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救了个渡劫失败的清冷仙君，死缠烂打成了他的仙侣。
婚后他嫌我满身铜臭市侩，成天对我冷眼相待。
可仙宫那么漂亮，仙酿那么好喝。
晚上我顺手给他点上安神香，照样能美美睡上一觉。
我整天乐呵得不行，仙君却满心屈辱，竟在飞升时吐血坐化了。
临终前他恨声道：
「你我恩断义绝，下辈子休要再纠缠我。」
哦？可我还想过富贵日子呢。
重生以后。
我在老林子里等了半天，仙君果然没露面。
我正打算回家炖肉吃，看见树后头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狐狸。
刚摸了一把，大狐狸化身成一个俊美得要命的红衣男子。
男子挑眉一笑：
「小娘子摸了本王，便是本王的妖王后了。」
啧啧。
神仙不识货，有的是妖王抢着要。
我这天生享福的命啊，拦都拦不住。
1
大白狐狸在红光里化作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张扬的大红袍子，眉眼俊美。
斜倚在老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打量着我。
方才摸过狐狸肚皮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柔软滚烫的触感。
男子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小娘子，本王一言九鼎。」
「你既然摸了本王的身子，妖界那座赤玉王宫便是你的了。」
我眨巴两下眼睛，仰头看着他那张比仙君还要俊上百倍的脸，脱口而出：
「包吃包住不？」
红衣男子挑起半边眉毛，轻笑一声：
「山珍海味，灵禽仙果，管够。」
「成交。」
我答应得干脆利落，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前一世，我也是在这片荒山里救了重伤昏迷的宁修。
那会他从万丈深渊摔下来，衣裳破烂，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快断了。
我靠着上山挖灵芝采草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背回自己的小茅屋。
为了救活他，我花光了攒着当嫁妆的全部碎银子，去村东头王屠户家割最好的猪油，每天给他熬药熬汤。
喂药翻身，擦洗身子，把他伺候得干干净净。
等他半个月后醒过来，发现自己光着膀子躺在柴床上，当场羞愤得脸色铁青。
他一个劲嘟囔男女授受不亲，说我坏了他的清白道心。
王屠户带着全村看热闹的乡邻堵在门口，手里提着杀猪刀高声嚷嚷：
「小白脸，我们阿宝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伺候了你大半个月，名声全搭进去了。」
「你要是不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宁修是天下第一名门的昆仑首徒，哪里受过这种粗鄙阵仗，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应承下来。
成亲之后，宁修整日给我甩脸色。
他嫌弃我走路步子大，嫌弃我爱啃大肘子，嫌弃我数铜板的声音俗气。
他天天躲在书房里闭门静坐，发誓绝不碰我一下，盼着我知难而退。
但我根本不在乎。
昆仑虚的白玉大床足足有两丈宽，后山上的仙桃甜得流蜜。
天天有小道童端茶倒水，衣裳全是用天蚕丝织出来的锦缎，摸着顺滑极了。
他不肯同房，我便买通小道童往他茶里下了点安睡的药粉，直接将他拽上榻睡个安稳觉。
事后他屈辱得直掉眼泪，我却乐呵呵睡得香甜。
后来他渡劫飞升那天，心魔发作，自己喷出一口老血倒在登仙阶上。
闭眼之前，他瞪着我气色红润的脸，恨得牙痒痒：
「下辈子休要再纠缠我。」
他死后，我又快活地活了五十年。
这一生我特意在山头多蹲了半刻钟，宁修果然没来，八成是绕道逃跑了。
没曾想，仙君没蹲到，倒捡了个更俊的妖王。
赫连策见我答应得痛快，长臂一揽，红袍裹挟着狂风，直接带着我腾空而起。
眨眼的工夫，我们落在了一座极其宽阔的赤玉宫殿前。
赫连策揉了揉我的脑袋，眉梢轻挑：
「小娘子，往后这妖王宫，任你横着走。」
我站在殿门口，打量着满地拳头大的红宝石，心里乐开了花。
现在换了个更有钱更大方的妖王，谁还稀罕他那个整天板着棺材脸的剑仙呢。
我正抬脚往里走，赫连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怀里。
2
赫连策垂眸看着我，眼底带着笑。
「既然成了本王的王后，明媒正娶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三日后大婚，本王要让四海八荒都知道你的名头。」
我掰着手指头算：
「那得摆多少桌席面，得花多少灵石？」
赫连策失笑，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
「放心，本王家底厚得很，吃不穷。」
妖王大婚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座人间与仙山。
妖界的赤玉宫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缎，铺着厚厚的大红毯子。
赫连策直接把掌管内库的玉符塞进我手里，任由我挑拣库房里的稀罕物件。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过日子。
前世在昆仑虚，宁修不管俗事，底下的小道童常常克扣伙食，还是我撸起袖子去账房大吵一架争回来的。
如今掌管妖王宫，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宫里当差的小妖们涨了月例。
扫地的小花妖每天多领两颗甜果子，巡逻的狼妖侍卫每月多分三块灵石。
大伙儿干活儿有了奔头，见了我比见了亲娘还亲热。
原先有几个老臣还私下议论，说王上娶个凡间女子实在不成体统。
结果我随手赏了他们一人一箱上好灵玉，又让御膳房天天给他们送去热气腾腾的烤肉美酒。
不出两天，那几个老头子抚着胡子，成天在赫连策跟前夸赞：
「王后娘娘大度持家，真乃我妖界之福。」
赫连策斜靠在软榻上，看着我指挥小妖们布置新房，嘴角翘得老高。
「阿宝，你倒是挺会笼络人心。」
我正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欢实，斜了他一眼：
「这叫花小钱办大事，大家吃饱喝足了，谁还给你添堵？」
大婚那日，宾客如云。
魔界的魔尊，鬼界的判官，甚至不少凡间大宗门都派了使者送来重礼。
我坐在高高的凤椅上，一身大红滚金长袍，头顶的金钗步摇晃得人眼花。
昆仑虚也派了人来贺喜。
听到司仪唱喏昆仑虚的名字时，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我心里琢磨着，宁修那厮难道也重生了，今天这是跑来看我笑话的？
结果抬眼望去，走上大殿的根本不是宁修。
而是一个身穿素白纱裙，身姿娉婷的女子。
正是宁修上一世那位念念不忘的师妹，尹柔。
前世在昆仑虚，这位尹柔师妹可是宁修心头碰不得的白月光。
宁修嫌弃我粗鄙，却常常在后山陪她弹琴论道。
每回尹柔皱一皱眉，宁修都能心疼半天。
尹柔捧着贺礼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昆仑虚弟子尹柔，奉师尊之命，特来恭贺妖王陛下大婚。」
赫连策神色冷淡，抬手示意她落座。
尹柔抬头看向上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上一世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
每次宁修闭关，她都会来送灵药。
见了我总是温温柔柔叫一声阿宝夫人，眼底却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不过那时我只顾着吃后山甜滋滋的仙桃，懒得搭理她。
尹柔看着我一身用极品火狐毛滚边的凤袍，手腕上晃荡着两只粗金镯子，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她显然不认识我。
也是，上一世我成天穿着素净的布衣，被宁修逼着在昆仑守清规。
如今我浑身金光闪闪，贵气逼人，和当年那个山野村妇简直判若两人。
尹柔放下贺礼，轻声道：
「妖后娘娘福泽深厚，只是瞧着娘娘通身凡尘气，不知是凡间哪座名门的大小姐？」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灵酿，咧嘴一笑：
「王屠户村头杀猪的大姑娘，不知尹仙子听说过没有？」
尹柔被我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干笑两声，低头坐回了席位。
赫连策侧过身，在我耳边低语：
「认识？」
「不认识，一个爱装模作样的假神仙罢了。」
赫连策低笑一声，伸手替我理了理沉甸甸的凤冠。
「不喜欢她，本王现在就让人把她扔出去。」
「别呀，人家送了那么大一株血珊瑚，扔了多可惜，留着摆我房里正合适。」
赫连策眼底笑意更浓，捏了捏我的鼻尖。
婚宴热热闹闹办了三天三夜。
昆仑虚送来的血珊瑚被我摆在床头，每天睁眼看着就开心。
半个月后，天界举行蟠桃仙会，邀仙妖两界共聚瑶池。
赫连策非要拉着我一起去透透气。
我本来懒得动弹，可听说天界蟠桃比拳头还大，甜得能流蜜，我立马麻溜换上了衣裳。
谁能跟好吃的过不去呢。
3
天界的瑶池白玉铺地，仙气缭绕。
赫连策牵着我的手，红袍曳地，大摇大摆走在正中。
我手里抓着一盘刚剥好的仙果，边走边嚼，手腕上的金镯子撞得叮当响。
迎面走来一行白衣修士，腰佩长剑，神态倨傲。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面容俊朗，神色清冷，背负一柄通体雪白的仙剑。
正是宁修。
如今的他已然成了昆仑虚新一任的执剑首徒，地位尊崇。
尹柔依旧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拂尘。
两方人在玉桥中央狭路相逢。
宁修原本淡漠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来，目光从我手里的果盘，一路移到我发间的九宝金凤钗，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阿宝？」
宁修失声开口，声音发紧。
我嘴里的果肉嚼得咔嚓作响，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不清道：
「这位道长，我不认识你，你挡着我路了。」
宁修眉头猛地拧紧，下意识向前跨了半步，语气生硬：
「阿宝，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你身上那股子草药和市侩气，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锦袍金饰，神情变得讥讽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特意避开那座荒山，原以为能断了这孽缘，没想到你竟然阴魂不散，跟着我来了这里。」
我咽下嘴里的果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重生了一次，自恋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合着天底下的人出门走动，全是为了追着他转。
宁修见我不说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阿宝，你以为你穿上一身名贵衣裳，故意装作不认得我，就能激起我的悔意？」
「你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未免太可笑了些。」
站在宁修身后的尹柔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扯了扯宁修的衣袖，低声劝阻：
「师兄，你认错人了吧？」
「这位是妖界的王后娘娘，前些日子妖王大婚，我亲自去送过贺礼的。」
尹柔这话一出来，宁修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嘴角挂着的冷笑登时卡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和赫连策拉在一起的手，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已经成婚了？」
宁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
我靠在赫连策身侧，大大方方展示了一下手腕上的粗金镯子：
「是的，我成婚了。」
「道长，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麻烦让开，别耽误我去前头吃仙桃。」
赫连策适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直接将我挡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斜睨着宁修，神色阴沉，语气危险：
「昆仑首徒？」
「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后，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道长怕是认错人了。」
赫连策身上的大妖威压倾泻而出，宁修被逼得倒退了半步，胸口起伏不定。
宁修死死盯着赫连策身后的我，迟疑了片刻，终于挤出一句话：
「抱歉，认错人了。」
他收起剑势，拉着尹柔错身而过。
走过玉桥时，他的脚步明显有些凌乱。
整个蟠桃宴席上，各路仙家推杯换盏。
赫连策坐在我身旁，旁若无人地替我剥着坚果外壳，把最肥嫩的烤灵禽肉切成小块送进我盘子里。
我吃得津津有味。
但我能清楚感觉到，斜对角昆仑虚的席位上，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钉在我身上。
宁修面前的仙酒一口未动，目光阴郁深沉。
酒过三巡，赫连策被几位魔尊拉去偏殿商讨两界边界的事宜。
我吃饱喝足，一个人溜达到瑶池后方的莲花池边吹风散步。
月光洒在水面上，四周一片寂静。
我刚停下脚步，身后的阴影里便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一道白色身影迅速闪出，截断了我的退路。
4
来人正是宁修。
他换下了方才在大殿上的客套，死死盯着我。
「阿宝，四下无人，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靠在白玉栏杆上，抱起双臂，似笑非笑打量着他：
「宁道长，纠缠有夫之妇，这可是犯了你们昆仑门规的。」
宁修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我不会认错的，你的神魂气息，你的眼神，你说话的调调，全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你就是阿宝。」
我耸了耸肩，干脆承认了：
「是我又怎样？」
「宁道长，上一世是你飞升前亲口对我说的，下辈子休要再纠缠你。」
「我现在听你的话，放你自由，找了个更好的夫君过好日子，你反倒跳脚了？」
宁修脸色铁青，呼吸粗重起来：
「更好的夫君？」
「阿宝，赫连策是九尾狐妖，杀伐果决，残暴不仁。」
「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怎么可能坐得稳妖后的位置？」
「是不是他强迫你了？」
他神色变换，竟然露出了一副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笃定神色：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赌气。」
「上一世我一心修道，冷落了你，逼你辟谷，你心里怨我。」
「这一世我重生醒来，特意去那座荒山找你，想给你一笔银钱让你安度余生，可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你故意嫁给妖王，故意在天界宴席上表现得同他恩爱，无非就是为了逼我回头，想看我为你失态。」
我听得目瞪口呆，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宁修，你未免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嫁给赫连策，是因为他长得俊，住的宫殿大，顿顿有肉吃，还把全妖界的账房钥匙都交给了我。」
「他哪一点不比你这个整天辟谷啃树皮的穷道士强一百倍？」
「我图他对我好，图他有钱，我逼你回头干什么？请你来吃我们的喜糖吗？」
宁修被我的话刺得面红耳赤，眼中翻涌起羞恼之色：
「你胡说八道。」
「凡人女子最重名节，你上一世为了我连名声都不要了，怎么可能短短三个月就变了心？」
「你图财？妖族嗜杀成性，他现在宠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厌倦了，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宁修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跟我回昆仑虚。」
「我可以向师尊禀明，收你做外门管事，保你衣食无忧，总好过你在妖魔窟里与虎谋皮。」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宁修没料到我会动手，硬生生受了这一记耳光，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把你的脏手拿开。」
我冷冷看着他：
「宁修，别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上一世我救了你，你在昆仑冷落我，该还的恩情我早就享用完了。」
「现在我是妖王后，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喊人了。」
宁修捂着脸，眼中满是震惊与屈辱。
他正欲拔剑，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气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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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一闪，赫连策已经挡在了我和宁修之间。
他抬手一拂，宁修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玉柱上，吐出一口鲜血。
赫连策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的宁修，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昆仑首徒，好大的狗胆。」
「在天界的地界上，截堵本王的王后，是觉得本王手里的妖刀不够锋利？」
宁修扶着柱子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眼底满是不甘：
「赫连策，她是我……」
「她是你的什么？」
赫连策打断他，眼神如刀：
「她是本王明媒正娶、六界共鉴的妖王后。」
「怎么，宁道长是想挑起仙妖两界的大战？」
这边的动静迅速引来了巡视的仙官和各派修士。
尹柔也提着裙摆匆匆赶来，见到这一幕，吓得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扶住宁修：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仙官见状急忙打圆场：
「妖王陛下息怒，宁道长年轻气盛，许是酒后失态，冲撞了王后娘娘。」
宁修瞪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尹柔却用力拉扯他的手臂，低声道：
「师兄，大局为重，掌门还在前殿等着呢。」
我站在赫连策身后，冷眼看着尹柔。
方才尹柔跑过来的时候，神色慌张。
可她身上却隐隐带着一股子不属于昆仑虚的浓郁檀香气。
而在人群后方，仙界赫赫有名的丹阳宗少主。
正遥遥望着尹柔，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上一世我整天忙着吃喝睡大觉，没心思理会宗门里的弯弯绕绕。
如今跳出局外再看，这位看似清冷高洁的白月光师妹，私底下的手段可一点都不单纯。
赫连策揽着我的腰，懒得再看宁修一眼，带着我扬长而去。
回到赤玉宫后，赫连策把我按在寝殿的软榻上，低头审视着我：
「阿宝，那个臭道士上一世当真那样待你？」
我趴在他腿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可不是嘛，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哪像王上，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还舍得给我花钱。」
赫连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揉捏着我的后颈：
「油嘴滑舌。」
「不过本王喜欢。」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
修仙界突然爆出了一件大事。
昆仑虚掌门闭死关，宁修作为首徒，本该顺理成章接任代掌门之位。
可就在他冲击化神期的紧要关头，守护护法阵的尹柔突然撤去了阵法中枢的聚灵珠。
宁修走火入魔，体内经脉大面积逆行受损，一口心头血喷出，当场昏死。
而尹柔，卷走了昆仑虚库房内仅存的三颗九转还魂丹，以及宁修本命剑上的聚灵神髓，连夜投奔了丹阳宗少主。
丹阳宗乃是仙界第一富庶的炼丹大宗，那位少主更是出手阔绰。
原来尹柔之所以留在宁修身边，自始至终图的都是宁修作为昆仑首徒的资源，以及替她师门谋取庇护。
宁修自以为修道纯粹，平日里对同门赏赐吝啬苛刻，尹柔早就暗中与丹阳宗少主有了首尾。
消息传到赤玉宫时，我正捧着一碗冰镇莲子羹吃得欢快。
老狐妖绘声绘色地讲着外头的传闻：
「王后娘娘，您是不知道，那尹柔离开前，还给宁修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老狐妖嘿嘿一笑：
「信上说，师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整日满口清规戒律，连一枚洗髓丹都舍不得予我，凭什么要求我陪你苦修一生。」
我嘴里的莲子羹差点喷出来。
上一世宁修嫌弃我市侩，爱财如命，满身铜臭。
他把尹柔捧在心尖上，觉得尹柔是不染尘埃的仙子。
到头来，他心目中的仙子，比我现实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6
宁修经脉受损，加上本命剑神髓被夺，修为一落千丈，直接跌到了筑基期。
昆仑虚为了平息内乱，剥夺了他首徒的身份，将他逐出了宗门核心地界。
曾经高高在上的第一剑仙，彻底沦为了修仙界的笑柄。
入了冬，人间落了大雪。
我忽然嘴馋起凡间镇上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便缠着赫连策带我下山游玩。
赫连策换了一身素净些的朱红长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牵着我在飘雪的集市上慢慢走着。
我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吃得两颊鼓鼓。
走过镇外的一处废弃破庙时，我隐约听到了庙内传来的阵阵咳嗽声。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咽气。
赫连策停下脚步，眉头微挑：
「有熟悉的晦气味道。」
我咬了一口红薯，抬步迈进破庙的门槛。
庙内杂草丛生，冷风从破漏的屋顶直灌进来。
神像下方铺着一堆发霉的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那人身上的白衣早已成了污黑的碎布条，长发杂乱打结，露出的手腕干枯见骨，布满了冻疮。
听到脚步声，那人极其迟缓地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
枯槁凹陷的脸庞上，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是宁修。
曾经不可一世的昆仑仙君，如今落魄得连凡间的叫花子都不如。
他看着我和赫连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阿……阿宝？」
宁修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咯咯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断裂的经脉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刚撑起半个身子，便重重跌回了烂草堆里，摔得满脸污泥。
赫连策神色冷漠，撑着伞替我挡住檐下落下的雪沫，一言不发。
我咽下嘴里的红薯，走到他三步之外站定：
「宁道长，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宁修死死攥着地上的发霉稻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迹。
眼泪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滑落，在污泥中冲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阿宝……」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尹柔骗了我，她拿走了我的一切，宗门抛弃了我……」
「直到落到这步田地，我才明白，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上一世我摔断全身筋骨，是你花光积蓄救我，是你每天给我熬药擦身，是你守着我过了五十年……」
宁修在烂泥里向前爬动，试图伸手触碰我的裙摆：
「阿宝，你带我走好不好？」
「我不修仙了，我也不要大道长生了。」
「我们回以前的小茅屋，我给你劈柴挑水，我给你做牛做马，你再可怜可怜我……」
7
看着泥水里摇尾乞怜的宁修，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荒唐透顶。
赫连策抬脚轻轻一踢，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宁修隔绝在外，没让他脏兮兮的手碰到我的裙摆一分一毫。
我垂眸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宁修，你到现在还在自作多情。」
宁修茫然看着我：
「自作多情？」
「阿宝，上一世你为了我付出那么多，你明明深爱着我……」
「打住。」
我打断了他的话，嗤笑出声：
「上一世我救你，是因为王屠户说你穿的料子是京城大户人家才有的蜀锦，救活了少说能敲诈百八十两银子。」
「我照顾你半个月，是因为全村人都知道我救了个男人，不逼你娶我，我的名声坏了不好找下家。」
宁修双眼瞪大，身子僵如死木。
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至于在昆仑虚那些年……」
「我给你点安神香，是因为你天天半夜在书房唉声叹气，吵得我根本睡不着美容觉。」
「我把最好的鸡汤留给你，是因为里面下了厚厚的迷药，你不喝就会在院子里通宵练剑，叮叮当当烦死人。」
「你以为你飞升坐化那天我有多伤心？」
「你一咽气，我当晚就让小道童烤了三只肥鸭子庆祝。」
「你在的时候整天给我脸色看，你死了，整个昆仑大殿全归我一个人住，我想吃肉就吃肉，想睡到日竿三头就睡到日上三竿，我舒舒服服活了整整五十年。」
宁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坐在地上。
他双唇颤抖，满眼惊恐与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
「你在骗我……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我如果不爱你，你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无处安放了，对不对？」
我冷冷戳穿他最后的遮羞布：
「宁修，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现在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不过是因为你被尹柔背叛，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废人。」
「你想起了上一世有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你想找回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垫脚石。」
「可你忘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我阿宝从头到尾，图的只有荣华富贵和安逸快活。」
「噗。」
宁修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倒在泥水里。
他两世修行的骄傲，他引以为傲的道心，以及他用来支撑残存性命的所谓深情，在这一刻被我彻底碾得粉碎。
赫连策站在我身旁，嘴角含笑，眼底全是愉悦之色。
他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子，随手扔在宁修的身上：
「阿宝当年救你花了一两八钱银子，加上利息，算你二两。」
「本王今天替她收了你这条命的债，这五分碎银赏你买副棺材。」
「两世纠葛，恩断义绝。」
赫连策搂住我的腰，撑开红伞，转身迈出破庙。
8
走出破庙，街上的风雪似乎小了许多。
我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赫连策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扣着我的手腕，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一处避风的桥头，我停下脚步，歪头看着他：
「怎么了？大妖王也有心事？」
赫连策停住脚步，侧过身看着我，狭长的眼眸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阿宝，你刚才在破庙里说的话，句句属实？」
我眨巴了两下眼睛：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赫连策唇角微弯，低声道：
「那你对本王呢？」
「图本王的赤玉宫？图本王的库房？图顿顿有肉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狐狸怎么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我刚想打哈哈糊弄过去，赫连策却突然收了油纸伞，俯身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冷香。
「阿宝，其实上一世，本王见过你。」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见过我？什么时候？」
赫连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而温柔：
「宁修飞升坐化之后的那五十年。」
「有一回本王游历人界路过昆仑山，看到一个凡人女子坐在掌门居所的院墙上，手里抓着两只大油桃，边啃边笑，快活得像个神仙。」
「本王当时便觉得，你很有趣。」
我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赫连策继续道：
「你寿终正寝那一天，本王就在云层上看着你含笑闭眼。」
「本王回妖界闭关，打算参透生死轮回之道去寻你的转世。」
「没想到一睁眼，本王竟然也回到了过去。」
「本王特意化作白狐，守在那座老林子里，就是为了等你去摸。」
我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
「所以……你那天被我摸肚子，是故意的？」
赫连策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眼里满是狡黠的光芒：
「不然呢？」
「本王堂堂妖皇，若非心甘情愿，谁能近得了本王的身？」
「阿宝，你既然摸了，就得负责到底。」
我反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算你识相。」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王后就勉为其难，管你一辈子。」
赫连策大笑出声，扔掉手里的伞，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化作一道长虹直冲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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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雪夜之后，世间再无宁修的消息。
听说有个过路的猎户在开春后的荒山里发现了一具枯骨，怀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碎银子。
曾经名震天下的第一剑仙，最终悄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而尹柔在丹阳宗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丹阳宗少主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浪荡子，新鲜劲一过，便将尹柔冷落在偏院。
后来尹柔盗取昆仑至宝的事情败露，仙盟为了给昆仑虚一个交代，直接废去了尹柔的灵根，将她逐出了仙界。
失去了美貌和修为的尹柔流落凡尘，泯然众人，尝尽了她上一世最看不上的人间疾苦。
这些消息传到赤玉宫时，我正倚在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数灵石。
老狐妖在旁边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娘娘，上个月各族进贡的鲛人泪珠共计三百斛，极品灵玉一千方，都已按您的吩咐入库造册了。」
我抓起一颗圆润剔透的东珠在手心里把玩，心满意足点了点头：
「不错，留五十斛挑成色最好的，给我打一套头面，剩下的全换成凡间的金条存着。」
老狐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勒，全听娘娘的。」
正说着，花架后头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大白脑袋。
赫连策化作了大白狐狸的原形，足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皮毛柔软油光水滑，九条大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晃动着。
它慢悠悠踱步走到我身边，巨大的狐狸脑袋往我怀里一拱，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我放下手里的灵石，两只手陷进它厚厚的白毛里，使劲揉搓着它的下巴和耳后根。
大狐狸眯起狭长的狐狸眼，顺从地趴在草地上，任由我胡作非为。
我顺势翻身躺在它柔软滚烫的肚皮上，舒舒服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头顶阳光暖洋洋洒下来，微风拂过，满园花香。
大狐狸动了动耳朵，长尾巴卷过来，替我挡住刺眼的日头。
我揉着软乎乎的狐狸肚皮，忍不住咧开嘴乐出了声。
我这天生享福的命啊，当真是谁也拦不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