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纸箱
搬家那天，我在纸箱最底下摸到一个铁盒。
铁盒被压扁了，边角起锈。我以为是旧充电器，掀开才发现是一盒糖。
糖早就不能吃了。包装纸褪成很淡的粉，像被雨淋过的墙。最上面那颗还完整，纸上印着一个歪歪的小草莓。
我把它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人搬沙发，木头蹭着地，一声，一声。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次我才接。
“你到哪儿了？”程七七在电话那头喊，“伴娘服要试的，人家裁缝等到现在。”
“马上。”
她停了两秒：“……你是不是又翻到那些纸条了。”
我没说话。
“林栀，七年了。”
七年。
我把铁盒合上，塞回纸箱。箱子最下面压着一本日记，硬壳，封面贴着褪色的兔子贴纸，兔子嘴歪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儿夹着一张便签纸。纸边被折过太多次，摸上去像一块旧布。
上面五个字，是他的笔迹，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很紧：
你很漂亮。
后面还有四个字。同一种蓝色圆珠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翻过来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痕。
七年里我猜过很多次。
祝你幸福。好好学习。别不理我。对不起啊。
我一次都没敢猜“我喜欢你”。
因为那四个字太好。好到我怕猜错一次，连这张纸条都会变得不像真的。
电话还没挂。七七在那边叹了口气：“陆迟也来。他是伴郎。”
“嗯。”
“你‘嗯’什么‘嗯’。”
“知道了。”
我把日记压回箱底，用胶带封上。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像谁在我耳边，把什么东西撕断了。
第一章 踩格子的人
2017年9月，我十六岁，高二。
我们那座城在江边，秋天来得晚，九月还热。教室的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像随时要掉下来。
学校后门有一条小路，铺着黑红两色的方砖。红的深，黑的浅，一下雨就滑。
我每次走那儿，都要玩一个游戏。
只踩红砖。踩到黑的，退回去，重走。
这毛病是外婆教我的。她家门前也有一条红砖路，小时候我踩着她走，她说过，踩红砖能攒运气，攒够了，想要的东西就会来。
我问她，攒多少算够。
她说，攒到你不再数的那天。
那天我数到第四十三块。
耳机里在放《小宇》。音量调到三格，怕太吵，又怕听不清。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我低着头，盯着脚背。左脚跨过一块黑砖，右脚落进下一块红的。
然后我的额头撞上了一个人的手臂。
不重。但我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砖上蹭出一声。
一股味道把我罩住了。
不是香水。是皂荚。很淡，像刚洗过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收进来时还带着热气。
我抬头。
他站在我前面，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颗汗珠从他下巴滑下来，落进校服领口。
“你还好吗？”他说，“撞疼了？”
我张嘴，本来是“对不起”。
结果只发出一个“啊”。
他又问：“疼不疼？”
我摇头。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把耳机线扯下来攥在手里，说了句“没事没事”，绕过他跑了。
跑出去二十米，我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低头看地上。像在研究那两块被我踩错的黑砖。
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路上堵。她看了我一眼：“堵什么，你走路。”
那天晚上我洗了三遍脸。脸上还是烫。
躺床上，我把那句“你还好吗”在脑子里回放。放到第十遍的时候，我发现我记住了他说话的语气——不温柔，甚至有点不耐烦，像在问“你作业交了没”。
但我还是记住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心不在焉。
数学课代表发卷子，喊了三遍我的名字，我才站起来。
程七七用笔戳我后背：“你魂呢。”
“没。”
“你脸上写着‘我完了’三个字。”
“……这么明显？”
她把脸凑过来，鼻子抽了两下：“你身上怎么有股肥皂味。”
我抬起袖子闻。真的有。很淡，一闻就想起那颗汗珠。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后门那条小路。
我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我在那儿走了三个来回。第四十三块砖，我踩了六次。
他没出现。
第二章 帮扶名单
打听这种事，问七七最快。她是我们班的信息中转站，谁和谁早恋，谁体育课装病，谁妈是年级组长，她全知道。
“昨天我撞到那个男生，叫什么？”
“哪个。”
“就……挺高的，白衬衫，打篮球那个。”
七七眼睛一下亮了：“陆迟？”
“哦。”
“你打听他干嘛。”
“我撞了他，想道歉。”
“你脸红了。”
“晒的。”
“今天阴天。”
她还是给我说了。
陆迟，一班。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年级物理榜常年第一。篮球队队长，打小前锋。走读，家在城南老街，骑一辆掉了漆的自行车，早上六点四十到校。
“他不爱说话。”七七说，“一学期能跟女生说十句话算多的。”
“那他昨天跟我说了两句。”
七七看着我，慢慢地说：“林栀，你完了。”
我不承认。我只是想道歉。
可道歉这件事，我准备了两个星期，一次都没做成。
课间我从他们班门口走过，一次。他趴在桌上睡觉，校服盖着头。
食堂我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因为一班的男生都坐那边。他端着餐盘过来，我低头扒饭，一整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我抬头，他已经走了。
九月最后一周，年级组搞“结对帮扶”。两个班混编，一个成绩好的带一个成绩差的，物理优先。名单按月考排名划。
我物理一百一十二，年级中游。这个分数，进不了帮扶名单。
理科班三百二十个人，取后六十。
我算了一下。我要往前掉五十多名。
月考那天，我把最后两道大题空着。
不光空着。我还把前面一道已经做对的题，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个错的。
笔尖抖得厉害。擦的时候我在想，我在干什么。
成绩出来，八十九分。年级第二百九十八。
我妈在饭桌上把卷子拍在我面前：“你告诉我，你这两个月学的是什么。”
我说：“我没学好。”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扒饭，没敢看她。
分组那天，年级在一楼阶梯教室排座。
我坐第三排。七七坐我旁边，她物理五十九，实打实的。
念到“陆迟”，我抬头。
他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竞赛书，走路时下巴微收，眼睛看地面。他在人群里找位置，找了半天，坐到我斜对面。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主持的老师说，四到五个人一组，自由组队。
七七捅我：“去啊。”
我说：“去什么。”
“你不是要道歉。”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他桌边，我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个……我们组还差一个人。你，你要不要。”
他抬头。
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眼睛不算大，眼皮薄，睫毛长，看人的时候很直。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是常年戴眼镜压出来的。
他说：“我物理还行。”
“我知道。”
“你们组谁最差。”
“……我。”
他看了我三秒，把书放下：“行。”
组里五个人。七七，我，他，还有两个一班的男生。
第一次补习在周三放学后，空的化学实验室。
他坐我右边。隔着半张桌子，我能闻到他袖子上的皂荚味。
他拿我的卷子看，看到那道擦掉重写的题，停了一下。
“这题你会。”
我心跳漏一拍：“不会。”
“你原来写的对。为什么擦掉。”
“……我觉得不对。”
他没再问。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先讲参考系。”
“啊？”
“你连参考系都没搞明白，做这道题是碰运气。”
他笔尖点在纸上：“你坐在这儿，相对于这张桌子，你是静止的。”
“嗯。”
“但地球在转。你每秒跟着地球跑四百多米。”
“……我在跑？”
“你在跑。”他说，“只是你选的参考系是桌子，所以你觉得你坐着。”
他抬头：“物理就是干这个的。换个参考系，同一件事就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看他睫毛。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鼻子很直。唇线也好看，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下一点。
“听懂了吗。”
他敲桌子。
我猛地回神：“懂了。”
“那我换个数，你讲一遍。”
我张嘴，讲不出来。
他没笑。把草稿纸转过来，从上一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写：“从头来。”
写完抬头：“这次看着我写，别看我脸。”
我耳朵一下就热了。
那天回家，我把“从头来”三个字写在日记本第一页。
写完又划掉。划得很难看。
第三章 江晴
十月，天凉下来。教室后门那排梧桐开始掉叶子，扫地的阿姨一天要扫三遍。
补习变成了固定的事，每周三、每周五。
我开始记他的细节，记得很没出息。
他笔袋是黑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皮筋捆着。
他橡皮只用一角，磨圆了就换，换了也不扔，排在桌角。
他打球的时候会把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到肘弯，很浅。
他喝水用的是一个玻璃罐，装过酱菜，洗得很干净，盖子拧开的时候会有“啵”的一声。
他讲题讲到卡住的地方，会用笔杆敲自己的眉心。
这些我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把它们写在一个本子的背面，写完就翻过去，像怕被谁看见。
那天是十月二十六号，周五。
补习结束，我比他们晚走十分钟，因为我要把黑板擦了。我从后门出去，看见校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女生。
她很高。真的很瘦，瘦得像一根线。米色的长裙，头发到腰，风一吹，裙子贴在身上，能看见腰的形状。她手里拿着一块画板，画板比她的肩还宽。
她笑着跟他说了什么。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去，很自然地上了他那辆掉漆的自行车后座。
他骑车走了。她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我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站到路灯亮。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认真地照镜子。
我把灯开到最亮，站在镜子前面，从脸看到脖子，从肩膀看到腰，从小腿看到脚踝。
我一百六十，九十八斤。
这个数字在班里不算胖。可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只看出来一件事：
我的小腿有肉。走路的时候会晃。
第二天课间，一班的两个男生在走廊上说话。我抱着作业本从旁边过，走得很慢。
“迟哥那审美挺固定的。”
“怎么说。”
“你看江晴那样的。瘦高，长头发。他以前不也说过，喜欢瘦一点的。”
“他说的？”
“他姐说的。说他从小就不喜欢胖的。”
我站在拐角，听完，才走。
作业本抱在怀里，纸边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那天开始，我不吃晚饭。
第一天饿得手抖，晚自习写不进去字。
第二天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抓一下，松一下。
第三天我习惯了。习惯这事很可怕，饿着饿着，就不觉得饿了。
晚自习后我去操场跑三圈。跑完回教室，用袖子擦汗，怕被人看见。
半个月，我掉了六斤。
脸小了，下巴出来了，七七说“你最近好看”。
我说“是吗”。
然后晚上回家，我继续照镜子。小腿还是那样。
十一月七号，体育课，八百米。
我们学校跑道是土的，跑起来一脚灰。那天太阳很大，晒得塑胶味往上冒。
我跑到第二圈，看见跑道在晃。
不是跑道在晃。是我。
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然后所有声音都被推远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倒下去的时候，脸蹭到了跑道。有沙子进嘴里，很腥。
第四章 大白兔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消毒水味道很重。窗开着一条缝，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打墙。
七七在哭。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出来了。
“你终于醒了。”她扑过来，“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
然后我看见床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膝盖顶着手肘，身体往前倾，手里捏着一包糖。
大白兔。蓝白的纸，一只兔子。
“医生说，低血糖。”他说。
我没接。
他把糖放在我手心里。他的手很凉，指尖有一点汗。
“吃。”
我剥开一颗。糖很甜，甜得发齁，粘在牙上。
我含着，眼泪掉下来。掉在被子上，一滴一个圆。
“哭什么。”
“太甜了。”
七七在旁边骂我：“你神经病啊。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小声说：“不好看。”
他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谁跟你说的。”
我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只死掉的飞蛾，他把它拨到外面去。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看见他后颈有一层薄汗。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醒的时候，七七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还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里在翻一本物理书，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我闭着眼睛，装睡。
装到放学铃响。
回家以后，我把剩下的糖装进一个饼干铁盒。
铁盒是过年剩的，上面印着蓝色的花，盖子有点盖不严。
七七晚上来我家，看见我在数糖。
“你留着干嘛，你吃啊。”
“我不爱吃奶糖。”我说。
“那你刚才不说。”
“说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挑。”
七七翻了个白眼：“林栀，你真是……”
她没说完。
我把糖一颗一颗摆进铁盒，摆得很整齐。摆完盖上盖子，放在书架最里面。
“我喜欢草莓味的。”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天傍晚，医务室的门没有关严。
他回去拿落在椅子上的竞赛书。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自习，我在桌肚里摸到一个纸袋。
纸袋是文具店那种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
打开，一盒草莓糖。粉色的盒子，上面画着一颗草莓，草莓上有一滴水。
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蓝色圆珠笔，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很紧。
你很漂亮。
后面还有四个字。
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我第一反应是七七。
她昨天在我家，她知道我说过什么。
我把纸条拍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说：“不是我。我字丑成那样吗。”
她字确实丑。丑得很有辨识度，横不平，竖不直，像被风吹过的草。
那是谁。
我问了组里两个一班的男生。一个说“我连她叫什么都刚记住”，另一个说“你别吓我”。
我问同桌。她说“我要是送你糖，我图什么”。
我问了前后左右。问到第四个人，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上午第三节课，我把纸条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四次。
每一次，都先看“你很漂亮”，再看那道划痕。
我想过他。
只有一秒。
然后我马上把自己否了。
他讲话那么硬。他给我讲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要是写“你很漂亮”，他会先把“漂亮”划掉，改成“还行”。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深。
因为如果真是他，我就得做点什么。
而我什么都不敢做。
第五章 桌肚
从那天起，我的桌肚成了一个每天都会刷新东西的地方。
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小包饼干。
糖的口味会变，但总有一颗草莓的。
每一次，都压着一张便签。
纸条上的字从来不重复。
我全部留着。按日期排，夹进日记本。
第一张：你扎两个辫子的时候，左边那个会翘。
我看完抬手摸了摸左边那根辫子。它确实翘了。
第二张：物理第三题你改对了。虽然改了两次。
那道题我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自己都烦了，把笔一摔，趴在桌上。他坐在旁边，没抬头，说了一句“再改一次”。
第三张：别不吃饭。你晕倒那天，我手抖了半节课。
这张我看了很久。
“我手抖了半节课”。这句话不像随便写的。
可我又想，也许是谁在安慰我。
人一害怕，就会给所有温柔找一个别人的名字。
第四张：草莓味是我问的。
我把这句读了两遍，没读懂。
第五张：你笑起来眼睛先弯，然后才是嘴。
那天我在走廊上笑了一下。因为七七学班主任走路，学得很像。我笑的时候，把头往后仰。
我没想到有人看见。
第六张：今天下雨，伞在门后。
那天下午真的有雨。我没带伞，在教室门口磨蹭到人都走完。门后挂着一把黑伞，伞柄上有一圈胶布，缠得很仔细。
我拿着那把伞走回家。第二天想还，不知道还给谁，就放在了自己课桌的抽屉里。
那把伞后来跟了我三年。
第七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别生我的气。
这张我看了最久。
我想，为什么要生气。
我把这张夹在日记本最里面，压在所有纸条下面。
十二月，月考。
我物理考了九十六。不高，但比八十九强。
发卷子那天，他把我的试卷拿过去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
“第三题为什么空着。”
“不会。”
“这题我们上周讲过。”
“……我忘了。”
他把卷子放下：“放学留下来。”
那天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窗外天黑得早，走廊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他坐在我左边，讲那道题，讲到一半，我伸手去拿橡皮，他也伸手。
两只手碰到了。
很短。不到一秒。
他把手缩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到。
然后他继续讲，语气一点没变。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月，他要去省城集训，物理竞赛，一个月。
他走的第一天，桌肚里没有糖。
我以为是忘了。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五天，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他那张空桌子，突然很想哭。
我才发现，我不是在等糖。
我是在等他路过我的桌子。
那二十多天，我每天都去后门那条小路。第四十三块砖，我踩了不知道多少次。
红色的砖被我踩得发亮。黑色的，一块都没碰。
第十五天，早自习。
桌肚里有一个玻璃罐。酱菜罐，洗得很干净，盖子拧开的时候“啵”了一声。
里面装满糖，全是草莓味。
罐子上贴着一张便签：集训那边没有草莓味，我跑了七家店。
我抱着那个罐子，在教室后门站了很久。
手是抖的。
十二月底，学校元旦晚会。
他上台唱歌。报幕的时候底下就炸了，篮球队的人全在吹口哨。
他穿白衬衫，袖子挽到肘，手里没有话筒，用的是立麦。
他唱《小宇》。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剥糖纸。剥得很慢，一张纸撕成四片。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他停了一下。
底下起哄。有人喊“唱啊”。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接着唱。
七七在我旁边说：“他忘词了。”
我说：“嗯，忘词了。”
散场的时候，人很多。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灯已经暗了。他站在麦克风旁边，还没走。
一月，我生日。
那天桌肚里没有糖。只有一张纸条。
生日快乐。今年的运气都给你。
我把那张纸贴到日记本第一页。
原来“从头来”那三个字，早被我撕掉了。
撕掉的地方留着一圈毛边，我用手压了很久。
二月，过年。
我回老家待了七天。
外婆家门前那条红砖路，前一年被村里铺了水泥。平的，灰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站在路口，低头找了很久。
我妈问我在找什么。
我说没什么。
那个年过得很闷。我每天抱着手机，看班级群。他一整个假期都没说过话。
除夕夜，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发出去我就把手机塞进被子，捂着，捂了十分钟。被子里面很热，我出了一脸汗。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亮了一下。
两个字。
同乐。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同乐。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我把手机放下，去帮我妈包饺子。包到第十个，眼泪掉在面皮上，洇出一个灰点。
我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洋葱。
那天没有洋葱。
开学第一天，桌肚里有一个红包。
我以为里面是钱。拆开，是一张纸条。
新年快乐。今年的运气都给你。——上一条写重了，作废。
我在座位上笑了很久，笑到同桌以为我疯了。
他连一句祝福，都要作废一条。
三月，运动会。
他跑四乘一百最后一棒。枪响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跑起来的样子和打球不一样，头低着，手臂摆得很开，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我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那瓶水我攥了整场，瓶身都被我捏变形了。
他冲过终点，被他们班的人围住。有人递水，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把校服披在他身上。
我站在人群外面，把水拧开，自己喝了。
水是温的。
四月，他打球崴了脚。
坐在场边，鞋脱了一只，脚踝肿起来，颜色发青。
我正好从操场边过。我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他抬头，说“谢谢”。
我说“你上次也给我糖”。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他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紧，拧了两次。
我说“我扶你去医务室”。
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晃了一下。
我没扶。我跟在他后面，隔三步。
他走得很慢。太阳很大。他的影子在前面，一瘸一拐。
我跟了整整一条走廊。
六月，期末考试。我物理终于上了一百一。
他把卷子还给我的时候，看了一眼分数，说“进步了”。
就三个字。
我把那张卷子折起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张卷子后来被我压在箱底，纸都脆了。
七月，暑假补课。
教室像蒸笼。窗外的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头皮发麻。
他给我讲一道电磁感应的题，讲了两遍，我还是不懂。他把笔放下，说“休息五分钟”。
我们两个坐在窗边，谁都没说话。
我说“高三了”。
他说“嗯”。
我说“你想考哪儿”。
他说“北京”。
我说“哦”。
他问“你呢”。
我说“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
那个暑假我查了三晚上的北京学校。录取线、专业、宿舍条件、离家多远。我把分数线抄在纸上，抄了两页。
抄完我算了一下，我离最低的那所，差四十分。
我把那两页纸撕了。
撕的时候我在想，四十分。四十分是什么概念。
是一百二十分之一的运气，是我踩一万块红砖都攒不出来的东西。
八月三十一号，开学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后门那条小路。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四十三块砖，我踩了一次。
第一次没有退回去重走。
我站在那块砖上，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高三了。别想了。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翻出来，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个字。
高三了。别想了。吧。
高三九月，轮到我值日。
值日生要六点二十到，开窗，擦黑板，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抹干净。
那天我起得比闹钟早。天还没亮透，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蒸汽往上冒。
教学楼没开灯，走廊里很黑。只有楼梯口那盏声控灯，我走一步，它亮一下，走两步，它灭了。
我走到我们班门口，伸手去摸开关。
然后我看见里面有个人。
他站在我的座位旁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他把纸袋放进桌肚，放得很轻。
放完他直起身，站了两秒。他伸手，把我桌角那本翻开的练习册合上了，用两根手指，慢慢地推。
我站在门外，捂着嘴。
走廊太黑，只有窗外一点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白衬衫。
个子很高。
他没有回头。他从教室后门出去，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下楼。
我等了大概十秒，才敢动。
我追到楼梯口。楼下空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唰”一下，“唰”一下。
我回教室，打开桌肚里的纸袋。
糖。还有一张纸条。
今天有雨，伞在门后。
我抬头看门后。那里真的挂着一把黑伞，伞柄上缠着胶布。
我坐在座位上，坐到早自习铃响。
那天我第一次确定：有人每天来。不是偶尔，是每天。
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们年级穿白衬衫的男生有四十多个。
我开始留意。早自习前，我会装作去接水，站在走廊上，看每一个从楼梯口上来的人。看他们的鞋，看他们走路的样子，看他们袖口。
我甚至怀疑过组里那两个一班的男生。
我去问。一个说“我六点二十还在睡觉”。另一个说“我家离学校二十分钟，我六点二十才出门”。
我把这两个人划掉。
我也想过他。
只想过一次。
因为他家离学校骑车要二十分钟。因为他六点四十才到校，这是七七告诉我的。
因为他要是想送，早就说了。
我把这个念头划掉，划得很干净。
那半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伸手摸桌肚。
摸到纸袋，心里就落下来一块。
摸不到，那一整天都像踩空了。
十二月，天冷下来。
教室的窗户上开始有水汽。有人在上面写字，写了又擦，擦不干净，留一片白。
他给我带过一次手套。灰色的，毛线的，指尖那里有点起球。
纸条上写：你手一直冰的。
我没戴。我把它放在书包侧袋里，每天带着，一次都没戴过。
因为一戴，就会有人问“谁给的”。
我答不上来。
一月，我生日。桌肚里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刻了一行字，字很小，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写慢一点。
我用了那支笔，用到没水。换芯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换了，笔杆留着。
三月，月考，我物理考了班里第九。
他把卷子还给我，看了一眼分数，说“可以”。
就两个字。
我把卷子折起来，跟那张一百一的卷子放在一起。
五月，出事了。
我妈收拾我房间，翻到了日记本。
她把里面的纸条全部抽出来，摊在饭桌上。两百多张，铺了半个桌子。
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
她说：“这是谁写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你留这么多。”
我说：“我喜欢留。”
她把那张纸放下，压得很平。
她说：“林栀，你高三。”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考不上，你这辈子都会怪这个人。”
她说完，站起来，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在饭桌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纸条收进铁盒，把铁盒放进箱子，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推的时候，箱底在地板上磨出一声很长的响。
我坐在床边，听着厨房的水声，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有代价的。
那个代价不写在纸上。它写在我妈的后背上。
六月，毕业前最后一个晚自习。
教室里很闷，很多人已经不看书了，趴在桌上说话。
我出去透气，去了操场。
操场没有人。跑道上有一盏灯坏了，一闪一闪。
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他。
他坐在最高那一排，两条腿伸着，手撑在后面。
我在下一排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排水泥台阶。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画房子。”
他说：“挺好。”
我说：“你呢。”
他说：“不知道。可能一直做题。”
我说：“那也挺好。”
然后又是很久的沉默。
灯一闪一闪。远处教学楼有人笑，笑声传过来，很远。
我说：“陆迟。”
他说：“嗯。”
我说：“没什么。”
我本来想说“你以后要是想起我”。
说到一半，我把它咽回去了。
因为那句话太像一句告白的前半句。
而我没有后半句。
第六章 毕业照
高三开学，两个班的课表错开了。
我们的体育课在周二下午，他们在周四。食堂错峰，我们十一点四十，他们十二点十分。
我失去了所有“顺路”的机会。
只剩一个办法：借橡皮。
我第一次去他们班门口，站在门框边，喊了一声“陆迟”。
他抬头。
他们班所有人也抬头。
我说“借块橡皮”。
他把橡皮扔过来。我接住，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听见了鞋底在磨地。
第二天我还他一块新的。他说不用。我说“借的要还”。
第三天我又去借。
后来他们班的人看见我出现在门口，就会喊：“迟哥，你橡皮。”
我一共借了二十三次。
那块橡皮最后被他用成一小角，三角形的，边上还有他指甲掐出来的印。我用透明胶带把它封起来，放在笔袋夹层。
那块橡皮跟了我七年。
高三的日子很难看。
桌上摞的卷子比人高，晚自习从六点半到十点，中间十分钟，走廊上全是趴着的人。
他不再打球了。竞赛拿了奖，回来就埋头做题。他的自行车停在车棚最里面，落了灰，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白。
有一次我路过他们班，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一个小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那一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十句。
大部分是“这题会考”“你算错了”“再把单位写上”。
可我还是每天都去。
六月二号，周三，最后一次补习。
教室很闷，风扇坏了，窗户开着，外面在割草，一股青草味被晒得发甜。
他讲最后一道大题，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我们”。
写完停住。
划掉。
又写了一个“你”。
也划掉。
最后他写下三个字：
这题会考。
我看着那三个字，说“嗯”。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了以后，我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纸捡出来。
展开，用手掌压平。“我们”划掉了，“你”也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三个地方。
我把它夹进日记本。
那张纸我现在还留着。
毕业照是六月九号拍的，高考完第二天。
那天很热。我们排成四排，老师在前面喊“看镜头”，摄影师喊“后面的同学往前靠一点”。
我站在第二排，他在我后面，第三排。
我感觉有人靠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皂荚味，还有一点洗衣粉没冲干净的涩。
他的手抬起来，在我肩膀上方停了两秒。
我没敢动。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手放下了。
照片是七月洗出来的。我拿着一张，坐在阳台上，用我妈的放大镜看。
他的手，食指微微弯着，离我的肩膀大概两厘米。
像要碰，又没碰。
毕业典礼在礼堂。
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最后放《放心去飞》。前面有人哭，后面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片一片。
我写了一封信，七页。
从他给我讲第一道参考系开始写。写到他元旦晚会停下的那一秒。写到那把门后的黑伞，写到那句“七家店”。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写“我们”。
我把七页撕了。
撕得很碎，碎到装不进书包，我抓了一把，塞进礼堂后排的垃圾桶。
我重新写了一张，三行：
陆迟，谢谢你教我物理。祝你前程似锦。林栀。
我在校门口等他。
他推着自行车出来，车筐里塞着一沓卷子，卷子被风吹得翻起来。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他接住，没看。
他说“不用谢”。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嗯”。
我上了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我站在后门，抓着扶手。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
他还站在校门口，自行车支在一边，人靠着栏杆。
他没有走。
一直到我坐的那辆车拐弯，看不见了。
第七章 视频
分数出来，我五百九十七。他六百七十八。
我填了省城的建筑系。他去了北京，物理。
我们没有互相问志愿。
七月二十三号，我在QQ空间看见他发的录取通知书。红色封皮，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他回了我一个表情。
一个“嗯”的表情。
后来我们唯一的交集，是高考后的班级群。他偶尔冒个泡，说一句“恭喜”。
我在那个群里，一次都没说过话。
七月二十八号，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睡不着，刷朋友圈。
刷到一个视频。是他朋友发的，画面很晃。
马路牙子，路灯，几个人。地上有几个空瓶子。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脸通红，衬衫扣子开了两颗。
他抓着朋友的胳膊，哭。
真的哭。不是那种抽一下的哭，是肩膀一抖一抖，话都说不成句的哭。
“我真的好喜欢她。”
他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视频五十七秒。
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我才听清那个“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扣得很重，桌子“咚”了一声。
我以为是江晴。
瘦高，长头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我一点都不意外。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他喜欢的人，确实应该是那样。
我拿起手机，在评论区打字。
“祝他早日脱单。”
发出去。
三分钟后，朋友私信我。
“你看到视频了？”
“嗯。还没来得及评论，祝他早日脱单。”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
“姑奶奶，我求你撤回了吧。”
“陆迟看到这条，又要哭死了。”
我撤回。
删了。
然后我坐在床上，坐了两个小时。
我想问他，那个“她”是谁。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我打给七七。
她接起来，第一句是“你哭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说“你为什么不问”。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他说是别人”。
我说“我怕他说是江晴”。
我说“那我不光要失去他，还要失去我猜了这么久的那个可能”。
七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说“林栀，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
九月，我去省城报到。
临走前一天，我把日记本、铁盒、那罐糖、那把黑伞，全部装进一个纸箱。
胶带封了三层。
我在箱子上写“旧书”。
我妈问我“这箱还要吗”。
我说“要”。
她说“那你自己搬”。
那个箱子跟着我搬了四次家。
每次搬家我都写“旧书”。
每次我都不打开。
第八章 七年
大学四年，我谈过一次恋爱。
学长，建筑系的，高，戴眼镜，说话很轻，从来不打断别人。
他追我追了三个月。我答应那天，他请我吃火锅，点了三盘毛肚。
我们在一起七个月。
分手那天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身上的洗衣液是柠檬味的”。
他愣住。
我说“对不起”。
他说“林栀，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可能是”。
他说“你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我”。
我说“我给不了”。
他走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他这个人，连生气都很轻。
大四实习，我去了北京。
公司在四环，地铁十号线转四号线。
有一天，广播里念到那一站。站名念出来的时候，我站起来了。
车门开了。
我没下。
我看着站台往后退。看见一群穿校服的学生，看见一家卖煎饼的，看见“XX大学”四个字，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站台边上过去。
车门关上。
我坐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
2021年毕业，我回南方，进了设计院。
画图，改图，跑工地。安全帽压得头发塌，一天下来脸上全是灰，口罩摘下来有一圈白的印。
二十四岁那年，我不再踩格子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有一次我在工地踩着碎石走，突然低头找红砖，找了两秒，自己笑了。
二十四岁的人在路上踩格子，别人会以为你神经病。
我把这个毛病戒了。戒得很干脆，像剪掉一截指甲。
只是每次走到有方砖的地方，我的脚还是会先找一下颜色。
找到了，才继续走。
2022年冬天，江晴加我微信。
我通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发来一句：“你是林栀吧，七七给我的。”
我说“是”。
她说“我结婚了”，然后发来九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白裙子，很瘦，很好看。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戴眼镜，笑起来有酒窝。
配文是：谢谢我弟当摄影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弟”。
我把九张照片一张一张放大。
第三张的角落里，有半个人影，白衬衫，举着相机，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手臂。
我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七年前那个视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真的好喜欢她，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如果江晴是他姐——
那“她”是谁。
我不敢往下想。
我给自己找理由。也许他还有个亲姐。也许“我弟”是江晴对她老公的称呼。也许视频里他说的“她”，只是一个喝多了的人在胡说。
人一旦怕了，就会变得很有创造力。
我把江晴的朋友圈设成“不看”。
设完又取消。
那一年，我在设计院画了四百多张图。有一张是城南老街的改造方案，我画到一半，把那条街的名字改了。
我改成“青年路”。
组长问我为什么。
我说“好听”。
其实那条街没有青年路。是我编的。
2023年春天，我相过一次亲。
我妈安排的。对方在税务局，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一直摸手表。
他问我有什么爱好。
我说画图。
他说“挺好”。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一段铺着方砖的路，我突然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那天以后我没再相过亲。
我妈后来不催了。她说“你自己过得挺好就行”。
我说“嗯”。
她说“妈不是不管你，妈是怕你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哭什么”。
我说“没什么”。
2023年夏天，院里接了城南老街的改造项目。
我报了名。
组长说那条街没什么油水，路窄，住户难缠。
我说我想去。
他说“你图什么”。
我说“图它旧”。
我去了。
那条街比我记忆里窄很多。
杂货铺关了。门上贴着“旺铺转租”，纸被雨淋得只剩一半，电话号码缺了三位。
我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同事问我找什么。
我说找一家卖皂荚皂的。
他说“这年头谁还用那个”。
我说“也是”。
那天下午我在街上量了一百二十米。量到第三个路口，我在图纸上多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通向一所中学的后门。
回院里的路上，同事问我“这条路存在吗”。
我说“存在”。
他说“地图上没有”。
我说“地图错了”。
2024年9月，七七发来请柬。
她在微信里说：“伴郎是陆迟。你介意吗。介意我就换。”
我打了很久的字。
我说“不介意”。
她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说“那我就不换了。他个子高，站你旁边好看”。
我说“程七七”。
她说“我闭嘴”。
婚礼前一周，我把那个写着“旧书”的箱子打开了。
胶带撕开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里面是日记本、铁盒、玻璃罐。
还有一把黑伞。
伞柄上的胶布还在，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
我把伞撑开。伞面有点发霉，一股旧纸的味道。
我在客厅里撑着那把伞，站了两分钟。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进去了。
她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我把日记本从头翻到尾。
七年，两百多张纸条。
每一张我都留着。
我把它们按日期排好，排了两个小时。
排到最后，我发现少了一张。
就是那张“你很漂亮”，后面划掉四个字的。
我把整本日记又翻了一遍。
没有。
我坐在地上，把那箱东西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找。
找到凌晨三点。
最后我在铁盒的盖子夹层里找到了它。
它被压得很平，纸都透了光。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灯看。
划掉的那四个字，底下垫着另一张纸的印子。翻过来，能看见一点反过来的笔画。
我把纸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
看不清。
只能看出第一个字的轮廓，很宽，像一个“我”。
我把纸放回铁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问。
不问结果。
就问一次。
婚礼前一天，我在酒店房间试伴娘服。
裙子是浅灰的，腰那里有点松。七七说第二天早上她来帮我改，用别针别一下就行。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二十四岁。比十六岁瘦，比十六岁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我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得很难看。
我把裙子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妈，我明天要去当伴娘。”
她说：“好啊。”
我说：“陆迟也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说：“那你要问吗。”
我说：“要。”
她说：“问完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就问。”
她说：“别像妈，一辈子没问过。”
我愣住了。
我说：“你什么没问过。”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睡吧。”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到十二点。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从墙上扫到天花板，然后没了。
我把那张便签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条小路。
梦里我一直在数砖，数到第四十三块，前面站着一个人。
我抬头，看不清他的脸。
我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说：“你先说。”
我说：“你先。”
然后我就醒了。
第九章 伴郎
2024年10月，程七七结婚。
她挑的日子是十月六号，说国庆假期，亲戚都方便来。
我是伴娘。她是那种会把伴娘服提前三个月订好、并且逼你提前两周去试的人。
婚礼前一天彩排，在酒店三楼。
我到的时候，伴郎团已经在电梯口站着。四个人，都穿黑西装，领结歪着，手里拿着流程单。
我一眼看见他。
他瘦了。戴眼镜。头发比高中短，露出耳朵。
他也看见我。
我们中间隔着七八个人，还有一堆堆起来的椅子和一箱没拆的矿泉水。
他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说：“林栀。”
我说：“嗯。”
然后没话了。
电梯来了，又走。又来了，又走。
我们两个站在电梯口，像两块牌子。
七七在走廊那头喊：“你俩站那儿当门神呢，过来对流程。”
彩排的时候，我们被安排在同一组走位。
他走在我旁边，胳膊偶尔碰到我的胳膊。
每一次，他都会往外挪一点。
挪到第三次，我往旁边让了让，说：“你站里边，那边有风口。”
他说“哦”。
然后站进去了。
婚礼当天很闹。
七七换了三套衣服，哭了两次。第一次是拜父母，第二次是新郎念誓词，念到“以后你加班我不催你”的时候，全场笑，她哭了。
他替新郎挡酒。挡得很实在。
别人敬一杯，他喝一杯。伴郎团其他三个人到后面开始兑雪碧，他没有。他喝的是真的。
到最后一桌，他脸已经红了，耳朵红到脖子。
散场是晚上十点。
酒店后门有个小台阶，三级，水泥的，边上堆着花篮和拆下来的红绸。
我坐在最下面那一级，脱了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丝袜上有一点血，粘住了。
他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都没说话。
远处还有人在酒店门口放小礼花，“砰”一声，纸片飘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我。”
我说：“回什么。”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成很小的方块，边角磨毛了，颜色发黄，中间有一道折痕已经把纸磨得快断了。
他把它摊开，放在台阶上，用手掌压平。
是那张便签。
“你很漂亮。”后面四个字，划掉了。
他说：“这个，我一直带着。”
我说：“你带着它干嘛。”
他说：“怕你哪天问，我拿不出来。”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问。”
他说：“你问了七年。”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台阶上那张纸。
路灯在他镜片上反了一小块光，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第十章 四个字
他说：“后面那四个字，是我喜欢你。”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不信。”
我说：“我信。”
我说：“我猜了七年。”
我说：“我一次都没敢猜这个。”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说：“你讲吧。”
他讲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中间隔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讲了。
“糖是我买的。”
“第一次是十一月八号。你晕倒第二天。”
“我骑车去城南老街那家杂货铺。我不知道你吃哪个牌子，就把架子上有草莓的都拿了一盒。老板问我是不是送人，我说是。他说送女生要买带夹心的，我说不用。”
我说：“为什么不用。”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在讨好你。”
我没接话。
“纸条是我写的。”
“字那么用力，是因为我写字一直那么用力。我写实验报告也这样，老师说过我很多次。”
“我每天写完，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放你桌肚里。”
“你们班早自习七点。我放完就走，从后门出去，绕到我们班。”
我说：“你每天六点二十。”
他说：“嗯。”
我说：“你六点四十到校。”
他说：“那是后来。那半年我提前了二十分钟。”
我把手里的高跟鞋放下了。
我说：“为什么划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一题他也不答了。
他说：“十一月七号下午，我在楼梯口。”
我说：“哪天。”
他说：“你晕倒前一天。”
他说：“你跟你同桌在楼梯口说话。”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跟同桌在吵。她说你妈让你选文科，我说我妈什么都替我做决定。我声音很大，大到楼梯上有人回头看我。
我说了一句：“我最烦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站在楼梯上面。
他说：“我回去就把那四个字划了。”
他说：“我怕我写的不是一句话，是一个决定。”
他说：“我不想替你做决定。”
我坐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脚后跟很疼。
那种疼是慢的。先是有一点，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条腿都是。
我说：“你这人。”
我说不下去了。
我说：“你就不能问一句吗。”
他说：“我不敢。”
他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我只会做题，只会打球。我连话都不会说。”
他说：“你每次来我们班借橡皮，我都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说：“我来借橡皮。”
他说：“你借了二十三次。你一次都没用过。”
我笑了。笑的时候鼻子有点堵。
我说：“江晴呢。”
他抬头：“我姐。”
我说：“你姐。”
他说：“我表姐。艺考那年在我家住了一年。我妈让我每天接送她。”
他说：“她结婚我给你发过请柬。你没回。”
我说：“我没看到。”
他说：“嗯。”
我说：“我看到了。我设了‘不看’。”
他愣了一下。
他说：“为什么。”
我说：“怕。”
我说：“我以为你喜欢她。我以为我看了会更难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视频里，是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刚刚。”
他说：“那天我喝多了。我朋友说拍一段留证据，让我清醒了看看自己什么样。”
他说：“第二天我让他删了。”
我说：“我评论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祝他早日脱单’。”
他说：“我看到了。”
他说：“我把手机摔了。屏幕碎了，修了三百八。”
我笑出声。笑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擦得很难看。妆花了，睫毛膏蹭在手指上，黑的。
我说：“我以为你喜欢江晴。”
他说：“我姐。”
我说：“我不知道她是你姐。”
他说：“你没问。”
我说：“你也没说。”
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们两个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都笑了。笑得很难看，很难听。
笑完，我说：“那你毕业那天。”
他说：“你说谢谢你教我物理。”
我说：“我说了。”
他说：“我以为那是句号。”
他说：“我想，行，那就到这儿吧。”
我说：“我写了七页。”
他抬头。
我说：“我写了一封信，七页。从你给我讲参考系开始写。写到元旦晚会你停下的那一秒。写到那把伞，写到七家店。”
我说：“写到最后，我撕了。只给你三行。”
他说：“七页。”
我说：“七页。”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跟七年前那个视频里一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的。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也是纸。
新的，折过，但没磨毛。
他摊开。
上面写着：
你很漂亮。我喜欢你。
一个字都没划。
字还是那么丑。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说：“你这字，七年了还是这么丑。”
他说：“嗯。”
我说：“我留着。”
他说：“你留着。”
我说：“陆迟。”
他说：“嗯。”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跟你一组，把一道做对的题擦掉了。”
他愣住。
我说：“我考了八十九分。年级第二百九十八。我妈在饭桌上把我的卷子拍下来。”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卷子上那道题，橡皮擦的痕还在。我看见了。”
他说：“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我说：“你现在也想。”
他说：“现在想的是，怎么这么晚。”
我问他，这七年你怎么过的。
他说，做题。
他说，读研，进实验室，写论文。每天十四个小时，忙起来就不想。
我说，忙完呢。
他说，忙完就过年。
他说，过年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六。她说二十六还小。
我笑了。
他说，去年冬天，我在实验室熬到凌晨。出来的时候下雪。我站在楼下，想给你发一条消息。
我说，你发了。
他说，我发了“新年快乐”。
我说，我没收到。
他说，你收到了。你没回。
我说，我换了手机号。
他愣住。
我说，2021年换的。旧号停机了。
他说，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号是我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是群发的。
我说，我要是知道，我就回了。
他低下头，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说，那我们这七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在攒运气。
他抬头。
我说，我外婆说，红砖踩够了，想要的东西就会来。
他说，那你攒够了吗。
我说，没有。我后来不踩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二十四岁的人在路上踩格子，别人会以为你神经病。
他说，那你现在踩什么。
我说，现在不用踩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已经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台阶上坐到十一点半。
酒店的服务员出来收花篮，问我们要不要帮忙叫车。
他说不用，我们走走。
我赤着脚，提着鞋。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外套上有酒味，还有一点很淡的雪松。
我说：“你换洗衣皂了。”
他说：“嗯。皂荚的不好买，那家店前年关了。”
我说：“可惜。”
他说：“我家里还有两块。”
我说：“留着。”
他说：“留着。”
尾声 红砖
第二天，我们回了一趟学校。
学校变了很多。教学楼刷了新漆，操场换成了塑胶，跑道是红的。
后门那条小路还在。
地砖换了新的，还是黑红两色。红色比以前浅，像被太阳晒淡了。
我站在路口，习惯性地低头。
脚已经在找红砖了。
他伸手，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凉。
他说：“别踩了。”
我说：“踩错了怎么办。”
他说：“踩错了有我。”
我说：“你这句话，比那四个字好听。”
他说：“那四个字我写了七年。”
我说：“我知道。”
我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走那条路没有数砖。
因为有人在前面，替我踩掉了所有黑色的。
番外 他的那半年
（以下为陆迟视角）
十一月八号，我在杂货铺站了二十分钟。
架子上有六种草莓糖。我每种拿了一盒，老板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两个。
回学校我绕到后门，从你们班后窗看进去。你在座位上趴着，脸埋在胳膊里。
我把糖放进桌肚，退出来，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到教室。放完就走。走到楼梯口，听见你们班有人进来，我躲在拐角，站了半分钟。
那半年我每天都这样。
纸条上的话，是我晚上在宿舍写的。写之前我要想很久，想到最后往往只剩一句。
有一次我写了“我喜欢你”，写完看了三分钟，撕了。
我不敢写重的话。我怕你第二天不来了。
集训那一个月，我每天中午出去找店。省城那条街我走了七遍，最后在一家超市的角落找到草莓味的。那个牌子不好吃，糖很硬。我还是买了一罐。
回来那天我在你们班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元旦晚会我唱到那句，看见你在最后一排低头剥糖纸。
我停了一拍。
底下有人起哄，我接着唱了。
毕业那天你递给我一张纸，说谢谢我教你物理。
我接住，没敢看。
我说不用谢，是因为我怕我一张嘴，声音会抖。
你上了公交车。我在校门口站到六点，站到门卫来锁门。
后来在北京，我把那张纸条放在钱包里。
钱包换了三个，纸条一直在。
我每年都想给你发一条消息。
打好，删掉。打好，删掉。
去年我终于发了。发的是“新年快乐”。
你没回。
我想，那就明年再说吧。
然后就到了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