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凭什么非得是我？林雪晴怎么不去？”
林晚棠把脸别开，红裙子擦着她的肩膀落在地上。
林雪晴踢了踢裙摆：“你在我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帮一次忙就委屈你了？”
“帮忙是陪钱老板喝酒？”
“他肯拿三十万救绣坊，吃顿饭怎么了？”周秀兰把裙子捡起来，抖开，又往林晚棠怀里一塞，“穿上。别让人家等。”
门槛边，林建成掐灭烟头，没看她。
“晚棠，绣坊下个月发不出工钱，二十多个人等着吃饭。叔叔求你，就这一次。”
林晚棠攥紧裙子：“你答应过，不让我陪人喝酒。”
“我陪着你，一步不离。”
周秀兰冷哼：“你叔叔说的话你都不信，还指望谁信你？”
林建成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为难：“我就在楼下取个东西，很快回来。”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抱住裙子，没再说不去。
出门前，周秀兰端来一杯甜水。
“空着肚子容易犯低血糖。到时候别丢林家的脸。”
林晚棠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钱老板的包间在酒店二楼。林建成把她送进去没多久，手机便响了。他接完电话，说楼下有东西要取，叫她等着，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
钱广生拖着椅子坐到她旁边，烟灰落在桌沿。
“你叔叔把你交给我了。”
林晚棠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钱广生一把抓住她的腰，她伸手去推，手臂使不上力。
“急什么？你婶婶说你最懂事。”
桌上有一瓶没开封的酒。她摸到瓶身，攥住瓶颈，用尽力气砸向那只伸过来的手。
钱广生惨叫着松开。
林晚棠跌跌撞撞撞开门，走廊的灯在眼前晃。她迎面撞上一个男人，肩膀被他扶住，才没摔下去。
“救我。”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碎瓶。
钱广生追出来，手背淌着血：“我花了钱的，把她给我！”
男人扫了眼她裙摆上的血迹。
“你买的是人？”
钱广生骂了句脏话：“关你什么事？”
一个助理从后面赶上来：“陆总，要叫人吗？”
“报警，请医生。”
林晚棠终于撑不住，瓶子落地。意识沉下去前，她听见男人吩咐：“她房门开着，找个女服务员陪着。谁都不许碰她。”
她醒来时，床边坐着个女医生，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套。
“先别起来。饮料里被人加了东西，你喝得不多，已经处理过了。”
林晚棠抬手摸了摸领口。医生按住她扎着针的手：“衣服是我和服务员帮你换的，放心。”
昨晚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摔坏的手机。
“钱广生在接受询问。你清醒后，要把昨晚的事说清楚。”
林晚棠接过手机。屏幕裂了，未接来电有二十七个，全是叔叔打来的。
“我叔叔呢？”
“他说不知道饮料有问题，也不知道钱广生会碰你。”
她低头打开钱包，把里面的钱倒在床单上。钞票皱成一团，她数了两遍，一千四百七十元，五角。
“房费、医药费，还有衣服钱。我先给这些，不够的以后还。”
站在门边的助理张程咳了一声：“林小姐，这家酒店是陆总的。”
“那也不能白住。”
男人看着床上的钱：“陆承砚。”
她抬头。
“我的名字。欠钱，总得知道欠谁的。”
“林晚棠。”
“手机上有。”他点了点她裂开的屏幕。屏幕背后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若拾到手机，请还林晚棠。
陆承砚把钱收起，只留下那枚五角硬币。
“这个给你坐车。”
“五角不够。”
“先欠着。”
他把一张卡片放在床头：“昨晚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照实说。”
电话又响了。林晚棠接通，周秀兰的声音先劈了过来。
“钱老板的手是你打的？你想把你叔叔害死？”
“那杯水里放了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什么水？你自己在外面乱喝东西，还敢赖我？”
“我会跟警察说清楚。”
“你敢说，就别再回林家！你妈留下的破箱子，我今天就当柴烧！”
林晚棠掀开被子，医生拦住她：“针还没打完。”
“箱子里有我妈妈的东西。”
陆承砚看了眼她手背上渗出的血，拿起手机拨给张程：“去林家门口等着。他们搬出来什么，全拍下来。”
电话挂断，他替她按住输液管。
“先把针打完。”
林晚棠坐回床边，眼泪掉在那枚五角硬币上。
以前她生病，婶婶只会催她别耽误干活。
这回有人叫她先顾好自己。
林家院门外堆着旧被褥。周秀兰正把一只木箱往台阶下踢，箱角磕裂，几块碎布散了出来。
“攀上男人了，还回来显摆什么？”她瞥见陆承砚，立刻换了副脸色，“陆先生，家里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晚棠蹲下去捡布。林雪晴的高跟鞋踩在一块绣着海棠的旧布上。
“钱老板都说了，是她自己喝多了往人身上扑。没谈拢才打人，现在倒装起受害者了。”
“把脚拿开。”林晚棠抬头，“水是你妈端给我的，钱广生的手是我打的，我认。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林建成迎到陆承砚面前：“陆先生，晚棠从小就倔，我们管她也是为她好。”
陆承砚没握他伸过来的手：“昨晚您离开包间后，告诉服务员不要进去。您准备怎么为她好？”
林建成的手停在半空。周秀兰抢着开口：“她欠林家十几年的养育恩，外人管得着吗？”
“养育恩要把人送去陪酒还？”林晚棠扯回被踩住的布，转向叔叔，“你看着我，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你真不知道钱广生要做什么？”
林建成看向院里的水龙头：“我只想让他帮绣坊一把，谁知道他喝多了胡来。”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警察。”林晚棠把木箱抱起来，“我拿走妈妈的东西，搬出去住。工钱也请你结给我。”
林雪晴把一张欠款单摔到她脚边：“工钱？你去年弄坏旧屏风，赔了吗？吃的药、穿的衣服，哪样不用钱？还欠家里两万三。”
“屏风是你推倒的。那天小刘在场，你说我敢讲就开除他。要不要叫他来对一对？”
院里正在搬绣架的小刘停了手：“我记得晚棠姐在后院洗线，没进过展厅。”
周秀兰抄起扫帚朝他脚边砸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晚棠把小刘挡到身后：“别冲别人。你们说养我花了钱，我要看账。我的工钱、我妈的东西，也都要算清楚。”
林建成拦住妻子，视线落在木箱上：“箱子留下。里面是你妈的旧账，沾了晦气，我替你处理。”
“你一直说她在外地改嫁，怎么今天又说她死了？”
风掀起一张纸，林建成抬脚踩住。林晚棠伸手去抽，他把鞋底压得更紧。
“晚棠，听话。”
她没松手。
陆承砚弯腰捡起被风吹到墙边的另一半纸。上面露出一行字：青禾疗养院。
周秀兰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林晚棠抱着箱子搬进唐圆租的小屋。唐圆开门看见她身上的红裙，先骂了句脏话，又把拖鞋踢到她脚边。
“报过警了？”
“报了。”
“好。钱不够我有，骂人不够我上。”
箱底受了潮，几封旧信粘在一起。唐圆拿吹风机慢慢烘，林晚棠摊开一块旧绣布。海棠花缺了几针，布边缝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她妈妈叫沈宁。
敲门的是绣坊管事秦素。她把一袋衣服放在门口，没进屋。
“周秀兰让我把你的铺盖扔了。我嫌垃圾桶占地方，你自己收着。”
唐圆叉起腰：“秦管事，您这话能不能说得像句人话？”
“东西拿出来了，还想听什么好话？”
秦素瞥了眼桌上的旧布，伸手碰了碰断线处。林晚棠把布收回去。
“有事？”
“城南会馆那幅迎客图坏了。你上个月收的尾，明天得交。林建成说做完这一件，再算工钱。”
唐圆把门往回拉：“她不去。”
秦素用鞋抵住门：“她不去，林建成就会说是她故意剪坏的。到时候来找她的可不止林家。”
林晚棠抬起头：“谁剪的？”
秦素没回答，只把一枚剪断的线结放在桌边。林晚棠认得那种双结，是林雪晴惯用的。
第二天，她回了绣坊。林建成把库房钥匙递给她：“赶紧修，客人十点来。”
“修完结工资。”
“结。”
林晚棠拆了两个时辰，把断掉的鹤颈一点点续好。最后一针刚收，林雪晴就进来摘走了她的顶针，套在自己指上。
客人跟着林建成进门：“林小姐，这就是你连夜修好的？”
林雪晴扶住绣架：“手艺粗浅，您别嫌弃。”
“这是我修的。”林晚棠站在她身后，食指还在渗血。
林建成递来帕子：“去洗手，别弄脏客人的东西。”
客人看她：“这位是？”
“家里帮忙的，做些拆线的粗活。”林雪晴笑着说。
林晚棠没接帕子：“你连这只鹤的脖子从哪一针续起来的都说不出来。”
客人低头看了看绣面：“林小姐，那你说说，是哪一针？”
林雪晴把顶针摘下来：“每家都有不外传的手艺，您这么问不合适。”
客人脸上的笑淡了。秦素把交货单递过去：“修补的人写谁，后面出了问题也好找。”
林建成夺过笔，写下林雪晴的名字：“她是我女儿，我还能认错？”
“工资呢？”林晚棠问。
“这活是你姐姐做的，你来两个时辰，一百块。”
“你刚才答应结清三个月的工资。”
周秀兰从门口进来，把一张欠款单和一张道歉书拍在桌上：“钱老板手伤了，要五万。你签了道歉书，说昨晚是误会，人家才不追究。”
林晚棠没碰笔：“往饮料里放东西，也是误会？”
“检查都说死不了人。你又没少块肉，非要闹得全家喝西北风？”
客人提起包：“交货单重写，修补的人签字。你们家的事我不管。”
林建成想拦，客人指了指林雪晴干净的手：“我做了二十年布料生意。连着绣四小时，手指什么样，我认得。”
这单生意没能按林建成的意思署名。林晚棠拿到一百块，没拿到工钱。
秦素追到门外，把针线、剪子和她的小台灯装进一个布包递来。
“吃饭的东西，别留在别人屋里。”
“疗养院的纸，你见过吗？”
秦素在围裙上擦手：“十五年前我才到林家，不知道。”
“我还没说哪一年。”
秦素把布包塞进她怀里：“我记错了。”
林晚棠抓住她袖子：“我妈还活着吗？”
屋里传来周秀兰的叫声。秦素抽回袖子走了两步，又停住。
“青禾搬过地方。别按旧地址找。”她压低声音，报出另一个地名。
唐圆陪林晚棠赶到城西，探视时间已经过了。门房隔着玻璃不肯查：“没有亲属证明，不给看。”
林晚棠把身份证贴上去：“我找沈宁，我是她女儿。”
值班的人翻到一半合上登记本：“没有这个人。”
“您刚才明明看见了。”
“我说没有。”
林建成从院门外走来，额头冒汗：“晚棠，跟叔叔回去。”
门房收登记本时，夹页露出一张探视单。上面有林建成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林建成伸手把本子按回去：“同名的人。别在这儿胡闹。”
“既然同名，你带我看一眼。”
“病人受不了刺激。”
“你怎么知道她是病人？”
林建成把车钥匙塞进口袋，又拿出来：“你妈当年偷了绣坊的钱，跟人跑了。你爸去追她，才出了事。我们不说，是怕你难受。”
唐圆听不下去：“她都跑了，怎么还跑到疗养院来了？你说话能不能先对上？”
保安走来赶人。林晚棠抓着铁门不肯松手。院子深处，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过回廊。
“妈妈！”
轮椅停住。女人抬起右手，在左袖口摸索。小时候林晚棠怕黑，沈宁总让她摸袖子里藏着的一朵海棠。
林晚棠往里冲，被保安拦住。林建成越过她，朝护工摆摆手。轮椅转了方向，消失在回廊里。
“你把她推去哪儿了？”
“我是为她好。她有病，看见你会犯病。”
林晚棠攥住他的衣领：“她为什么摸袖口？”
林建成没答。保安掰开她的手，把她推出院门。
警察赶来后，院方拿出一叠文件，说沈女士一直由林先生负责照料，家属有争议先补齐材料。林晚棠翻到最后，母亲的资料上留着一个熟悉的地址：林家老宅。
“今天不方便探视。”
铁门再次关上。林晚棠的手心被门上的毛刺划开，唐圆拿纸替她擦血。
“去找陆承砚吧。”
“他救过我一次，不欠我的。”
“那就找管得了这件事的人。”
车开出半条街，秦素拦在路边，把一个旧信封塞给林晚棠。里面是一张照片：沈宁抱着年幼的她，站在一间绣坊前。门头写着“宁棠绣坊”。
“我叔叔的绣坊以前叫什么？”
秦素避开她的目光：“我进林家时，牌子已经换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你妈给过我两个月工钱。我男人摔坏腿，我又回去做活。别的事，我未必知道。”
唐圆看着照片：“那绣坊就是你爸妈的。”
秦素按住她：“没凭据的话别乱说。林建成最会把黑的说成白的。”
第二天，林晚棠带照片跑了三趟街道，才见到当年管那条街的老主任。老人认得沈宁，也记得宁棠绣坊。
“你爸妈一起开的。后来起火，你叔叔接手料理。”
“谁说我妈死了？”
“林建成挨家送的白布。”
老主任翻出旧册子，门忽然被推开。林建成提着水果进来，把袋子压在册子上。
“赵主任，好久没来看您了。晚棠听人挑唆，非说我们抢她东西。”
老主任没接水果：“你嫂子到底活着没有？”
“活着，可脑子糊涂。我们养了她十五年，没少花钱。”
“当年怎么说她死了？”
林建成挪开水果袋：“那时候以为救不回来，怕孩子受刺激。”
“你怕我受刺激，就说她跟人跑了？”林晚棠问。
林建成忽然跪了下去：“绣坊欠债，我拉扯两个孩子，还养着病人。我也是没办法。她现在听风就是雨，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林晚棠没有去拉他：“债可以算。账本拿出来。”
“明天当着亲戚的面算清楚。”林建成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每个月都要花钱，你想清楚。”
老主任把旧册子推给林晚棠。父亲名下的房子还没有改名，登记页上盖着旧红印，旁边写着她是唯一的女儿。
林家把算账的地方摆在绣坊展厅。三位远房长辈坐在正中，周秀兰推来一摞账本。
“吃饭穿衣上学看病，哪样不要钱？养你到二十三岁，你还要房子？”
林晚棠翻到七岁那年的学费，账上记了一万八。
“镇上的小学，一学期一百多。”
“接送不用钱？”
“你们让我走路。”
舅公咳了两声：“房子给叔叔管着。女孩子以后嫁了人，也算有娘家。”
“那是我爸妈的房子。”
“女孩子要房子干什么？”
唐圆拍桌：“您儿子结婚买房，借遍亲戚的时候，怎么不问男的要房子干什么？”
周秀兰指着她：“这是我们家的事。”
“是我叫她来的。”林晚棠把自己的工资本放到桌上，“十八岁开始在绣坊做工，每月说好两千八，做了五年，实际拿到多少我都记着。”
林雪晴抄起茶杯泼向账本。唐圆扑过去，只抢下半本，墨迹还是湿了。
“手滑。”林雪晴放下杯子。
秦素从门边递来毛巾：“展厅有监控，要不要看看到底怎么滑的？”
林雪晴瞥了眼墙角的小红点。林建成伸手关了墙边的电，展厅暗下一半。
林晚棠把账本收进包：“账没算清，我不会签任何东西。”
周秀兰从抽屉里抽出转院通知：“明天下午，疗养院把你妈送去乡下。我们没钱了，总不能让她睡大街。”
林晚棠拿出手机想拍，林雪晴突然扯住她的包。钥匙和一只金镯子掉在地上。
周秀兰尖声喊：“我的镯子！她偷的！”
林雪晴锁上门：“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林晚棠看着地上的镯子：“叫警察。”
林建成拿起手机又放下：“自家人，报什么警？你签认错书，再给钱老板道歉，这事就算了。”
周秀兰抬手打来，唐圆挡在前面，脸上挨了一巴掌。林晚棠把她拉开，端起冷茶泼在周秀兰手上。
“再碰她一下试试。”
秦素拉开门闩：“我报过警了。”
林建成冲她发火：“谁让你报的？”
“丢了金子，不报怎么找？”
警察到场先问监控。林建成说停电了，录像没录上。秦素指向门边另一台摄像头：“上个月客人丢东西后加的，自己带电。我不会弄，找装的人来取。”
镯子被带走调查，林家人没能拦住她们。唐圆捂着脸跟林晚棠走到路口，青禾疗养院的许女士追上来，递给她一份转院说明。
文件末尾有两个签名：林建成和唐圆。
林晚棠看向唐圆。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他们说只是替你登记探视。”唐圆攥着冰袋，“我弟弟送货撞了钱广生的车，他要八万，不给就去单位闹。我没看后面那页。”
许女士翻出另一张：“这里写着林晚棠自愿放弃探视，由唐圆代签。”
林晚棠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塑料凳上。
唐圆伸手拉她：“我去还钱，我跟他们说清楚。”
“别再替我签任何东西。”
许女士说，转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棠要带亲属证明。她还告诉她，沈宁一直在找一块绣着海棠的布。
林晚棠把自己的旧布拿出来。许女士翻出照片，沈宁膝上摊着半块一模一样的布。两块拼起来，是完整的一枝海棠。
第二天，林晚棠带着盖章的旧户籍记录、母女合照和街道证明赶到疗养院。陆承砚陪她去办手续，桌上却摆着一份声明：只要承认父母欠债，自愿把老宅交给叔叔处置，就能暂停转院。
周秀兰替她拉椅子：“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带了证明，是她女儿。”
负责人核过材料：“关系认可。照料费用和探视安排还要协商。”
陆承砚递上书面申请：“先让母女见面，费用争议另行处理。”
林建成说：“她说不了话。”
许女士推门进来：“午饭时，她叫了一个字。”
林晚棠看向她：“什么字？”
“棠。”
沈宁被推出来时，林晚棠蹲下先替她系好松开的鞋带。
“妈，我是晚棠。”
沈宁摸着她的头发，又去拉她的袖子。她摸到女儿手上的旧伤，手指停了一下。
周秀兰冲上来：“别让她发病！”
陆承砚挡住她：“她还没碰到您。”
沈宁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缝得厚厚的小布包，急着用牙咬。林晚棠拿出剪刀：“我帮你。”
“不能剪！”林建成撞歪了桌子。
布包里是一把发黑的钥匙和几张折成细条的纸。纸上有林建成的名字和十五年前的日期。沈宁按住纸，指向他，吐出一个字：“火。”
林建成立刻嚷起来：“她又胡说！当年明明是她拿蜡烛烧了绣坊，害死我哥！”
沈宁把钥匙塞进女儿手里，指向办公室文件柜。林雪晴突然拿起桌边的水杯，朝纸条泼过去，陆承砚挡了一下，水全浇在他袖子上。
林晚棠把纸收进外套。钥匙柄缠着一圈发硬的红线，线下露出一个小小的“七”。
“七号柜？”
沈宁点头，又摇头，急得捶自己的腿。
林建成忽然不再拦她，把声明推到林晚棠面前：“你想查就查。先看看谁给你妈交了十五年钱。”
负责人拿来一只厚文件袋：“这是沈女士入院时存下的个人物品。林先生一直说没有钥匙，没有领走。”
钥匙插入柜锁，里面有一本发黑的账册、一张烧掉半边的全家照，还有一只封着蜡的小铁盒。盒盖刻着沈宁的名字。
周秀兰伸手来抢，被秦素从门外撞开。她怀里抱着一块旧门牌，鞋掉了一只。
“晚棠，打开。你爸临死前把害他的人写在里面了。”
林晚棠揭开封蜡。最上面那张纸写着：林建成早知道有人锁了后门。
“我爸为什么会说，你知道那天有人锁门？”
林建成伸手抢铁盒，被陆承砚挡住。许女士叫来保安：“这是沈女士的物品，谁再抢，我们就报警。”
纸上字迹潦草，几处被烟熏黄。父亲写道，弟弟为钱和他争吵，趁绣坊停电搬走后门的梯子，又把门锁上。他原以为弟弟只是想困住自己，直到闻见楼下的煤油味。
“假的！”林建成喊。
秦素把旧门牌翻过来，后面钉着一张父亲给老人题字的照片。
“是不是他的字，找人认。你说假的没用。”
周秀兰推她：“我们家供你吃饭，你帮外人害我们？”
秦素解下围裙，放在桌上：“我吃的是工钱。十五年前我没敢开口，现在不想再闭嘴了。”
纸背列着三个人名：搬货的伙计、守夜的老人，还有秦素。
秦素扶着椅背：“那天我回去拿药，看见林建成从后门出来。我问你爸在哪儿，他说不在。后来火起来，我听见里面有人喊。”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你婶婶拿我男人的药费堵我的嘴，还说我敢乱讲，就让两个孩子没饭吃。”
“现在肯到警察面前说吗？”
“肯。”
林建成甩开林雪晴拉他的手：“一张纸就想定罪？我哥是被烟呛死的，哪有空写字？”
林晚棠合上铁盒，当着他的面报了警。
周秀兰过来拉她：“你真要把叔叔送进去？”
林晚棠掰开她的手：“这十五年，我也想知道你们拿什么养我。”
许女士找出母亲的费用单。最早两年是位姓赵的老人交的钱，后来每隔三个月，就有人从老宅收租，直接把钱送来。
“林先生只负责签字，没有在这里交过钱。”
陆承砚把湿透的外套搭到椅背上：“费用来源、老宅租金、绣坊归属，都可以查。”
林晚棠蹲到母亲面前：“妈，今天跟我走，好不好？”
沈宁握紧她的手，终于说清两个字：“回家。”
警察赶到时，林建成还抓着那支笔。声明被他戳破了一个洞。
钱广生随后也被带去询问。走廊录像拍到周秀兰端着饮料进包间，出来后，钱广生递给她一个信封。
“钱是借给林家的。”钱广生说。
“借款凭据呢？”
“口头借的。”
林晚棠打开手机，拿出那晚接叔叔电话时录下的音。周秀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钱老板出三十万，吃顿饭怎么了？”
钱广生靠回椅背：“他们说她愿意来，我没逼她喝东西。”
门外，周秀兰和林建成吵了起来。
“你说就是陪一顿饭！出了事全赖我，你怎么不说钱是你拿的？”
钱广生突然坐直：“三十万我只给了十万，剩下的没给！姓林的说绣坊和房子都是他的，我去看过才知道不是！”
林晚棠低头记下这句话。
走廊里，林雪晴追上她：“你非要把我们家弄散？”
“你们往饮料里放东西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样吗？”
“那又不是我端的！”
“往我包里放镯子的人是谁？”
秦素从长椅上站起来，递出一张存储卡：“录像取出来了。她拿过晚棠的包，打开侧袋把镯子放进去，拍得清清楚楚。”
林雪晴伸手要抢，被工作人员拦住。
“你一直看我不顺眼！”
秦素把卡交给警察：“我看谁都不顺眼，可我还没瞎。”
林晚棠在陈述末尾写下“不愿意接受调解”。周秀兰还在门外喊养育之恩，她没回头。
离开办案大厅时，母亲坐在车后座，膝上盖着毯子。沈宁递给她一颗糖，糖纸被手心捂软了。
“给，棠棠。”
林晚棠剥开糖：“妈，今天没丢东西。”
她坐到母亲身边：“今天拿回来一点了。”
回老宅时，门上换了新锁。租客隔着门缝说，林建成称房子已经卖了，还没退押金。
林晚棠拿出旧证件和街道证明：“房子有争议，租金先别交给任何人。押金我会跟你们一起核清。”
沈宁坐在台阶下，看着二楼窗边那只被刷成灰色的木雕海棠。隔壁卖早点的陈婆婆端着面盆出来，看见她，面盆磕在门框上。
“阿宁？”
沈宁看了她一会儿：“陈姐。”
陈婆婆赶紧搬椅子、端热水。租客这才开了门，说林建成以前告诉他们，哥哥嫂子都没了。
院里那棵海棠被砍得只剩半截树干。沈宁坐在树下摸着树皮，不肯松手。
“以后还会长。”林晚棠蹲在她身边。
“花呢？”
“明年开。”
租客的小女儿拿来一朵纸折的红花，插进树杈。沈宁看着那朵花，笑了。
陆承砚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打扰。林晚棠过去向他道谢。
“房子的事还得走程序。我替你找了律师，费用记着。”
“我会还。”
“会馆有场旧物展，秦素说你的手艺能接一幅修复活。”
“我先看东西，修不了不接。”
陆承砚点头。两人去了会馆，展厅里放着一幅破损的海棠屏，右下角有个与母亲旧布相同的“宁”字。
陆明珠走过来，先看林晚棠的手，再看她的衣服。
“就是她？”
陆承砚介绍：“林晚棠，修绣屏的师傅。”
陆明珠把罩布盖回去：“我叫陆明珠。这东西关系陆家的脸面，不是什么人都能碰。承砚，别把救人的善心当成挑人的眼光。”
林晚棠没碰屏风：“先让我看破口，能不能修，看完再说。”
陆明珠让人拿来一块被剪坏的布。林晚棠拆了两针就停下：“这是刚剪的，不是旧伤。”
陆明珠身边的助理移开目光：“试手艺，总不能拿正品冒险。”
“试手艺可以，剪坏别人的东西不行。”
陆承砚翻过布，背面贴着寄展人的标签：“谁允许剪的？”
助理赶紧把布拿走，说要向寄展人解释。
林晚棠这才检查海棠屏。燕翅边有一段颜色不同的线。
“有人改过。要修，得先弄清原来的样子。”
“按现在的修，不许拆。”陆明珠说。
“那我不能接。下面的线勒住了，再补整片都会坏。”
陆明珠冷笑：“没本事就直说。”
秦素带着一位白发老人走进来。老人是老绣师许曼，拿起放大镜看了两眼：“她说得对，谁让你们往旧线上硬补？”
许曼问林晚棠跟谁学的。听见沈宁的名字，她抬起头：“她还活着？”
陆明珠按住屏风：“许老师，今天只看东西。”
许曼看了她一眼：“这屏风上的旧事不少。”她让人翻过屏风，木框下面钉着一块新木板。
陆明珠叫助理送客。陆承砚没让开：“姑姑，这件东西从哪儿来的？”
“你父亲留下的，连这个也要查？”
林晚棠摸到木框上一枚歪斜的铜钉。父亲做家具时，钉帽总往一边偏。
“我想请我妈妈来看一眼。”
沈宁来到会馆，陆明珠却不让她靠近屏风。
“病人就该好好养着，带来这里出了事算谁的？”
许曼拿出旧展册：“十五年前省里展览，这幅海棠屏是沈宁绣的，花了九个月。”
陆明珠拿出一张收条，写着沈宁自愿卖掉屏风和一批旧图样，价格两千元。许曼记得当年有人出过两万。
林晚棠看日期：火灾后第三天。那时沈宁已在医院。
“她怎么签的？”
陆明珠戴好手套：“我怎么知道她哪天有空？”
沈宁突然站起来，走到屏风前摸着那只燕子：“下面。”
她伸手去抠木框，陆明珠抓住她的手腕：“别乱动！”
沈宁缩回手，椅子被带倒。陆承砚拉开陆明珠，林晚棠看见母亲手腕上一圈红印，收起工具。
“今天到这里。东西是谁的，可以查。”
许曼追到门口，把一张旧展册里的合照给她。照片背后写着：海棠屏，赠宁棠绣坊十周年。照片里的木框下沿，与眼前屏风并不相同。
第二天，屏风被搬进会馆后库。林晚棠带律师去时，库门换了锁。陆明珠拿出那张两千元收条，不许他们拍照。
“没我同意，不行。”
林晚棠拿出旧展册：“为什么换了木板？”
“虫蛀。”
“什么时候换的？”
“记不清。”
沈宁坐在门边，忽然说：“红。”
她指着木框下沿，反复说：“红，板，红。”
陆承砚拿着会馆物品登记簿进来。屏风入库时，登记的是借展，物主不是陆明珠。
“旧登记，填错了。”陆明珠说。
“签名是您自己的。”
她转向侄子：“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是谁替你守家？你现在为了她翻旧账？”
“您没拿不该拿的东西，核一下就行。”
许曼也赶来，表示要撤掉自己名下全部展品，不再替会馆站台。秦素把几张照片交给负责人，照片里，木框裂缝露出一角红纸。
陆明珠抢过照片撕成两半。库房里传来木头碰撞声，有人在搬屏风。
林晚棠挡在门口：“今天不打开，谁也别带走。”
负责人拿来备用钥匙时，两个工人正把屏风装进木箱。箱上送货单写着一家旧物店的地址。
“送去保养。”陆明珠说。
工人却说：“您刚才不是说卖了？”
屏风被抬回桌前。林晚棠跪在木框边，秦素递来钳子。钉子一枚枚拔下，陆承砚挡住想上前的陆明珠。
薄木板落地，里面压着一张红色生辰纸、一封信和半本旧册子。
生辰纸上写着：吾女晚棠，平安长大。落款是林建平。
信写于火灾前三天。父亲说，弟弟想拿绣坊和老宅替人担保，他没有答应。弟弟已收了对方的钱，若有争执，请沈宁带女儿去城里陈家暂住。
旧册子里夹着一张合照：林建成站在货车旁，车上放着绣品；陆明珠拿着打开的信封站在他身边。
“您不是说只跟我妈做过买卖吗？”林晚棠问。
“买东西当然要搬货。”
许曼翻开图册，发现最后几页被撕掉。沈宁弯腰去捡碎纸，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我的，给女儿。”
负责人拿出手机准备备案。助理后退时撞翻木箱，里面还有一袋准备丢掉的旧纸。唐圆从门外进来，抱住袋子。
“谁都别动。我昨晚看见他们装进去的。”
袋子里有碎纸、剪断的线和一只印着会馆名字的信封。唐圆把手机录像交给负责人，说她来送东西时听见有人要清掉旧纸，便在走廊拍了下来。
陆明珠的助理要抢手机，唐圆把手举高：“你们在走廊扔东西，还要我先通知？”
她把手机交给律师，又对林晚棠说：“我替你签字的事，我会去说明。谁给的钱、谁让我签的，我都认。”
林晚棠没接她的话，只把碎纸铺开：“你说的每件事都要有东西证明，陆女士也一样。”
许曼从纸屑里找出半个“宁”字。沈宁把生辰纸放在陆明珠面前。
“你到底要什么？”陆明珠问林晚棠，“钱、房子，还是让承砚娶你？”
林晚棠没让陆承砚开口：“我要我妈的东西归她，我爸怎么死的查清楚。”
“为了一个死人，把活人都闹得不安生。”
沈宁站起来，把生辰纸递到陆明珠面前：“他没害你。”
陆承砚当着负责人的面收走陆明珠保管的会馆钥匙，要求有争议的展品全部封存。林晚棠带母亲离开时，唐圆在门外等着。
“我会卖车还我弟弟的八万，没资格让你替我担。”
“把代签的经过讲清楚。”
“我会。”
“别再替自己省掉难听的部分。”
唐圆点头，没有再挽她的手。
秦素把一直收着的铜钥匙交给林晚棠：“你爸那天锁上的，不止后门。”
她带林晚棠去了绣坊旧库。林建成接受调查后，工人们堵在门口等工资。小刘先问绣坊还做不做。
“先把欠大家的钱列出来。没钱的部分我不会乱答应，有凭据的，我陪你们一起要。”
有人说林建成告诉他们，钱都被林晚棠拿走了。林晚棠把自己的工资记录放在桌上：“我拿了多少都在这里，一笔一笔对。”
小刘翻了几页：“他跟我们说你一个月拿八千。”
秦素打开旧柜。里面有图样、两本原始账册和一只小布鞋。账册记着父母开绣坊的借款和还清日期：火灾前一个月，欠款已经还清。
所谓留给林建成的巨债，从来不存在。
小刘把工资条放在账册旁：“那他扣我们的工钱，说替他哥还债，全是骗的？”
一位老绣工也想起当年借给林建成的两千元，对方说是给沈宁治伤，后来又说人死了、钱没了。
林晚棠把母亲的费用单拿出来：“我妈的花费有租金付，其他钱会一起查。”
林雪晴带人进库，指着旧柜子：“这是我爸的东西。”
小刘挡住她：“先把欠我们的工钱还了。”
林雪晴从包里抽出一张评选报名纸：“她能证明绣坊是她的，我也能证明这幅图是我的。下周评选，主办方已经收了作品。”
纸上的海棠图，是林晚棠替母亲补了三年、一直没舍得拿出去的那幅。
林雪晴笑道：“名字写的是我。”
评选预展那天，林雪晴站在海棠图前接受拍照，手指上戴着林晚棠用过的旧顶针。
“这幅作品我准备了三年。”
许曼叫停拍摄：“作品来源有争议。”
林雪晴拿出报名表：“图是我画的，绣也是我做的。”
林晚棠带来四片试绣，花瓣从生硬到舒展，线色也逐次变细。
“这是我三年里改过的样子。”
林雪晴拿起最旧的一片：“你住在我家，拿我的练手布，不奇怪吧？”
许曼指着成品里的燕子：“左翅为什么少两根长羽？”
“我故意留白。”
林晚棠翻开试绣，背面是个歪歪扭扭的燕子：“小时候我画的，画到一半蜡笔断了。我妈照着绣，故意没补。”
林雪晴把布扔回桌上：“故事谁不会编？”
许曼让工作人员拿来两块底布和针线：“现场补，半个时辰，都从燕翅起针。”
林雪晴说自己不是来卖艺的。
“不是卖艺，是核实作品。”
林晚棠坐下，从旧线里挑出两根颜色略有差别的线，分开搓细，穿针。半个时辰后，燕翅补好了，两根缺羽仍留着。林雪晴面前的针还没穿好。
“你们合起伙欺负我！”
林晚棠摘下顶针：“你说做了三年，现在只要半个时辰。”
工作人员暂时撤下林雪晴的报名牌。唐圆在门口把一份回执交给林晚棠：“代签的事我说清楚了。”
许曼问林晚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重新交一幅。沈宁坐在前排，把生辰纸放在膝上，朝女儿点了点头。
林晚棠拿起报名表，在作品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报名表刚交上去，陆明珠就带着一位姓冯的旧物商人来了。冯老板把收据拍在桌上：“海棠屏是我卖给陆女士的，沈宁早把东西卖给我了。”
“什么时候买的？”
“十五年前。”
“我妈当时在医院。”
“她托家里人卖的。”
陆明珠拿出委托书。冯老板说当年付的是现金，林建成在场。
林晚棠翻开旧账册，火灾前最后一页写着海棠屏借去参展，展后送回，收件人正是冯老板。
冯老板改口说沈宁后来改变主意，却说不出日期。
秦素从他提袋里抽出一只旧信封。信封右下角印着工厂名称和年份，是五年前的。
“您刚才说这是当年连着收据一起保存的原封？”律师问。
“我换过信封不行？”
“可以。那为什么说没拆过？”
冯老板说着要收回信封，律师已经拍下照片。
陆承砚拿出会馆旧账：“姑姑，当年您为这幅屏报了八万元。”
“收条两千，报账八万。剩下的钱去哪儿了？”林晚棠问。
冯老板先坐不住：“我只收过一万五，别的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陆明珠，意识到说漏了嘴。
律师追问：“您是卖家，还是替人办事？”
冯老板低下头：“当年是林建成找的我。”
陆明珠伸手拿水杯，陆承砚按住杯子：“别再摔东西了。”
林晚棠陪母亲去办案大厅时，林建成也在。冯老板已经承认，火灾后林建成拿绣品找他，和陆明珠补写收条，还伪造了沈宁的签名。
林建成说：“东西是我哥答应给我的。他人没了，我替他养孩子，总得有点依靠。”
林晚棠拿出原始账册：“我爸的债已经还清。你靠什么说这句话？”
“你小时候不吃饭、不上学？那几年我有多难，你知道吗？”
“房租、绣坊收入、工人工钱都能查。养我的钱和你拿走的钱，可以放在一张桌上算。”
林建成提起小时候背她去医院。林晚棠说得很清楚：“你走到半路嫌累，把我放在路边让我自己走。是秦姨借了三轮车把我送过去。”
林建成不再提旧事，转向沈宁：“嫂子，后门是我锁的，可我没想害死我哥。我只想让他拿房子救急，那火不是我点的。”
沈宁抬起头：“油。”
办案人员问她说什么。她把手放平，一字一字说：“楼梯，煤油。鞋上，有。”
林建成说自己搬货时沾上的。办案人员提醒他，先前陈述里说自己那天没到过后门。
林晚棠看着叔叔：“你现在说的哪句是真的？”
林建成捏扁了空纸杯。办案人员请母女出去等候，继续核对。
走到门口，林建成叫住她：“我没孩子以后怎么办？雪晴也被你毁了。”
“我七岁那年，也没有了爸爸。”
林晚棠没等他回答。秦素跟出来，把旧柜子的钥匙交给她：“别人的话可以慢慢听，自己的东西握牢。”
取回母亲旧物那天，周秀兰把家里箱子搬到院里，坐在正屋门口哭，说林晚棠把林家逼得活不下去。
交接人员请她让开。林晚棠把清单放在桌上：“我爸妈的东西拿走，你们的东西不碰。”
“桌子锅都是你爸的，你全搬走好了！”
旧柜最里层有个上锁的抽屉。周秀兰突然站起来：“那里面是我的。”
照片证明那抽屉一直属于沈宁。林晚棠用小铁盒里的钥匙打开，里面有十几个写着她名字的信封：学校通知、资助申请、大学录取后的补充材料，还有一封她从没见过的录取通知。
她十八岁时考上的学校，曾两次来信让她办理延期入学。
林雪晴伸手来拿。林晚棠把信压在胸前：“你们告诉我，学校取消了名额。”
周秀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家里缺人干活。林雪晴避开她的眼睛：“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秦素从信封下面抽出照片，背面是林雪晴的字：别告诉晚棠，她知道会闹。
“那时候你十八岁，不小了。”林晚棠把照片放回信封。
她带着所有信离开。周秀兰追出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林雪晴伸手扶她，扶到一半又松开。
林晚棠去学校补开材料。教务处说原来的入学资格无法恢复，但成绩和录取记录都在，可以开证明。
“我想重新考。”
老师看了看她的手：“那就从基础捡。二十三岁不老。”
走出教务处，她看见林雪晴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本高考笔记。
“我来还东西。那年我没考上，我妈天天骂我。你要是去了，我在家更待不下去。”
林晚棠没接：“你后来有五年时间。”
“我怎么开口？”
“拿走的时候，你开口了吗？”
林雪晴红了眼：“你就不能说算了？”
“不能。”
陆承砚在校门口等她，车旁放着一辆自行车。
“给谁的？”
“你上课要转两趟车。”
“多少钱？”
“六百八。可以分期还，也可以抵修屏风的钱。”
林晚棠收好小票：“那我欠你六百八。”
“还有第一次的房费。”
“我给了一千四百七十。”
“五角没收。”
林晚棠笑了一下：“你不用一直替我安排。”
“这次是我想送。”
“我知道。可我想自己挣到，再买一辆。”
陆承砚把车交给她：“那这辆先借你，等你买了新的再还。”
她跨上车，骑出去两米，车把就歪了。
“会骑吗？”
“六岁时会。”
陆承砚叹气：“先去空地。”
林晚棠脚尖点地，回头看他：“借车还教骑，怎么算钱？”
“免费。”
陆明珠最后一次找林晚棠，在会馆小厅摆出和解书和一只装钱的皮箱。她没让陆承砚进来。
“阿宁，我们认识二十年了，非要闹到这一步？”
沈宁把布包放在膝上：“我的，还我。”
陆明珠说屏风和图册已经归还，林建成做的事与她无关。律师把冯老板的陈述放到桌上，提到伪造收条、低价拿走绣品、隐瞒物品来源。
陆明珠敲了敲皮箱：“这些钱够你们母女过一辈子。”
林晚棠没看：“多少钱够一辈子，您替我们算过？”
“别太贪心。”
“我没要。”
陆明珠翻到和解书最后：“你签字，我替你补林家欠的工钱。绣坊可以开，学校可以读，承砚我也不拦。”
“他不是添价的东西。”
陆承砚推门进来：“姑姑，这句话我听见了。”
陆明珠提起他父亲：“你父亲把你托给我，你就这么回报我？”
“您照顾过我，我记得。您拿了沈阿姨的东西，也得还。两件事不冲突。”
陆明珠把皮箱推到桌中间：“行，你们有骨气。可火不是我放的，林建成想拖我下水，也得有本事！”
林晚棠把和解书推回去：“我们没说火是您放的。您为什么总在回答没人问的话？”
沈宁拿出铁盒里最后一张借条。陆明珠欠她三万元，约定月底归还，日期正是火灾前一周。
律师说这笔钱也要说明。陆明珠拿纸巾去按被碰翻的茶水，手停在借条上方。
许曼从门外进来：“那年你说家里急用钱，沈宁连给女儿交学费的钱都借给你了。”
陆明珠没再碰皮箱。
林晚棠扶母亲站起。走到门边，沈宁回头说：“我信过你。”
陆明珠手里的纸巾浸透，落进茶水里。
开庭那天，林晚棠穿着母亲改过的白衬衣，领口内侧绣着一朵海棠。唐圆坐在证人席外等候，手里只抱着一瓶水。
周秀兰拦在沈宁面前：“嫂子，老林再不是人，也养过晚棠。你给他留条命。”
沈宁把女儿护到身后：“她爸，谁留？”
林雪晴拉住母亲：“别说了。”
庭上，搬货的伙计和守夜人的旧笔录证明，火灾当天林建成把煤油放进楼下杂物间，又支开守夜人。林建成仍说自己没点火，煤油是绣坊擦木料用的，谁都能碰。
办案人员问他，既然没去过后门，为什么后来又承认煤油是自己放的。林建成说记错了。
冯老板承认是林建成找他卖绣品，陆明珠收了屏风和图样。许曼提交旧展册与照片，证明海棠屏属于沈宁。
轮到沈宁作证时，她先看了眼女儿。
“我在医院醒来，林建成说建平死了，绣坊烧没了。我问后门为什么锁着，他说是意外。那时我不能走路，说不了整句话。后来他把我送到青禾，说给我治病。”
林建成站起来：“她那时候脑子不清楚！”
工作人员让他坐下。
沈宁接着说：“我看见他袖口有煤油味。他说我再问，晚棠也会出事。”
她把半块海棠布放在证词桌上：“我记不住很多事。那天的味道，我记得。”
休庭后，周秀兰追到走廊，说沈宁病了这么多年，不能全信。
“那就让证据说话。”林晚棠说。
周秀兰指着她：“你要是早跟陆家人好上了，我们也不会闹到今天。”
陆承砚站在几步外：“林晚棠遇到我以前，你们已经把她送进包间了。”
林雪晴拿着传票站在墙边：“那张录取通知，我可以作证。”
“按事实说。”林晚棠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开口。
第二次开庭前，秦素交出十五年前写下的证词。她曾想报案，被周秀兰拿丈夫的药费和孩子的生计堵住。那张纸被她藏了十五年。
林建成最后一次要求调解，隔着会面室的玻璃对林晚棠说：“你只要说我没想害你爸，法官就会判轻点。我确实养过你。”
“养我的钱照账本核，你做过的事照证据核。”
“我哥活着，也不想看我们闹成这样。”
“我爸活着，你敢当着他的面说这句话吗？”
林建成低下头。
法院宣判，林建成因故意纵火致人死亡、侵占财物、伪造材料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周秀兰因参与下药、栽赃和伪造签字受到处罚；陆明珠因侵占他人作品、伪造买卖凭据被判返还物品并赔偿；林雪晴因协助栽赃、隐瞒财物来源受到相应处理。
林晚棠没有去看林建成。沈宁把手放进她掌心：“回家。”
唐圆追上来，把水递给她：“我都说清楚了。以后你不愿意理我，我也认。”
林晚棠接过水：“先把你弟弟的事处理好。等你不再拿别人替你承担后果，我们再谈。”
唐圆留在台阶上，没有跟上来。
陆承砚替她们打开车门：“回老宅？”
“先去绣坊。工人的结算单还没核完。”
天黑下来，林晚棠才推着母亲回老宅。院里的海棠枝上冒出一小截新芽。
绣坊重新开张第一天，门口来了旧工人、布商和看热闹的邻居。小刘抱着一摞单子提醒她，欠谁的钱都写清楚，没钱别当场答应。
“工钱先结，货款按凭据排时间。”林晚棠说。
一名布商把账单递来，抱怨林建成说货都是她拿走的。林晚棠看完收货单：“确实是绣坊收的。我按账册核算，给你写结算日期。”
“林建成以前也这么写。”
小刘把账册递过去：“这次我和秦姨一起签。谁拿了钱，谁按手印。”
周秀兰也来了，提着一只布袋，说里面有林晚棠的旧衣服和沈宁留下的围裙。
“放下吧。”林晚棠没有叫她婶婶。
周秀兰站了一会儿：“我以前做错了。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婶婶？”
林晚棠没有回答。周秀兰转身走了。
秦素把旧门牌挂回去。林晚棠想换个名字，叫“晚棠绣坊”。
“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厉害，是我想把这间铺子继续做下去。”
她亲手在旧木牌背面写下新名字。沈宁看着她落笔：“好看。”
“我小时候写字呢？”
“歪。”
屋里的人笑起来。
晚饭后，陆承砚送来旧物展邀请函。林晚棠先看展品清单，确认是公开征集，才收下。
“屏风不送。我想做一幅新的，绣我妈回家的那天。”
沈宁坐在一旁绕着线头，林晚棠画下一棵新发芽的海棠。她落下第一针时，母亲把旧顶针递给她。
旧物展当天，林晚棠的新作挂在展厅最里面，牌子上写着《回家》。
评审问她为什么留下被火燎过的枝条。
“我也留下新长出来的芽。”
“会不会不吉利？”
“我家里的人看了，不会。”
有人拿旧顶针问她是不是沈宁教的。林晚棠说，母亲教她穿针，后面的针法是自己学的。
展厅另一头，记者提起网上有人说她靠陆家拿到名额。陆承砚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过来。
林晚棠把报名表和评审名单递给记者：“名单在这里，您可以核对报名时间。”
“有人说你跟陆总关系不一般。”
“我和他认识，是因为他在我遇险时帮过我。我的作品和这件事无关。”
许曼走过来：“觉得评审不公，可以拿作品来比。别拿别人救人的事替自己编故事。”
傍晚，林晚棠得了旧物新作奖。许曼把奖牌递给她：“这一针，落得稳。”
林晚棠把奖牌递给母亲。沈宁摇头：“你的。”
她让林晚棠以后继续绣。
唐圆在人群后等到散场才走过来，说弟弟的赔偿还完了，自己也找到了工作。
“我能不能来看看你？”
“可以。别替我做决定，也别替我签字。”
唐圆把以前借走的顶针还给她，没有等她说原谅，转身离开。
陆承砚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我妈想吃面。”
“那就去吃面。”
“我请客。”
“你拿了奖，应该你请。”
“我欠你的钱还没还完。”
“那就记账。”
林晚棠把奖牌收进包里：“这次我会记清楚。”
过了一年，晚棠绣坊在老宅重新挂起门牌。秦素和小刘教年轻姑娘拆线、配色，林晚棠上午上课，下午回来接活。沈宁坐在窗边，能绣的针越来越多。
绣坊没有做得很大，只接愿意按规矩付钱的活。年轻学徒的工钱也写在门口的账板上。
陆承砚来得不算勤，每次来都带一份账单，提醒她房费、医药费和自行车还没结清。
林晚棠拿出还款记录：“已经还了一半。”
“剩下的呢？”
“等我毕业。”
“那要等多久？”
“你可以等，也可以先收那五角硬币。”
陆承砚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枚五角钱，放在桌上。
“现在还你。”
林晚棠把硬币放进母亲缝的红布袋：“这笔账结清了。”
“那我呢？”
“你不在账上。”
“为什么？”
“你帮我的事，不是我欠你的钱。”
沈宁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红线：“承砚，吃饭。”
他应了一声，搬开绣架旁的椅子。
林晚棠刚把一幅新作挂上墙，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信封没有寄件人，只写了她的名字。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沈宁抱着年幼的她，站在宁棠绣坊门前。照片背面写着：
你父亲还有一本账册，当年被带去了城北。
林晚棠把照片递给母亲。沈宁看了很久，抬起头。
“城北，找。”
陆承砚拿起车钥匙：“我陪你去。”
林晚棠把信和照片收进包里：“先吃饭。吃完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