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膝跪下时，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孟遥的手已经伸向戒指，听见我接通后第一句话，又慢慢收了回去。
“妈，都说了我有女朋友。孟遥不让我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炸开。
“她不让你去，你就不去？见一面能少块肉？罗阿姨把姑娘都领到家里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把手机拿远，朝孟遥挤出一个笑。
意思是，你看，我又挡住一次。
我甚至有点得意。
这半年，我靠她的名字推掉了五六次相亲。每回我妈追着骂，我就给孟遥看聊天记录，等她夸我有男德。
她以前也会笑，骂我妈宝男的叛逆期来得太晚。
今天却没有。
“行了，我这儿忙着呢。”
我按掉电话，把戒指往上举了举。
餐馆二楼只有我们一桌。我提前请老板关了电视，买了束大得挡住半张桌的玫瑰，还把求婚词背得滚瓜烂熟。
“刚才不算。孟遥，你愿不愿意——”
“陈叙。”
她看着我。
“你先跟你妈断奶吧。”
我膝盖一麻，差点跪成两条腿。
“你说什么？”
“戒指先收起来。”
她把我的手推回去，动作不重。
我站起来时撞到椅子，木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
“我拒绝相亲还有错？我要真听她的，今天就不在这儿了。”
“你拒绝过几次？”
“至少五次。”
“每次怎么拒绝的？”
我张了张嘴。
她替我说了。
“孟遥小心眼，孟遥会闹，孟遥不许你见。你妈背后说我还没进门就把你拿住，你再来劝我，她年纪大了，让我别计较。”
我脸上发热。
“那不是找个省事的理由吗？她冲我来，总比真让咱俩吵起来好。”
“她冲你来了吗？”
孟遥问。
我没听懂。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红纸袋。我认得，是上周我妈让她带回去的炖汤料。
纸袋里没有汤料，只有一张楼盘广告和一张手写的时间表。
早上6点半买菜，7点半早饭，晚上尽量不录音。
最下面写着：婚后跟母亲同住，省房租，也方便照顾。
“你妈说，这些都是你同意的。”
我拿起那张纸。
“买菜我没同意。”
“其他呢？”
我没接话。
同住是我点过头的。
那天我妈切了盘梨，说一个人守着旧房睡不着。我正算换车的钱，随口说，等结婚换套大的，一起住能省不少。
我记得自己说了“以后再看”。
我妈只记住了“一起住”。
孟遥把广告翻到背面。
上面还有我妈给她算的开支。她的棚租被划掉，旁边写着：家里能录，不必乱花钱。
“你说搬家要离你妈近，是我录音怕吵。你说不办大婚礼，是我不爱热闹。连你不想借三姨钱，都说是我要攒嫁妆。”
“婚礼你本来就不爱热闹。”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孟遥没有发火。
她只是看着那枚戒指，眼睛里刚才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陈叙，你知道最累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妈不喜欢我，是她每次不喜欢我，都有一件事真是从你嘴里听来的。”
我捏着戒指盒，盒角硌进掌心。
“我不是不想娶你。我要不认真，犯得着准备这些？”
语气一冲，求婚像忽然变成了讨债。
孟遥低头拢好一片折弯的花瓣。
“我知道你认真。”
她承认得这么快，我后面的辩解反而全堵住了。
“去年我嗓子哑，你半夜跑了三家药店。你店里最忙的时候，还在车上陪我熬过两个通宵。我没忘。”
她抬起眼。
“可我不能因为你爱我，就替你得罪所有你不想得罪的人。”
手机又亮了。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客厅里坐着罗阿姨和一个短发姑娘，茶杯都摆好了。
底下一句：你不回来，我怎么交代？
我本能地把屏幕朝孟遥递过去。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没替我接话。
我心里竟冒出一点委屈。
以前有人替我分担，现在为什么非得我一个人挨骂？
这个念头刚出来，我就想把它按回去。
可它已经让我的脸更烫。
我拨通电话。
“妈，我没加班。我在向孟遥求婚。”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那你早干吗去了？人都坐下了！”
我看了一眼孟遥。
她没有鼓励我，也没有逼我。
“相亲是我自己不去。不是她管我，是我不想认识别人。”
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把电话给罗阿姨。我自己道歉。”
我妈压低声音：“你非得今天让我丢这个脸？”
我握紧手机。
“这个脸是我前面没说明白，不能让孟遥替我丢。”
罗阿姨接过电话时很不高兴。
我说自己有稳定交往的对象，没有相亲意愿，又向那位白跑一趟的姑娘道歉。
她只回了一句：“你们母子先商量好，别折腾别人。”
电话挂断，老板探头上来，问预订的饮料还开不开。
我合上戒指盒。
“先不开。”
老板看了看孟遥，又看了看我，很识趣地下楼了。
我坐回椅子，膝盖还在疼。
“今天这婚，是不是求不成了？”
“今天不成。”
她把花往旁边挪了挪，给已经凉掉的菜腾出位置。
“先吃饭。你跪那么久，老板也没给打折。”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挺狼狈。
她没有走，还给我留了把椅子。
可我知道，留下吃这顿饭，不等于答应跟我过一辈子。
1 一间随时会被推开的屋子
第二天到店里，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我妈坐在收款台后，面前一碗馄饨，热气已经散了。
她没看我，把另一碗推过来。
“凉了自己热。”
我准备了一路的硬话，忽然卡住。
她总有这个本事。
骂我是真的，怕我饿也是真的。
我开的店修商用厨房设备。门脸不大，墙上挂满油乎乎的扳手，后院停着一辆旧面包车。
我爸走得早。我妈以前在食堂管账，退休后没闲住，帮我接电话、催款、记客户脾气。
店里的人都叫她马姐。
外人有时甚至不知道老板是我。
“昨晚人家怎么走的，你知道吗？”
她先开口。
“罗阿姨说，以后我们家的忙，她不帮了。”
“我去道歉了。”
“你一句有女朋友，显得我这个当妈的多不知道轻重。”
我差点顺口说，孟遥真不喜欢这样。
话到舌尖，我咬住了。
“我有女朋友，你本来就知道。”
她抬头瞪我。
“谈着玩和结婚一样吗？她工作不稳定，半夜不睡白天不起，以后有孩子谁管？”
“她不是在屋里瞎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做有声剧，要试音，要改词，要自己租棚。这个月的项目已经排到下个月。”
“我没说她不挣钱。”
“你刚才说她不稳定。”
我妈脸一下绷紧。
我们母子争到最后，常常不是事情有多大，是谁先给谁台阶。
以前总是我给。
给完转过身，再找孟遥消化那口没咽下的气。
我舀起一个泡胀的馄饨，硬着头皮吃下去。
“婚后同住，我没跟她商量就先答应你了。那句话不算。”
“怎么不算？”
“我说的时候只算了省多少钱，没算她愿不愿意。”
“你现在说得好听。”
我妈把抹布摔在台面上。
“车想换，房租想省，饭想吃现成的。好处你都点头。她一生气，就成我逼你了？”
我被问得没出声。
她不是凭空认定能替我安排。
是我一次次把方便拿走，又把自己的点头说成随口。
十点多，孟遥发来消息：晚上去旧房拿设备。
那套一居室是我妈的房子。
卧室外的小房间被我们贴过隔音棉，孟遥平时在那里录音。
我曾拍着胸口说，来吧，清静。
后来我妈拿备用钥匙进来送菜、关窗、看电表。
孟遥提过两次。
我每次都说，她是怕咱俩饿着。
晚上，孟遥抱着一个扁纸箱进门。
我靠在录音间门口，抢先说：“我跟我妈讲了，以后进来先问。你不用搬。”
“外面的棚已经订好了。”
“棚不要钱？”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了我妈的口气。
孟遥蹲下来拔声卡的线。
“要。所以我多接了一部书。”
“你跟我算这么清干吗？”
她把线一圈圈绕好，抬起头。
“我没跟你算账。”
“我只是想知道，我花出去的钱，能不能换来一扇不会突然被推开的门。”
屋里安静下来。
上个月她录一场哭戏，我妈提着两条活鱼进来，问洗菜盆放哪儿。
孟遥憋着哭腔应了一声。
我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还学给大壮听。
那天她录了三个小时的东西，全废了。
我伸手去接纸箱。
她没有松。
我把手收回来。
“我可以帮你搬吗？”
孟遥看了我一会儿，才把箱子递来。
我抱着下楼，箱子没多重，里面装的却是她一件件从我们生活里撤走的东西。
车开到棚外，她下车前说：“陈叙，我不是非要你跟你妈决裂。”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别一边享受她替你做主，一边把反对她的坏名声给我。”
她关上车门。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像个刚听懂人话的傻子。
回到店里，我才发现车钥匙、配件柜钥匙、收款备用机都在我妈的抽屉里。
她记得哪家饭店欠钱，哪家老板只接语音，连我最常用的螺丝批缺哪个头都知道。
我站在抽屉前，忽然明白孟遥那句“断奶”为什么那么疼。
我不是只听我妈的话。
我是把她的手留在所有麻烦上，再要求她别碰我的选择。
2 挡箭牌男主角
罗阿姨住在没有电梯的五楼。
我提着水果爬到四楼就后悔了。
不是楼高，是越往上越像一个上门认错的小学生。
门开后，罗阿姨先看我身后。
“你妈没来？”
“我自己来的。”
她没接水果，只把门让开。
客厅里还坐着个短发姑娘，正帮她调手机字体。
我认出照片里的人，后背立刻出了汗。
“姜蕾。”罗阿姨介绍，“昨天白跑一趟的。”
姜蕾抬头看我。
“你好，挡箭牌男主角。”
我笑不出来。
“对不起。我早该把拒绝的话说清楚。”
“你妈说，你对象脾气大，动不动提分手，你早就想散，只是甩不掉。”
我攥紧水果袋。
罗阿姨咳了一声。
“你妈也是说你拿不定主意，让你多接触接触。”
原来事情出了家门，已经长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以前跟我妈抱怨过孟遥。
她不肯陪我去亲戚家，我说谈恋爱比伺候祖宗还难。
她跟我吵架，我妈问我何必受着，我说算了，她离不开我。
每一句都是我给自己挽尊时扔出去的碎片。
我妈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我可以随时换掉的女朋友。
“没有甩不掉。”
我把水果放在茶几旁，站直了。
“是我想跟她结婚，她还没答应。”
姜蕾扬了下眉。
我看向罗阿姨。
“我跟她闹别扭，只说她怎么不好，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她不是您听见的样子。以后也别替我介绍了。”
罗阿姨沉下脸。
“那你妈不是白操心？”
“她有她的担心，我该自己处理。您和姜蕾不该夹在中间。”
“她一个人拉扯你，什么事都替你往前顶，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很想点头，让这趟赶紧结束。
可姜蕾正坐在那里。
孟遥不在，不能再等她自己证明。
“她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可我有女朋友还来见别人，会伤人。这件事不能拿她辛苦来抵。”
罗阿姨没再说话。
我下楼时，姜蕾追出来，把水果袋塞还给我。
里面少了两个橙子。
“我姨拿两个，算你没白来。剩下带走，我们真吃不完。”
我又道了一次歉。
她扶着楼梯栏杆，似笑非笑地看我。
“还有一件事。”
“你回去别跟你对象说，为了她，你今天低声下气、受尽委屈。”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
我刚才甚至已经想好，晚上该怎么把这趟讲得漂亮。
出了单元门，我在树荫下站了很久。
最后只给孟遥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说明白了。以前我跟家里说过你不少坏话，也承认那是我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讲。
她没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揣起来，去了我妈家。
她已经炒好两个菜。
土豆丝切得细，鱼装在最大的盘子里。她背对着我擦灶台，把水龙头开得很响。
我没说饿了，也没说别生气。
我盛好饭，坐在靠门的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爸的。
他走后空了几年，后来我长高坐上去，还以为自己终于像个男人。
可家里大部分难听的话，还是我妈出去说。
我不想借钱，是她说我周转不开。
我不想接不挣钱的活，是她骂客户欺负年轻人。
她强势得刚刚好，替我把胆小藏得严严实实。
“妈，以前我总跟你讲孟遥不好。”
水声停了。
“我没告诉你，她生气之前，我做过什么。”
我妈转过身，眼圈发红。
“现在什么都是你的错了，是吧？”
“有些本来就是。”
“你以前可不是这个口气。”
我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以前我想让你哄我。你一听就站我这边，我挺享受的。”
厨房安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响声。
“你以后别拿我那些话去评价她。”
我停了停。
“店里的事也一样。该拒绝谁、该催谁，我自己说。”
我妈扶着门框，脸色变了。
“你现在连店也要跟我算清？”
“不是跟你算清，是我不能只在别人夸手艺时当老板，挨骂就让你去。”
她盯了我很久，忽然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
“行。”
“明天开始，你自己的老板自己当。”
她拿起包，门摔得不重。
比起大吵，那声轻响更让我心慌。
我坐在满桌热菜前，第一次发现，不拿任何人当挡箭牌以后，迎面来的不一定是痛快。
也可能是一堆我从没学会做的事。
3 账本不认脾气
我妈真没来店里。
第一天，我觉得也没什么。
接电话，开单，出车，晚上把收据一张张压在柜台玻璃下。无非少个人念叨，我还能清静点。
第三天上午，一家面馆的老板冲进门，把维修合同拍在我面前。
“冷柜从早上响到现在，你跟我说下午来？”
我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才找到我妈去年发的照片。
面馆交过年度维护费，合同旁边还有她的一行小字：午市前优先，出门前确认侧门有人。
我回过一个大拇指。
之后就当自己知道了。
苏大壮背着工具包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叙哥，我能干活，不能劈成两个。另一家把机器都卸了，正等配件。”
我赶去面馆时，冷柜里的肉已经搬了三回。
老板边骂边拿扇子赶苍蝇。
我没敢说家里闹矛盾，也没敢说负责接单的人突然不干了。
这份约定是店里签的，店就是我。
我给他换了应急件，又把当天维护费退了一部分。
回店已过两点，手背划了道口子，午饭一口没吃。
老板没像以前一样留我吃面。
那点冷落比骂人更叫我难受。
我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想叫我妈回来。
不是道歉，是救火。
我甚至能猜到她接电话的第一句：现在知道离了我不行？
苏大壮从旁边递来一瓶水。
“你们母子吵架，别拿店练手。我下个月要交孩子学费。”
我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晚上，我抱着铁皮收据盒去找我妈。
她开门先看盒子，嘴角动了动。
“想起我来了？”
“想请你把手里的活交一下。”
她脸上的神色一下没了。
“交给谁？”
“先交给我。我再招个接单的人。”
她转身往里走，把门留着。
餐桌上放着我的旧照片。小学毕业时穿了一身不合体的西装，笑得两颗门牙都露着。
旁边是厚厚一摞账本。
“我给自己儿子干活，问你要过一分钱吗？”
她拍了下本子。
“你拿我当外人？”
“我以前就是没拿你当外人，才什么都往你手里塞。”
“你还知道自己轻松？”
她声音拔高了。
“你夏天在车里睡，我在这儿替你催款。你怕得罪人，我一遍遍打电话。我没脸没皮，我爱干这些？”
我被问得低下头。
我爱当修好机器的人。
老板竖起拇指说陈师傅手艺好，我能高兴一天。
至于欠款、毁约、临时改时间，全由马姐去磨。
她在外面成了难说话的人，我回来还是那个脾气不错的陈老板。
“不是你爱干，是我把难听的话全留给你了。”
我把铁盒放到她面前。
“这不是赶你走。我得知道你到底做了多少，也得让店里的事不只装在你脑子里。”
她背过脸抹了下眼睛。
“少说得好听。还不是孟遥嫌我碍事。”
“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她回头瞪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发虚，却没改口。
“她让我看见了问题。但让你白干四年的人是我。”
我带了张纸，列了固定维护客户、未结款、预订配件和常用联系人。
她起初一个字都不说。
我也没催，给她换了杯凉掉的茶。
十几分钟后，她拿起笔，在一家店名旁画圈。
“这家别催。老板娘刚做完手术，下周再问。”
我低头记。
“那家不是不给，是兄弟两个管账闹矛盾。你去找穿蓝工服的那个。”
她说一条，我写一条。
我的字太乱，她忍不住把纸拽过去重写。
我没抢回来证明自己能行。
临走前，我把一张工资说明压在账本上。
“你如果愿意继续来，按半天算工资，负责交接和客户维护。你不愿意，店里欠你的那部分，我按这个数补。”
她扫了一眼，像被我侮辱了。
“我缺你这几个钱？”
“你不缺，也不能永远白干。”
她没接那张纸，只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钥匙上拴着一根旧红绳。
“副驾门不好锁，推紧点。”
我接过来，没再逼她表态。
下楼后，我在驾驶座坐了很久。
从前我以为自由就是别人别管我。
这天才发现，自由还有另外半句。
别人不管以后，欠款要自己催，客户要自己哄，砸下来的责任也没有人替我扶。
4 这套房先只住我
找房子的事，我干得很快。
中介带我看了一套两居室。离店十几分钟，楼下能停车，阳台朝南，小卧室不临街。
我拍了一圈视频，先发给孟遥。
“录音间给你留好了。这次只有两把钥匙。”
她很快打来电话。
“你要搬家？”
我站在空房的阳台上，笑着说：“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中介就在客厅等。
我以为她会问房租，会问书桌能不能搬进小卧室。
她却说：“陈叙，我没答应跟你一起住。”
我脸上挂不住，背过身压低声音。
“我连房子都找了，你还想怎么样？”
说完我就知道坏了。
可这几天的累像一股火，顺着喉咙全冒出来。
我妈不来，客户骂人，账目乱成一团。我觉得自己往前迈了这么多，孟遥至少该给我一句像样的肯定。
电话里静了片刻。
“你想搬出来，还是想让我搬进去？”
我望着空客厅。
阳台角落有盆前房客留下的薄荷，只剩两片蔫叶。
“有区别吗？”
“有。”
“你如果根本不想一个人住，这套房以后每多花一块钱，都会变成你为我付的代价。”
我想反驳。
可刚才那句“我连房子都找了”，已经替我承认了。
“你慢慢想。我下午要录音，先挂了。”
中介走来问，是不是女朋友不满意。
那个“是”差点就出来。
我看着合同上空着的承租人一栏，摇了摇头。
“是我没想清楚。”
我当天没签。
回旧房时，楼道里全是炒辣椒的味道。
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炖排骨，蓝布包放在孟遥搬空的录音桌上。
“我看你最近忙，来给你做个饭。”
她说得自然。
我也差点自然地坐下等吃。
那间小屋的隔音棉揭掉一半，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胶痕。空出来以后，我才看清这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和孟遥。
甚至也没真正属于我。
“妈，下次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她握着锅铲转身。
“我来自己房子给你做饭，还得预约？”
“房子是你的。可我住在这儿，也该知道谁什么时候进来。”
“你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了？”
“没有。”
我把工具包放下。
“今天也没安排。可明天可能有。你先问，我能说方便还是不方便。”
她冷笑。
“孟遥人搬走了，规矩倒留下了。”
我胸口一紧。
“是我想这样住。”
我妈关小灶火，眼神忽然黯下去。
“你爸活着时，从没跟我说进门先问。”
那句话把狭窄的厨房压得更低。
她一个人守着我长大。我晚上发烧，她坐床边一夜；我开店缺钱，她拿出积蓄，连犹豫都没让我看见。
我不是不爱这口饭。
也不是急着把她推到门外。
可我若因为难受又说一句随你，她以后每次进门，都能拿这次当答案。
“他是你丈夫，我是你儿子。”
她捏紧碗边，半天没放下。
饭还是吃了。
她给我盛排骨，我接过来。吃完我洗碗，把剩汤装好，送她回家。
到楼下，我把旧房钥匙摘下来，放进她掌心。
“月底前我搬走。房子还给你，你自己安排。”
她攥住钥匙。
“搬出去就舒服了？”
“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想先学会一个人住。”
第二天，我独自去看那套两居室。
这次没拍视频。
我问水压、停车费、物业维修，又蹲下看了窗框漏水的位置。
主卧朝南，我喜欢。
小卧室采光好，我想摆张工作台，修点能带回家的小零件。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交了押金。
给孟遥发消息时，我只说：我租下来了，周六搬。先只住我，安顿好请你吃饭。
她回了一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她这算不算原谅。
5 马姐不在以后
店里新来的接单员叫梁小满。
她以前做过汽修前台，第一天来，没问我能不能管住师傅，先问客户资料在哪儿。
我抱出我妈的账本。
她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小字问：“王胖子是谁？”
苏大壮蹲在门口笑出声。
我说是开砂锅店的王老板。
小满问店名、地址、合同期限。
我答到一半，才发现我连人家姓王还是姓汪都不确定。
她没笑，拿张白纸一项项问。
约定了什么，钱收没收，谁去合适，要带什么件。
那两天我一回店，就被她拦住。
“陈哥，上午的单没说完。”
“这点事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猜错了，挨骂的是接电话的人。”
我听得刺耳，又没资格发火，只能把工具包放下重新说。
周五，一家连锁酒楼的刘经理找上门。
他进门先喊马姐。
我说我妈暂时不来，以后找我或者小满。
他看了看陌生的柜台，笑得很客气。
“马姐说你最近不接新维护。我来确认一下。”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他们下季度要把三家店的厨房打包维护。这单我盯了半年，做下来，淡季也不用愁大壮的工资。
“我接。她可能以为我忙不过来。”
刘经理端着纸杯，没有坐。
“你们先统一。我们一厨房机器，不敢交给天天改口的人。”
他走后，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
“你为什么替我拒绝刘经理？”
她那边有菜市场的叫卖声。
“你不是忙吗？又招人又搬家，一个人顾得过来？”
“顾不顾得过来，得我决定。”
“我替你省事，还省错了？”
火冲到嘴边，我想起她记满小字的账本，硬压下一半。
“你可以提醒，不能替我答应，也不能替我拒绝。出了问题是我赔钱，师傅的工资也是我发。”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以后别人找我，我怎么说？”
“把店里的号码给他。”
“人家认的是我！”
她忽然提高声音。
“你开店头一个月，一天没人进，是谁一家食堂一家食堂问？第一辆车差的钱是谁补？现在你能耐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得？”
我站在卷帘门下，被午后的热风吹得睁不开眼。
她说的不是委屈，是实实在在的本钱。
“那些客户是你帮我找来的，这店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把声音放低。
“可往后的决定不能还只在你那里。”
她直接挂断。
当晚，我去了刘经理的酒楼。
后厨热得站不住人。我跟着他把三层楼的设备走了一遍，记下型号和故障。
他问能不能保证随叫随到。
以前我会拍胸口。
这次我翻了翻排班。
“只能保证合同里的响应时间。真有两处同时出问题，我会调同行，但不能保证永远是我本人到。”
刘经理看我一眼。
“你妈可没这么多说法。”
“她会先替我扛住。”
我合上本子。
“现在我得把做不到的先说在前面。”
他没答应，只让我把报价发去。
我走出酒楼后门，孟遥打来电话。
她说周六能帮我搬书，但下午两点前得走。
“又录音？”
三个字出口，我就听出了不高兴。
她停了一下。
“试音。”
我靠着墙，油烟从排风口往头顶吹。
我本来想说，搬家总比一次试音重要吧。
“行。”
我把那句话咽下去。
“我早点租推车，重的让大壮来。你帮我分书就好。”
“你终于承认那些说明书是书了？”
她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
那天我没拿到酒楼的合同。
可这个电话，我总算没再把她变成耽误我的人。
6 一车装不下
搬家那天，孟遥穿了件灰色卫衣。
她坐在地板上，把我散在各处的说明书按型号归拢。苏大壮在卧室拆床，不时探头问一声螺丝在哪儿。
我找不到，孟遥却从窗台的塑料盒里抓出一把。
“你每次拆东西都往这里扔，还说自己记性好。”
我蹲下接过来，忽然很想抱她。
以前我觉得熟悉一个人，是知道她喝不喝冰水，睡觉爱朝哪边。
此刻看见她连我随手藏螺丝的地方都记得，才知道日子已经在我们之间堆了很久。
我伸了下手，又收回来，先把她头顶敞开的柜门合上。
十一点，我妈来了，三姨跟在后面。
两人都提着东西。
三姨进门先看孟遥。
“都来搬啦？你婆婆这回算退休了。”
孟遥手里的书停了一下。
“阿姨好。”
我接过我妈的保温桶。她没理我，径直进了空出来的录音间。
三姨往里望。
“这屋以后空着，你妈想来看儿子都没个说话的人。你们年轻人，心真够硬。”
我太熟悉这种场面。
一个把话挑明，一个假装劝住，最后等最年轻的那个人说，哪能呢，我们还是一家人。
孟遥指尖压住纸箱边缘。
我把保温桶放下。
“三姨，是我搬。孟遥没跟我住。”
她愣了一下。
“那你折腾什么？一个人住这儿不一样？”
“这里是我妈的房子。她以后出租、自己住，都由她定。”
“她还能赶你？”
“她没赶，是我想走。”
三姨脸上的笑淡了。
“你自己的主意就好，别回头又让人说是当妈的容不下。”
这话像一根钩子，又想把我往孟遥身后拽。
我正要开口，录音间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这墙怎么办？”
她摸着揭了一半的隔音棉。墙上有几个打过膨胀钉的洞，胶也铲掉了漆。
“当初说偶尔录一下。电钻拿过来，满墙打眼，也没人问我。”
屋里一下安静。
这次她有道理。
那年我说这房子我能做主，拿着电钻就往墙上打。孟遥问过要不要先说一声，我还笑她客气。
孟遥站起来。
“阿姨，墙面修复的钱我来出。”
“我不是要你的钱。”
我妈皱眉，语气更冲。
我走到她们中间，没有挡住谁，只接过孟遥手里的封箱胶。
“墙是我打的。我走前找人恢复，钱我出。”
我妈看着我。
“这房子你住了七年，就一句恢复？”
“不是一句。”
我压着心里那点被翻旧账的烦。
“水龙头我换过，柜子我装过，物业费我也交过。这些是我住这里该做的。墙弄坏了，也是我该赔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我提箱子下楼时，孟遥跟出来。
楼道窄，她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仰头看我。
“我也确实用了阿姨的房子。”
“知道。可那是我答应你的，不能一有麻烦就说咱俩一起错。”
她抿了下嘴。
“补墙别直接拿白漆盖，旧墙会有色差。”
“知道了，孟师傅。”
她终于笑了一点。
到新房时，保温桶里的汤还热。
我妈没上楼，只问了句几层。
我说五楼，有电梯。
她点点头，跟三姨走了。
孟遥下午两点要去试音，一直低头看时间。
我想留她，又怕一开口就让她在我和工作里选。
最后只煮了面，给她盛一碗不放辣的。
她吃着面，忽然望向阳台。
“你把那盆薄荷捡回来了？”
前房客不要的薄荷被我换了土，剪去枯枝，摆在水龙头边。
“看看能不能养活。”
“你以前连葱都养死。”
“那次是我当韭菜割了。”
她笑得咳嗽。
我把水推过去，心里那处绷了许多天的地方终于松开一点。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玄关的两把钥匙。
我没有摘下来给她。
她也没有伸手。
电梯门合上后，我回屋把备用钥匙收进抽屉。
面碗要自己洗，床要自己装，电热水器的说明书还压在最下面。
这辆车一趟装不下我的东西。
可真搬进来才发现，一个人的生活，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满。
7 好处摆在眼前
孟遥有个重要试音。
是一部有声剧的主要角色。入选后要去外地集中磨一个多月，能不能留下，全看前几轮录制。
她说这件事时，尽量装得普通，手指却反复擦着手机屏幕。
我们坐在棚外长凳上。玻璃里面，有人正在调麦。
她把片段给我听。
我不懂技术，只听见一个跟她平时完全不同的声音。那人嘴上在笑，声音底下却压着一口咽不下的气。
“挺厉害。”
我把耳机还给她。
“闭着眼真听不出是你。”
“编辑说我太端着，让我松一点。”
她把水瓶拧紧又拧开。
“我还想试。”
“那就试。”
“要出去一个多月。”
“我有车，也有腿，周末能去。”
她抬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又随口把未来答应了。
我碰碰她手里的瓶子。
“先拿下来再说。我店里排班还没弄明白，不给你画探班表。”
她笑了。
当晚我去我妈家拿最后一袋冬衣，饭桌上摊着一张户型图。
三间卧室，两个卫生间，一条长阳台。
我妈没绕弯，把图转到我面前。
“老房卖了，添点钱换这个。三姨认识卖方，价能谈。”
我原本只想拿衣服就走。
看见图，却坐了下来。
新房离店更近，楼下能停车。主卧旁边的小房间不临街，放孟遥的设备正合适。
我伸手比了一下尺寸。
我妈看见，脸上的神色松了。
“租房的钱白扔干什么？三间屋，我住北边那间，不碍你们。”
“你真舍得卖旧房？”
“空着也是空着。换大的，咱们都舒服。”
她说得顺，像这道题从来只有一个答案。
房租一年好几万，店里又添了人工。我妈的旧房是现成资产，三居室也确实比我那套租房像个家。
她年纪再大点，住一起还能照顾。
那些好处整整齐齐摆在图纸上，连我都替它们找好了理由。
“先去看看。”
我没把图推回去。
第二天，我们真去了。
站在宽阳台上，我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屋顶。小卧室采光比图上更好，我掏出手机，想拍给孟遥。
镜头刚对准，我停住了。
我怕她说不。
更怕她问，我刚搬出来，为什么又要把两个人的日子塞回我妈的房本里。
我没发照片。
临走时，我妈问喜不喜欢。
我说：“户型还行，价格也能再问问。”
我以为这叫没答应。
两天后，她告诉我，已经交了意向金。
“就留三天，不喜欢还能退。亲戚介绍，总得给个诚意。”
我一下站起来。
“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我的原话：户型还行，价格可以再谈。
“这不叫商量？”
我盯着那行字，掌心冒汗。
我妈把户型图铺开。
“你叫孟遥来看看。别回头又说没问她。”
“她最近忙。”
“忙到房子都没空看？”
“她不一定喜欢那边。”
话出口，我脑子嗡了一声。
又是“她”。
轮到看房，我自己站在阳台上算钱。
轮到说不，我又把孟遥推出来。
我妈的目光一下冷下来。
“她还没看就不喜欢？是不是只要我住，她就不喜欢？”
我没立刻答。
这一迟疑，比争吵还伤人。
我回到车里，给孟遥打电话。
她正要进棚。听我断断续续说完，只问：“你看过了？”
“看过。”
“你喜欢吗？”
我额头抵着方向盘。
很久以后，我说：“喜欢。”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急忙补充：“可我没想好跟我妈住。我当时就是觉得房子不错——”
“陈叙。”
她打断我，声音很轻。
“你可以喜欢那套房，也可以想跟你妈住。我会难受，可那是你的选择。”
棚里有人走动，椅脚在地上划过。
她吸了口气。
“你别自己也想要，最后告诉所有人，是我不愿意。”
我闭上眼。
“对不起。我又这么干了。”
她没有接这句道歉。
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
“我今天试音很重要。先不说了。”
电话挂断，我还趴在方向盘上。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挪位。
我发动汽车，第一次没有追着问她，这次我要做到哪一步，她才肯原谅。
8 不喜欢也要自己说
我陪我妈去撤意向金。
出门前，我先给卖方打电话，说明是我没有想清楚换房安排。
对方当着三姨的面说：“一家人办事这么不稳当，浪费我两趟时间。”
我妈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还有熨过的折痕。
她本来是带着办成一件大事的心情来的。
收款单递过来时，她背挺得很直。
三姨把我拉到窗口。
“你自己点的头，现在让你妈来丢人？”
“是我反悔，我来解释。”
“还不就是因为孟遥？”
我妈听得见。
那一瞬，我只要点下头，就能把她的难堪挪走一半。
“不是。”
我看着三姨。
“是我舍不得房租，也舍不得这套大房子，又不肯承认一起住会有问题。我说得含糊，让我妈以为我答应了。”
三姨松开我的袖子。
“那你这不是拿你妈耍着玩？”
“是我办得不对。”
回程路上，我妈一直看着车窗外。
到红灯前，她忽然问：“房子不好吗？”
“好。”
“那为什么不要？”
我握着方向盘。
“我喜欢的是房子，你要的是咱们住一起。我如果只拿前一半，把后一半装没听见，对你也不公平。”
她嘴唇动了动。
车里暖风太足，我伸手调小。
过了一个路口，她低声说：“我今年57，还没到非得人照顾的时候。”
我侧头看她。
“你也别拿以后给我养老，当成今天不要我的理由。”
那句话比责骂更扎人。
原来她也听腻了我那些冠冕堂皇的以后。
等店大了，就不让她操心；等结婚了，就让媳妇陪她；等她老了，就接来一起住。
每一件都把她安稳地放在将来。
现在，我连今天的晚饭能不能陪她，都很少说准。
“好。”
我点了下头。
“以后没发生的事，我不拿来哄你。”
她没应，只用纸巾慢慢擦眼角。
下午回店，刘经理发来消息。
三家酒楼的维护合同给了别人。他说对方团队更齐，先合作一季。
我盯着那行字，想解释我们做过多少店，想说价格还能降，最后全删了。
梁小满站在柜台后等我排下周的单。
苏大壮拆开新到的配件，问仓库还腾不腾。
我把手机递给他们。
“酒楼没拿到。原本可能加的班不加，工资照旧。下个月奖金先按手里的单算。”
大壮骂了一句，说那家白让我们跑两趟。
我没跟着骂。
别人有权选一个更稳的团队。
这份损失也不能算在我妈或孟遥头上。
晚上，我和孟遥在面馆见面。
她那次没拿到主要角色，只拿到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还要等前一批试录完才确定。
她脸色不好，进门只要了小份面。
我第一反应是问，是不是那通电话影响了她。
她笑了一下。
“你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我自己也有毛病。”
她揉了揉嗓子。
“编辑说我总想把每个字说对，太小心，听着不像一个真在吵架的人。”
我原本想拿修机器的经验给她打比方。
话到嘴边，先咽了回去。
她还想说，就让她说完。
“我妈也让我找固定工作。她不知道求婚的事，我不敢讲。怕一讲，她就说早让你别选这行，也别找这个人。”
我把温水推过去。
“你想继续试，还是先歇？”
“继续。”
她答得很快。
“我不甘心。我就是喜欢那个角色，不想因为没选上，就装成自己没多在乎。”
我点头。
“那就再试。”
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陈叙，房子的事，我想再说一次。”
我背一下绷直。
“我不是要你一犯错，就从头考。我只是发现，你一舍不得，就会先把我拿出去。”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下一次有更大的好处呢？”
她没有讽刺，是真在问我。
我本来想说绝不会。
可那个“绝”字，让我想起自己站在阳台上连照片都不敢发。
“我现在说不会，你也不能靠这句话信。”
我摩挲着杯口。
“以后真遇到，你看我怎么做。我不再叫你替我守着。”
她沉默很久。
店员来收空碟，我们一起往旁边让了让。
人走后，她才说：“这段时间，我们先少见一点。”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扯疼。
“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看着我，没有躲。
“我现在一接你的电话，就先猜是不是又有事要我去解释。我也不想你每办成一件事，就等我夸你。”
她声音有些哑。
“我要先把自己的事做起来。你也得过一点没人看着的日子。”
我很想问，那我这阵子做的都算什么。
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两圈，最终没出去。
吃完，她要自己坐公交。
我跟到门口，替她把压在外套里的背包带拉出来。
手指碰到她的头发，我一下舍不得松。
“我很想你。”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了。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想。”
那点回应是真的。
可她还是转身上了车，没有因为我难受就把决定收回去。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车灯汇进夜色。
然后回店，把拖了两天的派工单一张张补完。
9 电话那头没有坏人
我妈摔伤脚那天，我正在饭店后厨拆一台老蒸箱。
电话是三姨打来的。
“你妈在菜市场门口踩空了，已经送医院。你快来。”
我手一抖，螺丝滚进柜子底下。
“哪家医院？伤哪儿了？”
三姨说了地址，又抱怨我妈非要提一袋土豆，脚扭了还不肯叫我。
我扔下工具就往门外冲。
饭店老板拦住我。
“你把机器拆成这样，中午怎么用？”
我火一下冒上来。
家里都出事了，还跟我讲中午生意？
可门外正好传来服务员备餐的声音。蒸箱是我拆的，里面的线路全露着，他不可能自己装回去。
我扶着门框喘匀气，给大壮打电话。
他还在另一家收尾，半小时能到。
我把拆到哪一步、要带什么件说清楚，又把大壮电话留给老板。
“材料费今天先不收。耽误的这一趟算我的。”
老板骂了两句，最后让开路。
“别光说，人真得来。”
“会来。有问题直接找我。”
到医院时，我妈坐在轮椅上，脚踝裹着固定带。旁边是一袋裂了口的土豆，滚出来两个，沾着泥。
我看见她，腿一下软了。
“医生怎么说？”
“韧带伤，没断骨头。”
她皱着眉。
“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死要活。”
“你摔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天忙成那样。”
我的火又冲上来。
“早说晚说我都得知道。你藏着，我就不担心了？”
她抬头瞪我。
“你最近不是最怕我找你吗？”
这句话把我堵住。
三姨拎起土豆，说去外面找个袋子，给我们留了地方。
我蹲下替我妈收好鞋带。
她袜口磨薄了，脚背上有两道旧晒痕。
小时候我生病，她能坐在床边一夜。现在她疼得脸都白了，还在算我会不会嫌麻烦。
我胸口发酸，语气却仍有点硬。
“我怕的不是你找我。”
“你伤了、病了，或者就想让我回去吃顿饭，都能找。”
我把鞋放进袋子，抬头看她。
“我怕你不问我，就替我决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看着我。
“这两样事，哪那么容易分开？”
我没说容易。
就像我此刻心急，第一反应也是命令她以后别自己买菜，恨不得把她每天出门的路都规定好。
“慢慢分。”
我说。
“我说过头了，你也提醒我。”
她别开脸，手指悄悄捏住轮椅扶手。
回家后，我换了卫生间门口的垫子，把常用东西放到她伸手能拿的位置。
她嫌药袋放太远，我搬近，又写了一张服药时间。
她看半天，忽然笑了声。
“你这字拿给小满，人家还得打电话问。”
我也笑，把纸重写。
孟遥傍晚才知道。
我妈在家族群里说不用来看，三姨转头告诉了她。
她打电话问：“阿姨吃饭了吗？我下棚后可以带。”
我下意识说：“不用，你忙你的。”
那头静了一下。
“我问她吃没吃，不是问你准不准我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有点窘。
这阵子我拼命证明自己能担事，差点连她愿意做的事也一起挡掉。
“还没吃。我准备煮粥，她嫌没味。”
“我问问她。”
她没有通过我转话，直接给我妈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孟遥提着蒸鱼和一小盒软糕来了。
我妈见她进门，手下意识抚了下头发。
“你录音那么忙，跑什么？”
“今天收得早。”
孟遥俯身看她的脚。
“疼不疼？”
我妈原想说不疼，被她看了一眼，改口说夜里估计够呛。
两个人没提求婚，也没提房子。
我在厨房盛粥，听见她们聊起帮忙叫车的徐姐。
我妈说徐姐快退休，正在给社区助餐点找一个会管账的人。
孟遥说：“那不是正好找您？”
我妈嘴上说不去，语气却松了。
吃完，孟遥自己回去。
我送到楼下，她问我今晚住哪儿。
“住这边。明早让大壮先出车，我晚一点去。”
她点头。
“需要帮忙就开口。我能来的时候会来，不能来，也会告诉你。”
我想牵她的手。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边，指尖轻轻碰了我一下。
没有握住，也没有躲。
那一点温度留在手背上，比一句原谅更让我不敢轻慢。
10 马姐不是谁的附属
我妈在家待了五天，脾气一天比一天坏。
坐着嫌闷，站着脚疼。我送饭，她嫌青菜炒得水多；三姨来陪她，她又嫌人说个没完。
第六天，她宣布要去店里。
“我就在柜台坐着，不碍你。”
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她立刻沉下脸。
“现在店门我都不能进？”
“能进。”
我坐回她对面。
“可小满现在负责接单。你别当着客户改她的话。”
“她才来几天，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的，你愿意就教。你不愿意，也没人逼你干。”
我差点又说，你就坐着喝茶。
话到嘴边，想起那张柜台她坐了四年，硬生生收住。
第二天九点，她自己打车来了。
拄着折叠拐，一进门先嫌工具箱挡路。
梁小满过去扶她，给她倒了热水。
“马姨，我正好有件事请教。”
她拿出一张旧派工单。
“这家后厨白天不开门，电话也没人接。您以前怎么联系？”
我妈戴上老花镜，先瞥我一眼。
我没插话，去后院卸货。
再进来时，她们已经聊到另一家老板要先发语音，不能直接打电话。
小满一边记一边问：“这些我写进客户资料里行吗？下次您不在，我们也能照着办。”
我妈停住了。
她大概听见了“您不在”。
我站在门边，没有替谁圆场。
片刻后，她点头。
“写大点。我儿子不看小字。”
小满笑着调大字号。
下午，社区小学食堂来电话，说是徐姐介绍的，想让我去看一批旧设备。
我问清停机时间和设备数量，没有先答应价格。
放下电话，我走到柜台旁。
“妈，徐姐给我介绍活了。”
她摘下眼镜。
“她问起，我就说你现在自己管。没替你报价，也没替你定时间。”
最后一句说得很硬，像在跟谁赌气。
我心里却热了一下。
“谢谢。我自己联系。”
她摆摆手，低头喝水。
我去学校回来，顺路买了她爱吃的红豆糕。
徐姐正坐在店里，手里拿着助餐点的排班。
每周两个下午，帮着整理票据和登记供货。
我妈皱眉，说路有点远。
我站在门口，差点脱口而出，你脚没好，别折腾。
她已经自己问：“能不能等脚好了，先去看看？”
徐姐说当然。
我把糕放下，听她们从食堂聊到菜价，又聊退休以后和儿女同住，最后同时翻了个白眼。
我忽然发现，我妈不是只会围着我转。
她知道哪家供货总缺斤少两，哪个出纳把数写得清楚，哪班公交不用换乘。
那些被我当作唠叨的话，放到别人的生活里，都有用。
徐姐走后，我妈拨着糕盒上的细绳。
“我要真去，就没空替你盯店。”
“知道。”
“你别哪天急了又喊我。”
我没逞强说永远不会。
“真有我做不了的，我会请你帮忙。你有安排，也能拒绝。”
她抬头瞥我。
“嘴倒会说。”
我把学校的设备表拿出来。
“那我现在请一次。”
“学校想先分清哪些是使用不当，哪些真该修。你管过食堂，能不能跟我一起去问？维修我来，使用习惯你比我懂。”
她手指停在糕盒上。
“哪天？”
“下周二。你要去助餐点，我再约。”
她想了想。
“周二行。提前来接，别让我站门口等。”
我把时间写进派工本。
她看着那一笔，伸手把桌边的水推给我。
“喝点。嘴皮都裂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回我没觉得这杯水会把刚说好的事冲掉。
她不是店里的免费前台，也不是我生活里随叫随到的母亲。
她答应帮我，是她有本事，也是她愿意。
11 她想演好的那场戏
孟遥主动约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她让我下班后去录音棚，说有一段试音，缺个人搭两句词。
我到时，她穿着旧卫衣，头发用铅笔随便盘着。桌上有两盒凉掉的饭。
“吃过没有？”
“没有。”
“那先吃。别一会儿对着麦打嗝。”
我心里那点紧张，被她一句话戳散。
纸上只有几句对白。
一个人要走，另一个人想留。
我读第一句，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孟遥捂住耳机，隔着玻璃朝我摆手。
“陈老板，你不是喊人卸货。”
我也笑，重新坐稳。
第二遍还是僵。
她没嫌我笨，只说：“别看字。看门口，想象人已经走到那里了。”
我抬头望向她身后紧闭的门。
再开口时，声音忽然轻了。
“你真想好了？”
耳机里，她回答：“没有。可我想走一次。”
我低头看下一句。
“你走了，我怎么办？”
几个字像从胸口挤出来。
说完，我自己先难受了。
孟遥停了片刻，才接上那句词。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隔音玻璃把她的神情映得有点模糊。
我想起面馆门口，她明明说想我，仍然转身上车。
录完后，孟遥摘下耳机。
“这遍能用。”
她把两段声音拖到一起。
“我前面总替那个女孩解释。为什么想走，为什么舍不得，解释得越多，越像心虚。”
“现在不解释了？”
“她本来就没全想明白。想走，又舍不得，才像个人。”
她播放了一遍。
耳机里我的声音发紧，听得我耳根发热。
“原来我留人是这动静。”
她笑笑，没有拿这话刺我。
我去把盒饭热了。
回来时，看见她带来的书里夹着一张车票。
下周六，去外地。
我没有抽出来问。
她发现我的目光，自己把票递给我。
“配角定了。主要角色也让我再试一轮。过去先集中录，能留多久看结果。”
我看着日期。
那天是我妈生日。
去年孟遥来吃过饭，当然记得。
“票买好了？”
“嗯。晚一班赶不上那边集合。”
“挺好。”
我说完，又看了眼车票。
她把筷子放下。
“舍不得可以说。别摆一张挺好的脸，回去再憋出别的话。”
我被戳中，手指在车票边上蹭了蹭。
“我舍不得。”
她望着我。
“还有点怕。”
我说得慢了些。
“你出去见到一群懂你工作、说话也好听的人，再回来，看我像个只会拧螺丝的。”
她先笑，笑完认真起来。
“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会读台词。”
“那是因为我不会打嗝？”
她伸手捶了我一下。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没有用力。
她没抽开，掌心有点凉。
“我也怕。”
她低声说。
“上次没选上，我怕这次去了才知道，自己就是不够好。”
“那也得去了才知道。”
“嗯。”
她靠上椅背，闭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前阵子我说少见面，不是在给你出考题。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
“听见你喊一声妈，我就先想躲。这样也不对。”
我喉咙发紧。
她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求婚那天，我让你断奶，说得很狠。我是气你，也想让你疼。”
“挺疼的。”
我勉强笑了下。
“这阵子没怎么消停。”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想以后一直拿那句话扎你。你也别把我变成一个永远等着挑错的人。”
我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轻轻碰上她的。
她没有躲。
我想吻她，停了一下。
“可以吗？”
她鼻尖发红，嘴角却弯起来。
“你这回倒问得全。”
那个吻很轻。
走廊外有人推设备车，轮子咕噜噜地过去。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没动。
我没有趁机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也没有拿出那枚一直放在抽屉里的戒指。
桌上的车票日期清清楚楚。
她要去的地方，也该在我们的日子里占一个位置。
12 寿星想听句准话
我妈生日原本说在家吃。
三姨嫌冷清，订了包间，把常来往的亲戚都叫上。
孟遥提前送去一件开衫。
我妈把衣服贴在身前照了照，嘴上说破费，眼角却有笑。
“周六早点来。三姨把饭订在晚上。”
“阿姨，我周六下午的车。”
孟遥把项目时间解释了一遍。
我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就不能改到第二天？一年也就过一次生日。”
我在厨房洗水果，手上动作停了。
“妈，她这次是工作，集合时间不是她定的。”
“我听见了。”
她看向我，眼神发刺。
“我还没说她什么，你急着护什么？”
我差点继续替孟遥解释。
她先把一张手写卡片放进衣袋。
“生日当天我会给您打电话。回来以后再请您吃饭。”
我妈收下，没有说不用。
送孟遥下楼时，她一直沉默。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刚才没说好。
“不是。”
她摇头。
“阿姨失望很正常。可她失望，不等于我必须撤掉自己的事。”
她抬头看我。
“饭桌上要是有人问，你别只说我工作忙。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说。”
我明白她在提醒什么。
一句工作忙，听的人很容易补成她不重视我妈。
“我会说。”
生日当天，我送孟遥到车站。
她一路都在听试音片段，到了闸机前才摘下耳机。
“你妈今天是寿星。别光顾着讲道理，也陪她吃好。”
我点头。
“到了发消息。”
她拖着箱子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抱我一下。
我手刚搭上她后背，她已经松开，跑得有点急。
我站在那里，直到她的灰色外套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包间里坐了两桌人。
我妈穿着那件开衫，领口的颜色很衬她。孟遥打来视频时，她拿着手机让所有人看了一圈，还说工作要紧，别惦记。
电话一挂，三姨就问：“她还真走了？”
“走了，已经到地方。”
“多大的工作，非得赶今天。”
三姨给我妈夹了块鱼。
“你妈辛苦一辈子，过生日连未来儿媳都凑不齐。”
表舅端着酒杯问我婚事什么时候办。
我说还没定。
三姨接得很快。
“定什么呀？房子退了，人搬走了，女方还天天往外跑。谁心里能有底？”
桌上静了一瞬。
我妈低头摆筷子，嘴角绷着。
我知道她也想听句准话。
以前我会笑着说快了。
等孟遥忙完，等她想通，等她不闹脾气。
所有人都能安心，只有没在场的那个人又多一笔不是。
我放下酒杯。
“求婚那天，她没答应。”
三姨手里的茶壶一歪，几滴茶落到桌布上。
我妈猛地看我。
“今天说这个干什么？”
我看见她眼里的难堪，很想把话圆回去。
可我若说孟遥还没想好，明天亲戚们就会把她说成拿乔。
“大家问了，我得说清楚。”
我把椅子往里挪，压住开始发颤的腿。
“以前我拿她的名字拒绝相亲，说她不让我去。又拿她的名字拒绝亲戚、拒绝花钱，什么都让她背。”
“她受不了，才没答应嫁给我。”
表舅慢慢放下杯子。
三姨皱起眉。
“你现在不是改了吗？她还想怎么样？”
“她不欠我一个奖励。”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你的意思，都是因为我，你们才闹成这样？”
那句话里有怒，也有她藏不住的怕。
我转身面对她。
“不是。”
“是我既要你替我撑腰，又想让孟遥别受委屈。两边都想占好，最后就跟你们说对方不好。”
她握着筷子，手背绷得发白。
我伸手碰了下她的手腕。
她抽走了。
我没有再拉。
“妈，你盼我过得好。可我得自己选她，也得让她自己愿意。你不能替我把婚结了，我也不能拿孝顺逼她进门。”
三姨把凳子往后一推。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都是恶人。”
“没人是恶人。”
我看着她。
“我送她去车站，是我愿意。房子退掉，是我没想好。你们要说，就说我办事不稳，别等她不在，把账全挂她身上。”
包间里只剩外面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
我心跳得很快。
说完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没人鼓掌，没人夸我长大，我妈的生日还被我弄得有点难堪。
很久后，她拿起塑料蛋糕刀。
“点蜡烛吧。菜都凉了。”
我起身关灯。
烛光亮起来，她坐在中间，开衫领口被照得很暖。
我唱生日歌唱到一半跑了调。
她抬头看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吹完蜡烛，她切的第一块蛋糕还是给了我。
奶油上粘着一小滴蜡。
我低头抹掉，吃了很大一口。
甜得发苦，却是我该咽下去的味道。
13 没有人替我收场
散席后，三姨先走了。
她还在生气，临走只对我妈说：“以后少操心，别落一身不是。”
我妈没接话，坐在原位等我结账。
剩下的蛋糕装了半盒。
她看我提起来，问：“拿给谁？”
“明早我自己吃。”
“空肚子吃这个，胃受得了？”
她顺口说完，又像后悔多管，抿住嘴。
我没有笑，只说配碗粥。
回去路上，她坐在后排。
我从后视镜看她，她就转脸看窗外。
车停到楼下，她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觉得自己总算当了一回好男人？”
我熄火，手还搭在钥匙上。
“没有。腿抖了半顿饭。”
她轻轻哼了声。
“小时候上台领奖，你都不抖。”
“领奖有人鼓掌。今天没有。”
她扯平衣摆。
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们一个个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我像个没事找事的人。”
我转过身。
“你不是没事。”
“你怕我结婚以后，家里没你的位置。”
她眼睛一下红了，又立刻瞪我。
“少跟我学人家说话。”
我没再用那些听着通透的词。
只把自己记得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我发烧时她送过多少次粥，店里周转不灵时她拿过多少钱，小时候裤子破了，她怎样在灯下给我缝到半夜。
她听着，眼泪慢慢下来。
“你都记得，还非得——”
“就是因为记得，我才不能一边拿着，一边让你以为我永远都只会拿。”
我声音发闷。
“妈，我以前挺会装。你替我骂完客户，我再跟人赔笑，说你脾气急。我得了便宜，让你当坏人。”
“我拿你挡过，也拿孟遥挡过。”
她看我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哪怕孟遥最后不选我，我也不能再这么过。”
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擦眼角。
“她要真不跟你，你不怨？”
我没说不难受。
“会难受，也会后悔。但不能拿难受逼她回来。”
小区里有人牵着一只小狗经过。狗埋头闻草，主人催了好几声都不肯走。
我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年轻时也这样。”
“怕你奶奶，家里买什么都说是我要。后来你奶奶跟我别扭好多年，说我把她儿子管得没主意。”
她苦笑。
“我那时候恨得睡不着。怎么轮到自己，又把媳妇当成了抢儿子的人。”
她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有替她把话总结成一句认错。
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按住语音键，又松开取消。
第二次才发出去。
“小孟，衣服很合适。今天那边顺不顺？不用急着回，忙完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像干了件很费力的事。
我送她上楼。
关门前，她说：“旧房我准备租出去。租金我自己收。”
“好。”
“你结婚，我也不凑那套大房了。”
“知道。你留着。”
她盯着我。
“我不是气话。”
“我也不是哄你。”
她这才关门。
第二天一早，助餐点的冷柜出了问题。
我妈打来电话，开头没说你赶紧来，而是先问：“你手里有人吗？”
我正准备去学校。老师协调了半天，才空出设备检修时间。
两边都急。
那个先答应再说的毛病又在我嘴边动了一下。
我问清故障，让小满联系离助餐点最近的谢师傅，又跟对方说好上门费和结算方式。
临时请同行，我要少挣一笔。
但学校那边不用失约，助餐点也不必等我表演孝顺。
我妈在电话里问：“你不来？”
“我去学校。谢师傅能处理，你们先把食材转走。”
她停了停。
“行，我接他。”
下午，学校把下一季度的维护时间定下来。
没有人夸我逆袭。
大壮只说：“以后终于不用到了门口才知道带错件。”
傍晚我妈来电话，说冷柜好了，收费也讲清楚。
“钱我们助餐点自己付。你也把该给人家的那份给足，别占同行便宜。”
“知道了，马老师。”
她笑骂一句，挂了。
我收起手机，发现一整天都没向孟遥汇报自己做对了什么。
她的消息正好进来。
试录过了一段，晚上继续。
我拍了张店门口的晚霞发去。
她回我一张外地的雨。
两边天气不一样。
倒都挺好看。
14 去见她的周末
我第一次去探班，提前三天问了孟遥。
“周六去，方便吗？”
她回得很快：“白天录音，晚上组里聚餐。你愿意等，我十点前回来。”
看见“聚餐”两个字，我心里还是一凉。
我跑那么远，她就不能把我摆在前面一次？
这念头冒出来，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车票是我自己想买的，时间也是我挑的。她没有在原地停着等我证明改变。
“行。你吃完回来，我也自己找饭。”
周六下雨。
我订的小旅馆窗户正对一面墙，电视只有两个台能看。
坐了十分钟，我觉得自己怪可怜。
又觉得30岁的男人离开女朋友两个小时，就不知道怎么吃饭，实在没什么值得同情。
我出去找了家小店，喝一碗牛肉汤。
吃完沿河走了半圈，给大壮回了配件消息，又给我妈发了段夜景。
她回复说，徐姐约她周日看花展，她已经答应。
我回：“挺好，多拍几张。”
这回没藏着你看你不也把我排后面的委屈。
九点多，孟遥从雨里跑来，肩头湿了一小片。
她站在旅馆门口，看见我手里那杯没喝的热豆浆，忽然笑了。
“你还真自己过上了。”
“牛肉汤不错，明天带你去。”
她接过豆浆暖手，没有急着进门。
“陈叙，我今天在饭桌上提到你了。”
我心里一动。
“怎么提的？”
“他们说修设备的人是不是都脾气大。我说不一定，有个见完家里长辈，能把自己憋成河豚。”
她笑着往旁边躲，被我一把抱住。
这回她抱得很紧。
我把脸埋进她颈侧，闻到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隔了这么久，我们终于不是在解释，也不是等谁评判。
我就是来见她。
上楼后，她从包里拿出两个保鲜盒。
聚餐时觉得点心好吃，特意给我带的。
我咬一口，甜得牙疼，还是说挺好。
她拿过去尝了点，立刻皱起脸。
“你又说假话。”
“不是大事。”
“可你一说挺好，我就得猜，到底是真好还是回头要算账。”
她把盒子扣上。
我拉她坐下。
“晚饭前确实有点不高兴。觉得我跑这么远，怎么还得等。”
她安静地听。
“后来吃饱了，就没那么委屈。我想你是真的，没必要先把自己饿着，证明我想得多苦。”
她眼里浮起一点水光。
“我也做过。”
“你忙的时候，我不吃饭等你。等到胃疼，再冲你发火，好像我不照顾自己，就是你欠我的。”
她低头抠着被套的一道褶。
“以后想见就说想见，生气就说生气。别非得先受点苦。”
我捏住她那根手指。
“行。那我现在想亲你。”
她红着眼笑，凑过来时额头撞到我鼻梁。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慌忙捧住我的脸。
“你怎么不躲？”
“这还能躲？”
她笑得歪进我怀里。
第二天，她要继续录音。
我陪她喝完牛肉汤，送到棚外，没有非要进去参观。
她走上台阶，又回头叫我。
“陈叙。”
“嗯？”
“这个项目结束后，我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站在雨后的阳光里，半天没说出话。
她有点窘，补了一句：“先看看薄荷养活没有。”
“活了。”
我答得太快。
“还长了不少。”
她笑起来，转身进门。
回程的车上，我睡得很沉。
醒来时，手机里有她发来的一条语音。
不是道歉，也不是劝我跟谁和好。
她用刚练熟的角色声音说：“陈师傅，回家记得浇花。”
我戴着耳机听了两遍。
这次没有把它转发给任何人证明她爱我。
我只把语音存进收藏，靠着车窗，又笑了一路。
15 这次一起把米抬上楼
孟遥回来的那天，没有让我去接。
她说先回合租房拿东西，晚饭直接来。
我五点半从店里走，路上买了菜。进门才发现米缸空了，只好拎钥匙重新下楼。
跑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到门口了。”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你在哪儿？”
“楼下买米。”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孟遥拖着箱子站在里面。
她看看我怀里的米，忍了两秒，还是笑出来。
“陈师傅，家都能拆开修，想不起吃饭要米？”
“平时吃面。”
“那今天非要做饭？”
我老实说：“想让你进门就有饭吃。”
她伸手接住快勒断的一根提绳。
“那一起抬。先吃现成的也行，谁让你表演了。”
我们把米抬进屋。
她换鞋时第一眼就看见阳台的薄荷。
枝叶长得不算漂亮，几片还被我浇水浇得发黄，却真活了。
她过去拨了拨叶子。
“没骗我。”
小卧室里还摆着我的工作台。
她把箱子立在门口，没有马上打开。
“你不腾地方？”
“先住。真要录音，咱们问房东能怎么弄。不能又在别人墙上乱打。”
她点头。
“我也不打算全靠住你这里省棚租。重要的项目还是去棚里，设备先只搬常用的。”
“你定。”
我把土豆切下去，大小差得像两种菜。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问主要角色？”
我刀一停。
“想。怕你想自己说。”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拿到了。”
我转身时手上还举着刀，把她吓得退了半步。
我赶紧放下，冲过去抱住她。
“真的？”
“真的。前面那位声音状态不合适，项目组又让我试了一轮。”
她在我怀里笑，声音却发颤。
“我录到最后一句，腿都是软的。”
我抱紧她。
那份高兴没有半点属于我，我却觉得胸口涨得发疼。
晚上我们开了一瓶饮料。
我妈打来电话，问周末去不去吃饭。
我看了看孟遥。
“周末我们约了去她那部剧的线下活动。周一行吗？”
我妈停了会儿。
“周一我去助餐点。”
“那周二，我买鱼。”
“别买太大，三个人吃不完。”
电话挂断，孟遥慢慢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桌上的饮料泡。
“就是原来真的能这么商量。”
她没有立刻把所有东西搬来。
我们先住了半个月。
为湿毛巾挂哪里拌过嘴，为她试音时我忘关洗衣机吵过一场。
我有一晚累得想发火，她直接问我：“你是不是非得把难听的话扔出来，才觉得这天过完了？”
我去厨房站了十分钟，回来承认酒楼又抢走了一个客户，我觉得自己没用，才见谁都烦。
她没说你已经很棒，只把电脑合上，陪我把报价重新看了一遍。
她也有一次录音不顺，认定我碰过她的设置。
后来发现是自己保存错了，她在客厅转了半天，红着脸来道歉，还把我被打断的球赛重新放了一遍。
我们谁也没把这些带去家里评理。
周二吃饭时，我妈把留好的汤放到孟遥面前，叫她放一段新角色听听。
听到一处争吵，她皱眉。
“这姑娘怎么不早把话说开？”
孟遥看我一眼，没忍住笑。
我妈也看我。
三个人笑成一团。
回家后，孟遥从抽屉里看见戒指盒。
她没碰，只问：“还留着？”
“没舍得退。”
我从后面抱住她。
“这回不是舍不得钱。”
她靠过来，手覆上我的手背。
“陈叙，我来住，不是接着等你过关。”
“我知道。”
“我是真的还想跟你过日子。”
我把脸贴在她头发上。
“那就先过。新的麻烦来了，再一起想。”
她转身，轻轻撞了下我的额头。
“可以先想不明白，不能一直不说。”
我点头。
窗台上的薄荷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忽然觉得，那枚戒指可以再等一等。
这次不是拖，是想让它落在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时刻。
16 第二次求婚
两个月后，我重新订了那家餐馆。
没有包场，也没买一束大得挡住盘子的花。
我提前发消息给孟遥：周六晚上，我想再求一次婚。你愿不愿意来？
她拿着手机从小卧室出来。
“哪有人求婚先通知？”
“怕你加班。”
“那我说不来呢？”
我心里一紧，还是说：“那就换你愿意的时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周六七点。别迟到。”
那天我比约定早到半小时。
老板还记得我们，端水时往我口袋看了一眼。
“这回饮料先冰上？”
“先冰。”
孟遥进门时，穿着第一次求婚那件浅色外套。
她坐下看了看桌面。
“花呢？”
“你不是说挡盘子？”
“记得倒挺清楚。”
菜上齐后，我才把戒指拿出来。
手仍然抖。
孟遥的眼睛一下亮起来，没有立即伸手。
我单膝跪下，原本准备了很长一段话。
真看见她，背过的句子又全散了。
“我想跟你过下去。”
我抬头看她。
“不是让你替我照顾谁，不是拿你证明我选得对，也不是因为我改了多少，就该换一个结果。”
“我喜欢你。”
“喜欢你录不好会发脾气，喜欢你嘴上说不饿，最后还会抢我碗里的肉。也喜欢你明明怕，还是会再试一次。”
她眼圈红了。
我喉咙也开始发紧。
“我想每天回来都看见你。遇到好处，先问自己到底想不想；遇到难事，我自己的话自己说。”
“孟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吸了口气，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心里发慌，刚想起身，她伸手按住我肩膀。
“你先别动。”
她把左手递过来。
“我愿意。”
戒指第一次套歪了。
我手抖得厉害，第二次才慢慢推到指根。
她看着自己的手，边哭边笑。
“陈叙，这回是我愿意。”
我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老板正好端着饮料上楼，脚步一顿。
“这瓶，今天能开了吧？”
孟遥擦着眼泪，笑着点头。
我站起来抱住她。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我没有慌，也没有拿出来让孟遥替我决定接不接。
她在我肩上问：“不看看？”
“等我先抱完。”
她笑出声，把我抱得更紧。
后来我看见，是我妈问明早要不要去帮她搬助餐点的票据柜。
我回她：明早店里有单，下午可以。
她只回了一个“行”。
那顿饭，我们趁热吃完了。
17 各自都有一把钥匙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我和孟遥一起去见她父母，把住处、店里的情况和以后怎么生活说清楚。
她爸没夸我，只问：“吵架怎么办？”
我说：“能自己说就别先找长辈评理。真有大事不瞒，但不能只报对自己有利的。”
孟遥在桌下踢我一下。
回去路上，她说这话听着像提前给自己留后路。
我握住她的手。
“那再加一条。挨了踢，也不能顺势说你脾气差。”
她笑着拧我胳膊。
婚礼没有办得特别省，也没有为了热闹把谁逼得下不来台。
我妈想请几位老同事，我们算过座位，留了出来。
三姨想再加一场亲戚聚餐，我没答应，自己给长辈打电话说明，没有说孟遥嫌麻烦。
她也提前排开工作，把自己愿意留下的时间空出来。
筹备到一半，我妈带来一个红包。
不是存折，也不是房本，只是她自己定的一份心意。
“旧房租出去了，租客挺爱干净。房子和租金我都留着，你们别惦记。”
她把红包递给孟遥。
“这个给你们添点东西。”
孟遥接过，认真道谢。
我妈又有些不自在地说：“你那工作，我现在还是听不太懂。有时候问多了，你别光笑。不乐意就说。”
孟遥捏着红包边。
“我可能真会不高兴。”
我妈眉毛抬起来。
她接着说：“但我会尽量告诉您为什么，不让陈叙传来传去。”
我妈看她几秒，点头。
“行。省得他一传，好的也能成坏的。”
我坐在旁边，连反驳的位置都没有。
婚礼前一晚，我自己检查衬衫和领带。
领带学了三遍，还是系歪。
我妈看不下去，站起来帮我。
我没有躲，低下头让她把结整好。
她手指很熟练，一折一收，领口就正了。
我想起小时候校服拉链卡住，我也这样站在她面前。
那时我急着出去玩，嫌她动作慢，脖子扭来扭去。
现在我站得很稳，看见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妈，谢谢。”
她手一停。
“系个领带，谢什么。”
我没把那些旧账全翻出来煽情。
她却像听懂了，替我捻掉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线头，轻轻拍了两下。
婚礼当天，她坐在第一排，没有替我保管手机，也没有抢着招呼每个晚到的人。
梁小满把流程表收在自己包里，忙完就坐到苏大壮家属旁边吃喜糖。
大壮上来碰杯。
“以后别半夜叫我给你搬床。”
“不会。真搬家提前排工。”
他骂我一句，笑着下去了。
孟遥出现在门口时，我还是忘了呼吸。
她穿着自己选的裙子，头发挽起，露出额头。灯落在眼睛里，让我想起第一次求婚时，她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
我往前走，接住她。
这一次，她把手完整地放进我掌心。
轮到我说话，准备好的长词又没用上。
“以前我爱面子，难听的话让别人说，难办的事让别人扛。”
我看着她，也看了我妈一眼。
“以后我不敢保证永远做得对。但我的决定，我自己认。”
“我想要的日子里有你。有麻烦，我们一起商量，不让谁独自站在外面。”
孟遥拿着话筒，停了两次。
她平时能一口气录很长的台词，那天却连鼻音都压不住。
“我也答应，好好说自己想要什么。”
她笑着吸了下鼻子。
“还有，我真的很喜欢你。”
台下掌声响起来。
我妈攥着纸巾，边擦眼睛边笑。
婚后，我们仍住在那套租来的两居室。
房东同意做可恢复的隔音布置，孟遥添了设备，我把油污零件都留在店里。
我们没有变成永远讲理的人。
她嫌我袜子扔错，我嫌她把水果都塞进冰箱，冻得我牙酸。
有一次我和大壮吵架，回家越想越气，手已经摸到手机，想让孟遥听听他多不讲理。
她正在厨房洗我没吃完的面。
我把手机放下，先给大壮发消息，约第二天把排班说清楚。
然后进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妈每周去两次助餐点。
她脚好了，出门比以前还早，收拾得也精神。
有天我没提前说就去接她，她正在跟徐姐商量旅行路线，手机扔在包里，根本没听见我的电话。
她看见我，第一句竟是：“你怎么来了？我约了人吃饭。”
我愣了两秒，笑起来。
“那我白跑了？”
“谁让你不先问。”
她说完，自己也笑。
后来她真跟徐姐出去玩了一趟。
临走只让我帮忙搬箱子，车票、住处全是她们自己定的。
送到车站，她从包里拿出家里的备用钥匙。
“有空去看看窗户。冰箱里的菜别乱扔，冻着的等我回来。”
“知道。”
她看看我，又看看孟遥，终于没有再问我们几点回家。
只挥挥手，跟徐姐进站。
回去路上，大壮打电话，问晚上聚餐来不来。
我看了眼副驾。
孟遥抱着我妈塞来的一袋青菜，正低头给编辑回消息。
窗外的花开得一簇一簇，风从半开的车窗进来。
“今天不去。”
大壮起哄：“嫂子不让？”
我笑了一下。
“我自己想回家吃饭。”
挂断后，孟遥偏头看我。
她没夸我，只把空调出风口往旁边拨了一点。
“那吃什么？”
“番茄牛腩。你不是惦记两天了？”
“你会做？”
“会一点。不好吃再想办法。”
她点头，把青菜放稳，手覆在我握挡把的手背上。
到楼下，我们一人拎一袋东西。
电梯里，我腾手找钥匙。
孟遥已经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一把。
门打开，窗台的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晃。
我把菜提进厨房，她在身后叫我。
“陈叙。”
“嗯？”
“先把米饭煮上。”
我回过头。
她站在我们自己选的生活里，正弯腰换鞋。
我笑了。
“知道了。”
这次，我没有等谁替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