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厂里来了个绿茶
品臻电子二车间，上午十点，流水线转得嗡嗡响。
焊锡味混着热风往脸上扑，静电手环蹭得手腕发黏。
林晓强跟前的PCB板，堆得快没过下巴。
“林晓强！你能不能快点！后面都堵死了！”
张桂兰人未到声先到，胖手往工位边上一拍，震得焊锡丝滚了两圈。
全车间的眼睛都扫过来了。
换别人早就低头挨骂了。
林晓强不。
她慢慢抬起头，眼圈先红了半圈，睫毛垂着，声音软得像棉花。
“对不起张姐，都怪我太笨了，手速总也提不上来……”
“我中午不吃饭了，就在这练，肯定不拖大家后腿，你别生气好不好？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当。”
她说着还攥了攥衣角，肩膀微微抖着，像要哭了似的。
张桂兰本来一肚子火，张嘴还想骂，被她这么一说，反倒卡壳了。
旁边几个男工先看不下去了。
“张姐算了，新人嘛，刚来都这样。”
“就是，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么催。”
张桂兰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慢慢干吧。再堆货我可真扣你绩效了。”
扭着腰走了。
等人走远了，旁边工位的李桂英撇撇嘴。
“装什么装，就会卖惨。”
她手一推，把自己跟前半摞板子往林晓强这边挪了挪。
“晓强啊，姐刚才去厕所耽误了，你帮姐带两块，回头姐请你喝汽水。”
搁平时，新人不敢不听。
林晓强抬头，笑得乖乖的。
“李姐，我也想帮你呀，可是我自己的都干不完呢。”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万一耽误了整条线的产量，张姐骂我没关系，要是连累你挨骂，那多不好呀。”
李桂英脸一下子僵了。
合着这软钉子，扎人还不带响。
她刚要发作，后道的男工小陈探过头来。
“李姐你欺负新人干嘛？她那都堆成啥样了。”
“来晓强，我手快，分我点。”
小陈说着就伸手，扒走了林晓强跟前一小摞板子。
林晓强眼睛弯起来，笑得特别甜。
“谢谢你小陈哥，你人也太好了吧。”
“不像李姐，总爱跟我开玩笑。”
李桂英脸一阵红一阵白，憋半天没说出话，悻悻地把自己的板子拉回去了。
林晓强低下头，继续拿焊锡枪。
速度还是慢。
慢悠悠的，焊一个点顿一下，跟手脚不协调似的。
一上午下来，产量倒数第一。
中午食堂打饭，几个女工凑一桌，声音刚好飘得老远。
“看见没，二车间新来那个林晓强，那叫一个茶。”
“干活不行，装可怜第一名，哄得男的都围着她转。”
“张桂兰那炮仗脾气，居然都没骂狠她，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看啊，她就是奔着轻松岗来的，用不了半个月指定作妖。”
林晓强端着餐盘从旁边过，像没听见似的，还冲那几个女工笑了笑。
笑得几个人反倒不自在了，赶紧闭嘴低头吃饭。
下午开工，王线长巡线。
走到林晓强跟前，停下脚步。
“手怎么样了？上午看你抖得厉害。”
林晓强抬起头，又是那副软软的样子。
“还好啦线长，就是有点酸，不碍事的。”
她伸出手，手腕上红了一小片，是静电手环勒出来的印子。
王线长一看，立马皱眉头。
“那哪行，回头再累出腱鞘炎。”
他伸手，直接扒走一半板子，分给了旁边的老员工。
“慢慢来，不用急。”
说完背着手走了。
旁边李桂英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才来第三天。
线长都帮她说话了？
林晓强低着头，继续慢悠悠焊板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红眼圈、软声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下班铃响，人潮呼呼往外涌。
林晓强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车间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应急灯发着绿幽幽的光。
她走到自己工位跟前，蹲下来。
手指顺着抽屉底下的缝隙，慢慢摸过去。
指尖蹭到一道浅浅的刻痕。
凹凸不平的。
她的指尖顿了两秒。
车间里空无一人，她脸上软软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眼神冷下来，跟白天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就停了两秒。
她很快收回手，站起身，背上包。
又变回那个乖乖巧巧的样子。
关灯，锁门。
走进夜色里。
没人知道她最后蹲在地上那两秒在想什么。
全车间只知道——
二车间来了个超级绿茶，干活倒数第一，勾人本事第一名。
第二章 没人斗得过她
接下来一周，林晓强的“茶名”，在二车间彻底传开了。
早上带早饭，总能“顺便”给张桂兰带一份豆浆油条，说是顺路买的，没花钱。
张桂兰报表填错了，她凑过去，软声软气地指出来，还不忘补一句“张姐你每天管这么多人，记错一个数太正常了，换我早就乱套了”。
张桂兰罚人打扫卫生，她主动拿扫帚，说“我反正手慢，干活也帮不上忙，打扫卫生我最拿手了”，扫完还帮张桂兰把水杯接满。
全车间都等着看张桂兰收拾她。
毕竟张桂兰出了名的尖酸，最看不惯耍小聪明的新人。
结果怪了。
张桂兰不仅没收拾她，反倒越看她越顺眼。
以前天天骂她手慢，现在巡线走到她跟前，还会停下来教她两招技巧。
李桂英私底下跟人吐槽，说林晓强就是会拍马屁，狐媚子功夫。
话传到张桂兰耳朵里，张桂兰当场就怼回去了。
“人家小姑娘嘴甜懂事，比你天天偷奸耍滑强。”
李桂英憋了一肚子气，敢怒不敢言。
车间里私下都传，林晓强这是把张桂兰拿捏死了。
明明干活最差，偏偏混得比谁都开。
老员工看不起她，觉得她靠脸靠撒娇，没真本事。
新来的男工又爱凑她跟前，总想着帮她搭把手。
林晓强一概来者不拒，永远笑盈盈的，哥哥姐姐喊得甜，真让她多干活，半句都不接。
这天上午，厂务部来人修机器。
是江辰。
穿藏青色工装，拎着工具箱，额角一道浅疤，脸冷得像结了冰。
他一进车间，几个女工都偷偷抬头看。
“这就是江工啊，听说特别厉害，啥机器都能修。”
“帅是帅，就是太冷了，跟他说句话都能冻死。”
“上次有个女生跟他搭讪，他连理都没理。”
林晓强抬眼扫了一下。
个子很高，站在机器跟前，背影挺得笔直。
她转了转眼珠，拿起桌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了两下，没拧开。
然后端着水，慢悠悠走过去。
站在江辰旁边，声音软软的。
“江工，辛苦了，喝口水吧。”
江辰头都没回，手上螺丝刀没停。
“不用。”
语气冷得掉渣。
换别人早就尴尬地走了。
林晓强不。
她往前凑了半步，假装手滑。
“哎呀——”
水瓶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江辰的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立马慌了，伸手想去擦，又不敢碰，“都怪我手笨，连个瓶子都拿不住，你别生气……”
眼圈说红就红。
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换谁都不忍心责怪。
江辰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
他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袖口，又看了看林晓强。
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你刚才搬那箱物料的时候，手劲挺大的。”
一句话。
周围几个偷瞄的女工都愣住了。
林晓强脸上的表情，也僵了半秒。
但很快，她眼圈更红了，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那、那箱子看着沉，其实里面是空的呀……江工你看错了。”
那模样，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辰看着她，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
看得林晓强心里有点发毛。
好在他没再揪着不放，收回目光，继续拧螺丝。
“机器半小时后好。”
“没事就回去干活吧。”
林晓强赶紧点头。
“好的好的，麻烦江工了。”
她端着水瓶，转身往回走。
脚步看着慌慌张张的。
走回工位坐下，她拿起焊锡枪，脸上的慌乱瞬间没了。
平静得很。
这人，是个硬茬。
以后离远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桂兰过来了。
站在林晓强工位边，清了清嗓子。
“晓强啊，质检岗那边缺个人，我跟主任说了，推荐你过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啥？
质检岗？
那可是二车间最轻松的岗，不用盯流水线，不用赶产量，工资还一样。
多少老员工盯着呢，居然给了林晓强这个干活最慢的新人？
李桂英脸都绿了。
林晓强抬起头，一脸惊讶。
“啊？我吗？张姐，我能行吗？我这么笨，别再给你添麻烦了。”
“有啥不行的。”张桂兰摆摆手，“细心点就行，我看你挺合适的。”
“谢谢张姐！”林晓强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也太好了吧，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谢啥，好好干就行。”
张桂兰说完，满意地走了。
等人走了，李桂英“啪”地把焊锡枪往桌上一放。
“什么东西，就会拍马屁。”
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林晓强转过头，笑得乖乖的。
“李姐，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跟张姐说呀，我没关系的。”
“就是不知道张姐同不同意。”
李桂英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没憋过去。
谁不知道是张桂兰亲自定的人。
她这么说，不是纯纯打自己脸吗。
周围几个男工都偷偷笑。
李桂英脸一阵红一阵白，摔了手里的板子，扭过头不理人了。
第二天一早，林晓强正式去质检岗报到。
带她的是个老质检，姓刘，话不多，扔给她一个记录表就让她自己看。
上午盘库存，要去原料仓库。
林晓强抱着记录表，跟在刘姐身后。
仓库很大，货架一排一排的，堆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混着松香和塑料的味道。
她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扫过货架的立柱。
一根一根看过去。
走到最里面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第三根立柱上，有个浅浅的刻痕。
小小的一个“山”字。
跟她工位抽屉底下的，一模一样。
林晓强抱着记录表的手指，轻轻攥紧了。
指节微微泛白。
也就一秒钟的功夫。
“愣着干嘛？点数啊。”刘姐回头催了一句。
“哦，来了。”
林晓强立马回过神，脸上又挂上那副软软的笑。
快步跟上去，低头认真记数字，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刘姐没发现任何异样。
她也不知道，这个全车间都骂“只会撒娇的绿茶”，站在货架前的那一秒，眼神里的东西，冷得吓人。
第三章 栽赃
林晓强去质检岗的头三天，全车间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质检岗要眼尖心细，这批PCB板线路密得像头发丝，漏检一个焊点，流到后段就是返工事故。
老员工都盯着，心说一个靠撒娇上位的花瓶，能干得了这个？
果不其然。
头一天，她就看错了三张板，把不良品判成了合格，被刘姐骂了两句，眼圈红了一上午，抽抽搭搭的，连喝水都要小声问“刘姐我可以去吗”。
第二天，盘点数对不上，差了二十片，她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急得额头冒汗，最后还是刘姐不耐烦地帮她找着了。
“你能不能上点心？”刘姐摔了记录表，“干不了就回流水线去，别在这耽误事。”
林晓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小小的。
“对不起刘姐，我再改，我一定好好学。”
那副可怜样，传到车间里，更坐实了传言。
“我就说她不行吧，除了装可怜啥也不会。”
“张桂兰也真是，为了个嘴甜的，把质检岗都当人情送了。”
李桂英听得最解气，逢人就说：“等着吧，不出一周，准得闯大祸被赶回来。”
这天下午，刘姐去开部门会，让林晓强一个人盯质检台。
刚走没十分钟，李桂英就溜达过来了。
手里攥着一摞返工板，趁林晓强转身去拿纸箱的功夫，飞快地往合格品堆里塞了五六片。
塞完她也不走，靠在边上嗑瓜子，等着看好戏。
果然，半小时后张桂兰巡线过来，随手翻了翻合格品，一下就翻出了那几片虚焊的板子。
脸当场就黑了。
“林晓强！这怎么回事！”
她把板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半条线都能听见，“不良品混进合格里，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了，齐刷刷往这边看。
李桂英嘴角偷偷翘起来。
来了。
林晓强慌慌张张跑过来，拿起板子看了看，脸一下子白了。
“张姐，我……我刚才没注意……”
“没注意？一句没注意就完了？这批货明天要出的，漏检了你来担责任？”张桂兰气得嗓门都高了。
换别人，这会儿要么硬杠要么哭。
林晓强不。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软得发颤，还带着点哭腔。
“张姐，是我不好，我刚才去茶水间接热水，就离开了两分钟。回来我也没细看，是我太粗心了。”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李姐刚才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还帮我翻了翻板子，可能是李姐忙中出错混进去的吧？李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落在李桂英身上。
李桂英脸瞬间涨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碰你板子了！”
“李姐，你刚才明明来过的呀。”林晓强睁着圆眼睛，一脸无辜，“你还说我这堆板子码得不齐，帮我理了理，大家都看见了的。”
旁边两个后道的男工对视了一眼，小声说：“好像……刚才李姐确实在这站了会儿。”
张桂兰本来就对李桂英平时偷奸耍滑有意见，一听这话，脸更沉了。
“李桂英！是不是你干的？”
“我没有！张姐她冤枉我！”李桂英急了，“她自己干活不行，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有泼你呀李姐。”林晓强眼圈红了，低下头，“我就是说你帮我理过板子，可能不小心混进去的，我没怪你……”
那模样，活像受了委屈还替对方着想。
对比李桂英气急败坏的样子，谁是谁非，一眼就明了。
张桂兰最烦这种暗地里使坏的。
当场就骂了李桂英一顿，罚她把这批返工板全挑出来，加班重做。
李桂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晓强，半天憋出一句：“你行，你真行。”
林晓强还冲她歉意地笑了笑。
笑得李桂英差点背过气去。
这事一下午就传遍了车间。
所有人都说，林晓强这绿茶段位太高了。
明明是她自己漏检，三言两语就把锅甩给了李桂英，还装得白莲花似的。
“以后可别惹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着软乎乎的，心眼里全是算计。”
林晓强听着这些议论，跟没听见一样。
该笑笑，该干活干活，还是那副笨笨的、总出错的样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堆板子她数了三遍。
李桂英塞进来的那一刻，她从反光的不锈钢台面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等着张桂兰来抓。
顺势拔了这颗钉子。
省得以后天天在背后搞小动作，碍眼。
快下班的时候，仓库那边喊人，说温湿度仪坏了，让质检过去看看。
林晓强抱着记录表过去。
刚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就看见江辰蹲在地上修仪器。
藏青色工装，后背绷得很紧，螺丝刀拧得咔咔响。
他听见脚步声，头都没回。
“谁让你进来的？”
“刘姐让我过来看看温湿度仪好了没。”林晓强放软声音，乖乖站在原地。
江辰没说话，修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立柱——那个浅浅的“山”字刻痕，就在她肩膀后面。
又扫过她攥着记录表的手，指尖捏得很紧。
“这片区是危化品存放区，闲人免进。”他语气淡淡的，“下次别往里面走。”
林晓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面上却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啊？我不知道呀，我以为这边都是货架……对不起啊江工，我下次注意。”
她说着就往后退，假装没站稳，晃了一下。
想顺势往他身上倒，混过去。
江辰往旁边侧了半步。
没让她碰着。
林晓强扑了个空，有点尴尬地站在那，脸红红的。
江辰瞥了她一眼。
“站稳点。”
“仓库地滑，摔了算工伤，我不负责。”
说完，拎着工具箱就走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目光往下扫了一下。
扫过她工装口袋鼓起的一小块。
林晓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脸上的红晕和慌乱，一点点褪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里面躺着半块捡来的旧工牌碎片。
刚才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在货架底下的灰尘里摸到的。
塑料的，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印着半个字。
娟。
下班铃响，人都走光了。
林晓强最后一个离开质检岗。
锁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黑暗里，那排货架像沉默的巨人。
半年前，她姐林晓娟就是在这个岗干的。
干了三个月，人就没了。
厂里说自离，连工资都没结。
警察来查，监控坏了，考勤不全，同事都说不熟。
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连个响都没有。
林晓强攥紧了口袋里的碎片。
塑料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没关系。
她有的是耐心。
慢慢来。
欠了账的，一个都跑不了。
第四章 白莲花对线
李桂英栽赃失败后，老实了没几天。
没直接找林晓强的麻烦，却天天在车间里散播闲话，说她手脚不干净，说她跟王主任关系不清不楚。
话越传越难听。
林晓强听了，半点不生气。
该给张桂兰带早餐带早餐，该帮男同事递个工具递工具，永远笑盈盈的，半分戾气都没有。
反差一出来，反倒显得李桂英像个跳梁小丑。
这天上午，人事部下来查岗。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女生，齐刘海，说话温温柔柔的，叫李萌萌。
是厂长刚招的助理，专门抓车间纪律。
身后跟着两个行政，手里拿着考勤本，架势摆得很足。
一进二车间，李萌萌先找张桂兰聊了两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质检岗的林晓强身上。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笑着开口，声音又软又甜。
“你就是林晓强吧？我听张姐说你是新人，适应得怎么样呀？”
话说得亲热，眼神却带着点打量。
林晓强赶紧站起来，乖乖点头。
“还好，谢谢萌萌姐关心，张姐和刘姐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李萌萌笑了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质检记录表。
翻了两页，眉头轻轻皱起来。
“呀，你这记录怎么写得这么乱呀？数字都对不齐，这样存档了，以后查起来很麻烦的。”
她声音不大，刚好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虽然张姐推荐你过来，但质检岗还是要细心一点的，不然别人该说我们人事部招人不看标准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敲山震虎。
明着说记录乱，暗里指她靠关系走后门，连带着把张桂兰也捎上了。
张桂兰在旁边听着，脸有点挂不住。
周围的员工也都偷偷抬眼看。
嚯，人事部的白莲花对上车间绿茶，有好戏看了。
林晓强心里门儿清。
这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她脸上半点不慌，反而往前凑了凑，一脸愧疚。
“对不起萌萌姐，都怪我太笨了，写字总是写不齐。”
“我本来也说我干不了这个，想回流水线去，可张姐说相信我，让我多练练。我怕辜负张姐的心意，就硬着头皮上了。”
“要不……萌萌姐你教教我呗？你写字这么好看，肯定比我强一百倍，我跟你学。”
她说得特别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像真的在虚心请教。
李萌萌一下子僵住了。
她就是过来挑个刺，装装领导架子，哪想到对方直接把笔递过来了。
真让她写？
她根本不懂质检记录的规范，写错了反倒丢人。
李萌萌干笑了两声，把记录表放了回去。
“没事，你慢慢练吧，我就是随口提一句。”
“那怎么行呀。”林晓强不依不饶，软乎乎地缠着，“萌萌姐你是人事部的，肯定最懂规范了。你就教我一下嘛，不然下次我再写错，给你和张姐丢脸就不好了。”
她声音又甜又软，一口一个“萌萌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关系多好。
周围几个男工都看愣了。
人家明明是来找茬的，她怎么还黏上了？
只有张桂兰心里暗爽。
刚才李萌萌捎带她那一句，她正不舒服呢，林晓强这几下，直接把李萌萌架在那下不来了。
李萌萌实在拗不过，又不能翻脸，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
刚写了两个数，就听见林晓强惊讶地说：
“萌萌姐，这个数好像写错了吧？刘姐说这批是两千三百片，不是三千二百片。”
“啊？是吗？”李萌萌脸一红，赶紧划掉重写。
刚写俩字，林晓强又开口了：
“萌萌姐，这个批次号也不对，开头应该是S不是A，仓库那边不认的。”
一连指出来三处错。
李萌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都有点抖了。
最后她把笔一放，干巴巴地说：
“我今天还有事，你自己多琢磨琢磨吧。”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背影看着都有点慌。
林晓强还在后面喊：
“谢谢萌萌姐！我下次一定好好写！”
李萌萌脚步更快了。
等人走没影了，张桂兰“噗嗤”一声笑出来。
拍了拍林晓强的肩膀。
“行啊你，还得是你。”
那李萌萌仗着是厂长身边的人，平时下来总爱摆谱，张桂兰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今天可算出了口气。
林晓强腼腆地笑了笑。
“我就是真的想跟萌萌姐学嘛，没想到她也不太懂。”
张桂兰笑得更欢了。
这丫头，看着软，捅刀子都不带见血的。
这事很快传遍了全厂。
都说二车间那个林晓强，茶术是真的高。
人事部的李萌萌够能装了吧，上去没两回合，就被怼得落荒而逃。
“以后别惹她，真惹不起。”
“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比谁都精。”
林晓强不在乎这些议论。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李萌萌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记录。
她翻记录表的时候，指尖特意划过了“原料仓库”那几页。
眼神在“废料处理”那栏，停了好半天。
她也在盯着仓库。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
林晓强躲在被子里，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那半块工牌。
碎片背面，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是个日期。
三月十七号。
她姐失踪的前三天。
这个日期，绝对不是随便写的。
那天仓库里，肯定发生了什么。
她翻出手机，点开厂区内部群。
往上翻了半年的聊天记录，翻到三月十七号那天。
群里只有一条通知：
【今晚原料仓库例行盘点，夜班人员配合，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发通知的人，是王主任。
林晓强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
例行盘点。
好一个例行盘点。
她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别查了，再查你也会消失。
林晓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被盯上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光冷冷的。
林晓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抬手，删掉了。
消失？
她姐已经消失了。
她要是怕，就不会进这个厂。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往厂区后面的方向看。
黑黢黢的，只有仓库门口的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后山就在仓库后面。
黑乎乎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林晓强轻轻笑了一声。
行。
既然对方先动手了。
那她也该加快点速度了。
质检岗还是太慢了。
下一步，她要进仓库。
要亲自去看看，三月十七号那天，到底藏了什么鬼。
第五章 仓库的锁
第二天一早，林晓强跟没事人似的，照常揣着两包热豆浆去上班。
见了张桂兰，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张姐喊着，顺手把豆浆递过去。
全车间没人看得出来，她昨儿半夜盯着那条威胁短信，看到凌晨两点。
“张姐，我跟你打听个事呗。”她凑过去，声音软软的，“我听说仓库那边缺个理货的，工资多两百块绩效，是真的不？”
张桂兰喝了口豆浆，眉头一皱：“你打听这个干嘛？仓库累得要死，搬货盘库，哪有质检岗舒服。”
“我不是想多赚点嘛。”林晓强低下头，抠了抠工服衣角，“家里弟弟上学，等着用钱，累点没关系的。”
她说得小声，眼圈微微泛红，像真的为钱发愁似的。
张桂兰最吃这套。
心一软，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太懂事。行，我帮你问问王主任，不过那边活重，你可得想好了。”
“谢谢张姐！我就知道张姐最疼我了！”林晓强立马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事传出去，车间里又是一片议论。
“疯了吧？好好的质检岗不待，跑去仓库搬货？”
“谁知道呢，指不定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看啊，她是嫌质检岗捞不着好处，想去仓库摸油水呢。”
李桂英更是逢人就说，林晓强这是攀高枝失败，想换个地方继续作妖。
林晓强全当没听见。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轻松岗、高工资。
她要的是进仓库。
是三月十七号那天，被撕掉的记录，和锁在最里面的秘密。
申请递上去两天，没动静。
后来她才知道，是李萌萌在王主任跟前吹了风。
说她干活粗心，质检都干不明白，去仓库肯定添乱，还暗戳戳提了上次记录表写错的事。
王主任本来就嫌麻烦，一听这话，直接把申请压了。
林晓强没急。
她掐着点，每天下班都在办公楼楼下晃悠。
第三天傍晚，总算逮着了机会。
王主任抱着一摞报表出来，走得急，脚下滑了一下，报表散了一地。
全是上个月的生产和库存台账，乱得像麻团。
王主任蹲在地上捡，越捡越烦，满头是汗。
林晓强立马跑过去。
“王主任！你没事吧？没摔着吧？”
她蹲下来，手速飞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散页按月份、按部门理得整整齐齐。
指尖划过库存台账的时候，特意多停了半秒——三月的那本，边角有撕过的痕迹。
王主任愣了。
他以为这姑娘就是个会撒娇的花瓶，没想到理起报表来，比行政还麻利。
“你还懂这个？”
“以前在老家小卖部帮过忙，天天盘货，理惯了。”林晓强腼腆地笑了笑，把报表递过去，“王主任，你看这样对不对？我也不太懂，要是错了你别怪我。”
“没错没错，比我理得还清楚。”王主任挺高兴，看着她也顺眼多了。
林晓强顺势提了仓库的事，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恳求：
“王主任，仓库调岗的事……我真的不怕累，多赚点钱比啥都强。我干活细心，肯定不给你添麻烦。”
“你要是觉得我不行，让我试三天也行，干不好我自己回去，绝无怨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人又刚帮了自己大忙。
王主任大手一挥：“行！那就试一周！明天就去仓库找老周报到。”
“谢谢王主任！你真是好人！”林晓强笑得一脸感激，深深鞠了个躬。
转身走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三天足够了。
她要的答案，用不了三天就能摸到边。
第二天，林晓强正式去仓库报到。
仓库主管老周，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脸很黑，话少得可怜。
给她安排的活，全是外围的：整理门口的退货箱，清点空物料盒，打扫卫生。
最里面的危化品库区和废料存放区，连靠近都不让。
“里面东西金贵，碰坏了你赔不起。”老周丢下一句话，拎着钥匙进了里区，“咔哒”一声锁了门。
林晓强乖乖应着，低头擦货架。
眼睛却没闲着。
里区的门是加厚的铁门，挂着两把大锁，老周身上一把，王主任身上一把。
每天下午三点，老周准时进去一趟，半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点淡淡的刺鼻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像化工原料的味。
上午十点多，江辰拎着工具箱进来了。
修仓库的排风系统。
路过林晓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谁让你过来的？”他声音很低，没什么温度。
“王主任调我过来的呀。”林晓强眨眨眼，一副无辜样子，“江工，这里排风坏了好久了吗？里面味道好大的。”
江辰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里区的铁门。
“里面味道大，别往跟前凑。”他丢下一句，转身去拆排风罩了。
林晓强低下头，继续擦货架。
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知道里面有问题。
他还在提醒自己。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中午老周去吃饭，仓库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晓强抓紧时间，溜到台账柜跟前。
旧台账都堆在最下层，落着厚厚的灰。
她飞快地翻，直奔三月份那本。
翻到十七号那页，果然缺了半张。
撕口还很新，不像旧痕。
残留的纸边上，有个用铅笔轻轻画的小“山”字，只露出一个尖。
跟她工位、货架立柱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是她姐写的。
她姐那天肯定发现了什么，特意留了记号。
林晓强的心突突跳。
她伸手，想去摸那道撕口。
“你在干嘛？”
老周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林晓强手一抖，赶紧把台账合上。
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慌慌张张的表情。
“周叔，我……我找一下上周的退货记录，刘姐让我核对个数。”她声音发颤，像被抓包的小偷。
老周走过来，眼神沉沉地盯着她。
盯了好半天，看得林晓强后背发毛。
“退货记录在外面柜子里。”老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指了指门口，“里面的旧账别乱碰，丢了东西说不清。”
“哦好，我知道了周叔，对不起啊。”林晓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
老周这关，比张桂兰难过多了。
油盐不进，眼睛还毒。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周锁好里区的门，特意叮嘱她：
“晚上别往仓库这边跑，厂里有规定，夜班人员也不许随便进。后山那边更别去，荒得很，不安全。”
“知道啦周叔，我胆子小，黑天我都不敢出门。”林晓强乖乖点头。
老周看着她那副胆小的样子，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林晓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脸上的怯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不让去？
偏要去。
当晚十二点，厂区一片寂静。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水泥路。
林晓强换了身深色衣服，顺着围墙根，绕到仓库后面。
她白天就踩好了点，后窗的插销坏了，一推就开。
翻身进去，落地轻得像猫。
仓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出手机，调了最暗的手电筒光，贴着墙根往里走。
直奔里区的铁门。
锁是老式的挂锁，看着结实，其实很好开。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细铁丝——小时候跟着村里的锁匠爷爷学过，这点锁难不住她。
指尖刚碰到锁芯，就听见仓库大门那边，传来了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响声。
有人来了。
林晓强心里一紧。
老周？还是保安？
来不及多想，她闪身躲进旁边的货架夹缝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里区铁门前。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晃了一下。
林晓强偷偷探出头，借着光看清了来人。
藏青色工装，个子很高，额角一道浅疤。
是江辰。
他手里没拿钥匙，攥着一把螺丝刀。
蹲下身，正对着那把大锁，像是要撬锁。
林晓强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半夜来仓库，撬危化品区的锁？
他到底是谁？
他也在查什么？
就在她走神的瞬间，脚边一个空纸箱，被她不小心碰了一下。
“哗啦”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江辰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向林晓强藏身的货架。
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动。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第六章 铃铛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手电筒的白光直直打在林晓强脸上，晃得她眯了眯眼。
江辰蹲在铁门前，螺丝刀还捏在手里，眉头皱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晓强先败下阵来。
她从货架缝里挪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先堆起慌慌张张的神色，声音小小的。
“江工？怎么是你呀……我、我白天工牌掉这儿了，怕丢了补起来麻烦，就趁着晚上没人过来找找。”
她说着还攥了攥衣角，一副怕被骂的样子，“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就是……”
“你找工牌，带两根细铁丝干嘛？”江辰打断她。
目光往下，落在她露出口袋半寸的铁丝尖上。
林晓强心里咯噔一下。
手下意识往口袋缩了缩。
这人眼睛怎么长的？黑灯瞎火的都能看见。
面上却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铁丝？哦，这个呀，我裤腰上掉的扣针，我留着备用的……”
编得自己都差点信了。
江辰嗤了一声，明显不信。
他也没拆穿，站起身，把螺丝刀收进工具包。
“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再被人撞见，你就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了。”
他语气很冷，听着像警告，又像……提醒？
林晓强正想再说两句，突然听见仓库大门那边，传来“哗啦”一声钥匙串响。
有人来了。
而且是有钥匙的人。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这个点，能开仓库大门的，只有老周。
“躲起来！”
江辰低喝一声，伸手拽了林晓强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最里面货架底下的空隙里。
空间窄得可怜，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
林晓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和铁锈味。
她想往旁边挪挪，江辰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轻，但很坚决。
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咔哒”一声，大门的锁开了。
老周的脚步声踏在水泥地上，慢悠悠的，直奔里区铁门而来。
林晓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周停在了铁门前。
先是骂了一句：“妈的，锁怎么松了？”
然后就是掏手机的声音。
电话拨了过去，他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
“王主任，是我。晚上的货安排好了，后半夜两点，车从后山小门进。”
“放心，痕迹都擦干净了，没人能发现。”
“就是……新来那丫头片子，今天翻旧台账了。我看她不对劲，长得也有点像之前那个姑娘。虽然笨手笨脚的，眼神却贼得很。”
“长得像姓林的那个？嗨，都过去半年了，骨头都烂在后山了，就算是她姐妹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行，我盯着她。真要是多事，就按老规矩办。”
“姓林的”三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林晓强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发麻。
原来她姐，真的在后山。
真的没了。
不是失踪，是被他们害了，扔在了后山。
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她咬着下唇，拼命忍住发抖的冲动。
不能出声。
一出声，她就跟姐姐一样，烂在后山了。
老周挂了电话，又检查了一遍门锁，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锁落了下来。
仓库里重新归于寂静。
货架底下，两个人还是没动。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老周真的走了，江辰才松了手。
“出来吧。”
他先钻出去，伸手拉了林晓强一把。
林晓强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刚才还能装无辜、演胆怯的人，此刻眼神冷得像冰。
江辰看着她的脸色，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
林晓强抬眼看他。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半夜来撬锁，也是为了查这个。”
她不是在问，是笃定。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不对劲，提醒她别进里区，提醒她仓库危险。
他什么都知道。
江辰没否认。
他靠在货架上，点了根烟，火光明明灭灭。
“我弟，三年前在这厂里没的。”
“官方说意外坠楼，摔在后山围墙根。”
“我不信。”
他吐了口烟圈，声音很低，“我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越多，越觉得这厂子里的水，比想象的深。”
林晓强愣住了。
原来他跟她一样。
都是来找人的。
都是来讨说法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姐，林晓娟。半年前在质检岗，人没了。厂里说自离。”
江辰抬眼看她，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我知道。”
“我翻旧考勤的时候见过她的名字。跟我弟出事的地方，都在后山那一片。”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仓库里很暗，只有远处应急灯的一点绿光，映着两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同路人。
摸黑走了很久的路，突然撞见了另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安心，是终于有人，能懂你藏在面具底下的那点执念。
“后半夜两点，他们运货去后山。”江辰掐了烟，“要不要去看看？”
林晓强抬头，眼神很亮。
“去。”
当然要去。
她姐就在那。
就算是骨头，她也要带回去。
“但不是现在。”江辰看了眼手表，“还有两个小时，先出去。你晚上不回宿舍，宿管会查，容易暴露。”
“两点整，后山围墙外的大槐树底下见。”
林晓强点头。
她转身要走，脚底下踢到个什么东西，“叮铃”一声轻响。
很小的声音。
她蹲下来，用手机照了照。
一个小小的银铃铛，磨得发亮，红绳都褪成粉白色了。
是她姐的。
小时候姐妹俩一人一个，姐姐的这个，铃铛口缺了一小块，是她小时候摔的。
她绝对不会认错。
林晓强捡起来，攥在手心。
铃铛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江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问。
“走吧，再不走保安该巡过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一吹，林晓强打了个寒颤。
手里的铃铛被攥得温热。
她姐就在这待过。
就在里区门口，掉了这个铃铛。
半年了，终于被她捡到了。
回到宿舍，舍友都睡得很沉。
林晓强轻手轻脚推开门，刚要摸黑上床，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
她出门前，明明把行李箱靠在墙角的。
现在歪了半寸。
枕头也歪了。
她慢慢走过去，掀开枕头。
一把美工刀，安安静静躺在枕头上。
刀刃推出来一半，闪着冷光。
刀尖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林晓强的后背瞬间凉了。
有人来过。
在她去仓库的这一个多小时里，有人进过她的宿舍。
翻了她的东西，留下了这把刀。
是警告。
老周说的“按老规矩办”，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已经盯上她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把美工刀看了很久。
没有害怕。
只有一股火，从心口烧到天灵盖。
半年前他们用这招吓走了她姐吗？
还是用更狠的？
林晓强伸手，把美工刀合上，扔进了抽屉里。
她坐到床边，摊开手心。
那枚小银铃铛，安安静静躺着。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警告？
晚了。
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后半夜两点。
后山。
她的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复仇的冷静。
第七章 后山的坑
凌晨一点五十分，宿舍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晓强揣着那枚银铃铛，轻手轻脚摸出宿舍楼。
宿管室的灯灭着，保安亭在大门口，后山方向是监控死角。
她绕着围墙根走，鞋底踩着碎石子，沙沙的响。
夜里风大，吹得荒草东倒西歪，远处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人。
换别人早吓退了。
林晓强不怕。
比起鬼，她更怕揣着秘密的人。
大槐树就在围墙缺口边上，树干粗得抱不住。
她刚站定，身后就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来了。”
江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穿了件黑外套，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不知道装了什么。
“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林晓强摇摇头，“宿管睡死了，保安没巡这边。”
江辰没废话，抬手拨开荒草。
“跟我走。路不好走，跟紧点。”
后山根本没有正经路，全是踩出来的土道，两边荆棘刮得工服哗哗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风里慢慢飘来一股怪味。
刺鼻，发苦，像烧塑料混着烂油漆，闻着头晕。
“就是前面了。”江辰停下脚步，蹲下来，“三年前我弟就是在这附近摔的。官方说他抄近路踩空了，头磕在石头上。”
林晓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是一片凹地，黑黢黢的，堆着不少盖着帆布的东西。
边上停着辆无牌的卡车，车灯关着，只有两个人影在晃。
是老周，还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没见过。
“那是谁？”林晓强压着嗓子问。
“王主任的外甥，专门管运废料的。”江辰声音很冷，“明面上拉去正规处理厂，实际上全埋在后山。PCB的废油墨、废溶剂，全是有毒的。”
两人猫着腰，摸到就近的土坡后面，藏在灌木丛里。
刚好能听见下面的说话声。
“快点卸，天亮之前必须埋好。”老周的声音，“最近厂里不太平，新来那丫头片子邪得很，别出岔子。”
“怕啥？一个小姑娘而已，真敢多事，扔进去一起埋了。”黑夹克笑了一声，笑得很糙，“半年前那个不也一样，闹着要举报，最后不也烂在土里了。”
“闭嘴！”老周喝了一声，“这事提都别提，烂肚子里。厂长说了，再出纰漏，咱俩都得进去。”
林晓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烂在土里。
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她咬着牙，浑身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江辰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在说“别冲动”。
下面的人吭哧吭哧卸了半小时，帆布掀开，全是锈迹斑斑的铁桶，贴着骷髅头的危险标识。
一桶接一桶，推进挖好的土坑里，铲土掩埋。
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林晓强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这么埋了？
埋在饮用水源的上游？
这厂里几千号人，喝的水，呼吸的空气，全沾着毒。
他们为了钱，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卸完货，卡车发动，轰隆隆开走了。
老周又围着土坑转了两圈，检查了一遍痕迹，才慢悠悠往山下走。
等人彻底走远了，四周重新静下来。
江辰才站起身：“走，下去看看。”
两人摸下凹地。
新翻的土还松着，踩上去软乎乎的。
铁桶埋在下面，只露出一点点边角。
空气中的味道更浓了，呛得人眼睛发涩。
林晓强蹲下来，用手扒拉表层的土。
“你干嘛？”江辰皱眉。
“找我姐。”她头也不抬，手指抠得满是泥，“他们说她烂在这了。”
“别瞎找。”江辰拉住她手腕，“这坑是新挖的，你姐是半年前的事，不在这。”
林晓强动作一顿。
对啊。
这土是新的，桶也是新的。
那她姐在哪？
江辰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四周照。
光束扫过荒草、乱石、歪歪扭扭的旧电线杆。
最后停在更里面的一片洼地。
“那边。”他说，“三年前那片就有填埋的痕迹，比这边早。”
两人往里面走了百十来米。
果然，又是一片凹地。
土是旧的，长了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边上扔着几个烂掉的塑料筐，还有些生锈的零件。
林晓强蹲下来，指尖划过草丛。
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扒开草。
半张工牌。
塑料壳裂了，照片磨花了，只剩个名字的边角。
娟。
是林晓娟的娟。
工牌旁边，还有根黑色的发绳，上面串着颗廉价的塑料珍珠。
是她姐的。
过年的时候她给姐姐买的，十块钱三根，姐姐天天扎头发。
林晓强捡起发绳，攥在手里。
塑料珠硌得手心发疼。
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泥土上。
半年了。
她找了半年。
从老家找到深圳，从人才市场混进工厂。
现在人找到了，就剩下半张工牌，一根发绳。
连骨头都摸不着。
江辰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沉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晓强接过来，擦了擦脸，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哭没用。
哭了，她姐也活不过来。
“不止我姐一个，对不对？”她抬头问江辰，声音还有点哑，“你弟，我姐，还有别人？”
江辰点头，脸色很难看。
“我查到的，三年里至少四个。有说自离的，有说意外的，全是撞破了废料这事的。”
“他们根本不在乎人命。挡路了，就除掉。”
风刮过凹地，呜呜地响。
像很多人在哭。
林晓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能就这么算了。”
“报警没用。”江辰说，“他们擦得很干净，没有实证，警察来了也白搭。厂长上面有人，上次有人举报，最后不了了之。”
“那就找证据。”林晓强眼神很亮，“仓库里肯定有台账，真实的废料处理记录。还有他们转账的记录，运货的单据。只要找到一样，就能把他们全拽下来。”
江辰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小小的一张脸，满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
跟白天那个软乎乎、爱撒娇的绿茶，判若两人。
“你打算怎么找？”
“仓库里区有个保险柜，我白天看见了。”林晓强说，“老周每次进去都要开，真实台账肯定在里面。”
“还有王主任办公室，也一定有备份。”
江辰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有人来了！”
他一把拉住林晓强，拽着她往更深处躲。
刚钻进一片矮树林，就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老周和黑夹克，又折返回来了。
“妈的，扳手落坑里了，找着赶紧走，总觉得今晚不对劲。”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就是太小心了，一个小姑娘还能翻了天……”
脚步声直奔这片旧洼地而来。
林晓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片矮树根本藏不住人，他们再往前走两步，一抬头就能看见。
江辰快速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
那里有个半塌的石头房子，门歪着，黑黢黢的，像个废弃的机房。
“跟我来！”
他压低声音，拉着林晓强猫着腰跑过去。
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江辰轻轻把门带上，留了道缝。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
很小，也就几平米，堆着些破旧的电闸和电线。
林晓强背靠着墙，屏住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不远的地方。
“扳手找到了吗？”
“没有啊，是不是掉新坑那边了？”
“妈的，再找找！丢了要赔的！”
脚步声在外面来回晃，时不时就靠近门口两步。
林晓强大气不敢出，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忽然，她感觉身后的墙，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墙。
是扇门。
她背后靠着的，不是墙壁，是一道往里开的铁门。
门没关严，被她一靠，悄无声息地往里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霉味飘出来，还带着点……淡淡的肥皂味。
有人在里面。
林晓强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废弃机房里，居然有人？
她刚想提醒江辰，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枯瘦的，冰凉的手。
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第八章 圈套
冰凉的手捂上来的瞬间，林晓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霉味混着淡淡的肥皂味钻进鼻子，对方力气不大，却扣得很紧，摆明了怕她喊出声。
她本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闷响，手肘往后顶。
江辰反应极快，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指节发力，压着嗓子喝了一声：“谁！”
“别喊……”
气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外面有人……会听见。”
林晓强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声音……
耳熟得她心口发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老周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咔嚓咔嚓，直奔机房而来。
“这边搜了吗？”
“破机房多少年没人进了，有啥好搜的。”黑夹克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少废话！让你搜就搜！”
脚步声停在了机房门口。
外门被晃了晃，吱呀一声响。
林晓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江辰瞬间松了手，抬手示意两人别出声，反手把里间的铁门往回推严，拉着林晓强贴死在门后死角。
黑暗里，三个人屏住呼吸，连喘气都放得极轻。
“锁着呢，没人。”
“真他妈晦气，走了走了。”
脚步声慢慢远了，彻底融进夜风里。
确认没动静了，江辰才摸出手机，调了最暗的光，照向里间的铁门。
女人慢慢挪了出来。
很瘦，头发乱得打结，脸上沾着黑灰，嘴唇干得起皮。一条腿瘸着，拄着根锈钢筋，裤腿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
可那双眼睛，林晓强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晓娟。
她姐。
手里的银铃铛“叮铃”一声掉在地上，轻响在空荡的机房里格外刺耳。
林晓强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半年了。
她从老家找到深圳，从人才市场混进流水线，以为姐姐早就烂在了后山的泥里。
结果人就关在这几平米的破房子里，人不人鬼不鬼。
“小强？”
林晓娟也愣住了，盯着她的脸，嘴唇抖得厉害，“你怎么在这？！你是不是疯了！”
声音又哑又急，满是惊慌。
“姐……”
林晓强嗓子发堵，往前走了一步，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我找你找了好久。”
“你别过来！”林晓娟突然厉声喝住她，往后缩了缩，整条腿都在打颤，“你现在就走！立刻离开这个厂，再也别回来！他们不是人，你查到这一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走。”
林晓强抹了把脸，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刚才还泛红的眼睛，瞬间就定了下来，亮得吓人。
“我来就是带你走的。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懂个屁！”林晓娟急得直喘气，咳了两声，“厂长上面有人，之前有人举报过，转头就压下来了！我手里攥着证据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关在这半年！”
“证据？”
林晓强抓住了关键词。
江辰也往前凑了半步，手电筒的光压低了些。
林晓娟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男人，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他是谁？”
“自己人。”林晓强说得很快，“他弟弟三年前也在这没了，跟我们一样，是来找人的。”
林晓娟盯着江辰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还是松了戒心。
“废料填埋的真实台账，还有厂长给上面送礼的转账记录，我拷在U盘里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发现我要举报，追我到后山，我没跑掉。但U盘我藏厂里了，他们翻遍了都没找着。”
“就因为这个，他们没敢杀我，关到现在，天天逼我交出来。”
林晓强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就知道，她姐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
“藏在哪了？”
“质检岗，最老的那台显微镜，底座是空的，我塞里面了。”林晓娟说得很急，“你明天去拿，拿到就赶紧走，直接寄去环保局和公安局，别管我。”
“要走一起走。”
林晓强语气硬得很，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腿断了，跑不动。”林晓娟苦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腿，“你带我走，咱俩都得栽在这。你先出去，把他们扳倒了，我自然就能出去。”
江辰这时开了口，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有办法。明天晚上我引开后山的保安，你过来接她。先送下山去我出租屋藏着，等证据交上去，就安全了。”
林晓娟还想反对，林晓强直接打断她：“就这么定了。姐，你再撑一天，就一天。”
她蹲下来，把兜里揣的面包和矿泉水塞到姐姐手里，指尖碰到姐姐枯瘦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省着点喝，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你。”
林晓娟看着妹妹，眼圈终于红了。
半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全靠一口气撑着。
她以为自己撑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了。
没想到她的小妹妹，会闯到这后山来，站在她面前，说要带她走。
“小心老周，还有李萌萌。”
临走前，林晓娟攥着她的手，叮嘱得很紧，“李萌萌是厂长的远房侄女，专门盯车间的。你进厂那天她就认出你了，一直在盯着你。”
林晓强心里一沉。
难怪李萌萌总往二车间跑，总针对她。
从一开始，人家就知道她是谁。
是她大意了。
两人顺着原路下山，走得很快。
夜风卷着刺鼻的化工味刮过来，林晓强攥着拳头，心里又酸又沉。
姐姐还活着。
比什么都强。
只要拿到U盘，这半年的账，就能一笔一笔算清楚。
快到宿舍区围墙缺口的时候，江辰突然拉住她，往树影里一躲。
“别出去。”
林晓强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宿舍楼下站着四五个保安，手里拿著手电筒，正跟宿管说着什么。为首的保安队长脸上一道刀疤，眼神凶得很，正往她宿舍的窗户照。
还是找过来了。
他们发现她夜不归宿了。
“别回宿舍了。”江辰压着嗓子，“我在厂外城中村租了房子，很近，先去躲一晚。”
林晓强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头皱着，眼神很沉。
眼下确实没有别的路。
她点了点头。
两人绕着围墙往西边走，穿过一片荒草地，就到了城中村的巷子口。
窄巷子里没路灯，只有远处小卖部的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刚拐进巷口，林晓强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
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是白天她在仓库翻旧台账的背影，拍得清清楚楚。
下面跟着一行字：
明天别去质检岗。
不然你姐，就真的要烂在后山了。
林晓强的血瞬间凉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她找到姐姐了。
也知道她要去拿U盘。
这不是警告。
是圈套。
就等着她明天往质检岗跳。
江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能去了。”
“必须去。”
林晓强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U盘是唯一的证据，我姐不能白关半年。他们设圈套又怎么样？我偏要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很，带着点狠劲。
跟白天那个软乎乎的绿茶，判若两人。
“他们以为我是只会撒娇的软柿子？”
“那我就演给他们看。”
“演到他们分不清真假，演到他们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江辰看着她，愣了两秒。
随即轻轻笑了一下。
“行。我配合你。”
巷子深处的风卷过来，带着点凉意。
林晓强删掉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天。质检岗。新账旧账，一起算。
你说得对，是我写飘了。反派只知道林晓娟当年在质检岗待过、手里攥着证据，但具体藏在哪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只是怀疑女主进厂是来找东西，故意设局试探，不是开了上帝视角精准蹲U盘。这就把逻辑顺过来，改成「反派撒网试探，女主将计就计反坑一把」，全程没有全知视角，全是互相猜心思的拉扯。
第九章 试探
第二天早班，仓库里还飘着隔夜的松香气味。
老周背着手走过来，扔给林晓强一摞退料单，语气比往常缓和了点。
“把这些送去二车间质检岗，让刘姐签字确认。少一张，回来仔细你的皮。”
“哎好，周叔我马上就去。”
林晓强乖乖抱起单子，低头往外走。
心里门儿清。
往常这种跑腿的活，从来都是轮不到她的。
今天特意派她去，哪是送单子。
是放她回质检岗，看看她会不会趁机翻东西。
鱼饵都递到嘴边了，她不咬一口，都对不起老周这番心思。
抱着单子走到二车间，老远就看见李萌萌站在质检台边上。
白衬衫熨得笔挺，正跟刘姐慢悠悠说着话。
巧了。
刚好就在这等着。
林晓强低下头，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等走近了，她才抬起头，一脸怯生生的：“刘姐，仓库让我送退料单过来，你签个字呗。”
说着把单子递过去，眼神往质检台扫了一圈，在那台老显微镜上顿了半秒，又飞快收回来。
像做贼似的，生怕被人看见。
这点小动作，全落进了李萌萌眼里。
李萌萌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没猜错。
这丫头进厂就奔二车间，拼了命往质检岗钻，后来又跑去仓库，根本不是为了干活。
是来找林晓娟留下的东西。
半年前林晓娟失踪前，天天泡在质检岗，证据十有八九就藏在这一片。
面上她却笑得温柔，伸手拉住林晓强的胳膊，亲热得像亲姐妹。
“晓强来啦？听说你调去仓库了，累不累呀？我还说抽空去看你呢。”
“还好，就是活有点杂。”林晓强腼腆地笑了笑，“我笨，多亏周叔照顾。”
刘姐签完字刚要说话，李萌萌抢先开口了。
“刘姐，王主任刚找你呢，说上月质检报表有个数对不上，让你赶紧去趟办公室。”
“现在？”刘姐皱皱眉，“这岗没人盯啊，出了错算谁的。”
“没事，我在这帮你盯会儿，正好跟晓强说说话。”李萌萌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吧，我又不是不懂，出不了错。”
刘姐没多想，叮嘱了两句就急匆匆走了。
质检台瞬间只剩她们俩。
旁边流水线嗡嗡转，反倒衬得这边安安静静的，各怀心思。
李萌萌慢悠悠绕着台子走，东摸摸西看看，状似无意地唠家常。
“你说也奇怪，晓娟当初在这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自离了呢？连工资都不要了。”
她边说边盯着林晓强的脸，想看她反应。
林晓强抱着退料单站着，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还跟着叹了口气。
“是吗？我都没听说过。好好的工作，干嘛要走呀。”
演得比真的还像。
李萌萌没看出破绽，也不急。
她伸手敲了敲那台老显微镜，自言自语似的：“这机器够旧的了，我记得晓娟在的时候就用它，底座都松了吧？”
说完她瞟了林晓强一眼。
就见林晓强的眼神，下意识又往显微镜上飘了一下，指尖还轻轻攥了攥退料单。
慌了。
李萌萌心里笃定了七八分。
东西，就在这台显微镜里。
“嗨，松了也没人修，天天凑合用。”李萌萌摆摆手，一副热心肠的样子，“来，咱俩搭把手搬过来，我帮你拧紧点。我以前在家总修这些，手熟。”
“这不好吧……”林晓强往后退了半步，一脸为难，“刘姐说这机器金贵，不让乱动，弄坏了我赔不起的。”
她越拦，李萌萌越觉得里面有东西。
“怕什么，坏了算我的。”李萌萌说得大方，伸手就要去搬。
“真的不用了萌萌姐！”林晓强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想拦，又不敢真碰，“刘姐回来会骂我的……”
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简直把“心里有鬼”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李萌萌更肯定了。
她根本不理会阻拦，三下五除二把显微镜搬过来，蹲下身就拧底座的螺丝。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等下掏出证据，当场就喊保安，说林晓强偷车间机密，人赃并获。
人一扣，后山那边也能安心动手。
厂长那边，她也算立了大功。
螺丝拧开了。
李萌萌心跳得飞快，伸手就往底座空格里掏。
指尖碰到个纸片状的东西，她心里一喜，攥住就往外拉。
拉出来一看——
不是U盘。
是张皱巴巴的废图纸，印着半张电路板线路，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哪年扔进去的垃圾。
李萌萌愣住了。
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晓强。
林晓强还站在那，睁着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萌萌姐，里面是什么呀？是零件掉了吗？”
表情纯得像张白纸，半分破绽都没有。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桂兰陪着王主任，正往这边走。
老远就喊：“李萌萌？你不在人事部待着，跑质检岗拆生产设备干嘛？”
李萌萌脑子“嗡”的一声。
手里攥着废纸，面前是拆了一半的显微镜，怎么看都是她没事找事，乱拆公物。
“王主任，我……我是看底座松了，帮忙修修！”她急着解释，声音都发颤。
“修设备？”王主任脸瞬间沉下来，“厂务部有专人检修，用得着你人事部的越权动手？拆坏了几万块的机器，你赔？”
张桂兰也跟着补刀：“就是啊萌萌，这台显微镜是进口的，碰坏了可不是小事。”
李萌萌脸一阵红一阵白，情急之下指着林晓强：“是她！是她跟我说里面有东西，让我帮忙拆开看看！”
“啊？”林晓强瞪大了眼睛，眼圈“唰”地就红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哭腔，“萌萌姐，我没有呀……我就是来送个单子，你说要修机器，我拦都拦不住……”
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抱着怀里的退料单，肩膀微微发抖，像被吓着了似的。
周围几个干活的工人都偷偷往这边看。
谁是谁非，一眼明了。
人家仓库的新人好好来送单子，你人事部的下来乱拆设备，没找到东西还往新人身上泼脏水。
王主任本来就因为昨晚仓库的事心烦，见李萌萌净添乱，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够了！”他指着门口，“立刻回你人事部去！生产区不是你瞎晃的地方！再乱串岗惹事，这个月绩效全扣！”
李萌萌咬着唇，气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盯着林晓强。
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丫头刚才明明很在意这台显微镜，怎么会是空的？
难道是她猜错了地方？
可她没法争辩。
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找林晓娟的证据。
那等于不打自招。
李萌萌狠狠瞪了林晓强一眼，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跑了。
张桂兰还在边上骂骂咧咧，转头又拍了拍林晓强的胳膊。
“你也是，太老实了，她让你搬你就搬？傻不傻。下次她再乱碰东西，你直接喊我。”
“我以为萌萌姐是好心嘛。”林晓强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桂兰更心疼了，又安慰了两句才走。
等人都散了，林晓强慢悠悠把螺丝拧回去，把显微镜推回原位。
指尖在底座上轻轻敲了敲。
空的。
当然是空的。
凌晨三点，江辰就借口检修排风管道，翻窗进过质检岗了。
U盘早就在他手里。
她刚才那番又慌又拦的样子，全是演的。
就是要让李萌萌笃定里面有东西，主动伸手去拆。
就是要让她当众扑空，吃个哑巴亏。
想试探她？
那就陪她们玩玩。
她抱着签好的退料单往仓库走，脚步轻快。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特意停了一秒。
玻璃橱窗里，厂长的照片笑得一脸和蔼。
林晓强轻轻扯了下嘴角。
别急。
试探完了。
接下来，就该算总账了。
中午吃饭时间，废弃茶水间。
江辰掏出个小小的黑色U盘，放在桌上。
“凌晨拿的，监控掐了两分钟，没人发现。”
林晓强拿起U盘，攥在手心，凉冰冰的。
就是这东西，关了她姐半年，害了好几条人命。
旧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一个个弹出来：废料处理台账、私人转账记录，还有个加密压缩包。
台账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吨危化废料，拉去了哪，埋在后山哪个位置，日期、经手人，一清二楚。
转账记录更吓人，每个月固定日期，一笔笔钱转到不同账户，全是“咨询费”“服务费”，从上到下串成一条线。
“全是保护伞。”江辰脸色很难看，“难怪之前举报没用，根子早就烂透了。”
林晓强咬着牙，试了好几个密码。
最后输入三月十七号。
“咔哒”一声，解压成功。
里面是份名单。
长长的一串，从厂长到保安队长，从仓库主管到运货司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金额和分工。
翻到最后一页，林晓强的呼吸猛地顿住。
名单末尾，单独列着三行字：
林晓娟：知情，待处理
期限：九月十五号
执行人：老周
九月十五号。
就是明天。
林晓强的血瞬间凉了。
他们本来就打算明天动手。
今天这场试探，不过是动手前的最后确认。
亏她还想着等证据寄出去再救人。
根本等不及了。
“今晚必须走。”她抬头看向江辰，眼神很定，“今晚就救我姐出来，连夜送出去。证据同步发出去，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江辰点头，合上电脑。
“我来安排。晚上十一点，我引开后山的保安，你去机房接人。路线我踩好了，从西边围墙缺口走，车我停在外面村子里。”
茶水间的窗户透进一点阳光，落在两人脸上。
没有多余的话。
一场硬仗，就在今晚。
第十章 围堵
这天下午，仓库闷得像个蒸笼。
老周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眼神时不时往林晓强身上瞟。
快下班时，他突然站起来，哐当一声锁死里区的铁门。
“今晚不用你值班，早点回宿舍歇着。”他声音干巴巴的，“后山不太平，晚上别瞎往外跑。出了事，厂里不负责。”
林晓强正蹲在地上理空纸箱，闻言抬起头，一脸乖巧。
“知道啦周叔，我胆子小，黑天从来不出门。”
老周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比往常下班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林晓强低着头，继续折纸箱。
手指却慢慢攥紧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常天天抓她加班盘点，今天突然催她早走，还特意提后山。
他们根本等不到明天。
动手的时间，就是今晚。
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林晓强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黑T恤，揣了瓶防狼喷雾，把那枚小银铃铛塞进领口，轻手轻脚摸出宿舍楼。
围墙缺口的老槐树下，江辰已经在等了。
“保安队加了人，后山多了俩巡逻的，都是老周的人。”他压着嗓子，“我去引开他们，你速去速回。接到人往西走，翻过小土坡就是马路，我车停在广告牌后面。”
“你小心。”
“放心。”
江辰转身就融进了黑暗里，没半点声响。
林晓强顺着踩出来的小路上山，夜里风大，荒草刮得脸生疼。
废弃机房就在前面，黑黢黢蹲在坡上，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她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姐。”她贴着墙根压着嗓子喊。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强？”林晓娟的声音又哑又慌，“你怎么来了？不是说……”
“他们今晚要动手。”林晓强摸过去，扶住姐姐的胳膊，“现在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林晓娟的腿还是不利索，拄着那根锈钢筋，走一步晃一下。
俩人刚挪到机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直奔机房而来。
“丫头，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老周的声音，阴恻恻的。
“出来吧，别躲了。你姐在这待了半年，也该换你陪陪她了。”
林晓强心里一沉。
被堵了。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他们早就盯着自己，故意留着机房当诱饵，就等她自投罗网。
她把姐姐往身后挡了挡，反手带上门，没锁。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脸上，晃得她眯起眼。
老周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手里都拎着橡胶棍。
“周叔，怎么是你呀？”
林晓强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眼圈说红就红。
“我舍友说后山有野酸枣，我好奇就过来看看，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这是哪呀？我好害怕。”
她说着肩膀就抖起来，指尖攥着衣角，像真的吓破了胆。
老周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还演呢？林晓强。”他咬着她的名字，“你姐是林晓娟，你进厂就是为了找她，当我们都是傻子？”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周叔。”林晓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姐在老家种地呢，什么林晓娟，我不认识。”
“不认识？”老周冷笑，挥手示意保安，“进去搜。搜出来，我看你还装不装。”
两个保安刚往前迈了一步。
林晓强突然张开胳膊，拦在了门口。
“你们不能进去！里面没人！”
她越拦，老周越笃定。
“让开！”老周伸手就去推她肩膀。
就在他手碰到她的瞬间，林晓强突然往旁边一歪，顺势坐在了地上。
“哎呀！”
她叫得一声比一声委屈，带着哭腔，“周叔你怎么推人啊！我真的是迷路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一个小姑娘！”
声音拉得很长，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两个保安都愣住了。
没见过这阵仗。
硬茬他们不怕，就怕这种哭哭啼啼的，传出去还以为他们欺负新人。
老周也愣了一下，随即骂道：“少他妈装疯卖傻！给我搜！”
就在这僵持的功夫，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还有江辰的喊声，混着保安的呼喝：“抓小偷！有人偷废料！往东边跑了！”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瞬间慌了。
“周哥，东边仓库！那批新到的货还在那呢！”
“是啊周哥，真丢了厂长要扒了咱们的皮！”
老周眉头皱得死紧。
他知道是调虎离山。
可东边堆着刚拉来的危化废料，真被人撞见，事更大。
就在他分神的一秒钟。
地上的林晓强突然动了。
她抄起脚边半块砖头，照着最前面保安的膝盖就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那保安嗷的一声就跪下了，抱着膝盖直打滚。
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林晓强已经跳起来，手里的防狼喷雾直接怼脸喷。
“啊——！”
惨叫声刺破夜空。
动作快得像变了个人。
跟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软妹子，判若两人。
老周脸色大变：“你他妈敢动手！”
他扑过来就要抓她，腰后别着的美工刀都露出来了。
林晓强往后一躲，顺手抄起那根锈钢筋，横在身前。
“老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她声音很冷，跟刚才完全两样，“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你们跑不了。”
“证据？”老周狞笑，“你以为你能走得出这后山？今天你们姐妹俩，都得烂在这！”
他握着美工刀就冲了上来。
林晓强心里一紧。
她能打两个没防备的保安，可老周是个老油条，手里还有刀。
姐姐腿不好，跑不动。
真拼起来，她没把握护着两个人。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江辰的声音。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根撬棍，脸上沾了点灰，额角的疤在夜里格外明显。
“东边的火我给你点了，厂保安队十分钟就到。”他看着老周，嘴角扯了一下，“你要是想被抓现行，就接着动手。”
老周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江辰回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他敢直接闹到保安队那边。
“江辰？你他妈跟她是一伙的？你不想干了？”
“废话真多。”
江辰拎着撬棍往前走了一步。
他个子高，站在那气势就压人。老周知道他是厂务部的技术大拿，平时话少，听说以前在工地干过，能扛能打。
真打起来，自己未必占便宜。
而且保安队快来了，被撞见就全完了。
老周咬着牙，狠狠瞪了林晓强一眼。
“行，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踹了一脚地上打滚的保安，“走！”
俩人架着受伤的同伙，骂骂咧咧地往山下走。
走得很急，像怕被追上似的。
等人彻底没影了，林晓强才松了口气。
手里的钢筋哐当掉在地上。
手心全是汗。
“没事吧？”江辰走过来，上下扫了她一眼。
“没事。”林晓强摇摇头，“幸亏你来得及时。”
她转身跑进机房，扶出林晓娟。
林晓娟看着妹妹，眼神复杂。
半年没见，以前在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姑娘，居然能拿着砖头跟人对峙了。
“先别说了，快走。”江辰沉声道，“老周肯定去叫人了，等下封了山口就走不了了。”
三人赶紧往西走。
林晓娟走得慢，江辰搭了把手，扶着她另一条胳膊。
深一脚浅一脚，总算摸到了小土坡。
翻过去，马路边上的旧面包车就在广告牌后面，安安静静停着。
江辰开了车门，先把林晓娟扶上去。
林晓强刚要抬脚上车，忽然顿住了。
“不对。”
“怎么了？”
“李萌萌没来。”林晓强眉头皱得很紧，“老周都来了，李萌萌不可能不在。她最恨我抢她的风头，这种收网的事，她怎么会缺席。”
话音刚落，马路两头同时亮起了车灯。
两辆巡逻车，一前一后，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萌萌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
穿著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却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林晓强，你跑不了了。”
她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晃着个对讲机。
“我早就跟保安队长打好招呼了，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偷工厂贵重物料，私闯后山禁地，还打伤保安。”
“你说，警察来了，是信你一个外来打工的，还是信我们全厂的管理层？”
林晓强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夜风刮过来，卷起路边的尘土。
她忽然笑了一下。
“李萌萌，你就这么确定，你赢了？”
“都这份上了，你还想演？”李萌萌嗤笑，“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说破大天，也得跟我回厂保安室。到了里面，是圆是扁，全由我说了算。”
林晓强没说话。
她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通话界面。
通话时间：二十一分钟。
从机房门口老周摊牌的时候，就拨通了。
电话那头，是市环保局的举报热线，还有江辰提前联系好的民生记者。
刚才老周承认的每一句话，后山的废料坑，被关了半年的林晓娟，全录进去了。
李萌萌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你……”
就在这时，远处真的传来了警笛声。
这次是真的。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红蓝交替的警灯，刺破了深夜的黑暗。
李萌萌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手里的对讲机，“啪嗒”掉在了地上。
林晓强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说了。欠的账，总得还。”
第十一章 天亮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晃得整条马路都亮了。
李萌萌脸白得像纸，脚底下直发飘，转身就想往路边草丛钻。
刚迈出去两步，就被下来的警察拦住了。
“站住。”
她腿一软，差点栽地上。
林晓强走过去，把手机和攥了一路的U盘一起递过去。
“警察同志，我要举报。品臻电子厂非法填埋危化废料，还非法拘禁我姐半年。这是录音，里面有他们亲口承认的证据；U盘里是真实台账和转账记录，全是物证。”
她指了指面包车上的林晓娟：“那是我姐林晓娟，就是被他们关在后山废弃机房的人。”
警察刚记下信息，山路上就跌跌撞撞跑下来三个人。
是老周和两个受伤的保安，正想抄小路溜。
迎面撞上警车，几个人当场僵住。
老周还想嘴硬，说自己是巡山的。
林晓娟慢慢摇下车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却字字清楚：
“老周。半年了，你天天给我送剩饭，没想到有今天吧？”
老周抬头看见她的脸，瞬间泄了气。
肩膀垮下来，手垂着，连辩解都懒得说了。
几个人当场被戴上手铐，塞进了警车。
李萌萌站在边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粉底往下流，哪还有半分往日白莲花的样子。
连夜做笔录，证据链太完整了。
录音、台账、转账记录、被害人林晓娟的口供，还有后山挖出来的几十桶危化废料。
天还没亮，警察就直接进厂抓人。
厂长、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通宵商量对策，门一推开，人当场就傻了。
连带着保安队长、运货的黑夹克，一窝端了。
第二天消息传开，全厂炸了锅。
流水线都停了半条，工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全是不敢信的语气。
“我的妈呀！仓库那个林晓强，居然是林晓娟的亲妹妹！进厂根本不是打工，是查她姐失踪的事来的！”
“我之前还天天骂她绿茶，说她靠撒娇调岗，合着人家那是掩人耳目啊！”
“李萌萌和老周都被带走了，连厂长都没跑掉！听说后山埋了好几年的毒废料，全给挖出来了！”
“以前我还说她手脚笨干活慢，现在想想，人家根本没心思干活，人是来掀黑幕的啊！”
张桂兰站在二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个空豆浆杯，半天没回过神。
她当初最疼这姑娘，觉得嘴甜懂事，后来又听闲话觉得她耍心机。
闹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来争什么轻松岗的。
人家是来玩命的。
“这丫头……藏得也太深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心里又佩服又后怕。
亏自己当初没太为难她。
中午医院里，消毒水味淡淡的。
林晓娟躺在病床上，腿上打了石膏，脸色还是差，但眼神亮多了。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她伸手戳了戳林晓强的额头，眼圈红红的，“要是我没撑住，要是你出事了怎么办？”
“我知道你在等我。”林晓强低头削苹果，刀慢慢转着，皮削得长长的，“你都硬撑了半年，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你。”
“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林晓娟叹了口气，攥住妹妹的手，“咱们回老家，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
江辰拎着一兜水果进来，额角的疤还是显眼，神情却比往常松快多了。
“我弟的事，警方也立案了。”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当年是厂长和老周推他下去的，伪造成坠楼。他俩都招了。”
林晓强抬头看他。
三年的执念，总算是有个结果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弟的骨灰迁回老家，安葬好。”江辰靠在墙上，看向窗外，“然后……换个城市，找个正经活干。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你们呢？”
“先带我姐回家养着。”林晓强笑了笑，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递过去，“等她腿好利索了，再说以后。”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两个摸黑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天亮了。
一周后，姐妹俩收拾东西离开。
林晓娟拄着拐杖，走得慢，林晓强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在边上扶着她。
路过北门小卖部的时候，门帘掀着。
沈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素色的衣服，皮肤白得发闷。
她看了她们一眼，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过来。
“路上喝。”
林晓强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
她总觉得这老板娘眼熟，像在哪见过，可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
“谢谢老板。”
沈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看着她们转身往前走，才轻声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风刮过去：
“以后别回来了。”
林晓强回头看了一眼。
小卖部安安静静的，货架上摆着槟榔和泡面，门口的路灯杆子锈迹斑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没人会记得，有个叫林晓强的姑娘，在这里装了三个月的绿茶。
没人知道她半夜翻过后山的墙，蹲过仓库的货架底，攥着半块工牌熬过无数个睡不着的晚上。
“看什么呢？”林晓娟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
林晓强转过头，笑了笑。
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滚过去，阳光落在脸上，暖乎乎的。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枚小银铃铛安安静静贴着皮肤，温温的。
都过去了。
烂在泥里的秘密，藏在山里的罪恶，还有半年的牵挂与煎熬，全都结束了。
姐妹俩慢慢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的工厂喇叭还在响，工人进进出出，日子还在继续。
只是从此往后，天是亮的。
路是平的。
她们再也不用躲在黑夜里，摸着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