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我娘尸骨未寒，你连头七都等不及。”
· 苏荞（内心OS）：我加班猝死都没这么冤。
——
01
苏荞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确切地说，是后脑勺撞上硬物的剧痛把她从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一股子土腥味混着苦药汤子的涩。等视线勉强聚焦，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脸——
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能割人。但这张脸上此刻全是杀意，一双眼睛通红，像头刚从陷阱里挣出来的狼。
他的手掐在她脖子上。
“苏荞，我娘尸骨未寒，你连头七都等不及？”
苏荞：“……？”
她脑子是糊的。前一秒她还在公司改第十八版方案，心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再睁眼，脖子被人掐着，后脑勺疼得像被人开了瓢，面前还蹲着个古装美男要她命。
什么情况？剧本杀？
不对。剧本杀不能真掐。
她本能地挣扎，手胡乱拍打，指尖碰到他手腕时，原主的记忆像被人一脚踹开闸门的洪水——苏荞，富户苏景渊之女，家道中落，逃难路上与家人走散，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口，被宋母收留。宋母有个银镯子，她惦记上了，想着老太太快死了，等死了就把镯子顺走远走高飞。结果老太太真死了，她还没来得及顺，老太太那个当兵的儿子回来了。信上只说母亲病重，宋砚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见最后一面。守灵夜，他撞见这个新妇端着碗毒药往他屋里摸。
苏荞：“…………”
操。
原主是个毒妇啊？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宋砚把她往地上一掼，她像条破麻袋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脑磕在墙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你滚。”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镯子留下。我娘的遗物，你碰一下，我剁你一只手。”
苏荞揉着脖子咳了半天，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现代社畜的求生欲疯狂打架。她想解释“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苏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他妈怎么解释？说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刚才那个想毒死你的是原主，跟我没关系？
宋砚看她的眼神像看垃圾，她能指望他信这个？
外面大雪封门，宁古塔的冬天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她刚才跑出来那一小会儿，脚上那双破布鞋底都快被雪浸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原主留下的家当就身上这件薄棉袄，连个铜板都没有。跑？跑出去喂狼还是喂雪？
苏荞做了个最现实的判断：先活着，再解释，解释不通就做饭。
她灰溜溜地缩回灶房。宋砚没拦她，但也没理她。他把灵堂收拾了一下，母亲的牌位前点了三炷香，然后坐在堂屋的草席上，刀就搁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房梁。
苏荞蹲在灶房角落翻家底。米缸见底，面袋子里还剩小半瓢白面，墙角一坛子酸菜，地窖里刨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她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自动跳出菜谱——酸菜土豆汤，土豆碾成泥混进面里烙饼，酸菜切丝凉拌。她打小在父母的小饭馆里泡大，煎炒烹炸腌菜晒干货，这些活比写字楼里的PPT熟。
灶火升起来的时候，宋砚在堂屋动了动。他闻到了味道。酸菜的酸香混着土豆的绵厚，还有一点点他娘在时的那种烟火气。他攥着刀的手紧了紧。
苏荞端着一碗汤站在灶房门口，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要不，你先吃？吃完再决定杀不杀我。”
宋砚抬头看她。脸上沾着灶灰，头发乱糟糟，跟那个涂脂抹粉惦记银镯子的女人判若两人。他没说话，但也没说“滚”。
苏荞把碗搁在他手边的矮凳上，退后两步，蹲下来，双手抱膝，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宋砚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酸菜切得极细，土豆块炖得绵软，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娘以前也这么切。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沉默。
又喝了一口。
苏荞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他喉结动了一下，把整碗汤喝完，碗搁下，盯着空碗底又沉默了半天。
“比我娘做的好吃。”他说。
苏荞心说这不废话，我爹妈开了二十年饭馆，我十岁就能掌勺。但嘴上不敢说，只挤出一个笑：“那我……明天再给你做？”
宋砚没应她。他站起来，把刀从膝盖上拿开，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灶房不冷。柴在棚子底下，自己拿。”
苏荞长出一口气。
命保住了。至少今晚保住了。
她连喝了两碗剩下的汤，把灶膛里添了柴，裹着薄棉袄缩在灶台旁边的草堆里。火苗映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她盯着那光，脑子里才开始真正处理那个问题——
我穿越了。
我穿成了一个想毒死男主的毒妇。
我他妈还得给他做饭才能活。
她闭上眼，想起昨天深夜改方案时心口那阵剧痛，想起电脑屏幕上第十八版PPT还没保存。她骂了一句：“狗公司，加班费还没结呢。”
然后翻了个身，在灶火的余温里，睡了过去。后脑勺还疼着，脖子上一圈指印，但她太累了。穿越前是社畜，穿越后是毒妇，横竖都是牛马命。
隔壁屋里，宋砚把那把刀搁在枕头边上，盯着房梁，一整夜没合眼。他娘生前最后一封信里写：“儿啊，娘给你说了门亲，苏荞那姑娘可怜见的，你回来就跟她好好过。”信纸边上还有他娘按的手印，歪歪扭扭的。
他把银镯子攥在手里，攥到发烫。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灶房传来动静。苏荞打着哈欠骂骂咧咧：“这什么破灶，火都升不起来，还宁古塔，宁古塔有外卖吗……”然后是一阵锅碗响，没一会儿，昨晚那种香味又飘过来了。
宋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娘的味道。
他想起昨晚那碗汤。
再留她一天吧，他想。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再杀不迟。
02
苏荞是被冻醒的。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草堆上的薄棉袄跟纸糊的一样，她蜷成一团，脚趾头冻得跟猫咬似的。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后脑勺——包消了点，但一按还是疼。脖子上那圈指印倒是淡了，就是咽口水还有点费劲。
她蹲在灶前重新生火，嘴里念念有词：“宋砚你等着，等我挣了钱先买床厚被子，冻死我了……”
火升起来，她翻了翻面袋子，就剩小半瓢白面，土豆还有几个，酸菜坛子倒是满的。她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半天，脑子里翻菜谱，最后决定：做酱香饼。
白面掺土豆泥，温水和面，醒上。酸菜切细丝，锅里不放油先煸干水汽，再淋一勺猪油——那是她在灶台后头一个瓦罐里翻出来的，宋母生前熬的，省着吃还剩小半罐。煸香的酸菜拌上一点辣椒面、盐，就是馅。面醒好了擀薄，抹馅卷起来再擀平，搁锅里两面烙得焦黄。
第一张饼出锅的时候，宋砚站在灶房门口。
苏荞吓了一跳，差点把饼扔地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头发束得利索，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看着像换了个人，没那么凶了。
“做什么？”他问。
“饼。酸菜馅的。”苏荞把饼递过去，“尝尝？”
宋砚接过去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酸菜咸香带一点辣，土豆泥混在面里又软又绵。他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苏荞盯着他的脸：“好吃吗？”
“……还行。”
“还行你吃这么快？”
宋砚低头一看，饼已经没了。他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嗓门倒是粗了：“再做一个。”
苏荞乐了。一个“还行”就是很行了，这人嘴硬她昨晚就领教了。她麻利地又烙了两张，宋砚吃了仨。剩下几张她拿布包好，往背篓里一塞，又装了一小罐凉拌酸菜丝，系上棉袄扣子就要出门。
宋砚叫住她：“去哪？”
“镇上。去赶早集，卖饼。”
宋砚皱眉：“你会摆摊？”
“不会可以学。”苏荞把背篓往肩上一甩，“你娘治丧花了不少银子吧？家里米缸见底了，我不去挣，你拿什么吃饭？拿你膝盖上那把刀去抢？”
宋砚被她噎得没话。他沉默了一下，进屋拎了个木箱子出来。苏荞一看，里头锥子、针线、锤子、鞋楦子，修鞋的家什。
“我跟你去。”
苏荞眼睛一弯：“宋师傅，您会修鞋？”
“跟爹学的。”他闷头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别走太快，雪地滑。”
镇上早集就在一条土街两边，十里八村的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来赶集。苏荞找了棵老榆树底下，铺开块破布，把饼一张张码好，凉菜罐子摆上，又用硬纸壳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牌子：酸菜酱香饼，三文一张，凉菜两文一勺。
宋砚在旁边支了个修鞋摊，把家什摆开，也不吆喝，往那一坐，跟尊门神似的。
头一炷香的功夫没人来。苏荞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刚出锅的酱香饼——”，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了她一眼。第二声喊出去，有个背着褡裢的老汉凑过来看了看，犹犹豫豫掏了三文钱买了一张。咬了一口之后，老汉眼睛一亮，三两口吃完，又掏了六文：“再来两张。”
这一下开了张。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赶集的人一个接一个凑过来，有买一张尝的，有买五张带回去给家里娃吃的。凉菜也好卖，酸辣爽口，配饼正合适。苏荞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钱，宋砚那边鞋没修两双，人倒是一直在帮她递饼、装罐子，忙得像个跑堂的。
不到晌午，饼卖完了，凉菜也见底了。苏荞数铜板，数了两遍，眼睛笑成一条缝：“宋砚！赚了六十八文！刨去本钱，净赚四十多！”
宋砚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嗯。”
苏荞还没来得及高兴，街那头晃过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横着道疤，脖子里挂着串铜钱，走路带风，赶集的人都往边上让。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小声嘀咕：“曹虎来了，又要收钱了……”
曹虎往苏荞摊子前一站，拿脚踢了踢她的硬纸壳牌子，眯着眼看她：“新来的？”
苏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赔笑：“大哥，头一天来，不懂规矩——”
“规矩就是，这条街，摆摊的每月交三十文。”曹虎伸出三根粗手指头，“保护费。交了没人找你麻烦，不交——”他拍了拍苏荞的背篓，手指头往饼渣上一抹，往嘴里一嘬，“不交下回就别来了。”
苏荞心说好家伙，穿越了还逃不过交保护费的命。她咬了咬牙：“大哥，我今天头一回，饼都卖完了，铜板就这些，要不您先拿一半——”
曹虎不耐烦了，抬手就要掀她背篓：“少废话，没钱就把摊子留下——”
他的手还没碰到背篓，被人从半路攥住了。
宋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单手攥着曹虎的手腕，跟铁钳子似的。他比曹虎矮半个头，但往那一站，曹虎愣是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了，头一天。”宋砚的声音不大，平平的，“铜板就这些，你拿一半，剩下的给她留本钱。行不行？”
曹虎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他脸色变了：“你哪条道上的？”
宋砚没答他，松开手，弯腰把苏荞被踢歪的牌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土，才抬起眼皮看曹虎：“宁古塔宋砚。你打听打听。”
曹虎脸色变了两变，最后“哼”了一声，从苏荞的钱堆里抓了一把铜板，骂骂咧咧走了。苏荞数了数剩下的，少了差不多二十文，心疼得直抽气。
宋砚蹲下来帮她收摊，把罐子往背篓里码，说了句：“下回他再来，别给他好脸。”
苏荞还在心疼铜板：“二十文能买半斤猪油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苏荞把剩下的铜板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他，“宋砚，你刚才说‘宁古塔宋砚’，在宁古塔好使？”
宋砚把修鞋箱子往肩上一扛：“不好使。吓唬他的。”
苏荞：“…………”
“但他要真去打听，打听完了就不敢来了。”
“为啥？”
宋砚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了压：“因为三年前我走之前，把镇上收保护费的王麻子打过一顿，躺了仨月。曹虎是王麻子小舅子，他怕我。”
苏荞愣了半天，噗地笑出声：“宋砚，你以前是个混混啊？”
“读书人。”他纠正，脸板得一本正经，“读不下去才动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雪地上两串脚印。苏荞走在后头，看着宋砚扛箱子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吓人。脖子上的指印还在，但她试着不计较了。原主确实干了缺德事，他恨的是那个苏荞。
可我是哪个苏荞呢？
她低头踩着雪，咯吱咯吱响。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想明白。
晚上回家，苏荞用今天赚的铜板割了一小块猪油，又买了半斤黄豆。黄豆泡上，明天磨豆腐，豆腐渣掺面里烙饼，能省面。猪油熬出来装罐，油渣撒盐，香得宋砚在堂屋坐不住了，跑灶房门口转了两圈。
苏荞夹了一块油渣递到他嘴边：“尝尝。”
宋砚张嘴吃了，嚼了两下：“……还行。”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吃。”
苏荞一愣，抬头看他。宋砚别开眼，去院子里劈柴了，劈得比平时响。
她低头搅锅里的豆腐浆，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觉。
03
日子比苏荞想的过得快。
一转眼出摊半个月，酱香饼在镇上有了回头客。卖糖葫芦的老赵头逢人就夸：“那宋家媳妇的饼，酸菜馅的，咬一口冒油，比镇上馆子都强。”苏荞听了嘴上谦虚“哪有哪有”，回头跟宋砚嘚瑟：“听见没，我成宋家媳妇了。”
宋砚正在给她修背篓的带子，头都没抬：“你本来就是。”
苏荞噎了一下，嘀咕：“那不是原……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
宋砚没接话，但锥子扎歪了一针，扎自己手上了。他闷哼一声把手指头含嘴里，苏荞赶紧凑过去看：“扎哪了？我看看——”
他把手藏身后：“没事。”
“你一个修鞋的扎自己手，传出去我饼摊招牌都得砸了，快点！”
宋砚无奈，把手伸出来。指尖一个红点，没出血。苏荞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这动作有点过分亲密，赶紧松开，干咳一声：“没事，贴个创可……贴个布条就行。”
宋砚把手收回去，耳朵又红了。这人耳朵比嘴诚实。
这天出摊赶上下雨。春雨绵绵的，不大，但细密粘人，街上没人。苏荞把摊子往老榆树底下的破棚子里挪了挪，宋砚的修鞋箱子也搬进来。两人缩在棚子底下，背篓里的饼用油布盖着，凉菜罐子捂在棉袄里怕淋了雨。
等了半个时辰，一个人没有。
苏荞闲得发慌，把早上带的一张饼掰成两半，分给宋砚一半。两人靠着榆树干坐着，听雨打在棚子顶上的声音。
宋砚咬了两口饼，突然问：“你从前在娘家，都吃什么？”
苏荞差点被饼噎着。原主苏景渊家败之前是富户，吃的是白米饭红烧肉，败了之后逃难吃树皮。她一个现代厨子，脑子里装的全是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哪样跟原主对得上号？
她含糊道：“就……家常菜呗。我娘做饭。”
“你娘做什么菜？”
苏荞脑子飞速转，挑了几样这个时代说得通的：“红烧肉，炖豆腐，酸菜白肉……我家开饭馆的。”
宋砚看了她一眼：“你家不是富户吗，你娘亲自下厨？”
苏荞想抽自己嘴。她赶紧找补：“富……富了也得吃饭啊！我爹挥霍，家里厨子辞了，就我娘做。我打小跟着在灶上转，学的手艺。”
宋砚“嗯”了一声，似乎信了。苏荞松了半口气，结果他又问：“你爹后来把家败了，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苏荞没法替原主答。她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恨不恨的，日子总得过。我爹妈开饭馆的时候，一天站十几个钟头，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要是挣钱了，给他们买双好鞋。”
宋砚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半张饼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你吃。”
“你不够吃——”
“我饭量小。”
苏荞心说你可拉倒吧你一顿吃我三张饼。但她没戳穿，张嘴接了。棚子外头雨淅淅沥沥，两人靠着一棵老榆树，分了一张饼。苏荞嚼着饼，偷偷瞄他一眼，心想：我好像有点喜欢这人了。
完蛋。
傍晚雨停了收摊回家，还没走到院门口，苏荞就闻到一股味。她脚步一顿，宋砚也停了。院门上被人泼了粪，黄黄绿绿一摊，顺着门板往下淌。
苏荞气得手抖。今天本来就没卖出去多少，铜板没挣着几个，还让人堵门泼粪。她骂了一句：“曹虎那个王八蛋——”
宋砚的脸沉得能滴水。他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村里走，步子快得像要杀人。苏荞心里一紧，撒腿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后襟：“你干嘛去？”
“找他。”
“找谁？曹虎？”
宋砚不答，甩开她的手继续走。
苏荞又追上去拽他胳膊：“宋砚！你站住！”
他站住了，回头看她，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红——跟第一晚掐她脖子时一模一样。他说：“他欺负到你头上了。”
苏荞喘着气，手死死攥着他胳膊不放：“我知道。但你去了能怎样？打他一顿？他背后有没有人？你把他打了，他再找人来，下回泼的就不是粪了，你打得过三个，打得过十个？你走了呢？你又去打仗了呢？剩下我一个人——”
她话说到一半，嗓子有点紧，咽了一下才接下去：“你打架，我心疼药钱。”
宋砚愣住了。
苏荞松开他胳膊，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这些天攒的铜板，一枚一枚码得整齐。她数出二十文，往他手里一拍：“这个，拿去镇上药铺买金疮药备着。剩下的，明天找人来修院门，门板被粪泡了得换一块。”
宋砚低头看手里的铜板，又抬头看她。
苏荞瞪回去：“看什么看，我抠门，一个铜板掰两半花。你挨揍了我要花药钱，你揍人了万一赔人家汤药费，里外里都是我的钱，我一分都不想往外掏。所以你能不能消停点？”
宋砚沉默了半天。他攥着铜板，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压一压那种，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的。
苏荞头一回见他笑，呆了一瞬。
“行。”他说，“不打了。听你的。”
苏荞脸有点热，转身往院里走：“赶紧收拾门口，臭死了。明天还得卖饼呢。”
宋砚跟在她后头，拿扫帚扫门板上的粪。苏荞在灶房里熬粥，透过窗户纸看他干活，心想：这人其实挺听话的，就是得顺着毛捋。
夜里躺下，她又想起白天在棚子底下分饼那会儿。他掰饼递到她嘴边，手指头差点蹭到她嘴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苏荞你清醒点，你是来求生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但他笑起来真挺好看的。
04
曹虎果然没再来。
宋砚在镇上“宁古塔宋砚”的名号比苏荞想的管用。卖豆腐的老太太偷偷告诉她，曹虎回去打听了一圈，第二天就跟他姐夫王麻子说“那姓宋的惹不起，蹲过边军的，手上有几条人命”。苏荞听完心想，几条人命不知道，但掐我脖子那次是真下了死手。
铺子是三月末盘下来的。就在老榆树旁边，原先是个卖杂货的，老板要回关内老家，急着出手。宋砚去谈的价，回来跟苏荞说“每月八十文”。苏荞差点跳起来：“八十文？你抢的啊？”
“我说我是宋砚，他主动降的。”
苏荞：“…………”
她算是发现了，这人在宁古塔的名声约等于现代社会的“黑名单用户”——谁都不想惹，谁都不敢惹。好处是铺子便宜，坏处是苏荞老觉得街坊看她的眼神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好奇，像是在看“那个敢嫁给宋砚的女人”。
铺子开张头一天，苏荞半夜就起来和面。宋砚负责揉面，苏荞嫌他揉得慢，他闷头不吭声，两只手在面盆里搅得青筋暴起，苏荞站旁边看了半天，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默默把袖子撸下来。
“你揉面就揉面，使那么大劲干嘛？”
“你说我揉得慢。”
“我那是激将法……”
宋砚抬头看她一眼，手上又加了一把劲。苏荞闭嘴了。揉完面他两只胳膊搭在案板上，苏荞拿擀面杖戳了戳他小臂，硬邦邦的，比擀面杖还结实。她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自动放送一些不该在灶房里想的画面，赶紧甩甩头去切酸菜。
开张生意好得超出预期。老客带新客，八十张饼不到晌午卖光，凉菜拌了两大盆也见底了。苏荞收钱收到手软，宋砚在后头揉面揉得满头大汗，到后来苏荞不得不按住他：“够了够了，再揉面不够用了！”
宋砚停手，面盆里最后一团面已经被他揉得能照出人影。苏荞看着那团面，又看看他，忍不住笑：“宋师傅，你这手艺去开面馆都行。”
“你开饼铺，我揉面。”他擦了把汗，说得理所当然。
铺子火了以后，事情开始往苏荞没料到的方向发展。
先是村里的大娘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原先骂她“毒妇”的那几个，现在拎着鸡蛋上门，笑嘻嘻地问“荞啊，你那酸菜咋腌的”。苏荞嘴上客气“就是普通腌法”，心里门清——这帮人是想学手艺。她也不藏着，挑了几样不核心的教了，大娘们满意而归，逢人就夸“宋家媳妇大气”。
然后是媒婆。
镇上王媒婆，五十来岁，脸上擦着半斤粉，进门就拉着苏荞的手不放：“哎哟宋家娘子，你和宋砚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没媒没聘的，就这么住一块了？你让街坊怎么看？”
苏荞：“…………”
她心说我们这叫先婚后爱，你懂什么。但嘴上不能说，只能打哈哈：“婶子，我们这不是忙着糊口嘛……”
“糊口归糊口，名分归名分！”王媒婆一拍大腿，“我跟你说，宋砚那后生多少人家盯着呢，你不把酒办了，哪天让人截了胡你哭都来不及！”
苏荞心想谁截胡宋砚？他那脸能吓跑一半姑娘，剩下一半被他瞪一眼也跑了。但她没说出来，因为王媒婆下一句是：“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跟宋砚提！”
当天晚上宋砚收摊回来，脸色就不太对。苏荞正在灶上炖豆腐，看他进门把修鞋箱子往墙角一搁，坐在凳子上不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苏荞舀了碗豆腐递过去：“咋了？谁惹你了？”
宋砚接过碗，吃了一口，放下，抬头看她：“王媒婆找我了。”
苏荞手一抖，豆腐差点洒了：“她……她找你说什么了？”
“说办酒的事。”宋砚盯着她，“她说你没名没分跟着我，让人说闲话。”
苏荞干笑：“那什么，你别听她瞎说，咱俩这不是搭伙过日子嘛，名分不名分的——”
“苏荞。”
他很少叫她全名。苏荞闭嘴了。
宋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灶房窄，他往那一杵，苏荞退半步就顶到灶台了。他低头看她，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那双眼睛比平时还深。
“我就问你一句。”他说，“办不办？”
苏荞脑子嗡了一下。她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现代的时候相亲被问“你觉得咱俩合适吗”，她都能冷静分析对方收入学历家庭背景。但宋砚站在她面前问“办不办”，她脑子里的分析系统直接死机了。
“我……那个……咱俩才认识多久……”
“两个月零十一天。”他说得精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从你端毒药那天开始算的。”
苏荞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宋砚，我以前那德行你也知道，你不怕我图你什么？”
宋砚看着她，半天说了句：“你图我什么？我有什么好图的？军饷攒了十二两银子，全给你盘铺子了。家里就这一间破院，你比我会挣钱。镯子你不要，还给我了。”他顿了顿，“我想不出来你图我什么。”
苏荞鼻子突然有点酸。
“所以，”宋砚往前又逼了半步，灶台硌得她后腰疼，“办不办？”
苏荞抬头看他。这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要是说不办，他估计明天就把王媒婆叫来把事定死。她要是说办——
“办。”她听见自己说，“但得等我把铺子下个月的本钱攒出来，办酒得花钱。”
宋砚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回他没压回去，就那么笑了，笑得苏荞心口一颤。
“不用攒。”他说，“银子我出。”
“你哪来的银子——”
“来之前把猎户的弓卖了。”
苏荞瞪他：“你把吃饭的家伙卖了？”
“卖就卖了。”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低下去，“反正以后用不着打猎了。有你在，饿不死我。”
苏荞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僵住了。额头贴额头，他的鼻尖快蹭到她鼻尖了。她连呼吸都不敢，生怕一动就碰上去。
宋砚的呼吸也不太稳。他停了几息，然后偏了一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很轻，就贴了一下，像试探。苏荞脑子里一万个念头飞过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他嘴不干，还有点甜，刚才偷吃豆腐了吧？
她没躲。
宋砚感觉到了，手从她腰侧挪到她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嘴上的力道重了一点。苏荞攥着他前襟，踮了踮脚，回了他一下。这一下坏了事。宋砚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整个人压过来，吻得又急又重，把她抵在灶台边沿动弹不得。苏荞被他亲得腿软，手上攥着的锅铲“哐当”掉地上，谁也没空捡。
他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嘴唇红着，眼睛也红着，喘得比揉面还厉害。苏荞比他喘得还凶，后背贴着灶台，整个人跟煮熟的虾似的。
“……办酒。”宋砚哑着嗓子说，“明天就去镇上买红纸。”
苏荞：“……你手先从我腰上拿开。”
宋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情不愿地松开。苏荞赶紧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跑到院子里吹冷风。三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她脸上的温度半天降不下去。
苏荞你完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你真喜欢上他了。
屋里宋砚把掉地上的锅铲捡起来，洗干净放好，又把豆腐锅从灶上端下来免得烧干。做完这些他站在灶房中间，突然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跟苏荞说，今天镇上有人传话，边境那边的驿卒到了镇上，说是带来了军中的信。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办完酒再说。
05
办酒那天是个大晴天。
宋砚去镇上扯了红布，苏荞自己剪了喜字，歪歪扭扭贴在门板上。王媒婆自告奋勇当全福人，里里外外张罗，把苏荞按在屋里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苏荞心说阿姨您这词儿是从哪朝传下来的，嘴上不敢吭声。
村里来了二十多号人，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卖豆腐的老太太端来一盆豆腐脑当贺礼，卖糖葫芦的老赵头送了一串糖葫芦插在供桌上。宋砚换了一身新袍子，深蓝色的，衬得他肩宽腰窄，往那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苏荞穿着红布裁的嫁衣，脸上抹了点胭脂，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紧接着一阵起哄。
宋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板回去，一本正经地朝她伸手。苏荞走过去把手放他手心里，他攥得有点紧，手心微微出汗。
王媒婆喊“一拜天地”，两人对着门外雪化了的泥地拜下去。苏荞心想这拜得也太草率了，搁现代怎么也得有个司仪放音乐。喊到“夫妻对拜”的时候，她抬头偷看宋砚，发现他也正偷看她。两人视线一碰，同时别开脸，底下人笑成一片。
酒席开了六桌，全村的大娘嫂子轮着番来敬酒。苏荞一开始还拿乔“我不太能喝”，两碗黄酒下肚之后彻底放开了，跟卖豆腐的刘大娘勾肩搭背：“大娘我跟你说，我那个豆腐啊，卤水点的时候火候最重要，你下回少点两滴——”
宋砚在旁边拦她：“你少喝点。”
苏荞转头瞪他：“今天我最大！你管我！”
宋砚：“…………”
周围人哄堂大笑。宋砚脸上挂不住，低声说“你喝多了”，苏荞拿筷子敲碗：“宋砚你凶什么凶，你第一天见我还掐我脖子呢，我记着呢！”
满院安静了一瞬。苏荞浑然不觉，又灌了一口酒。宋砚扶额，王媒婆赶紧打圆场“新娘子喝高兴了喝高兴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苏荞站都站不稳了，宋砚半扶半架着她往屋里走。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脚底下绊着门槛差点摔进去，宋砚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腰，苏荞顺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宋砚你身上好暖和。”
宋砚把她放在炕上，蹲下来给她脱鞋。苏荞歪着头看他，突然伸手捏他脸：“你这个人吧，看着凶，其实特好。你娘让你娶我你就娶，我说不办酒你就逼我办，你咋这么听话呢？”
宋砚由着她捏，把鞋脱了搁炕沿底下，又去解她外衣的盘扣。苏荞一把按住他的手，醉眼朦胧地凑近他：“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第一次见我，就是……我端药那天，你是不是真想杀我？”
宋砚的手停在她衣领上。他沉默了几息，抬起眼看她。屋里就一盏油灯，光晃来晃去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苏荞感觉他的手从衣领挪到她脸上，拇指蹭了蹭她颧骨。
“想。”他说得很平，“我娘死了，你端毒药，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掐死你偿命。”
苏荞酒醒了一半。
“后来呢？”
“后来你撞了墙晕过去，我蹲下来看你，你后脑勺在流血。”他顿了顿，“我想起我娘信里写，‘那姑娘瘦得可怜，你回来给她口饭吃’。我下不去手。”
苏荞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抹眼睛：“那你后来还天天板着脸吓我。”
“我没吓你。”宋砚皱着眉头，好像真在困惑，“我脸就长这样。”
苏荞噗地笑出来，笑得往后一仰，倒在被子上。宋砚俯下来看她，酒气混着他身上皂角的味道扑过来。苏荞借着酒劲伸手勾住他脖子：“那现在呢？还想杀我吗？”
宋砚低头亲她。这回亲得比上次凶，带着酒味和黄酒的后劲。苏荞勾着他脖子往上迎，手从他后颈插进他头发里，把发带扯松了，一头乌发披下来。宋砚被她扯得闷哼一声，膝盖顶开她腿侧，整个人覆上来。炕烧得热，两人衣裳都厚，苏荞觉得后背出汗了，伸手去扯他腰带，越扯越乱，气得捶他胸口：“你系这么紧干嘛！”
宋砚被她捶得笑出声，抓住她的手按在头顶：“你急什么。”
“我急……我急你个头。”苏荞脸烧得厉害，把脸往他脖子里埋，“你快点，炕烧太热了。”
宋砚笑得更厉害了，胸膛震动贴着苏荞。他松开她手，自己把腰带解了，外袍掀到一边。苏荞偷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宋砚觉察了，耳朵红得透光，低声说：“……你看什么。”
“看看怎么了。”苏荞嘴硬，手却老实不客气地摸上他腰侧。常年骑马打仗的腰，紧实得很。她摸了两把，听见宋砚呼吸重了，低头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话。
后面的事苏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手很糙，带着茧，蹭在她腰上有点痒，她笑出声，被他用嘴堵回去。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炕上热得两人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动作很轻，但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苏荞说“你放松点我又不会碎”，他咬着牙说“你话怎么这么多”，然后就不让她说话了。
后半夜苏荞醒了一回，渴得不行，摸黑起来找水喝。宋砚睡在外侧，被她一动就醒了，伸手把她捞回来：“去哪？”
“喝水。”
他爬起来给她倒水，苏荞就着油灯看他，脖子上被她抓了几道红印子。她咧嘴笑，宋砚顺着她视线低头一看，拿被子把她裹上：“笑什么，睡觉。”
苏荞喝完水躺回去，宋砚从背后搂着她，胳膊搭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突然小声开口：“宋砚。”
“嗯。”
“我其实不是原来的苏荞。”
身后沉默了一阵。苏荞心提着，怕他追问，又怕他不问。过了一会儿宋砚说：“我知道。”
苏荞扭头看他：“你知道？”
“你变太多了。”他的声音从头顶闷闷传下来，“以前那个苏荞看我娘镯子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你看什么都不那样。而且你做饭好吃，她不会做饭。”
苏荞：“……”
“还有，”他补了一句，“你话多。”
“你嫌我话多？”
“没有。”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话多好，热闹。”
苏荞憋着笑，决定不跟他解释穿越的事了。她正要闭眼睡，突然想起白天有人提了一嘴“驿卒来了镇上”，随口问：“哎，白天有人说边境来信了？有你认识的人写的？”
宋砚没吭声。
苏荞翻过身看他：“宋砚？”
“有一封。”他眼睛没睁，“明天再说。”
“谁写的？”
“军中同袍。”他睁开眼，拍拍她后背，“睡了。明天给你看。”
苏荞看他脸色不太对，但酒劲上来了眼皮打架，也就没追。她翻回去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宋砚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摩挲，像在盘算什么。
她没来得及问。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宋砚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劈得比平时还狠。她揉着眼睛去灶房做饭，路过他身边顺嘴问：“那信呢？”
宋砚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劈，直起腰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军中调令。让我回去。”
苏荞手里的锅铲差点又掉了。
06
苏荞把锅铲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什么时候走？”
宋砚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平静：“三日后。驿卒说北边又不太平，要调一批老兵回去。”
“你才十八，算什么老兵？”
“十五岁去的，打了三年仗，军中管这个叫老兵。”他靠在灶房门框上，补了一句，“上回走的时候我爹和我哥刚没，家里就剩我娘。这回——”
“这回家里有我。”苏荞打断他，低头继续揉面，“你走了铺子我照开，饼照卖。你宋砚在不在，我苏荞都饿不死。”
宋砚没说话。他走过来从背后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道：“打完仗就回来。”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我没媳妇。”
苏荞手上动作停了。她扭头看他，这人一脸认真，不像说好听话哄人。她拿沾了面粉的手指戳他脑门：“行，记住你自己说的。去劈柴，多劈点，我这两天用得多。”
三天时间，苏荞没闲着。白天照常出摊，晚上回来连夜备干粮。白面掺豆面土豆泥烙饼，烙得干干的能多放几天。卤了一锅鸡蛋，油封了一罐辣酱，又炒了一包糖霜黄豆。刘大娘听说宋砚要走，把自家面缸搬来：“都拿去，不够再跟我说。”
宋砚第三天早上走的。天还没亮，苏荞爬起来给他热了碗豆腐脑。咸口的，卤子稠，撒了香菜和炸黄豆。宋砚端着碗吃了两口，抬头看她：“这新做的？”
“嗯，铺子新上的。你尝尝行不行。”
他三两口吃完，把碗搁下，抹了把嘴：“行。比我娘做的……算了，我娘做啥都咸。”
苏荞笑了一声，眼眶跟着热了。她赶紧低头收拾碗筷，被宋砚一把拽住胳膊。他把她拉到跟前，低头亲了一下，额头贴额头，鼻子碰鼻子。
“照顾好自己。”他说，“铺子忙不过来就少做两样，别硬扛。”
“知道了知道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王媒婆还能念叨。”
宋砚笑了一下，松开她，背起包袱往门口走。苏荞靠着灶房门框嗑瓜子，一脸无所谓：“走吧走吧，别回头，回头我笑话你。”
宋砚走到巷口停了一步，手抬起来摆了摆，没回头，拐过巷子不见了。
苏荞嗑瓜子的手停住。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拿袖子蹭了把脸，蹭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好了，现在是我一个人的铺子了。”
日子照过。饼铺生意比宋砚在的时候还好了些——他不在，来买饼的大娘嫂子们话多了一倍，一边挑饼一边拐弯抹角打听“宋砚啥时候回来”。苏荞一律回“不知道，打完仗自然就回来了”，心里想的却是这人上回一走三年，这回别又三年。
宋砚走后头一个月，日子平顺。第二个月，苏荞早上起来蒸豆腐，刚端屉笼那股热气扑上来，胃里猛地一翻。她扔下屉笼冲到后院干呕了半天，扶着墙直喘。刘大娘跟出来拍她后背：“咋了？吃坏东西了？”
“可能昨晚着凉了。”苏荞摆摆手，回去接着干活。第二天早上又吐了，这回闻见灶房的油烟味都不行，蹲在地上把苦胆水都呕出来了。刘大娘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半天，手里锅铲慢慢放下，狐疑道：“荞啊，你上回癸水什么时候来的？”
苏荞蹲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下。穿越过来之后光顾着活命、挣钱、跟宋砚斗嘴，谁记这个？她掰着指头一算，上个月没来，上上个月好像也没有。心里咯噔一声，扭头看刘大娘。
刘大娘啥都明白了，围裙一解过来扶她：“走，找陈郎中摸摸脉。”
陈郎中号了半天脉，眯着眼来了一句：“滑脉，两个月了。”
苏荞坐在诊凳上半天没动弹。刘大娘在旁边一拍大腿：“哎哟！宋砚那小子行啊，走之前把种留下了！”
苏荞低头看自己肚子，平平的，啥也看不出来。这里头揣了个小人？宋砚的？她脑子里自动放送那天晚上的画面——他小心翼翼又憋不住的样子，耳朵红透了还嘴硬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完蛋。她捂着脸想。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呢。
回家路上刘大娘一路念叨“得吃好点”“别累着”“铺子我帮你看着”。苏荞嘴上应着，心里盘算别的事。回到家铺开纸给宋砚写信，提笔想写“你要当爹了”，笔悬在纸上半天，最后还是划掉了。信上只写：“铺子生意好，豆腐脑一天卖三锅。刘大娘帮我收钱，老赵头老算错账。你那边怎么样？记得吃饭，别冲太前。等你回来。”
她把信封好交给驿卒，转头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你来得倒是时候，你爹刚走你来了。行吧，以后娘教你揉面，祖传手艺不能丢。你爹揉面也厉害，等他回来让他教你。”
两个月后，宋砚的信到了。信不长，字迹潦草，像是打仗间隙写的：“荞荞，一切安好。替将军挡了一刀，不重，升了亲卫。寄银票五两，你买头驴磨豆腐，别自己推磨。等我回来。”
苏荞对着“挡了一刀”四个字骂了半个时辰，把信纸拍在案板上：“不重不重，不重你写什么！你倒是说说砍哪了！这人真是——”骂完了把银票收好，转头去镇上牵了头驴回来。刘大娘问她咋想通了，她说：“宋砚让买的，不买他回来跟我急。”
驴牵回来那天苏荞对着驴肚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跟驴说：“你以后就叫宋小砚，你主人不要你了，你跟我和孩子过。”驴打了个响鼻，苏荞权当它答应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铺子刘大娘帮着看，苏荞只早上做一锅豆腐脑、烙两炉饼就收工，多了不干。村里大娘们轮流给她送鸡蛋，王媒婆送了一篮子红枣来说“补气血”。苏荞摸着肚子想，宋砚你再不回来，你儿子都要会打酱油了。
这天傍晚她收摊回家，正蹲在院子里喂宋小砚吃草料，巷口来了个人。她抬头一看，军中信使的打扮，马背上驮着个包袱。
苏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信使下马，走到她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先递了封信：“宋亲卫的家书。”苏荞接过来，信使又解下包袱，搁在门槛上，声音低了几分：“这是……军中抚恤。”
苏荞拆信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抚恤？”
信使别开眼：“将军手令，宋砚阵前叛国投敌，当场射杀。此事已上报朝廷，抚恤银子您收好——”
苏荞耳朵里嗡嗡响。她低头拆信，信上就一行字，不是宋砚的笔迹：“宋砚通敌，已正军法。念其旧功，不株连家眷。”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院子里很静，宋小砚嚼草料的声音嘎吱嘎吱响。信使站在旁边等着她说话，等半天不见动静，试探着开口：“宋家娘子……”
苏荞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她弯腰把门槛上的抚恤包袱拎起来，掂了掂，塞回信使手里。
“这银子我不要。”她说，声音稳得跟平时算账一样，“我夫君不是叛贼。你回去告诉将军，我苏荞在沈家村等着，等朝廷查清楚那天，让他把宋砚的尸首给我送回来。”
信使张了张嘴，苏荞已经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护着肚子。宋小砚凑过来拿鼻子拱她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驴脑袋。
“没事。”她说，“你爹肯定是被冤枉的。他那么一根筋的人，叛国？他连偷我一张饼都干不利索。”
说着说着，眼泪砸在门槛上。她拿袖子蹭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扶着墙站起来，往灶房走：“行了，宋小砚，该做晚饭了。你爹不在，咱俩也得吃饭。”
07
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
宋砚“叛国投敌”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沈家村。苏荞不知道是信使自己说出去的还是镇上哪个嘴碎的传的，反正第四天早上她开门倒水，发现门板上被人用炭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叛贼之家。
她端着盆看了半天，回屋拿了块抹布沾了水，踮着脚把字擦了。擦完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该干嘛干嘛。
刘大娘来上工的时候看见了门板上没擦干净的黑印子，嘴张了半天，苏荞先开口了：“大娘，今儿少烙一炉饼，豆腐脑多蒸一屉，我琢磨着加个辣油碟试试。”
刘大娘把话咽回去了，跟着她进灶房干活。干了一上午，快收摊的时候刘大娘憋不住了：“荞啊，那事儿……真的假的？”
“假的。”苏荞头都没抬，“宋砚那人您也见过，他叛国？他连隔壁村偷鸡的赖三都懒得打，嫌费劲。”
刘大娘想了想宋砚那张脸，觉得“嫌费劲”三个字确实像他能干出来的事，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村里人不这么想。头两天还好，顶多背后嘀咕。到了第五天，苏荞早上起来发现院门被人从外头拴了根绳，得翻墙才能出去。第六天，她晒在院子里的一簸箕干辣椒被人掀了，撒了一地。第七天晚上，有人往院子里扔了块石头，砸在水缸沿上，把水缸砸了个豁口。
苏荞坐在灶房里听着外头石头落地的动静，手里攥着擀面杖，心里盘算。她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寡妇——名义上算寡妇了——跟人吵架不占便宜，吵赢了人家说你泼妇，吵输了更麻烦。但不出声也不行，越不出声越有人觉得你好欺负。
第八天傍晚，她正收摊，巷口围过来五六个妇人，打头的是村东头的赵婆子，她儿媳妇当初跟原主苏荞吵过架。赵婆子往苏荞摊前一站，嗓门能传到镇上去：“哎哟，这不是叛贼婆娘吗？还有脸出来卖饼？你男人投了敌，你倒好，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
苏荞把手里最后一张饼搁下，抬头看她：“赵婶子，我男人投没投敌，朝廷还没查明白呢，您倒先给定罪了？您是县令还是知府？有诰命在身吗？”
赵婆子被噎了一下，身后几个妇人嘀咕起来。赵婆子脸上挂不住，嗓门更大了：“你少跟我掰扯！叛贼就是叛贼！你趁早滚出沈家村，别带累我们一村人——”
“我滚？”苏荞从摊子底下抽出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摊子后头，擀面杖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跟握了把兵器似的，“赵婶子，我在这村里开铺子交房租，我卖的饼全村人吃，我男人当兵三年军饷没往家寄过一分、全让将军扣了充公，我苏荞自己挣饭自己吃，我滚？您倒是说说，我滚了以后您儿媳妇坐月子吃谁家豆腐脑？您孙子满月酒谁给烙饼？”
赵婆子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后头卖豆腐的刘大娘赶紧上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赵嫂子，荞丫头一个孕妇，你跟她吵什么吵，回头动了胎气你担待得起？”
赵婆子“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嘟囔“反正我不吃她家饼了”。苏荞冲着背影喊了一嗓子：“行啊赵婶子，您别吃，我记着呢，下回您来买我多收两文！”
刘大娘拉她袖子：“你少说两句……”
“没事大娘。”苏荞把擀面杖收回去，扶着腰坐下来喘气，“我骂完了心里痛快，对孩子好。”
骂归骂，日子难是真难。铺子生意掉了一半，老客怕沾包，新客不敢来。苏荞算了一笔账，照这么下去撑不到年底。她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宋小砚在外头驴棚里打了个响鼻，她冲着窗外喊：“宋小砚你小点声！你爹不在家，你娘我烦着呢！”
驴不叫了。苏荞摸着肚子，肚子里那个踢了她一脚，力道不小。她气笑了：“你也踢我？你跟你爹一个德行，净会窝里横。”
第二天她改策略了。饼摊不摆在铺子门口了，她让刘大娘看着铺子，自己挎着篮子去镇上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摆。那里人来人往，没人认识宋砚是谁，就认饼好不好吃。头一天去她心里打鼓，怕曹虎来找茬。结果曹虎远远看了一眼，扭头进了旁边的酒馆，装作没看见。
苏荞心说宋砚你这名号还真好使，人都“叛国”了曹虎还怕你。
在十字路口摆了半个月，新客攒了不少。有人问“你家男人呢”，苏荞一律答“出门了”，绝口不提“叛国”俩字。镇上的人不知道沈家村的事，只看她一个孕妇挺着肚子烙饼，多少给几分同情，饼卖得反而比村里快。
就这么撑到了入秋。
这天傍晚苏荞收摊回家，走到村口碰见王媒婆。王媒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最后拉着她胳膊小声说：“荞啊，婶子跟你说个事。镇上李屠户家托我来问，说他们家老二死了媳妇，想续弦，问你愿不愿意——”
苏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屠户家条件好，三间大瓦房，还有头牛——”
“婶子。”苏荞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脸上笑了一下，语气平平的，“我男人没死。就算他死了，我也不改嫁。您帮我回了吧。”
王媒婆叹了口气，走了。
苏荞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凸出来的肚子，又抬头看看门板上今天新刻上去的“叛贼”俩字，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拿指甲刮了刮。刻得还挺深，指甲刮不掉。
她回屋端了盆水出来，拿刷子使劲刷。刷到一半手停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一会儿，肚子里又踢了她一脚，比上次还狠，踹在她肋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对着肚子说，“你娘没那么没用。你爹不在，你娘照样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进屋点了灯，铺开纸给宋砚写信。写了半页纸，全是家常：铺子怎么样了，驴吃多了拉稀，刘大娘给她送了只老母鸡炖汤。写到末尾她犹豫了一会儿，笔尖悬着，最后落下去：“宋砚，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不信你叛国。你回个信。就算……就算你真回不来，你也托人给我捎句话。我等着。”
她把信封好，想了想，在信封背面又补了一句：“你儿子天天踢我。你管不管？”
08
信是九月末到的。
苏荞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十字路口收摊，秋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刘大娘从村里跑来找她，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喊：“荞啊！家里来人了！军中的！”
苏荞手一抖，半摞饼差点扣地上。她扶着腰站起来，问：“什么人？穿什么衣裳？”
“两个当差的，骑马来，说是将军府派来的。”
苏荞把摊子托给旁边卖馄饨的照看，跟着刘大娘往回走。七个月的肚子坠得她走不快，刘大娘在旁边想扶又不敢使劲，急得直搓手。
走到院门口，她看见两匹马拴在榆树上，两个穿军服的人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包袱，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封信。院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赵婆子站在最前头，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苏荞走进去，那两人朝她拱了拱手。拿信的那个上前一步：“宋家娘子，我等奉将军之命前来。宋砚阵前通敌，已正军法。这封信是他临刑前写的，将军准我等转交。另，这把刀是他随身之物——”
“等一下。”苏荞打断他，“什么叫‘正军法’？”
拿信的人顿了一下：“就是……军法处置。”
“怎么处置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挺着的肚子，嘴唇动了动：“阵前射杀。”
院外有人倒吸了口气。苏荞听见赵婆子在后头小声说了句“我说什么来着”。
苏荞没回头。她伸手把信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苏荞亲启”四个字，确实是宋砚的笔迹，她认了几个月了，不会认错。她拆开信，里头就一张纸，上头写了五个字：
“荞荞，我没叛。”
没了。就这五个字。墨迹有几处洇开了，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苏荞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翻到背面，空白。她把信纸举到眼前仔细看，边角有点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交出去。
她折好信纸揣进怀里，抬头看那两个当差的。拿包袱那个把包袱递过来：“这是宋砚的刀。将军说……念在他曾立过功，刀还回来，留个念想。”
苏荞接了。包袱皮是粗布的，打开，里头一把刀，刀鞘上全是划痕，刀柄缠的麻绳磨得快断了。她握着刀鞘把刀抽出来一寸，刃上干干净净的，没锈，保养得挺好。刀柄底下还系了根红绳，打着个死结，是她给他收拾包袱那天偷偷系上去的，怕他分不清自己那把和别人的。
苏荞把刀插回去，抱在怀里。
“抚恤银子呢？”她问。
“上回已经……”
“我说的是这回。将军给我夫君定的什么罪名，该给多少抚恤，按规矩来。”
两个当差的互相看了一眼。拿信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沉甸甸的，搁在门槛上：“将军说了，宋砚虽犯军法，但家中妻小无辜。这是二十两银子，您收好。”
苏荞盯着钱袋子看了两息，弯腰拎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院外围观的人嗡嗡议论起来。赵婆子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哟，男人叛国她收银子倒收得痛快——”
苏荞猛回头看她。赵婆子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赵婶子。”苏荞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外都听得见，“这是将军给的银子，我收着给我男人烧纸。您要是眼红，您也去当兵，您也去挨一刀，回头我也给您烧。”
赵婆子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旁边几个妇人把她拽走了。
两个当差的告辞走了。刘大娘帮着把马牵出院，回来的时候苏荞还站在院子里，抱着刀，一动不动。
“荞啊……”刘大娘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你进屋歇着，我给你烧口水。”
“大娘。”苏荞扭过头看她，脸上一点眼泪都没有，就是眼睛红得吓人，“宋砚说他不叛。你信不信？”
刘大娘使劲点头：“我信！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叛什么国啊，他连镇上收保护费的都不肯下死手打！”
苏荞笑了一下：“那您帮我个忙。明天铺子照开，饼照卖。谁来闹事您帮我骂回去，我这两天可能要生。”
刘大娘一愣：“可能要生？这不是还有两个月——”
“我感觉不对。”苏荞按了按肚子，皱着眉，“今天一天都在往下坠，刚才走路的时候腰酸得厉害。您帮我去叫陈郎中，我先回屋躺一会儿。”
话没说完她脸色就变了。刘大娘顺着她视线往下一看，苏荞的裤脚湿了一小片，还带着点红。
“哎哟！”刘大娘一把扶住她，“快快快进屋！老赵头！老赵头你去叫陈郎中！快点跑！”
苏荞被扶到炕上躺着，疼劲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牙没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过来了：才七个月，孩子能活吗？陈郎中会不会接生？宋砚你这个王八蛋，你留封信就完了？五个字够干什么的？你倒是回来解释清楚啊——
陈郎中来了，摸了脉，脸色不太好看：“得赶紧生。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刘嫂子，你去烧热水，多烧点。再找人来帮忙。”
刘大娘跑出去喊人，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苏荞躺在炕上，阵痛越来越密，她抓着炕席喘气，另一只手攥着宋砚那封信，攥得纸都皱成一团了。
疼到后半夜，她有点撑不住了。血止不住地往外流，陈郎中的脸色越来越沉，跟刘大娘小声嘀咕了什么。刘大娘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握着苏荞的手说“荞啊使劲，马上就出来了”。
苏荞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她看见天花板上土坯的裂缝，看见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看见刘大娘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失血太多出现了幻觉，她看见炕梢站了个人，穿一身干净衣裳，对她伸出手。
宋砚。
他站在那，脸上没伤，也不凶，嘴角带着笑，跟那天在灶房门口问她“办不办”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荞荞，我来接你了。”
苏荞想伸手去够他，手抬到一半被一阵剧痛拽回来。她听见陈郎中喊“出来了出来了，是个丫头”，紧接着刘大娘喊“不好，血止不住——快拿参片来——”再然后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最后想的是一件事：宋砚你骗我，说好回来吃豆腐脑的。
09
苏荞是被消毒水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得刺眼。旁边有仪器在滴滴响，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她想动，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尤其是肚子，瘪的，空的。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摔地上：“哎——你醒了？你别动啊，我去叫医生——”
苏荞嗓子干得冒烟，张嘴第一句话是：“我闺女呢？”
护士愣住：“什么？”
“我闺女。”苏荞撑着要坐起来，被护士按回去，“我生了，是个闺女，你们把她放哪了？”
护士一脸茫然：“你……你是植物人，昏迷两年了，哪来的孩子——”
苏荞脑子“嗡”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的，没有刀口也没有妊娠纹，跟没怀过似的。她抬手看手背，针眼旁边干干净净，没有灶火烫的疤，没有切菜切的伤。她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下巴上没了冬天冻出来的皴。
“手机。”她说，“我手机呢？”
护士被她吓着了，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个手机递给她。苏荞按亮屏幕，日期清清楚楚——她穿越那天是三月十七号，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两年后的四月二号。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半天，手指头有点抖。护士趁这功夫跑出去喊人了，没一会儿进来俩医生，围着她问东问西。苏荞一句没听进去，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手指头哆嗦着在搜索框里敲了三个字：宁古塔。
第一条弹出来的新闻是考古类的，标题写着：宁古塔遗址发现清代合葬墓，墓主身份初步确认。
她点进去。
新闻配了好几张图。遗址全景、出土器物、墓室结构，最后一张是放大的墓碑拓片，上头刻着两个名字，一个“宋砚”，一个“苏荞”。拓片下面一行小字备注：据地方志及墓中出土文书考证，宋砚为清中期宁古塔驻军亲卫，因平叛战死，民间野史称其遭人构陷，后获平反追封。其妻苏氏，生一女，产后血崩而卒，年十九。
苏荞盯着“生一女”三个字，看了很久。
医生在旁边说“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护士在调仪器参数，她妈从门外冲进来，头发乱着，眼睛哭得跟桃似的，扑到床边喊“荞荞你可算醒了”。她爸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估计是给她妈送的饭。
苏荞抬头看她妈，嗓子哑得不行：“妈，我生了个闺女。”
她妈愣住：“啥？”
“我生了个闺女。”苏荞又说了一遍，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常，“七个月早产，生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嗓门挺大的。刘大娘接的手，陈郎中给看的。就是不知道后来养没养活。”
她妈伸手摸她额头，转头冲她爸喊：“老苏！叫医生！她脑子摔坏了！”
苏荞没理她妈，继续翻手机。她搜“宋砚 宁古塔”，搜出来一堆论文和考古简报。其中一篇提到，墓中出土了一把刀，刀柄缠麻绳，绳上系红绳一根，打的是死结。考古队推测红绳为墓主生前随身之物，具体用途不明。
苏荞看着配图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抬起手背蹭了把眼睛。
第二天趁她爸妈回去做饭的功夫，她拨通了考古队留的联系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的，声音挺客气，问她哪位。苏荞说：“我是苏荞。你们挖出来的那个墓，墓碑上那个苏荞。我想去看看。”
对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那男的结巴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叫苏荞，跟墓碑上那个重名。”苏荞靠在床头，语气平平的，“我做了个梦，梦见那个墓里有东西跟我有关。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带我去现场，我帮你们认认东西。认不出来算我白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翻纸的声音和“叫老师来”的喊声。
苏荞挂了电话，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消毒水味还是呛人，仪器还在滴滴响，但她脑子里全是沈家村的灶火味、酸菜坛子、宋小砚的驴叫，还有宋砚站在灶房门口说“比我娘做的好吃”。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了个空。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考古队派人来了。来的是那个接电话的年轻男的，姓周，戴个眼镜，一脸“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名堂”的表情。他推着轮椅带苏荞去了现场。
墓在遗址北边，挖了一半，墓室里东西清得差不多了，就剩几块碑和没拆的架子。苏荞坐着轮椅被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碑上那俩名字。
她盯着“苏荞”两个字看了半天，问周：“这墓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小墓，小孩的。”
周翻笔记本：“墓室旁边确实有个小龛，出土了几件小孩衣裳和一只银锁——”
“银锁上刻的什么？”
周看了她一眼，翻到另一页：“刻了个‘念’字。考古队推测是墓主女儿的小名。”
苏荞点点头：“宋念。我起的。”
周推了推眼镜，脸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的表情更明显了。
苏荞没理他，继续说：“大墓里应该有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了个‘砚’字，是宋砚他娘的遗物。还有一把刀，刀柄底下系了根红绳，死结。你们挖出来的那根绳，断口是不是在结扣旁边？那是系久了磨断的。”
周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苏荞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苏荞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小龛里除了银锁，有没有衣裳？红的，上头绣了花？我怀她的时候给她做的，做了半截，不知道做没做完。”
周把笔记本合上了。
“苏女士，”他说，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客气得有点过分，“您先回医院歇着，我回去跟老师汇报一下。可能……可能需要再跟您谈谈。”
苏荞点点头。被推回医院的路上她想，这帮人肯定以为她脑子坏了。一个昏迷两年的植物人，醒了以后对着手机搜出个清代古墓，说自己就是墓里那个，还知道墓里挖出来什么东西——搁谁谁都得以为她疯了。
但她知道她没疯。
因为回病房之后，她在枕头底下摸到个东西。一只银镯子，内侧刻着个“砚”字，跟她还给宋砚那只一模一样。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一看就是宋砚的笔迹：
“荞荞，豆腐脑，咸的。回来吃。”
10
周砚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他连夜给导师打了电话，导师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明天把那个镯子拍个照片发我”。周砚说镯子不在他手里，在苏荞那儿。导师说那你明天去医院找她，把镯子借出来，拍仔细了，尤其是内侧刻字。
第二天一早周砚就去了医院。苏荞正靠在床头喝粥，她妈在旁边削苹果，看见周砚进来，她妈警惕地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挖坟的？”
“阿姨，我是考古队的——”
“挖坟的。”苏荞替她妈确认了一遍，把粥碗放下，“镯子带来了？”
“镯子不是在您这儿吗？”
苏荞从枕头底下摸出银镯子递给他。周砚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掏出手机对着内侧的“砚”字拍了好几张。拍完了他坐在床边，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有话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表情。
“问吧。”苏荞说，“你憋着难受。”
周砚深吸一口气：“您知道这镯子怎么来的吗？”
“宋砚他娘的遗物。原主……我，以前想偷来着，后来还给他了。他走之前又留给我了。”
周砚嘴角抽了一下，掏出笔记本开始记：“那您知道宋砚是谁吗？”
“我男人。”
周砚笔尖顿了一下，继续记：“您说的那个闺女——”
“宋念。我生的。”
周砚把笔记本合上了，揉了揉眉心：“苏女士，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说的这些，跟我们这两年在墓里挖出来的东西对得上。银锁上的‘念’字，小孩衣裳，刀柄上的红绳，全都对得上。包括您刚才说的镯子内侧刻字——我们之前在墓里出土的那只镯子，内侧刻的就是‘砚’字。”
苏荞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是，”周砚竖起一根手指，“这镯子我们挖出来的时候是戴在墓主苏氏手腕上的。墓志铭上写得很清楚，苏氏卒于产后血崩，年十九。人死了，镯子不可能跑到两百年后的医院枕头底下。”
苏荞把镯子拿回来，套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正好。她转了转手腕，镯子晃悠悠的：“那你解释解释，怎么跑到我枕头底下的？”
周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释不了对吧。”苏荞把粥碗端起来继续喝，“解释不了就对了。我要是你，我就接着挖。墓里还有东西没挖出来呢。”
周砚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刀。宋砚那把刀，你们挖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在墓主棺椁旁边？”周砚点头，苏荞接着说，“刀鞘内侧有个夹层，我给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往里头塞了张纸，写了我铺子的账目。我怕他在外头钱不够花，想着他要是急用能翻出来。你们拆刀鞘了吗？”
周砚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来回折腾了三遍。最后他站起来，说了句“您等我消息”，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了块绿豆糕：“给您带的。我先走了。”
周砚跑了之后，苏荞她妈把苹果往桌上一搁：“荞荞，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脑子真摔坏了？”
苏荞咬了口绿豆糕：“妈，我脑子好着呢。比加班那会儿清醒多了。”
三天后周砚又来了，这回带着他导师，一个姓孙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圆框眼镜，一进门就抓着苏荞的手不放：“小苏同志，我搞了四十年考古，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苏荞问：“刀鞘拆了吗？”
孙教授点头：“拆了。里头确实有张纸，折得小方块，墨迹洇了大半，勉强能认。上头写的是：‘宋砚，你走这些天饼铺赚了七百三十文，刘大娘借了三百，老赵头欠我五十没还。你别在外头饿肚子。荞。’”
苏荞笑了一声：“七百三十文。我算得挺准。”
孙教授跟周砚对视了一眼。孙教授搓着手说：“小苏同志，你这个情况……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个研究？就是简单的问询和记录，不会影响你身体——”
“行。”苏荞答应得痛快，“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们挖出来的东西，那只镯子，那把刀，还有我闺女那个银锁，我想看看。实物。”
孙教授看了周砚一眼。周砚小声说了句“按规定不行”，孙教授摆摆手：“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给她看。”
东西是从省博借出来的，装在三个锦盒里，摆在苏荞病床的小桌板上。镯子她见过了，银锁巴掌大，正面刻了个“念”字，背面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苏荞看了半天，嘀咕：“这花我绣过，绣得真丑，难怪我闺女衣裳上那朵没绣完。”
最后是那把刀。苏荞把刀抽出来一寸，刀柄底下那根红绳还在，断了半截，死结还在。她摸了摸那个结，手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宋砚。”她对着刀说，“你等着。”
孙教授在旁边问她：“小苏同志，你刚才说‘回去’——你打算怎么回去？”
苏荞把刀插回去，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孙教授，您说，两百年前有个姑娘在这儿生了个闺女，死了。两百年后这姑娘在医院躺着，醒了。您说她是死了还是没死？”
孙教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我查了，”苏荞继续说，“新闻上说墓主宋砚‘平叛战死’‘后获平反追封’。墓里头他棺材是后来迁进去合葬的，碑上刻的是‘追封昭武校尉’。他平反了。他被冤枉的。”
孙教授点头：“这一点史料有记载。我们挖出来的文书里也有——”
“那我得回去找他。”苏荞打断他，“我闺女还在那边呢。两百年了，谁知道她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人养她，嫁没嫁人，活到多大。宋砚要是平反了，他人呢？他回沈家村了吗？他看见我留给他的豆腐脑方子了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她妈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教授走之前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周砚把东西收好，磨蹭到最后才走，出门前回头看了苏荞一眼：“苏姐，你要是真回去了……能给我带个话吗？就跟那什么陈郎中说，他那个治风寒的方子，跟《伤寒论》里桂枝汤差了两味药，让他改改。”
苏荞乐了：“行。我要是见着他，帮你骂他。”
人都走了。病房里就剩苏荞和她妈。她妈把苹果塞她手里，叹了口气：“你打小就这样，加班加出幻觉了，回头让医生给你做个脑CT。”
苏荞咬了口苹果，没吭声。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伸手进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那张纸条。宋砚歪歪扭扭的字：“荞荞，豆腐脑，咸的。回来吃。”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病号服口袋里，拍了拍。
“行。”她小声说，“等我办完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