转身对旁边的狼卫说：“带下去，关进地牢。今晚让整个部族都看看，沃尔夫家送来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被拖下马车的那一刻，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沃尔夫家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层层叠叠的枯树。
地牢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得像要把我冻成冰。我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湿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家把我扔了，像扔一件没用的旧衣服。
而那个叫雷恩的男人，他的笑声还在地牢外回荡，一声接一声，像一头野兽在黑暗里嗅着猎物的血。
【2】
地牢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我只能靠墙缝里渗进来的光判断时间。
那光起初很弱，后来慢慢亮了，又慢慢暗下去，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我的手腕被铁链锁着，链子很短，短到我只能贴着墙根坐着，连站都站不直，稍微动一下，铁环就嵌进皮肉里，磨出新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被从外面拉开，两个狼卫冲进来解开链子，一左一右架着我往外拖。
我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脚尖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浅痕。他们把我拖出地牢，外面的光猛地刺过来，像有人拿刀划开了我的眼睛。我闭上眼又睁开，反复几次，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正扔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四周全是人，密密麻麻的狼人。
他们的眼瞳在火光里泛着各种颜色，绿的、黄的、灰的，像一群围住猎物的野兽。有人吹口哨，有人大笑，有人抬手指着我，嘴里说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雷恩坐在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上，手里拎着一根鞭子，鞭尾拖在地上，沾满暗红色的污迹。
他慢慢站起来，一级一级走下石阶，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在广场上格外清晰。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旁边立刻有人递上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项圈。黑色的，上面镶着一圈朝内的尖刺，边缘还带着干涸的暗红锈迹。
雷恩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抬起来，然后把项圈扣在我的脖子上。项圈内侧的刺扎进我的皮肤，一阵钻心的疼从喉咙四周炸开。我下意识地仰起头，但那些刺只会更深地陷进肉里，温热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滑。
“沃尔夫家的残次品，”雷恩直起身，张开双臂对着人群高声宣布，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连变身都不会，只配当最低等的宠物。”
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戏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从今天起，你就叫宠物。来，叫一声听听。”
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下一秒，鞭子抽在我背上。
火辣辣的痛从肩胛骨一直烧到尾椎，我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撑在粗糙的石地上，磨掉了一层皮。那一鞭抽得我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地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说了，叫一声。”雷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耐烦。
我还是不叫。
第二鞭落下，在我的后腰上。第三鞭，在我的腿上……
我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只知道到后来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周围的笑声、口哨声、叫好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被拖回了地牢。身上全是伤，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了黑红色的痂。我趴在冰冷的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得像裂开一样，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要被拖出去干苦活。搬石头、刷马、清理兽栏，从早干到晚。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干活，别人吃饭的时候我还干活。吃的是发霉的面包和凉水，有时候连水都没有。脖子上那根项圈一直没取下来，刺长进了肉里，伤口反复溃烂，流出的脓血把领口浸成深褐色。我低着头，咬着牙，一天一天往下熬。我不敢照水洼里的影子，怕看见自己的样子会撑不下去。
月圆夜到了。
那天晚上，我被两个狼卫拖到广场边上，被迫抬起头看广场中央。
年轻的狼人们站成一排，在月光下仰天长啸，一个接一个变身。他们的身体在月光里膨胀、变形，骨骼发出噼啪的响声，灰色的毛从皮肤下钻出来，爪子刺破指尖，喉间滚动着低沉的狼嚎。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映出巨大而矫健的狼影。
“看见没有？”雷恩走到我身边，弯腰凑近我，声音里带着笑，气息喷在我耳廓上，“这才是狼。你呢，你连条狗都不如。”
广场上的狼人们跟着笑，笑声此起彼伏，像一阵又一阵的浪，打得我抬不起头来。
月光那么亮，照在我身上，只让我觉得更冷。我低下头，盯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抠出一道道白痕。
月圆夜结束后，我又被拖回了地牢。但这一次，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蜷缩在墙角，浑身发烫，伤口因为接触灰尘而反复感染，一阵一阵地抽痛。高烧时，我的眼前出现了各种幻影。
有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影子却散成一团；有时候看见卡尔站在门口，脸上全是血；有时候看见莉娅站在冰窖外，笑着看我在里面拍门……
那些幻影和回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地牢的门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一步，两步，越来越近。我勉强睁开眼睛，雷恩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路有些不稳，身上酒气冲天，手里还拎着一个半空的酒瓶。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的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咚的一声砸在石头上。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雷恩的指甲陷进我脖子上的旧伤里，血顺着锁骨往下淌。他的脸贴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瞳里那抹幽绿色的凶光。
“我玩腻了。”他眯着眼睛，喷出的酒气又热又臭，“我杀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横冲直撞，要找一个出口。
我的意识开始剥离，眼前发黑。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月亮。
那轮月亮又大又圆，白得近乎刺眼。它就挂在我面前，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直直地俯视着我。我又看见了六岁那年的月圆夜，自己孤零零站在祖狼图腾下面，月光照在身上，像一盆冷水。然后我看见父亲转身离开的背影，看见母亲低着头的侧脸，看见卡尔和莉娅脸上的笑。
他们说我是废物。
他们把我扔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身体里的温度突然变高了，像有一团火从心脏中央烧起来，沿着血管烧遍四肢百骸。
那火越来越烫，烫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古老而沉重，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轰——
我听见自己心脏里传出一声巨响，像某种封印被硬生生撕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胸口炸裂开来，顺着脊柱直冲头顶。
我的眼瞳猛地一缩，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暗金色。我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看见雷恩脸上每一根血管的搏动，看见地牢石墙上每一道裂缝。
咔嚓。
脖子上的项圈发出碎裂的声音，然后崩开了。铁制的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雷恩的脸。紧接着，一股气浪以我为中心向外炸开。雷恩被那力量震飞出去，整个人像甩出去的破布，重重撞在对面的石墙上。轰隆一声，石墙裂开几道缝，碎石稀里哗啦掉下来，扬起一片灰白的尘雾。
我落回地面，双脚稳稳地踩在石地上。身后的影子在火光中拉长，逐渐变形，化作一头巨大的狼影。
那狼影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和我的眼睛重合在一起，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共鸣。
整个地牢都在震颤。头顶的灰簌簌往下掉，火把明灭不定，墙上的铁链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远古的气息，有什么沉睡在血脉深处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一步一步走向雷恩。
他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一直充满了戏谑和残暴的幽绿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在发抖，撑了两下又摔回地上。碎石从他身上滚落，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抬起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他闷哼一声，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呻吟，两只手抓住我的脚踝，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我低下头，看着他惊慌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回响，从胸腔里滚出来：
“你说我是废物？”
雷恩仰着头，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缓缓弯下腰，暗金色的眼瞳映着他惨白的脸。火光照在我身后那巨大的狼影上，将整个地牢都染成了暗金色。
“现在，谁才是宠物？”
【3】
地牢里的震颤渐渐平息，头顶的火把重新稳定下来，将四周照得忽明忽暗。雷恩躺在我脚下，胸口急促起伏，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抓着我的脚踝，指节泛白，却再使不出一丝力气。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群野兽从四面八方涌来。铁门被撞开，十几道身影冲了进来。
狼卫，还有几个雷恩麾下的高手，他们堵在门口，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獠牙已经露了出来。打头的那个灰发狼人盯着我，目光从我暗金色的眼瞳移到地上狼狈不堪的雷恩，脸色骤变，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放开首领！”
他朝我扑过来，身体在半空中膨胀变形，骨骼发出连串爆响，转瞬间化作一匹灰毛巨狼，利爪破空，直取我的咽喉。
我抬眼看向他，而后轻轻抬了一下手。
只是抬了一下手。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我的掌心扩散出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浪潮扫过整个地牢。那灰狼还在半空中，突然像被一只巨手拍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他四肢撑地，试图站起来，却像扛着一座山，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凶悍已经没了，只剩下惊恐。
他身后的狼人们也接二连三跪了下去。有的人还在挣扎，手指抠进石缝里，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的变身能力被一股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着。
我收回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雷恩身上。
他还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灰白的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我的脚还踩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快得像要从肋骨里冲出来。
“从今天起，”我的声音不高，却在地牢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撞在石墙上，又折回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里听我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角落里传来一声颤抖的回应：“是。”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跟着响起，参差不齐，却带着同样的畏惧：“是……是的，大人。”
我移开脚，雷恩咳嗽着翻过身，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雷恩，愿献上忠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今往后，您便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那一头乱发里掺着的碎石和尘土。
一个月前，这个人把我当礼物拆开；现在，他像一条被踩断脊梁的狗，趴在我脚边。
我转身往地牢外走去。经过跪伏的人群时，没有人敢抬头看我的脸。我的影子投在石墙上，身后跟着那匹若隐若现的巨狼，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夜里的第二个月亮。
地牢外面的天已经灰了，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我站在石阶上，望着眼前这片陌生又肮脏的土地。广场四周点着火把，人群黑压压地聚在远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恐惧，有震惊，有打量，也有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这片领地，”我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清晰而冷冽，“从今天起，由我接管。”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敢反对。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给底层狼人的伤病集中诊治。第二件事，是重新分配食物，减少高层狼卫的克扣。第三件事，是砸了那间最暗最潮的牢房，把那根沾血的鞭子和带刺的项圈扔进火堆里烧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半个月后，边境上陆陆续续传来探子的回报，说沃尔夫家族那头已经炸了锅。
我站在城堡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羊皮信。
信上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斜斜，像刚学会握笔的孩子的字迹。他说：“艾薇，听说你觉醒了始祖血脉。你是沃尔夫家的女儿，理当回到自己的家族。过去的事，父亲会补偿你。”
我不紧不慢地把信撕成了碎片，然后松开手。那些纸片从窗口飘下去，被风卷着，纷纷扬扬地消失在夜色里。
去他妈的补偿，谁稀罕他的补偿。
又过了几天，斥候来报，说沃尔夫家族已经点齐了人手，正朝这里来。母亲随行，卡尔和莉娅也一起来了。阵仗不小，说是“接女儿回家”。
我站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他们队伍扬起的烟尘，灰黄色的雾一样贴着地平线翻滚。队伍最前方那面印着狼头纹章的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动。
“艾薇小姐，”身后的侍女小声提醒，“他们快到城门了。”
我没说话。
不一会儿，下面传来喊话声。父亲的声音从城下浮上来，带着刻意的亲近和恰到好处的颤抖：“艾薇，我的女儿！父亲来接你回家了！”
我依旧没动，只静静地望着那面狼头旗。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我衣袍翻飞。那些我曾经渴求了二十年的亲人，如今就站在脚下，隔着几十尺高的石墙，像隔着一整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开门吗？”旁边的狼卫低声问，握着武器的手紧了又紧。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城下的喊声都吹散了些。
然后我俯身看向下方。父亲骑在马上，仰着头，脸上堆着笑。母亲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卡尔和莉娅跟在父亲身后，一个表情紧绷，一个低着头，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带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家人？真有脸说。”
【4】
我让人打开了城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低沉的闷响，像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沃尔夫家族的人马缓缓进入广场，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慌乱的声响。
我坐在城堡大厅的高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身后站着两排狼卫，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父亲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身体面的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满了笑。
我认得那笑容，从前他接见尊贵客人时才会这样笑。母亲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眼角红红的，时不时按一下眼角，像在擦拭眼泪。卡尔和莉娅走在最后，卡尔神情紧绷，目光四处乱扫，莉娅则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艾薇，我的女儿！”父亲在台阶前停下，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起了回音，“父亲来接你回家了。”
我没有动，只看着他。
父亲似乎被我的沉默刺了一下，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更加恳切：“以前的事情，是父亲错了。你永远是沃尔夫家最珍贵的血脉。跟父亲回去，往后谁也不敢再轻视你。”
母亲这时也走了上来，拿帕子抹着眼睛，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艾薇，妈妈好想你……你瘦了好多，跟妈妈回去好不好？妈妈天天给你做你爱吃的炖肉。”
卡尔在后面低声叫了一句：“妹妹。”莉娅也跟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妹妹。”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等着他们说完，等到那些甜腻的话像烟雾一样散开，然后才慢慢开口。
“父亲，”我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你送我走的时候，说那是家族对我最后的一点仁慈。现在怎么反而成了最珍贵的血脉？”
父亲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辩解的话来。
我看向母亲。她正用帕子按着眼角，迎上我的目光后，手停在半空，眼里的泪光闪烁不定。
我只觉得可笑：“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连一点眼泪都没有。现在哭给谁看？”
母亲的脸白了一瞬，帕子从她指间滑落，飘在地上，薄薄地摊开。
我转向卡尔。他站在母亲身后，身体绷得很紧，目光躲闪。
我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小时候，你打断我三根肋骨，让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现在叫我妹妹，不觉得恶心吗？”
卡尔的脸涨成猪肝色，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凸起，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我……”
我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目光已经移向了莉娅。莉娅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我笑了一下：“十八岁成人礼，你把我锁在冰窖里一整夜。我拍门拍到嗓子出血，你说冻死我倒也省心。现在你站在一条家犬面前，又算什么？”
莉娅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她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眼泪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声。
父亲突然上前一步，双膝一曲，重重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磕在石阶上，整个大厅都听得见那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汹涌的悔意，声音嘶哑：“艾薇，只要你愿意回来，族长的位置我现在就让出来。你来做狼族之主，我退下去，好不好？”
母亲也跪了下来，接着是卡尔，最后连莉娅都伏下了身子。他们跪成一排，父亲在最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泣不成声：“父亲求你……回家吧。我们毕竟是你的家人啊。”
我望着跪在下方的那几个人。曾经我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留下我。现在他们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
多感人的一出戏。
我从高座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清晰而冷硬。走到父亲跟前，我停住了。他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极了，脸上却全是期待。
“当年把我像垃圾一样送出去的时候，你们也没当我是女儿。”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现在我成了你们高攀不起的神，倒想起来我是家人了。晚了。”
父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母亲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扑过来想抓住我的衣角。我退后一步，她抓了个空，手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一下，最终落在地上。
我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裙摆从她指尖扫过，布料像水一样从她掌心溜走。
“我给了你们见我的机会，”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在穹顶下回响，“现在，滚。”
狼卫们上前，将沃尔夫家的人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父亲的哭喊声、母亲的哀求声、卡尔和莉娅的挣扎声混在一起，像一团嘈杂的风，从大厅里吹出去，越来越远。
我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女低声说：“关好城门。从今往后，这些人再来，不必通报。”
城门重新闭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沉的，闷闷的，像大地合上了眼皮。外面短暂的哭喊很快被风带走，一切归于安静。
我走上城堡最高处。站在城垛边沿，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山道上，沃尔夫家的队伍正灰溜溜地离开，那面印着狼头纹章的旗子垂在风里，连扬都扬不起来。人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串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我抬手拢住被风吹散的发丝，指尖擦过颈侧。那里还有一圈淡红色的疤，是项圈留下的。伤口已经好了，但痕迹还在。我轻轻抚过它，像抚摸一段从前。
“从今以后，”我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天际线，声音被风卷着，散进夜色里，“我姓什么，我自己定。”
身后，那匹暗金色的巨狼从影子里缓缓抬起头。它没有发出声音，只用一双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望向同一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