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引·豪情】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少年侠气，欲以一剑扫尽天下不平。这便是扫雪盟六人，最初、也最炽烈的豪情。
五代乱世，有一群年轻人，以雪为名，以剑为誓。 他们曾想扫尽世间不平，最终却都被那场最大的雪，埋了。
第一章 · 风雪结义
天福八年的冬天，冷得邪性。
中原连年用兵，又遭大旱接大疫，黄河两岸的村子十室九空。雪从十月就下，下得天地不分，仿佛老天爷也想把这片疮痍的土地，一白盖之。
洛阳城外三十里，白马驿。昔日车马喧阗的官道如今只剩枯骨与车辙，驿亭早废，只余一座半塌的山神庙，供着一尊缺了半边脸的泥菩萨。
风雪最紧的那个夜里，庙里先后避进了六个人。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肩头还驮着个发抖的老翁，剑穗上凝着冰。他跺了跺靴上的雪，把老翁安置在菩萨脚下，转身用剑在地上划了道防线——动作干净利落，是见过血的手。
"这位兄台，"书生开口，声音却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外头追兵不多，三五个，我暂且拦下了。"
话音未落，庙门又被撞开。一个满身血污的壮汉扛着半扇猪肉似的麻袋进来，麻袋里竟是个被捆住的税监，正吱哇乱叫。壮汉把人往地上一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跑了一夜，总算甩脱。这狗官强征军粮，逼死三户，今儿叫爷爷替天行道。"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文弱些的青年，官服已被撕去半幅，怀里死死抱着一卷册子，缩在墙角喘气："别、别看我……我是县尉底下写文书的，就因把流民名册藏了，才……"
第四个是女子。红衣胜火，发间一支断钗，进来时背后还追着两枝弩箭，"夺"地钉在门框上。她头也不回，反手两枚银针飞出，庙外惨哼两声，追兵倒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冲众人嫣然一笑："教坊的柳惊鸿，幸会。诸位若嫌命长，方才那几个我可没杀干净。"
第五个是个肤色微暗的姑娘，背着药篓，裤脚全是泥，进门就蹲下给老翁号脉，头也不抬："活得了，喂碗姜汤便好。我叫阿蛮，会医也会毒，方才庙外那几个，是我放的麻沸散。"
最后进来的是个极高极阔的汉子，一头黄发，眼窝深陷，一看便是北地异族血统。他扛着一对吓人的铁锤，雪落满肩也不掸，瓮声瓮气："拓跋野。押送军需，不想给官家送死了，跑了。"他环顾一圈，把铁锤往地上一顿，"你们……也都是逃的？"
六人面面相觑。庙外风声像无数把钝刀刮着木头。
半晌，那青衫书生先笑了。他摘下剑，抱拳："在下萧诀。本是要送恩师出城避祸，半道遇着巡卒，顺手宰了三个。不想今夜，竟在此处聚了一庙的英雄。"
"英雄谈不上，"裴烈——那个扛麻袋的壮汉——大马金刀坐下，"老子裴烈，屠狗的出身，生平最恨穿官衣的。今儿算认识了。"
苏砚、柳惊鸿、阿蛮、拓跋野也各自报了名姓。奇怪的是，方才还个个如惊弓之鸟，这一通姓名一通气，竟像相识多年的旧友。大约乱世里，同是天涯沦落人，天然就亲近。
后半夜，追兵果然又来。这次是十数骑，火把映得雪地通红。
六人没商量，各自就位。萧诀守门，剑光如练，将来人第一波箭矢尽数拨落；裴烈性起，提刀冲出，一刀劈翻当先的骑卒，血溅雪上，红得刺目；柳惊鸿纵上梁头，银针专打马眼，骑队登时乱了阵脚；苏砚不慌不忙，拾起庙中残破匾额支作盾，护着老翁与阿蛮；阿蛮趁乱撒出一把药粉，风一吹，追兵纷纷呛咳落马；拓跋野更是凶悍，铁锤抡圆，一锤一个，把雪地砸出团团血坑。
这一仗打到东方发白。追兵退了，庙前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血与雪搅在一起，红白莫辨。
天光里，六人重新坐回菩萨脚下。雪不知何时停了，破窗透进一线惨白的光，照着六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萧诀忽然站起来，拔剑，以剑尖在左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他把剑递给裴烈。
"我有个念头，"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这世道，官比匪狠，兵比盗毒。可若有人偏不信这个邪，偏要替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流民，争一口气呢？"
他环视众人："今夜这庙里六个人，凑巧都是不服命的。不如——"
"不如结个盟。"苏砚接话，眼中亮起光，"名号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柳惊鸿歪头。
苏砚望向庙外那场终年不化的乱世大雪，轻声道："扫雪。扫尽世间不平之雪。"
裴烈哈哈大笑，夺过剑也划了掌心："好名字！老子这把刀，正愁没处使！"
阿蛮笑着割破指尖，血滴进一只破碗里，递给大家轮流传饮。拓跋野不会说漂亮话，只把铁锤往地上一砸，震得泥菩萨都抖了抖："我拓跋野，认了。"
六只染血的手叠在一处。萧诀牵头，念出那句后来传遍中原的誓：
"天地为证，风雪为盟。不求同生，但求同义；劫富济贫，救济天下；扫尽世间不平雪——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那一年，萧诀二十二，裴烈二十四，苏砚二十一，柳惊鸿十九，阿蛮二十，拓跋野二十三。他们都不知道，这六个年轻人，将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掀起一场怎样的热闹，又怎样，被这场热闹反噬。
风停了。庙外，一望无际的白。
第二章 · 初出茅庐
结盟头一件事，是活下去。
六人裹了老翁，昼伏夜行，往嵩山深处去。路上才知道，老翁竟是前朝翰林学士陆敬，因上疏弹劾节度使敛财被抄家，萧诀不过是替恩师养马的门生。陆敬病体沉重，走了三日便殁在乱松岗，临死前攥着萧诀的手："你们这盟……莫学那些割据的藩镇，占了地盘便忘了为何起兵。记得——为民，不为己。"
这句话，萧诀记了一辈子。
到了少室山，六人寻了处废弃的猎户院子落脚。扫雪盟，便在这漏风的院子里开了张。
头一桩买卖，是苏砚打听的：河阳节度使麾下有个巡检使，绰号"王屠户"，本是个杀猪的，靠献媚上了位，在封丘一带囤粮万石，自家良田千顷，却任凭流民饿死沟壑。更可恨的是，他打着"军需"旗号，把周边十几个村的口粮强征一空。
"这等畜生，"裴烈磨刀，"今夜便去取他狗头。"
萧诀沉吟："杀他不难。难的是开了仓，粮能否真到百姓手里。"
"这便要瞧苏兄的章程了。"柳惊鸿笑。
当夜三更，六人摸进王屠户的庄寨。柳惊鸿轻功卓绝，潜入内院盗了库钥；阿蛮在井里下了嗜睡的药，庄中仆从鼾声四起；拓跋野守在外围，铁锤搁在肩头打盹，却吓得巡夜的庄丁绕道走；萧诀与裴烈直入正堂。
王屠户正搂着小妾饮酒，见两个雪人破窗而入，吓得滚下榻来。裴烈刀光一闪，已抵在他肥腻的脖颈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
"饶你？"裴烈冷笑，"你强征的军粮，是多少人家最后一碗粥？"
他手起刀落。血溅在雪白的窗纸上，像一枝歪斜的梅。
萧诀却伸手拦了裴烈第二刀——那是对着缩在角落的管家。"此人未直接参与，杀之无益，反令上下离心。"他命阿蛮将管家捆了，逼问出全部粮窖所在。
苏砚早带人在庄外支起大锅，开仓放粮。流民闻讯涌来，黑暗里一双双枯手伸向勺头。苏砚亲自执勺，在冻硬的地上用炭写下"扫雪盟放粮，不取分文"，又令人逐户登记，独不发给青壮持械者，防粮入兵祸。
天快亮时，万石粮散尽。裴烈站在粮堆空了的窖前，难得沉默。柳惊鸿递给他一葫芦酒："痛快了？"
"痛快，"他灌了一口，"可方才那管家，我本想一并宰了。萧诀拦着。你说，是他心软，还是我太狠？"
柳惊鸿望向正帮老弱妇孺系紧柴门的萧诀，轻声道："他不是心软。他是怕，我们走着走着，成了另一个王屠户。"
这话，裴烈当时没接。很多年后他才懂，可那时，早已回不了头。
首战成名。不出半月，"扫雪盟"三字便在市井间传开。有落魄书生编了俚曲唱："雪压中原白骨寒，六郎拔剑斩贪官；不求封侯黄金印，只替苍生扫不平。" 曲子粗陋，却句句戳心。
只是，隐患也在这首胜仗里种下：裴烈嫌萧诀"妇人之仁"，苏砚嫌裴烈"嗜杀招祸"，二人头一回红了脸。萧诀居中调和，只当兄弟间寻常拌嘴。他不知道，这裂缝，日后会宽到六人再也走不到一处。
第三章 · 席卷中原
自封丘放粮那日起，扫雪盟像一粒落进干柴的火星。
流民、逃卒、失路书生、受压迫的庄客，闻风来投。不过三年，少室山别院扩成了三十六座寨棚，聚义者数千。苏砚定下"三不劫"的规矩——不劫贫、不劫医、不劫赈，又立"七戒"，第一条便是"所取财物，尽散于民，盟中众人不得私取一钱"。违者，逐出。
萧诀的"诀别剑"自此名动江湖。他剑法不尚花巧，一招"扫雪"大开大合，专破重甲，是跟裴烈那些年夜里对练出来的。柳惊鸿的轻功更是一绝，人称"雪里红",常于敌阵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阿蛮的药庐救活的人，比死在她手下的还多。拓跋野北走雁门，联络沙陀、吐谷浑的义军，开了条"北道"，专截契丹的粮队。
最扬眉的一仗，是天福九年冬。契丹游骑南下劫掠，掳了幽州数百百姓为奴。扫雪盟得信，六人亲率八百骑，星夜奔袭契丹大营。那一战，萧诀一剑挑了敌将的狼头旗，裴烈刀劈三栅，柳惊鸿火遁烧了敌囤，拓跋野双锤开路，硬把数百百姓从刀下抢回。归来时，百姓跪在雪地里磕头，萧诀忙去扶，却扶起一片哭声。
"萧盟主，"一个瞎了眼的老妪摸索着拉住他衣角，"老身活六十岁，头回见官军以外的兵，不抢自家的。"
萧诀眼眶一热，只说："婆婆，我们不是兵，是和您一样的穷人。"
那些年，是扫雪盟最好的年头。
少室山的雪夜，常闻笑声。六人围炉，裴烈讲他屠狗时的笑话，拓跋野用生硬的汉话学契丹人说话，逗得阿蛮直拍腿。柳惊鸿会趁兴舞一段剑器，红衣旋转，雪落肩头，像一团烧在白纸上的火。萧诀不爱多言，只默默给她披上大氅。苏砚便在一旁扇着扇子笑："你们两个，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的眼睛。"
柳惊鸿佯怒，一枚银针钉在苏砚扇骨上："再多嘴，下次钉你舌头。"
这样的夜里，他们真当这世道能被一扫而空。萧诀常在炉火映照里望着五张年轻的脸，心想：陆先生，您瞧，我们没忘"为民"二字。
天福十年，契丹大举南下，洛阳震动。后晋朝廷仓皇议和，割地赔款，中原郡县望风而降。扫雪盟没有降。他们开城纳难民，在洛阳郊外扎起十里连营，收容老弱。柳惊鸿日夜奔波施粥，阿蛮的药庐挤满了病民，连裴烈都收了脾气，带人巡城防盗。
那一月，洛阳人传一句话："官家弃城，扫雪守民。"
萧诀站在城头，看契丹的烽火映红半边天，对身后的五人说："咱们这支盟，不为称王，不为封侯。就为——这世道再黑，总得有人，替穷人举着灯。"
风卷雪扑面，六人俱是沉默，却都点了头。
那是扫雪盟最亮的时候。亮得，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身后的影子，已经长得能罩住半壁江山——而影子，迟早会反噬光。
那年的雪，下得恣意；他们也活得恣意。扫雪盟的人，扫的是世间不平，洒的是一腔肝胆，仿佛这乱世再狠，也奈何不得六个不服命的年轻人。
第四章 · 裂痕
裂痕，是从一封密信开始的。
天福十一年春，中原易主的消息传来——契丹灭晋，改国号大辽；旋即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称帝，建后汉，号召天下讨契丹。乱上加乱，群雄并起，正是豪杰"逐鹿"的当口。
这一日，拓跋野从北地带回一封血书：北边几支义军推举扫雪盟为首，愿奉萧诀为"讨虏大都督"，趁朝廷立足未稳，割据河南，与契丹、后汉三足鼎立。
裴烈第一个拍案："好机会！咱们手里有人有粮，不取天下，更待何时？官家靠不住，咱们自己立个干净的天！"
苏砚的扇子"啪"地合上："荒谬。"
"苏兄何出此言？"裴烈眯眼。
"我们起盟，为的是济民，不是夺权。"苏砚声音发冷，"割据一方，免不了一样征粮征役。昨日我们骂王屠户，明日百姓便要骂我们。更有甚者——"他顿了顿，"你方才说'趁朝廷立足未稳'，可知北边那几支义军里，混着契丹的眼线？一旦联了异族，便是卖国。"
"放屁！"裴烈怒发，"契丹是契丹，北地义军是北地义军！老子只问一句：是让手里的刀，去砍该砍的人，还是天天守着规矩，看着百姓一个个饿死？"
"规矩不是束缚，是怕我们变成自己最恨的模样！"苏砚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峙，目光如刀。萧诀按住二人："都少说一句。"
"萧诀，"裴烈逼视他，"你这盟主，到底站哪边？"
萧诀沉默良久。他何尝不知裴烈所言有痛快之处，也知苏砚的顾虑字字恳切。可他更记得陆敬临终那句"为民不为己"。
"我不取天下，"他终于道，"但北地义军若真能为阻契丹出死力，可酌情接济，不奉其号令，不割地联夷。"
这折中之策，两边都落了不满。裴烈冷笑："两头不靠，必两头不讨好。"苏砚则忧心："模棱之间，最易养患。"
裂痕既开，便不止于言语。
同年秋，扫雪盟截下朝廷一列军饷。裴烈主张尽数充作义军资粮，并借此吸纳溃卒，扩军备战；苏砚主张原数赈民，军饷本是民脂，不该再流回刀兵。二人争到拔刀，被柳惊鸿一记银针打落两人兵刃才作罢。
"你们够了！"柳惊鸿罕见地厉声，"外头契丹压境，官家猜忌，自家先窝里反，叫天下人怎么看扫雪盟？"
阿蛮默默捡起地上兵刃，低声道："萧大哥，你得拿个主意。再这么下去，盟要散的。"
萧诀望着曾经六只手叠在一处的誓血之地，只觉胸口堵得慌。他拿不出让六人都服的主意——因为他自己，也在这"济世"与"乱世生存"之间，摇摆不定。
那一夜，少室山的雪落得很静。可六个人中间，有什么东西，已经裂开了，再也缝不回去。
第五章 · 分道
天福十二年，矛盾终于炸开。
导火索是一件小事：裴烈私下接纳了三百名溃卒，未与萧诀商议，便在少室山外另立"左营"，自任统领，粮秣皆从盟中支用。苏砚查账查出，当众质问。裴烈不耐："兵荒马乱，多三百把刀护着兄弟，有什么错？苏先生若是心疼那几石米，不如把你那帮酸秀才的嘴先缝上。"
苏砚气得面色惨白，扇骨捏得咯吱响："裴烈，你如今这做派，与王屠户何异？"
"老子杀的是贪官，王屠户杀的是百姓！"裴烈猛地掀翻案几，"你整天之乎者也，可曾真刀真枪救过一个人？"
满堂死寂。柳惊鸿想劝，却被裴烈一拂袖："惊鸿，你莫劝。你心里向着萧诀，我懂。"
阿蛮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最终站到了裴烈身侧——她与裴烈同出草莽，信的是"拳头硬才活得下"，只是不忍看盟散，低声道："裴哥，我随你走，但咱不伤人，成么？"
裴烈定定看她，点头。
拓跋野拍了拍铁锤："我本就不爱待在中原。北边还有兄弟等我。萧诀，你保重。" 他抱了抱拳，头也不回出了帐。
最后剩萧诀、柳惊鸿、苏砚三人。苏砚惨然一笑："萧诀，这盟，从结的那日起，就不是为某个人存在的。如今它变了，我留不得。"他解下腰间扫雪盟的铜牌，轻轻放在案上，"清之去了，若有一日你想明白了，来嵩阳书院找我。"
萧诀伸手想留，到底没拦。他看着苏砚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雪里，只觉心口空了一块。
当夜，裴烈带左营并阿蛮出走，往河南去了。临行前他勒马回望少室山，对身后的阿蛮道："我不是要与萧诀作对。我只是……不想再看着该杀的人，因为一句'仁'，就活到明天。"
阿蛮没应，只把脸埋进领子里，不知是风冷，还是别的。
柳惊鸿留了下来。她陪萧诀坐在空荡荡的忠义堂，看昔日三十六寨如今只剩不到半数。她伸手覆住萧诀冰凉的手："萧大哥，盟散了，人还在。"
萧诀望着梁上那柄当年划掌立誓的剑，良久，只吐出四个字："对不住他们。"
扫雪盟，自此名存实亡。江湖上仍传这名字，却再不是六人同心的那个盟了。
雪落少室，六个人，到底还是走成了六条路。
第六章 · 乱世如炉
后汉立国，中原并未因换了天子而稍安。
新朝枢密使赫连滔，是个极要权柄的人。他一眼看中扫雪盟——这股"不隶官、不纳粮、聚众数千"的势力，正是新朝立威最好的祭旗。一则，江湖诸盟不除，藩镇便有借口养私兵；二则，剿灭义军，可向契丹示好，换取北疆安宁。
乾祐元年春，赫连滔颁"清野令"：凡民间结社、聚义者，一律以谋逆论，诛其首，散其众。扫雪盟，名列榜首。
风声传来时，六人已在天各一方。
萧诀与柳惊鸿守着少室山残部，被官军三千人围了山脚。他不肯降，也不肯散，只带人据险死守，每日里看着山下火把如星，笑对柳惊鸿说："当年立誓，可没说不能死在山上。"
裴烈在河南，左营被官军击溃，他带着残部且战且走，阿蛮一路施药，救下不少伤卒。一日官军设伏，裴烈为护阿蛮断后，挨了一枪，血染半身，仍提刀杀了出去。他躺在阿蛮怀里，竟还笑："阿蛮，老子这回……没杀错人吧？"
阿蛮哭着摇头："你没错，是这世道错。"
苏砚在嵩阳书院隐居著书，写一部《乱世民瘼录》，记录流民疾苦。官军破书院那日，他焚了书稿，束手就擒，只求"莫为难学生"。赫连滔亲审，劝他出仕，他冷笑："尔等清野，清的是民之野，非贼之野。苏某不仕屠夫。"
拓跋野在北地，联络的义军被契丹与官军夹击，全军覆没。他只身突围，听说中原风声紧，竟又南下——不为别的，只为打听萧诀的死活。
六个人，被同一场"清野"的火，各自炙烤。
乾祐二年冬，赫连滔终于下定决心：调集京畿禁军并三镇节度使兵马，合计两万，分三路进剿少室山，誓要活捉萧诀，彻底拔掉扫雪盟这根刺。
密令既下，天下哗然。有老卒叹："官家连替百姓出头的，都要杀尽，这天下，还有活路么？"
而少室山上的萧诀，还不知道，命运给他和五个兄弟，安排了最后一次相聚——一场，谁都回不去的相聚。
风雪之中，当年那碗血酒的温度，竟成了六个人余生里，唯一忘不掉的暖。
第七章 · 烽火召归
少室山被围的第三个月，粮将尽，箭将绝。
柳惊鸿把最后半块饼掰给伤员，转身对萧诀道："萧大哥，不能困死在这儿。得把消息送出去——裴烈、苏砚、阿蛮、拓跋野，他们若知道，不会不来。"
萧诀摇头："来了也是送死。"
"送死我们也认，"柳惊鸿眼神亮得灼人，"你忘了？当年誓里写的是'不求同生，但求同义'。如今同义到了，他们若不来，才是真散了。"
她咬破指尖，就着血，在六块素绢上写下同一句话："赫连滔两万兵围少室，兄若念旧，速来。诀绝笔。" 六块绢，她亲自缝进六只信鸽腿筒——可山中被围，鸽飞不出重围。她便趁夜缒崖，亲往送信。
第一封，送到河南裴烈手中。彼时裴烈伤愈，正收拾残部。他展开血绢，手指捏得发白，半晌，对阿蛮哑声道："走。"
阿蛮看他："知道是死局？"
"知道，"裴烈咧嘴，还是当年那口白牙，"可萧诀那小子，从来不会求人。他求了，就是真到了绝路。"
第二封，本该送嵩阳，却因苏砚已下狱，辗转落到一个当年受恩的书生手里。书生冒死劫狱，将苏砚救出。苏砚披着血衣，听完来意，沉默许久，只说："替我备马。我苏清之，欠少室山一条命。"
第三封，拓跋野早在南下途中截得风声，未等信到，已带着北地收拢的百余骑，日夜驰援。
最险的一封，柳惊鸿亲自送——她缒崖时被官军发现，中了一箭，硬是带箭突围，把信塞给接应的拓跋野才昏死过去。阿蛮拔箭疗伤时，摸着她冰凉的脸，头一回掉了泪："你这疯丫头，命都不要。"
六封血书，像六只挣脱风雪的雁，各自飞向那年散落天涯的兄弟——而每一个接到的人，都明白：这一去，大抵是回不来了。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第八章 · 风雪重聚
乾祐二年腊月，少室山风雪蔽日。
围山的官军忽觉阵脚大乱——山脚接连燃起烽火，不知何处杀出数支人马。先是拓跋野的北地骑凿穿左翼，铁锤过处，官军如麦伏倒；继而裴烈率河南残部自右翼掩至，刀光映雪，竟比三年前更狠；苏砚虽不会武，却于阵后调度民夫，将粮草暗道接济上山；阿蛮随军行医，救死扶伤，银针与药并行。
萧诀立于山巅，望见风雪中那几道熟悉的身影，眼眶骤热。他提诀别剑，率山上残部倾巢而下，与五人会于一处。
破庙、立誓、血酒、六只叠起的手——十一年的光阴，像被这一场雪，狠狠揉成了一瞬。
六人重逢，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旧怨重提。裴烈先开口，还是那副咧嘴笑："萧诀，老子当年说你妇人之仁，今儿算认错一半——你这根骨头，硬得够本。"
苏砚扇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苍白着脸笑："裴烈，你也别得意，当年那句'之乎者也'，我收回。"
阿蛮捶了裴烈一拳，又去抱柳惊鸿，两个女子在雪里笑出了泪。拓跋野把铁锤一顿："我的锤，等这天，等得快锈了。"
柳惊鸿靠在萧诀肩头，轻声道："萧大哥，咱们又成六个人了。"
萧诀望着五张风霜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当年那句"扫尽世间不平雪"，虽未扫尽，却也未曾虚度。他拔剑，在掌心旧疤上又划一刀，血涌出："今日重聚，不为破围，不为求生。只为——同义二字，有个交代。"
五人俱划掌，血滴雪地，红得惊心。六只手，再次叠在一处。
那一夜，萧诀第一次握了柳惊鸿的手，不是兄弟的握，是男子的。他低声："惊鸿，若有来世——"
"没有来世，"柳惊鸿截住他，笑里带泪，"这世，够我记一辈子。"
山风卷雪，将六人的誓言吞没又吐出。他们都知道，两万官军环伺，这少室山，便是尽头。可尽头之上，六颗肝胆，第一次，也最后一次，严丝合缝。
那一夜，少室山的雪，下得比结义那夜还大。可六个人中间，当年裂开的那道缝，竟被血与火，焊死了。
第九章 · 孤峰血战
天亮时，两万官军动了。
赫连滔亲自压阵，三路并进，号炮震得雪沫从松枝簌簌落下。扫雪盟阖山上下，连同各路来援，不过两千余人。这是一场，从开始就算清了结局的仗。
萧诀把人马分作三队：拓跋野与北地骑为前锋，凿穿官军中军；裴烈、阿蛮领左翼，缠住节度使兵马；苏砚带民夫守后山暗道，护伤员妇孺；他与柳惊鸿居中策应。分派已定，他望向五人，只说："各凭肝胆。"
拓跋野大笑，铁锤一抡："老子这百来斤，今儿算没白长！"
前锋冲阵，北地骑如楔子钉入官军腹心。拓跋野双锤翻飞，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胡同。官军箭如蝗至，他以身作盾，护着身后义军突进。锤柄断了，他便抡起半截锤头，砸、砸、砸——直到第七个敌卒的刀砍进他肩胛，他才晃了晃，却还咧着嘴，把最后一名扑上来的官军连人带刀撞下悬崖。
"拓跋……"阿蛮在左翼望见，眼眶通红，手上银针却不停。她知此时哭不得，北地兄弟的命，是拓跋野用命换来的空隙。
左翼最苦。裴烈一刀斩了敌校尉，回身见阿蛮被三名骑兵围住，提刀便救。他护着阿蛮且战且退，浑身伤口十几处，血把雪地染成一片红毡。一名官军猛将拍马赶到，长槊直刺阿蛮后心，裴烈不及多想，以身相挡，槊透甲而过。
他倒下时，还攥着阿蛮的袖子："阿蛮……走……别管老子……"
阿蛮嘶喊，一针封了那猛将的咽喉，抱起裴烈。裴烈气若游丝，却还笑："清之……当年说俺……之乎者也……俺这回……算……痛快了……" 话音未落，手垂了下去。
阿蛮把他的眼合上，起身，擦干泪，从药篓里取出那只从不轻用的瓷瓶——瓶中是他以三年心血炼的"断肠散"，见血封喉。她拔了塞，就着风雪洒向追兵，又反手将余下尽数抹在自己唇上。
"裴哥，阿蛮陪你。"她望向漫天大雪，笑得比泪好看，"这世道既不容我们，我们便不留了。"
官军触毒者一片片倒下，阿蛮也缓缓坐倒，倚着裴烈，像倦极的鸟，合了眼。
后山暗道，苏砚手无缚鸡之力，却以身为盾，挡在伤员前，被乱箭穿身。他倒下时，怀里还揣着那卷未焚尽的《乱世民瘼录》残页，血洇开，像他生前最爱的梅花。
中军最后一道防线，只剩萧诀与柳惊鸿。
柳惊鸿的银针早打尽，便抽了萧诀腰间短剑，与他背抵背而立。她的红衣已被雪与血浸透，却仍在笑："萧大哥，这回，咱俩谁也别先走。"
"好，"萧诀剑指官军如林，"同进同退。"
诀别剑舞成一片光幕，雪落其上，竟不及触地便被剑气绞碎。萧诀连斩数十人，胸口终被一箭射中，他闷哼一声，剑势不减，反手挑落放箭者。柳惊鸿趁机补了两针，扶住他："还能走吗？"
"能，"他笑，"陪你走到哪，算哪。"
两人退至山巅那座当年结义般的废亭。官军围了数重，却因忌惮萧诀最后的气势，一时不敢上前。赫连滔在阵后冷笑："萧诀，降了，饶你不死。"
萧诀吐出一口血沫，朗声道："我扫雪盟，济的是天下穷骨，何须你饶？赫连滔，你清的是民之野，终有一日，史笔饶不过你。"
他转头看柳惊鸿，轻轻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惊鸿，当年你说，这世够你记一辈子。我呢，记你，也记这六个人。"
柳惊鸿靠进他怀里，短剑垂落："萧大哥，下雪了。"
"嗯，下雪了。"
诀别剑终于折了。可握剑的人，至死没松开手。
少室山的雪，落了整整三日，把六副肝胆，轻轻盖在了底下——像当年那座破庙外，一望无际的白。
第十章 · 雪埋忠骨
仗打完，赫连滔上表，称"剿灭巨寇扫雪盟，斩首无算"，获赐铁券，威震朝野。
可表功的文书到了洛阳，百姓私下却传另一句话："官家杀尽了替穷人出头的，这天下，再没人替咱们举灯了。"
少室山战后，官军撤去。次年开春，雪化。山民上山收殓，在废亭旁寻得六具尸骨，两具相拥，余者各执兵刃，面目虽不可辨，姿态却无一不是向着敌阵。
山民不忍，就地合葬，立一石碑。碑无字——因怕官府追罪，只凿了一朵雪花的纹样。可口耳相传，人人都知那是"扫雪碑"。
此后每年腊月，少室山落雪，碑前总有人悄悄摆上酒、饼、药草。有老妪领着孙儿跪拜，说："这是萧盟主他们，替咱们死的。" 孙儿问："他们扫尽雪了吗？" 老妪答："没扫尽。可他们自己，成了雪里最亮的那捧肝胆，照得后人，不敢忘。"
江湖上，扫雪盟的故事被说书人编成了话本。开头总是一句："天福八年，风雪夜，白马驿破庙，六个不服命的年轻人，划掌立誓……" 结尾却各有不同：有的说六人羽化登仙，有的说他们转世再来。唯独最老的那位说书人，讲完总沉默半晌，叹道："他们都没活过三十。可有些人活了一世，不及他们活过的那几年，亮。"
萧诀若听见，大约会笑笑，说："亮不亮的，不要紧。只要记得——这世道再黑，总得有人，替穷人举着灯。"
柳惊鸿会接一句："举灯的，可不止我们六个。"
是啊。风雪千年，中原换了一朝又一朝，可每当大雪盖野、穷人无路时，总还会有不服命的年轻人，聚到一处，划掌，立誓，把"扫雪"二字，再一次，写进风里。
这便是扫雪盟，不曾终结的结尾。
后来的人说，每年腊月少室山落雪，风里还能听见六个人的笑声。他们没扫尽世间的不平雪，却把自己，扫成了雪里最亮的那一捧肝胆。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风雪埋骨少室山，江湖从此没名姓。 六郎灯灭雪无声，犹有碑前祭酒冷。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记当年六少年？
——他们没扫尽世间的不平雪，却把自己，扫成了雪里最亮、也最冷的那一捧肝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