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客户非说少了一万，行长让我赔五千 沈川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钱，是刘大伟数钱的样子。五沓钱在柜台上排开，他一沓一沓拿起 来，拇指在封条上按两下，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响。 沈川二十六岁，在恒商银行城东支行做对公客户经理。恒商这名字听着像全国性的大行， 其实是本地的城商行，全市三十来个网点，城东支行在里头不上不下。他是校招进来的，今年 第四年。头两年在另一家支行坐柜，点钞、授权、双录、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一样一样熬过 来。两年前调到城东，又在柜台后头坐了一年多，去年才挪到大堂里面那张桌子，名片上印的 是"对公客户经理"。 他念的学校一般，那年校招，班里签了银行的没几个。同学聚会有人说银行体面，他一般 不接这个话，一接就得跟着喝两杯。 在支行，沈川算好说话的那种人。谁临时有事，帮他顶，上个月老陈孩子发烧，他连顶了 三个班。哪个客户的活没人接，最后总落到他桌上。同事报表赶不完递过来，他顺手就做，做 完自己那份再加班。绩效被扣过两回，他一次都没去找过领导，想着这个月少花点就过去了。 唐小满刚来那年被孙莉骂哭，他递过一张纸巾，说忍忍吧，哪儿都一样。 那天下午两点多，刘大伟到 3 号柜台取五万。这钱他前一天预约过，网点专门给他留了 现金。 刘大伟是沈川名下的客户。城东这片做五金生意的，门店开在两条街外，对公账户立在支 行，货款走账、给工人发工钱取现，一年到头都找沈川。这回取五万，是月底给四个工人结 账。 递钱的是柜员唐小满，沈川不碰现金。他的桌子在大堂里头，隔着一道玻璃。唐小满当着 刘大伟的面把钱过了两遍点钞机，屏幕上跳着 50000。刘大伟自己又数了一遍，嘴里"行吧行 吧"，五沓钱塞进帆布包。拉链没拉上，他就要走。唐小满喊了一声叔你把拉链拉上，别掉路 上。他摆摆手，头也没回。 支行有条规矩，客户投诉挂在谁名下，谁就从头管到尾，处理不下来，扣的也是这个人的 绩效。大堂一乱，沈川心里先沉了一下。 三个多钟头以后，人回来了。 "少了一万！你们银行吞我钱！"
包摔在大堂地上，拉链崩开，四沓钱散出来，封条断了两根。门外正好有个外卖骑手经 过，捏了刹车往这边看。排队的人一起回头。 沈川那时在给另一个客户办开户，笔尖停在纸上。他把单子往客户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少 等，起身过去。刘大伟是他的户，他不出面谁出面。 刘大伟已经堵在 3 号柜台前头，手指头隔着玻璃戳唐小满。就她，就她给我取的。我当 时没数清楚，回家一数，少整一万。 唐小满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转着水："叔，我当着您面过了两遍机子。" "机子能信？你们银行自己买的机子！" 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密码键盘跳了一下。 沈川把刘大伟往贵宾室请，倒了杯水，赔着笑。刘叔您坐，咱们慢慢说。监控调出来，流 谁也打一份，肯定给您弄清楚。 话说得客气，他自己心里也有点烦。这类事他碰上过几回，多半是客户回家记岔了，或者 钱在别处花了忘了。可刘大伟这个架势不像记岔，像是进门前就想好了要个说法。 监控调了，流水打了，点钞机的后台记录也打出来了。连当时在 3 号柜台旁边办业务的 那个客户都打了电话问，人家说我看那大哥自己数的，五沓，没错。 调监控花了小半天。3 号柜台那台摄像头角度偏，只能看见唐小满递钱的手和刘大伟的手 个背影。沈川让记术把前面一个钟头的都导出来，从刘大伟进门开始看。看到他把五沓钱塞进 帆布包那一段，沈川按了暂停，叫唐小满过来。唐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我过了两遍机 子。声音有点抖。沈川说我知道，先把这个存下来。他把这一段截了三份，一份发自己手机， 一份拷进 U 盘，还有一份让技术锁在后台别删。 材料一样一样摆到刘大伟面前。 他看都不看。 "监控能信？你们银行自己拍的！我回家一数就少一万，不是你们吞了是谁？"他把杯子往 边上推了推，水洒出来一点，"我侄子在电视台，信不信我今晚就给你们曝光？还有，我心脏 不好，你们把我气出毛病来，赔得起吗？" 沈川把材料收拢，摞齐，纸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他想说您这不讲理，话到嘴边改成了： 刘叔，您先喝水。 事情闹到行长赵德海那里。赵德海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一天换一套。他处 理投诉有个原则，说出来不好听，他自己在饭桌上说过不止一次——谁闹谁有理。 听完刘大伟拍桌打凳的控诉，赵德海亲手给他续了杯茶，转头把沈川叫到走廊。 "赔他五千，息事宁人。"
沈川以为自己听错了："赵行长，监控明明白白，客户自己数的五沓。" "我知道你没错。"赵德海拍了拍他的肩，那力道说不上安慰，更像把话按下去，"可客户 投诉到监管，咱们'零投诉'的牌子就砸了。五千块买个平安，从你绩效里扣，下个月少发点。" 走廊尽头挂着"先进支行"的锦旗。沈川盯着那面旗，又看赵德海嘴角那个笑。他这四年没 跟谁红过脸，前两回扣钱，他都认了。这回他不想认。一句话在嘴里含了几秒，吐出来只有三 个字。 "我不赔。" 赵德海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赔。"沈川声音不大。走廊不长，一个抱着凭证去后台装订的柜员正好走到跟 前，听见这句，脚步慢下来，低头去理那摞纸，理了两下也没理齐。唐小满还在柜台后头，手 里捏着刚点完的一沓钱，忘了放下，指节发白。"监控、流水、点钞机记录都在。他要闹就报 警，要曝光就曝光。我没错，一分不赔。" 赵德海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沈川，你是客户经理，这点觉悟都没有？" "客户投诉处理办法第十二条，投诉须经核实。核实结果是客户自己的原因，支行不能拿 员工绩效替客户垫。"沈川顿了顿，"您要扣我钱，给我一份书面决定，写明依据。" 赵德海盯了他三秒，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撂下一句："你等着。" 当天傍晚，财务的通知下来了。当月绩效扣款五千元，理由栏写着"投诉处理专项扣款"， 审批人赵德海，备注"经支行研究决定"。 唐小满那边也扣了，两分差错，折两百块钱。柜员的钱得从差错单上过，填表、主管签 字、报运营，一层一层批；客户经理的绩效是支行二次分配，赵德海一支笔就能划。同一单投 诉，唐小满那边记两分差错，沈川这边是五千块。 唐小满趁午休发来两条微信。第一条是：沈哥，对不起，钱是我递的。 第二条：刘大伟出门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下个月还来。刚才调监控的时候我站在后头， 双录那段、监控那几段，我都拿手机拍了。你留着。 沈川回了句谢了，没接"对不起"那茬。这事怪不到她头上，可她这么一说，他也不知道该 怎么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一年到手十来万，房租占去小一半，五千块不是个能一笑而过的数。上个月他刚给家里 转了两千，他妈在电话里说够了够了，别总寄。 唐小满那会儿刚来支行，是沈川带她过的点钞和授权，两个人一个柜一个柜地轮，轮了两 个月。她被孙莉骂哭那几回，也是躲进库房边上那个没人的角落，等眼睛不红了再出来。
他想起赵德海去年换的那辆车，四十多万，走的是支行"营销费用"，账挂在办公用品名 下。这事是财务那边传出来的闲话，他当时听完就过去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又冒出来。 他把扣款通知折了两折，塞进钱包夹层。钱包里没什么钱，通知倒是有地方放。 第 2 章 晨会让我认错，军令状我不签 第二天晨会，孙莉把沈川那个投诉拿出来"复盘"。 孙莉三十八岁，副行长，赵德海在会上说一句，她在会下能落实三句。她站在白板前，马 克笔圈出"客户满意度"五个字，圈完又描了一圈。 "沈川这个事，客户是有点误会。"她把"有点误会"咬得很轻，"但我们的处理方式也有问 题。"这五个字咬得很重，笔在白板上戳得咚咚响，"客户是弱势群体，你跟他较什么真？五千 快赔了就赔了。闹到监管，受影响的是全支行。去年那块'零投诉'的牌子，不能因为一个客户 经理的个人情绪受影响。" 底下没人吭声。柜员盯着笔记本，客户经理盯着手机。后排有人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用 胳膊肘顶回去。 沈川抬头："孙行长，监控看了吗？" 孙莉顿了一下："看了。" "点钞机记录查了吗？" "查了。" "他取的是五沓，封条都没拆，回家说少一万。这算误会？"沈川把笔放下，"这个月赔五 千，下个月他说少两万，赔不赔？支行经费有多少够这么填？"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孙莉把笔帽扣上，扣得很用力："沈川，你这是什么态度？执行是在保护你。真要报监 管，流程走下来，你担得起？" "我担得起。"沈川把笔记本合上，"谁觉得该赔，谁自己掏钱。五千块够我吃三个月食 堂，孙行长您说得轻巧。" 孙莉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赵德海坐在长桌一头，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晨会不是吵架的地 方。沈川，你先出去冷静冷静。" 沈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本来想说句什么，最后 只说："我挺冷静的。" 门关上，里头"啪"一声，茶杯盖跳起来又落回去。
散会以后，隔壁工位的老陈端着杯子过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这又何必，忍一个月就 过去了。沈川说，忍了四年了，不差这一个月。老陈张了张嘴，端着杯子走了。 上午还有两个客户要见。头一个是刘大伟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来问贷款，问到最后添了 一句：听说你们行吞了人家一万？沈川说没这回事。老板娘哦了一声，说那还好，我老公昨天 还说要换银行。 他回工位把刘大伟那套材料复印了一份：监控截图、流水、点钞机记录、双录视频的文字 整理，全塞进包里。唐小满路过，压低声音说沈哥，赵行长脸都绿了。 "绿就绿吧。"沈川把包拉上。 "你那个录音，备份了吗？" "三份。手机、网盘，回家再拷到那台旧笔记本上一份。" 唐小满点点头，站了两秒没走："沈哥，双录我拍了。" "拍的？" "行里的电脑 U 口都封了，导不出来。我拿手机对着屏幕录的，有点糊，声音听得清。" 她顿了顿，"存相册里，名字改成了对账表。" "手机别丢。" "不离身。" 沈川看她一眼。二十四岁，来支行两年，被孙莉骂哭过好几回，绩效也扣过几次，每回扣 款通知单她都留着。这事是沈川随口教的，当时只是说了一句"留个底没坏处"，没想到她真听 进去了。 "以后开会都录，别停。" "已经在录了。"唐小满晃了晃手机，"从上个月开始，一直没落。" 这一周沈川照常上班，客户照跑，报表照做。到了月初，全行的"月末冲刺"大会召开。这 名字行里年年这么叫，没人觉得别扭。全支行二十多号人挤在会议室。 开会前在走廊里，两个客户经理靠在饮水机边上算账。一个说八千万分到二十几个人头 上，一人三百多万，这个月上哪儿找这么多客户。另一个说，完不成待岗，你签不签。第一个 说签呗，签了又不掉块肉。他把杯子接满，说掉的是钱。空调坏了半边，出风口呼呼吹热风， 角落里又闷又潮，有人把笔记本当扇子扇。 赵德海站在投影幕布前，背后一行加粗大字：决战三十天，存款破十亿——不成功，便待 岗。 沈川看到"待岗"两个字，差点笑出声。去年喊的是"不成功便成仁"，前年是"不破楼兰终不 还"，大前年更离谱，"流血流汗不流泪"。一年一句，跟换台历似的。
今年这一句后头还跟了个数：本月新增八千万，比上月多两千万。底下有人小声算了一 下，抬头看屏幕，又低下去。 孙莉给每人发了一张 A4 纸，《个人业绩承诺军令状》，正文三行：本人自愿承诺，截至 本月底完成新增存款任务 XXX 万元。未完成者，自愿接受待岗学习、扣发全年绩效、取消评 优资格等处理。 右下角留了签名栏，旁边印着"承诺人"。 沈川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种纸他签过两回。前两年交"业绩承诺书"，没完成业绩 效、扣奖金，扣多少写在明面上，大家骂两句，也就签了。 任务是一年比一年重的。前年支行新增两个亿，去年两亿四，今年三亿；分到他名下，两 百万、三百万、五百万，一年抬一截，工资没见动。去年他咬着牙做完了，前年差一截，被扣 了绩效——就是那次，他连财务都没去找过。 今年名头换成"军令状"，条款里多了四个字：待岗学习。 上个月，隔壁支行一个柜员任务没完成，真被安排待岗，一个月只发最低工资，在家坐了 二十来天，后来自己递了辞职。这事在本行传过两轮，谁都听过。 沈川抬头："赵行长，这玩意儿有法律效力吗？" "什么？" "自愿待岗、扣全年绩效。"沈川把纸放回桌上，笔没动，"今天这张，我不签。"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赵德海脸上的肉跳了一下："全支行都签，你搞什么特殊？" "前两年我也签了。"沈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那时候扣的是钱， 扣多少写在纸上，我认。今年多了'待岗'——完不成让人回家坐着，一个月两千三百六。老许 待岗那二十天，他老婆来单位问过两回工资怎么发。" "那是他自己没完成任务！" "上礼拜我没错，也被扣了五千。"沈川说，"签不签的，您这边也不看对错。" 沈川把纸拿起来，念了一句，"未完成者自愿接受待岗学习、扣发全年绩效。赵行长，劳 动法第二十六条，用人单位免除自己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条款无效。这张纸签了也是 废纸。" 赵德海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少跟我扯法律！你就说干不干 吧！这个岗位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话他在行里听过，只是没冲他说过。他把纸放回去，指尖点了点签名栏："任务我认。 该跑客户跑客户，该加班加班。拿违法条款绑人的东西，我不签。谁爱签谁签。"
他拿起笔记本往外走。赵德海在背后吼："沈川！你出了这个门，这个月任务翻倍！" "翻倍就翻倍。"沈川摆摆手，没回头。 门关上。会议室里，孙莉干笑两声："大家别受影响啊，来来来，签完字咱们继续开会。" 她低头看了眼沈川那份空白的，笑容僵了半秒，顺手扣在桌上。 唐小满低头看手机。沈川刚发了条朋友圈："第一次拒签军令状，感觉良好。"配图是会议 室的门把手。她点了个赞。三秒后赵德海在里头喊："唐小满！手机收起来！签你的军令状！" 她把手机揣兜里，笔尖在签名栏上空悬了一会儿，还是签了。 签完，她把沈川那张空白的从孙莉手边抽出来，折了两折，夹进自己笔记本。 "你拿那个干什么？"孙莉皱眉。 "留个底。"唐小满头都没抬，"万一以后有人问军令状长什么样。" 散会已经快中午，食堂的饭沈川没吃几口，坐着想老许那二十天，两千三百六，一个月。 下午两点半，孙莉过来敲了敲他桌角，说行长叫你去一趟。她说完没走，站在旁边等他站起 来。 第 3 章 出了这个门，我买了三十块钱的彩票 沈川进门的时候，赵德海正坐在皮椅上，指关节敲着桌面，笃、笃、笃，不快不慢，敲得 人心烦。孙莉站在旁边，手里一份《员工违纪处理建议》，上面写着"不服从管理、扰乱会议 秩序、顶撞上级"，建议处理那一栏空着，等赵德海填。 "沈川，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德海把军令状推过来。纸角压住了一张纸——沈川上午在 工位随手写的离职申请草稿，赵德海看见了，故意压在上头。"签了，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不 签，明天开始待岗，工资按最低标准发。你自己想清楚。" 沈川没看那张纸。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色小圆点一闪一 闪，计时器跳到 03:27。 "赵行长，您再说一遍？待岗按什么标准发工资，依据哪一条制度，书面决定什么时候给 我？" 赵德海眼睛一瞪："你录音？" "军令状上写着'自愿待岗'，我确认一下您说的待岗跟法律上的待岗是不是一个意思。"沈 川笑了笑，客气是客气，"万一以后劳动仲裁用得上。对了，您刚才说工资按最低标准发—— 这句话我记住了。" 孙莉赶紧打圆场："沈川，你别激动，行长是为你好。"
"孙行长，为我好就先把那五千块还我。"沈川把手机转了方向，录音界面对着孙莉，"监 控证明我没错，你们扣我钱。现在又让我签这张纸，不签就待岗。孙行长，我问一句，刘大伟 那五千块，财务打给谁了？有签收单吗？台账上写'已赔偿客户'，我查了客户账户，没收到 钱。那五千块在哪儿？" 孙莉脸色一下白了："你查客户账户？" "刘大伟的对公账户挂在我名下维护，查流水是我的权限。"沈川收回手机，"那五千要是 走了支行费用，算拿公款填窟窿；要是挂在哪个科目下头没动，那叫什么，我还没想明白，您 教教我？" 赵德海猛地站起来："沈川！你别给脸不要脸！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行。" 沈川走到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海满脸通红，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孙莉站在旁边，手里那份处理建议被捏得皱巴巴的。 "赵行长，今天这话您记着。" 门"砰"一声关上。里头传来笔筒摔在地上的声音，瓷片碎了，里头的枸杞撒了一地。 "什么东西！明天就给我开……" 孙莉小声提醒："行长，开除要走程序，他手里有录音。而且那个五千块……" 赵德海骂了句脏话，一屁股坐回去。 走廊那头的门关上以后，沈川没直接下楼。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的录音停 了，看了眼时长，四分零六秒。他把文件名改成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存进网盘，才觉出手心有 点潮。楼下台阶晒了一下午太阳，坐上去烫。他坐着抽了半支烟，看马路上送快递的车一趟一 趟过去。门卫老李出来倒水，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歇一会儿。 窗外，沈川正从银行大门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街 角彩票站还开着，红 LED 屏滚着"奖池累计九亿"。他平时不买这个，那天纯粹是路过，心里 堵得慌，想着两块钱买不了吃亏，推门进去了。 彩票站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光头，胖，正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像在放广播。沈川说 机选一注。 "两块钱。"周老板头都没抬，在键盘上敲了一下，"追加吗？" "加。" "三块。"票刚要打出来，他又抬起头，"今天奖池九个亿，刚有个小伙子打了十倍。你也 来十倍？三十。"
沈川愣了一下。三十块，三顿食堂，或者两包烟。他进门前想的是两块钱买不了吃亏，这 会儿人家告诉他三十。 他不是大方人。上礼拜刚被扣了五千，这月房租还没交。可心里那口气堵着，堵了一下 午，三十块好像也不算贵。 "……来十倍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周老板倒是利索，键盘敲了两下，票吐出来："三十。" 沈川扫码，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停了半秒。付完，他把票对折塞进钱包，走出店门，风一 吹，那点后悔又淡了。 回出租屋煮了碗泡面，没加蛋。 晚上十点，他躺床上刷手机，朋友圈全是同事转的誓师照片。赵德海站 C 位，举着军令 状，笑得跟拿了奖似的。沈川把照片存下来，翻了个身，想起来查开奖。 前区五个号，后区两个号。他对着屏幕对了半天，觉得有几个眼熟，起身去翻钱包。 钱包在昨天那条裤子的后兜里，裤子搭在椅背上。他把钱包掏出来，票塞在内层，夹在两 张发票中间，纸面干爽，一个字没糊。他把票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机搁在旁边，来回看。 看了三遍，又把票翻过来看背面，怕自己看错了期号。 "操。"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接着看。数字怎么排都对得上。 他掏出手机上官网查奖级表。一等奖单注封顶一千万，追加投注封顶一千八百万。他打的 是十倍，十注，全中。 一注一千八百万，十注一亿八千万。扣完税，一亿四千四百万。 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倒了杯凉白开，喝一口，看一眼票。还在。又喝一 口，又看一眼。 那一夜他醒了三回。头一回两点多，摸了下枕头底下。第二回四点，天还黑着，起来喝了 口水。第三回是被楼下早市的卸货车吵醒的，看手机才五点半。 第二天他请了假，去省中心。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捐款，他想了想，说捐两百万。剩下的 钱打到一张新开的卡上，卡是他当天在附近一家银行办的。 从省中心出来，他站在路边等红灯。卡在钱包里，钱包有点沉。他没打车，坐了一个多钟 坐地铁回去，一路上想的是同一件事：这钱放哪儿。 到家先下楼买了两盒鸡蛋。晚上煮泡面，加了两个。
第 4 章 有钱后第一件事，是找律师 中奖之后，沈川干的第一件事是找律师。 律师姓方，专做金融纠纷，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梳得一丝不苟，办公室墙上挂着"厚德 载物"。听完沈川的话，他推了推眼镜："你想告他们？" "不告。"沈川把一沓材料放桌上，刘大伟投诉的全套复印件、被扣绩效的通知、军令状的 照片，"我就问一句，我每个月往支行存钱、取钱，合法吗？" 方律师翻了几页："当然合法。存款自愿，取款自由。资金来源正当，不涉洗钱，你一天 转八百回都行。" 咨询费方律师没收。他说你这事儿我帮不上，你要问的是规则，不是打官司。沈川坚持给 了两百，说咨询费。方律师收了，让助理开了张收据。出门时助理小声说，我们这儿一小时八 百。沈川说那我这两百算一刻钟。 "那我月初存五千万，月末最后一天转走，也没问题？" 方律师笑了，把材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银行考核就看时点余额，月末最后一天那个 数。你这么弄，不算违规，叫合理利用规则。"他顿了顿，"这话我只跟你说。真有人问，你就 说是正常资金周转。还有，别把钱都放一家，多开几个户。" "明白。" 沈川又找了理财师，把钱做了配置：三千万买国债，三千万进货币基金，剩下八千多万搁 在活期里"活动"。 他算了算。城东支行是赵德海的地盘，每个月末的存款考核能把全支行逼得鸡飞狗跳。八 千多万要是月初进去，赵德海能笑出声；月末最后一天撤出来，那数据就得往下掉一截。 他在日历上把每个月的一号和最后一天圈出来，备注写了四个字：存款搬运工。 他没打算一次把牌全打出去。第一次先试五千万，看看水有多深。 做完这些，他照常回支行上班。 唐小满凑过来："沈哥，听说你中奖了？真的假的？" "假的。"沈川面不改色，"我要中了我还上什么班。" "那你这几天怎么见谁都笑？" "扣完五千，人也轻了。" 唐小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沈川打开电脑，调出客户名单。刘大伟的名字还挂在投诉栏里，处理状态写着"已赔偿， 客户满意"。他把页面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里头已经有：刘大伟的全套材料、扣绩效 的通知、军令状照片，还有唐小满用手机翻拍的那段双录。
他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离职礼物"。 手续都办妥的第二天上午，沈川到城东支行办转账。月初这几天行里正忙着冲存款，大堂 挤得站不下人，取号机吐出一长串纸。 他抽了号，在塑料椅上等了二十多分钟。前面排着的多是拿存折来打明细的老人，还有两 个问大额存单利率的。有个大姐跟保安吵起来，说上回存的钱少算了一天利息，保安说我不懂 这个，您找柜台。大姐说你们就知道让我找柜台。旁边一个客户经理过来劝，劝了五分钟，大 姐声音更大。 柜员是上个月刚调来的，不认识他，敲完金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屏幕，手在键盘上 停了两秒。 "先生，您确定……赚五千万？" "确定。七天通知存款，提前七天通知支取。" 五千万的转账要主管授权。柜员把单子递出来让他签字，又按了铃。主管过来核了三遍， 签字的时候手也有点抖。 柜员这才有空看客户名：沈川。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看不出什么表 情。上周全行视频会上被点名"不服从管理"的那个沈川，这会儿坐在她柜台前头，赚进来五千 万。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城东支行炸了锅，柜员查了三遍余额，确认不是系统出错，一路小 跑去找孙莉。孙莉又去找赵德海，高跟鞋在走廊敲出一串急鼓点，推门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行长，沈川转了五千万进来，七天通知存款！" 赵德海正在泡枸杞，保温杯差点脱手："多少？" "五千万！他个人账户！" 赵德海把杯子放下，整了整领带，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走到大堂。沈川刚办完手续，正 把卡往钱包里塞，动作很慢。 "小沈！哎呀，来存钱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赵德海双手握住他的手，摇得跟上了发条似 的，手心全是汗，"走走走，贵宾室坐，我让孙莉给你泡茶。今年新到的金骏眉，一斤八千 多！" 沈川被半拉半拽弄进贵宾室。孙莉亲自端茶，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沈川啊，你早 说你有这实力，那五千块绩效我早给你申请退回了。" "孙行长，那五千是赵行长批的扣款，您做不了主吧？" 孙莉的笑僵了一下："……我去催催财务。"
赵德海坐在对面搓手："小沈，这五千万存多久？我们行最近有大额存单，利率上浮，三 年期，要不要考虑一下？" "七天通知，到期就转走。" "转走？"赵德海脸色微变，"转哪去？" "看情况。"沈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朋友多，哪个行服务好就存哪个。赵行长放心， 钱是挣进来的。" 赵德海嘴上说那是那是，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五千万存七天，考核看的是最后一天余 额，只要钱留到月底…… "对了赵行长，"沈川放下杯子，"这钱我月底最后一天要用，到时候得转走。提前跟您说 一声。" 赵德海的笑还挂着，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没问题没问题，存取自由嘛。不过小沈，你 要是月底有急用，提前一天跟我说，我给你安排加急通道……" "不用，手机银行操作，两分钟的事。" "……那也行。" 赵德海送他出门的时候还在笑。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了半分钟，给孙莉打了个电 话："沈川那笔，你盯一下。" 第 5 章 月末最后一天，五千万准时转走 赵德海没留住。 他试了不少招。利率上浮到顶，送加油卡，送体检套餐，送超市购物卡，最后提出给沈川 挂个"支行特别顾问"，每月两千块车马费，不用坐班。沈川一概不收，只问一句："赵行长， 那五千块什么时候退？" 那张购物卡是孙莉送来的，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中秋慰问"。沈川当场还回去，说我 不抽烟不喝酒，家里也没人送礼。孙莉说不值钱，就是个心意。他说心意我心领了。孙莉拿着 信封在他工位边上站了有半分钟，才走。 赵德海每次都说流程走着呢。沈川就哦一声，不再追问。他越不追问，赵德海越觉得背后 发凉。 月末最后一天，下午三点。 赵德海站在孙莉工位旁边，盯着屏幕上的存款余额。这个月新增任务八千万。沈川那五千 万进来那天就顶了一大半，加上零散客户自然增长的三千多万，完成率百分之一百零二，全行 排名第三。上午分行行长在群里表扬了他，还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他抢了八毛六。
"沈川那笔还没动吧？" "没动。七天通知，他说今天到期……" 话没说完，孙莉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柜员在内线群里发了条消息：沈川那五千万转出 去了。 "转哪了？"赵德海问。 "城南支行。"孙莉盯着屏幕，"他校招进来第一年开的户，一直没销。" 赵德海脑子"嗡"一声，抓起电话打给运营："拦一下！就说系统故障！" "赵行长，拦不了。"那头声音很小心，"他转的是本人账户，行内划转，手机银行点两下 就过去了。不用柜台确认，也不占额度。" 赵德海扶着桌子才没坐下去："转城南，那不还是我们行？" "是咱们行。"孙莉声音很小，"不是咱们支行。" "他这算员工存款吧？考核要剔除的。"赵德海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 "制度里写的是，员工本人存款计入网点余额，不计个人任务。"孙莉把屏幕转给他看，" 他的个人任务这个月还是零。" 屏幕上的数字往下掉，十点二亿，十亿，九点八亿，最后停在九点七亿。 完成率：百分之三十八。 三分钟后，分行行长的电话打进来。赵德海接起来，听筒里的声音大得孙莉在旁边都听得 见："赵德海！你怎么搞的！上午百分之一百零二，下午百分之三十八，你玩过山车呢！明天 写检查，三千字，少一个字我让你去守金库！" 赵德海连声说"是是是"，挂了电话，脸红得厉害。他抓起外套往外冲，在大堂撞见刚办完 转账的沈川。 "沈川！你——" "赵行长，存取自由。"沈川晃了晃手机，"您自己说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月初就跟您说了，月底要转走。" 赵德海噎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沈川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沈川在日历上给下个月一号打了个勾，备注：下次转八千万。 他在备注栏敲了"下次多转点"四个字，敲完又觉得像在跟自己较劲，删了。 第二个月，沈川把城南那五千万调回来，又添了三千万，凑够八千万，一次转进城东。账 户是他自己的，行内划转，两分钟。
赵德海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周会。孙莉趴在他耳边一说，他手里的马克笔直接画到了白 板外面，在白墙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黑线。散会后他直奔沈川工位。 对，沈川还在上班。每天准时打卡，该跑客户跑客户，该写报告写报告，中奖的事一个字 不提。 赵德海冲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捂着话筒看了赵德海一眼，指了指电话，意思是你等 会儿。 赵德海等了五分钟。 那五分钟他站在沈川工位边上，桌上摊着客户名单，他伸手想翻，又缩回来。隔壁两个工 围的人都低着头敲键盘，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沈川挂了电话，抬头："赵行长，有事？" "小沈！晚上有空吗？行里搞团建，海鲜自助，人均三百八……" "我晚上约了客户。" "那明天中午？我请你吃日料，新开那家，蓝鳍金枪鱼……" "明天中午约了朋友。" 赵德海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小沈，你看这个月，能不能月末最后一天留一天？就一 天。过了考核日你随时转走，我另外给你申请点……" "赵行长。"沈川抬起头，"您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我拒签那天，您说什么来着？" 赵德海愣了一下。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沈川复述得很平，"我这人记性还行。所以我现在回来存钱， 纯粹是冲贵行服务好、利率高。跟您个人，没关系。" 赵德海的嘴角抽了抽："小沈，以前是我不对……" "您别。"沈川打断他，"您没错，您是按制度办事。我也是按制度办事。存款自愿，取款 自由，月末最后一天转走，符合规定。对吧？" 赵德海说不出话。 "对了赵行长，"沈川又叫住他，"唐小满上个月被扣了三千，说是冲存款任务让员工自掏 奖金贴息。这事您知道吗？" 赵德海的脸变了变："那是支行统一安排的，大家自愿……" "自愿。"沈川点点头，"行，我随便问问。" 月末最后一天，八千万准时转出。城东支行的余额从十点五亿掉到九点七亿，全分行倒数 第一。
赵德海在办公室砸了个茶杯。这次是玻璃的，碎得比上次彻底。孙莉在外头跟柜员说行长 最近压力大，大家体谅一下，转头回自己办公室摔了文件夹。 唐小满给沈川发消息：沈哥，赵行长今天骂了八个人，孙行长奶茶都戒了。 沈川回：你被扣钱没？ 唐小满：扣了三千。说冲存款任务，让员工自掏奖金贴息。 沈川：工资条留着，开会录音，有备无患。 唐小满：明白。 第 6 章 行长让员工掏钱，我递了辞职信 贴息揽储的事，其实从上个月就开始了。 办法不复杂。客户存十万定期，正常利率百分之二，他要求拉到百分之三，多出来那一千 块利息，由员工自己补给客户。员工为了保住岗位，咬着牙逃。 唐小满为了保住柜员岗，前后贴了三户，最大一户存三十万，她掏了三千。那户第二个月 就把钱转走了——人家闺女在另一家银行上班，纯粹是帮闺女冲任务。三千块打了水漂，唐小 满连张发票都没处开。 沈川问，就这么白掏？唐小满说那能怎么办，客户嘴上说配合冲任务，钱存满一个月就转 走，人家闺女在另一家行。她说她试着跟客户提过一次，客户说你们银行的事我不懂，钱我存 进来了，别的我不管。说完她低头扒饭，说沈哥，我这三千是上个月的加班费加全勤。沈川把 自己那份红烧肉夹给她，她没要，推回来。 沈川在食堂听她倒苦水，筷子停在半空："赵德海让你们自己掏钱？" "孙行长在会上说的，'自愿贡献，共渡难关'。"唐小满撇撇嘴，筷子戳着盘里的西红柿，" 文件上不叫捐款，叫乐捐，签一张《自愿乐捐确认表》，不签也得交。不自愿的，下个月排班 把收尾的活儿全压给他。加钞、日终、等押运车，天天弄到十点多，一个人干，又得授权又得 点钞，还得应付 ATM 加钞，根本忙不过来。上个月小李没交钱，连着二十天最后一个走，发 烧了请假都不给批。" "会上的话录了吗？" "录了。"唐小满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一串录音文件，从月初排到月末，一天一条， "我学你，每次开会都录。孙行长嗓门大，录得特别清楚。" 沈川点点头："工资条、转账记录、会议录音，都存好。别跟人说，你爸妈也先别提。" "沈哥，你是不是要搞事情？" "我搞什么事。"沈川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我就一客户经理，存存钱，取取款。"
唐小满不信。但她聪明，没追问。 沈川回工位，打开"证据"文件夹。里头已经攒了不少：监控截图、扣绩效通知、军令状照 片、群里要求全员贴息的聊天记录、孙莉让员工"乐捐"的纪要截图、财务发给唐小满的"绩效 扣款-贴息"通知。 他看着文件夹名看了一会儿，改成"新工作入场券"。 改完他把文件夹拖到最底下，上面压了两层别的材料，才关电脑。电梯里碰见李姐，问她 孩子上学的事办得怎么样。李姐说还差一个章。 第三个月，沈川赚了六千万。 赵德海已经麻了。月初看到入账消息，他没去贵宾室迎接，只让孙莉送了盒茶叶过去。孙 莉把茶叶放沈川桌上，干笑两声："沈川，赵行长说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坐坐。" "行，有空去。"沈川把茶叶塞进抽屉，没喝。 月末最后一天，他不仅赚了钱，还转了工位。辞职信放在赵德海桌上，措辞客气：个人职 业规划调整，感谢支行培养。 赵德海捏着那张纸看了三遍，抬头看沈川，眼神挺复杂。 "你要走？" "嗯，找着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还没定，走流程呢。"沈川没说全。笔试面试都过了，名单挂在网站上公示，还有几天到 期，这期间出任何岔子，他都走不成。 赵德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我批。小沈，不是我说你，你这人能力是有的，就 是太轴。离开银行系统，你上哪儿找这么稳定的工作？到时候别后悔。" "赵行长放心，我不后悔。" "那你那存款……" "存款是我的，我想存哪儿存哪儿。"沈川把工牌放桌上，"赵行长，这三个月承蒙照顾。 那五千块不用退了，就当给支行买茶叶。" 工位收拾了大半个上午。抽屉里三年的客户名片，他没扔，装进一个快递纸箱，纸箱是上 个月客户寄样品留下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两张扣款通知，他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没带 走。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删了一半，剩下的按交接单列了明细，一项一项打了勾。桌上的水杯洗 了，倒扣在纸巾上。 他抱着纸箱往大门走，唐小满追出来，塞给他一袋东西：辣条、薯片、一瓶冰红茶。 "沈哥，保持联系。"
"你把你那些东西收好。"沈川压低声音。 "什么东西？" "你知道。" 唐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川走出支行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他在这儿做了四年柜台，认得几百个客户的 名字，也认得每一张罚单上的编号。 他没跟唐小满说自己要去哪儿。公示还没到期，这会儿说出去，万一黄了，两个人都尴 尬。 回到出租屋，他把那袋辣条拆了，就着泡面吃了一包。 第 7 章 我报了监管局的考试 备考是辞职前两个月的事。那两个月，沈川把年假和调休全填了进去，下了班就回出租 屋，看到晚上十一点。桌上堆着《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商业银行法》《银行业监督管理 法》，重点条款贴了满墙便利贴。 方律师给他划了重点，又介绍两个在监管部门的朋友，电话里给他讲了三个晚上实务。讲 到最后那位朋友说，你要真去干这个，得先把报仇的心收起来，收不起来就别去。 沈川说我知道。 那三个晚上他都在电话里记笔记，记了两页纸。头一位讲处罚程序，从立案到送达，一步 一句；第二位讲证据怎么固定，说录音要标时间、人名、场合，别图省事写成"某领导"。他照 着改，把手机里十几个文件名全改成日期加事由。改完发现有一场会没录上——那天手机剩三 个电，自动关机了。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排班会，没说什么要紧话。 他学得最认真的是《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里"以不正当手段吸收存款"那几条。他把赵 德海做过的事一条条往里套。贴息揽储，套得上。虚假处理投诉，也套得上。轮到违规扣罚绩 效，他拿不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拿不准，最后问方律师。方律师说看情节，至少是违 反劳动法。 他心里记了点东西，但没写下来。 唐小满隔三差五发消息：赵德海又开会骂人了；孙莉又让签承诺书了；刘大伟又来闹了一 回，这次没赔钱，因为赵德海说支行经费紧张。 沈川回：录音留着。 面试那天，考官问他："你为什么报考经管局？"
候考室在三楼，八个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夹克，桌上一排矿泉水没人动。坐他旁边的是 个三十来岁的女的，问他原来在哪上班。沈川说银行。她说银行好啊，稳定。沈川说还行。她 问那你考这个干什么。沈川想了想，说想换个活法。她笑了，说你这句答得好，考官爱听。 沈川本来准备了一段话，说的时候前面两句还行，第三句卡住了。他停了两秒，干脆不背 了。 "我在银行干过。基层最怕什么，我知道。客户投诉，明明没错，也得赔钱；任务领导拍 脑袋定，完不成自己想办法；制度是管员工的，管不了领导。" 考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中间那位主考官翻了翻他的简历："你在城东支行干过？ 赵德海是你行长？" "是。" "如果派你去查城东支行，你怎么办？" "涉及我个人的投诉赔偿，我回避。数据核查、制度执行，正常参与。"沈川答得干脆，" 组长让我查什么我查什么，不夹带私货。" 主考官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 公示期满那天，沈川在路边买了瓶可乐，站在树底下喝完，给方律师打电话："方律师， 公示过了。下一步干什么？" "等分配。别自己往上冲，等组织安排。"方律师在那头笑，"记住，你是去干活的，不是 去报仇的。程序比结果要紧——这话你不爱听，我也得说。" "明白。" 入职以后先培训两周，学制度、学文书、学怎么开底稿。第三周，沈川被分到专项检查 组。组长周正，五十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查过的案子比沈川办过的业务还多。 第一次组务会，周正把检查名单往桌上一放。沈川一眼就看到了"城东支行"。 "组长，这个支行，我之前在那工作过。" 周正抬头看他："我知道。所以涉及你个人投诉赔偿那部分，你回避。数据核查、制度执 行，正常参与。" "明白。" "还有。"周正合上笔记本，"我不管你跟他有什么过节。查案子只认证据。私人恩怨带进 来，我第一个把你踢出组。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沈川把笔记本翻开，又补了一句："组长放心，我比您还想把这事办干净。" 周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组里五个人。老吴管投诉，小刘管绩效，周正总协调，还有个刚分来的小姑娘跑后勤、对 接支行。数据这块归沈川，存款业务的合规也归他。 入驻那天，沈川穿了新发的制服，胸牌别得端端正正，皮鞋擦得能照人。 制服是上周领的，袖子有点长，他拿到改衣店改了一截，花二十块。老板娘问是不是考上 公务员了，他说差不多，也是坐办公室。老板娘说坐办公室好，风吹不着。检查组进门的时 候，孙莉正在大堂训一个柜员，手指头戳着人家肩膀："跟你说多少遍了，签字要签在框里！ 签外头扫描扫不过去你不知道吗！" 她扭头看见沈川，嘴张着，手指头还悬在半空。 赵德海从办公室出来迎，手伸到一半，看清沈川的脸，人停住了。 "赵行长，好久不见。"沈川伸出手，"市金融经营管理监督局专项检查组，沈川。请提供 近半年存款时点波动明细、投诉处理台账、员工绩效扣罚记录。" 赵德海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才握上来，手心全是汗。 "小沈……沈检查员，里面请，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腰弯得比平时低。 沈川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茶味。 第 8 章 穿着制服回支行，行长的手停在半空 检查组的办公室设在支行二楼会议室。 沈川把调取清单递给孙莉，三页纸，密密麻麻：存款时点余额日报、大额资金进出流水、 投诉处理双录、绩效扣罚审批单、会议纪要、员工劳动合同、贴息揽储转账记录。 孙莉接过去扫了一眼，脸就白了："这么多？要多久？" "看你们配合。"沈川拉开椅子坐下，把电脑接上投影，"配合得好，一周。配合不好，一 个月。孙行长，您看呢？" 赵德海在旁边赔笑："配合，全力配合。小沈……沈检查员，你看咱们都是老同事……" "赵行长。"沈川打断他，"工作时间叫我沈检查员。另外，请您通知下去，检查期间员工 谈话由我们安排，管理层不旁听，不提前打招呼。发现一次，记一次妨碍检查。" 赵德海把嘴抿了一下："行，听你的。" 当天下午，沈川调出了存款时点余额日报。数据拉成折线图，每个月一号冲上去，月末最 后一天掉下来，三个月一个样，曲线跟过山车轨道似的。 再拉员工贴息揽储的转账记录，时间对得上。月初凑钱冲存款，月末撤走，中间这一个 月，员工自己贴利息。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着，拍了照，存进检查底稿。 清单上的东西不全能拿到。会议纪要孙莉说存在文员电脑里，文员请了产假；绩效审批单 财务说系统要升级，导不出来，得先打报告。沈川把这两条写进检查记录，注明"提供延迟"， 让孙莉签了字。孙莉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停，问这个也记？沈川说记。第二天上午，纪要送 来了，订书钉还是新的。 隔壁老吴查投诉，翻了半天台账，过来敲他桌子："小沈，你们这支行投诉处理挺有意 思。刘大伟投诉客户经理，处理结果写'已赔偿客户五千元'，可赔偿款是从员工绩效里扣的。 这合规吗？" "不合规。"沈川头也没抬，"赔偿客户可以走支行费用，不能转嫁给员工。除非能证明员 工有过错，有书面认定。" "台账上写着'员工操作不当'。" "监控看了吗？" "看了。"老吴压低声音，"客户自己数错钱，员工一点问题没有。双录里客户亲口说五万 没错。我又查了客户账户，那五千根本没打过去，客户账上干干净净。" 沈川这才抬起头："钱去哪儿了？" "还在查。财务说走了'其他应付款'，挂在账上没动。" "那就是账外。"沈川把数据图存进底稿，"接着查。把刘大伟那笔投诉的审批单调出来， 看是谁签字同意从绩效扣钱的。" 审批单很快调出来了。签字栏：赵德海。旁边一行小字批注：客户情绪激动，速处理，避 免升级。 沈川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单子放进证物袋。 检查第三天，唐小满被叫进会议室谈话。 通知是前一天晚上下的，让她上午九点来。她八点四十就到了，在二楼走廊站着没敢坐。 老吴出去倒水，看见她手里捏着个透明文件袋，袋角磨白了。 沈川主谈，老吴记录。唐小满坐在对面，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沈川给她倒了杯 水："别紧张，就问问日常。" 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沈川切入正题："支行有没有要求员工自掏奖金贴息揽储？" 唐小满看了他一眼，又看老吴，小声说："有。" "怎么操作的？"
"孙行长在晨会上说，每个人按岗位认领存款任务，超出正常利率的部分自己补。我上个 月补了三千，工资条上写'绩效扣款'，实际是转给客户当利息补贴。转账记录我留着，客户微 信也没删。" "有会议记录吗？" 她掏出手机："录音、转账记录、工资条，都存着。" 沈川接过来，跟老吴一起听。孙莉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清楚："这是支行统一安排， 大家自愿贡献，不强迫啊。但不贡献的，下个月收尾的班全排给他，天天弄到十一二点。什么 强度，大家心里有数。" 老吴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川把文件拷进检查电脑："这些我们需要留底，你能签个证据提供确认书吗？" "能。" 签完字，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哥……沈检查员，赵行长今天上午把孙行长叫办公室骂 了一顿，说你怎么没把沈川那小子按住。" 沈川笑了一下："知道了。回去正常工作，别跟人说谈话内容。你那手机放好，别放工位 上。" "我放更衣柜夹层了。" 唐小满走后，老吴凑过来："这姑娘挺机灵，证据攒得比咱们还全。" "我教的。"沈川喝了口水，"接着查。赵德海签过字的投诉赔偿审批单，全调出来，一笔 一笔核。员工的绩效扣罚明细也拉个总表。" 总表拉出来了。近一年，员工因投诉赔偿被扣绩效两万一千，因贴息揽储被扣四万六，两 项合计六万七。涉及员工二十三人，唐小满扣得最多，前后八千多。 沈川把表打出来，在"6.7 万"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完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笔放 下了。 第 9 章 双录一放，行长脸白了 赵德海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保温杯。 沈川把双录视频投到屏幕上。刘大伟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五万，没错，我数了。"画面 里唐小满把五沓钱推过去，刘大伟一沓一沓拿起来看了看，拇指在封条上按了按，塞进帆布 包。 赵德海看着屏幕，手指在杯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沈川没说话，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赵行长，这是刘大伟投诉当天的双录。"沈川按了暂停，"客户亲口确认金额无误。支行 的处理结果是'员工操作不当，赔偿客户五千元'。签字同意从沈川绩效扣款的，是您。" 赵德海拧开杯子喝了口水，手有点抖："客户后来回家说少了，我们也是本着服务意 识……" "服务意识。"沈川又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您签的《投诉处理审批单》，上面写'经调阅监 控，客户反映情况属实'。监控证明客户记错了，您写属实。这是虚假处理投诉。" 赵德海把杯子放下："沈检查员，当时情况复杂……" "还有。"沈川没给他喘气的空，"我查了客户账户，刘大伟那五千块赔偿款根本没打给 他。钱挂在支行'其他应付款'下面，五个月没动。赵行长，这笔钱准备什么时候付？" 赵德海额头开始冒汗，掏出手帕擦："那个，财务流程慢，我们正准备……" "准备五个月？"沈川把流水截图推过去，"另外，过去这几个月，支行要求员工自掏奖金 贴息揽储，有会议录音。您作为行长，不仅知情，还在工作群里发过'全员行动，不计代价冲 存款'。这属于以不正当手段吸收存款。" 赵德海脸白了："那是分行压下来的任务，我们也是没办法……" "分行压任务，您可以申请资源，可以让员工加班，但不能让员工自己掏钱贴息。"沈川合 上笔记本，"赵行长，今天先到这儿。请您回去准备书面说明，明天上午交。" 赵德海站起来，磨蹭着不走，忽然压低声音："小沈，以前是我不对。那五千我退你，双 倍退。你高抬贵手。" 沈川抬起头，看着他。 "赵行长，请叫我沈检查员。现在谈的是你违规摊派、虚假处理投诉、贴息揽储。那五 千，你退给唐小满，她也被扣了三千。我的那份，走程序。" 赵德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外走。手刚摸到门把手，沈川又叫住他："赵 行长，还有件事。您去年换那辆车，四十多万，账挂在'办公用品'下面。这事我也记下了，您 回去一并说明。" 赵德海手一抖，保温杯差点脱手。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急得像在跑。 正式约谈安排在检查第五天。 提纲是周正拟的，四页，沈川改了两遍。改到第四页，他把"性质恶劣"四个字删了，换成 "情节较为严重"。周正看了一眼，说，你倒比我还保守。 周正主谈，沈川记录。赵德海坐在对面，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跟三个月前那个 人不太像了。他坐下之前先给周正递了根烟，周正摆摆手："不抽。坐。"
周正翻着材料，不紧不慢："赵行长，存款时点波动异常、员工贴息揽储、投诉处理造 假、绩效扣罚违规，这四项，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德海搓着手："周组长，有些情况我确实管理不到位，但出发点都是为了完成分行任 务……" "完成任务的出发点我理解。手段不能违法。"周正把录音整理稿推过去，"孙莉在晨会上 说'不贡献的收尾班全排给他'，这是自愿？员工自己掏钱补利息，这是合规？" 赵德海噎住了。 沈川在旁边补了一句："赵行长，您让我签的那张军令状上写着'未完成自愿待岗、扣全年 绩效'。我查了，支行这两年一共让四十三名员工签过类似的东西，其中十一人因为没完成被 扣绩效，合计十一万三。这些钱，按规定都得退。" 赵德海脸白了："沈川……沈检查员，这事能不能内部处理？我让财务马上退钱。" "退钱是必须的，处分也跑不了。"周正合上材料，"检查报告我们如实写。另外，你个人 收受客户返点的事，已经有客户把情况说明递上来了，材料还在核，这个我们移送相关部门。 " 赵德海猛地站起来："孙莉那个——" "坐下。" 周正声音不大，赵德海一屁股坐回去了。 周正把材料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一半停下，问了一句：你们支行去年投诉多少件？赵德海 说二十来件。周正说台账上是三十一件，差的那十件去哪了。赵德海说可能重复件合并了。周 正说合并要有记录，记录呢。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 "赵行长，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调查、如实说明。吵吵嚷嚷没用。" 赵德海嘴唇哆嗦着，转头看沈川："小沈，你帮我说句话。以前是我不对，我道歉，我赔 钱……" 沈川放下笔："赵行长，我入职第一天组长就说了，查案子只认证据，不认私人恩怨。你 的问题，证据说了算。你道歉也好，赔钱也好，程序该怎么走怎么走。" 赵德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川正在整理笔录，头都没抬。 门关上后，周正敲了敲桌子："小沈，刚才那句'程序该怎么走怎么走'说得不错。不过下次 别主动提'私人恩怨'四个字，容易让人抓话柄。" "明白。" "不过……"周正难得笑了一下，"问得确实解气。接着查，孙莉那边也挖干净。返点那 笔，金额够大的话要移送。"
第 10 章 通报下来，月初不转月末不送 孙莉比赵德海识时务。 检查组第二次找她谈话，她进门第一句就是："我配合，我全说。但有些事是赵行长定 的，我只是执行。" 老吴主谈，沈川记录。孙莉从包里掏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赵行长跟几个客户 私下签的协议。客户存钱，他个人返点，走的是支行'营销费用'，实际是他自己收了好处。还 有他去年换车的发票扫描件，账挂在办公用品下面，是我经手的。" 沈川把 U 盘插进检查组的取证电脑。里面几个 PDF：赵德海跟某建材公司老板的协议， 对方存两千万定期，赵德海个人返点千分之三，钱打到赵德海小舅子账户。还有一份，某房地 产公司存五千万，返点千分之五，二十五万，同样打到亲戚账户。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 "他让我经手过两笔，我留了心眼。"孙莉咬了咬嘴唇，"沈检查员，我以前做得不对，让 员工贴息、扣绩效，都是我执行的。但我可以作证，这些指令全是赵德海下的。他每次都在办 公室单独跟我说，说完了不认账，我只能自己留证据。" 老吴跟沈川对了个眼神。 "孙行长，刚才这些，你愿意写书面说明并签字吗？" "愿意。"孙莉答得飞快，"但我有个条件，我的处理能不能从轻？" "处理结果不归我们管。"沈川把笔录推过去，"你如实说明，移送时我们会记录配合态 度。签吧。" 她签完走了。老吴摇摇头："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精。赵德海让她背锅，她直接把赵德海 卖了。" 沈川把 U 盘里的文件按时间排了序。最早一份三年前，最近一份上个月。他数了数，七 份协议，涉及四个客户。老吴说这女的够狠，攒了三年。沈川说不是狠，是怕。 "挺好。"沈川把 U 盘收好，"省得一个一个挖。" 当天下午，赵德海听说孙莉交了 U 盘，冲到会议室门口大骂"吃里扒外"。孙莉从工位站 起来回骂："你让我干脏活的时候怎么不说！返点钱你分我几个？你小舅子买房的首付哪来 的！" 全支行员工假装干活，耳朵全竖着。唐小满偷偷录了段视频发给沈川，配文：沈哥，现场 直播。 沈川回：保存好，当补充证据。别发群里。 检查报告交上去两周后，通报下来了。
赵德海：撤职，违规所得追缴，违规扣罚的员工绩效全额退还，涉嫌收受客户好处的问题 移送进一步处理。孙莉：记大过，降级使用，违规指令执行部分责令书面检查，配合调查的态 度予以记录。城东支行：限期整改，全员重新签订合规承诺书，投诉处理流程全面重检。 通报宣读那天，沈川没去现场，在局里整理归档材料。 唐小满发来一串语音，背景音嘈杂，听着像有人在哭。 "沈哥！钱退了！我被扣的八千多全退回来了！赵德海今天收拾东西走的，脸黑得跟锅底 似的！孙莉在办公室哭，没人理她！新来的行长姓李，女的，第一天就开会说以后不许搞贴息 揽储，谁搞谁自己掏钱不退！ 沈川把这条语音又倒回去听了一遍。他想起走那天唐小满塞给他的那袋辣条，后来拆了吃 了，袋子扔了，薯片还剩两包，一直放在柜子最里头没动。" 沈川回：收到。 她又发一条："沈哥，你真不回来了？大家都说想请你吃饭。" 沈川想了想，打字：饭就不吃了，好好上班。下次有人让你签军令状，知道怎么做了？ 唐小满秒回：拒签！录音！存证据！ 沈川看着这六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 隔了半个钟头，又来一条语音，背景安静多了。 "沈哥，还有个事。刘大伟今天来支行，手机里存着张截图，问那五千块到底赔给谁了。 新行长让财务取了五千现金，当着他的面点。他数了两遍，跟那天在柜台上数钱一个样，数完 问了一句：那我少的这一万呢？新行长说，叔，监控、流水、点钞机记录都在，您要是不信， 咱们现在报警。他站了一会儿，把钱塞兜里，走了。" 沈川听完，回：钱本来就是他的，绕了五个月才到手。 唐小满：我知道。我就是觉得，那天要是您不跟行长顶那一句，这钱现在还挂账上呢。 沈川没再回。窗外天色暗下来，局里的走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正路过他工位，放了份新文件在桌上："下周去另一家支行，也是存款异常。你带队。" "好。" "对了。"周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前单位那个柜员，叫唐小满的，材料整理得不错。下 次有招考，让她试试。" 沈川挑了挑眉："组长，您这是让我挖人？" "我是提醒你，好苗子别浪费。"周正摆摆手走了。 回局里的日子过得比在银行快。一年试用期满，沈川转正，独立负责片区检查。
他换了张工资卡，每月工资准时到账，不多不少，够花。那笔钱还在理财账户里滚着，他 偶尔看一眼收益，懒得折腾。 城东支行换了新行长。月初再没人给他打电话叫财神爷，月末也没人求他留一天。 有天中午在食堂碰见老吴，老吴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小沈，你那个前领导赵德海，听说 想跳去别的行，通报在系统里挂着，没人敢接。现在在家待着。上个月有人在建材市场看见 他，帮人看店。" "哦。"沈川夹了块排骨。 "你不解气？" "解气。"他嚼着排骨，"不过我现在有更来劲的事。下周那个案子，存款造假的手法比赵 德海高明多了，查起来有意思。" 那案子是一家分行把同一笔钱在三个网点来回记，账面上凭空多出两个亿。沈川带人核了 四天，把三份流水打出来铺在地上拼，时间差十一分钟。组里小姑娘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 看多了就看出来。小姑娘不信，蹲在地上一格一格对，对到天黑，抬头说沈检，真的差十一分 钟。 老吴乐了："你小子，天生干这个的。" 月底最后一天，沈川加班到八点，整理完新案子的底稿，关电脑走人。路过 ATM，顺手 查了下余额，工资卡，四万三。理财账户，懒得看。 手机弹出日历提醒：明天 1 号，原城东支行存款考核日。 他看了两秒，点了删除。 走出经管局大门，夜风有点凉。他给唐小满发微信：新招考公告看了吗？ 唐小满秒回：看了！我报名了！沈哥你帮我划个重点呗？ 沈川打字：重点就一条，考上了，以后让行长看见你腿软。 唐小满回了一串哈哈哈，又追一条：沈哥，赵德海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能不能帮他跟 检查组的"老同事"说说情。我说"赵行长，我忙着备考，没空"。他气得把电话挂了。 沈川看了半天，回：干得漂亮。 他把手机揣兜里，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 车链子有点松，骑起来响。他把车座调高一格，蹬出去两百米才想起来忘了开月卡。骑过 街角那家彩票站，周老板还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沈川没停，蹬着车过去 了。 到家楼下，他想起冰箱里还剩半棵白菜，一盒鸡蛋。明天再说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