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最后一盅酱汁出来时，司仪正请我的妻子与另一个男人交换信物。
陆明棠腕上的玉镯，是我替临春楼挣回第一笔盈余那晚，亲手给她戴上的。
此刻，她把那只手递给沈既白。
我停在月洞门外，托盘边沿烫着指腹。
临春楼上下忙了3日，都说今日庆功。
我连夜改了宴单，将她爱吃的桂花糖藕添在前头。
她近日喝药，我怕她嘴里苦。
正堂红绸高挂。我方才在灶间，还嫌那红绸扎得太像喜宴，贺九笑我，挣钱哪有不喜庆的。
原来满楼的喜气，确实不是给我的。
“邵姑爷，把酱放下。”
管事薛平迎来，伸手挡住我的前路。
“前头贵客多，您往后厨歇着。”
他袖口新绣着喜字，眼睛却不敢往我脸上落。
“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主位上的程王妃放下茶盏。
“明棠，沈公子等着呢。”
满堂突然安静。
陆明棠抬眼看见我，手指猛地蜷住。
玉镯碰着金钏，清脆一响。
沈既白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倒不惊讶。
“邵兄辛苦。今日好事成双，稍后我敬你一杯。”
半年前，我还在连锁酒楼的后厨试菜。
一觉醒来，成了大晏靖王府里养病的赘婿邵砚。
菜刀、灶口、称呼，样样都得重学。
倒是这种把人踩下去，还要请人喝酒的体面，我不用学也听得懂。
“哪两件好事？”我问。
有人低头，有人端酒遮脸。
陆明棠站起来，红裙扫过椅脚。
“邵砚，你先随我进去。”
我把托盘放在身边的空几上。
“说好的庆功，我站这儿并不失礼。”
“另一件，请郡主告诉我。”
她停在两步之外。
前几日，她还嫌我在人前叫郡主太生分。
此刻她听见这个称呼，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纠正。
程王妃示意薛平端来一个漆盘。
盘里压着银票，旁边搁着一枚庄上的管事牌。
“你父亲于王府有恩，这门婚事，本就是两家旧约。如今明棠另有安排，我们不会亏待你。”
“200两，再给你城南庄子的管事位置。”
我看着那块牌子。
临春楼最难的那个月，账房连灯油都不肯多拨。
我就在厨房留灶火，试糖色、熬酱、改出菜先后。
后来客人从楼下排到街角，王妃第一次叫我去正堂用饭。
那顿饭没吃几口，她便问，往后还能再开几家。
如今楼救活了，我倒被另有安排了。
“我不做庄子管事。”
我解下腰间的小账本。
“先结临春楼欠我的钱。”
薛平脸上僵了一下。
“开楼前议好，余利分我两成，上个月没结。贺师傅他们还压着两个月工钱，也一起给。”
后厨门边，贺九攥住了围裙。
他原本来催酱，此刻站得直挺挺的，像怕自己一出声，就给我添麻烦。
沈既白微笑着往前半步。
“这种小账，何必搅了席面？邵兄若急，我出。”
“你出聘礼，还是付工钱？”
我看着他。
“写清楚。免得我拿了卖妻的钱，来日连自己都看不起。”
陆明棠脸色陡然白了。
“谁说要你卖——”
她停住。
我等着她说完。
她的母亲在上首，兄长陆承礼在屏风旁。沈既白握着那枚尚未送出去的金钏，也在等。
最终，她只低声道：“我会与你解释。”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临春楼有一夜走了水，我抱她从后楼下来，呛得睁不开眼。
她那时抓着我的衣襟，当着所有人喊夫君。
今日不呛，满堂的人也都听得见，她倒只肯喊邵砚了。
“好。先结账，再解释。”
我摊开那几页带着油渍的纸。
陆承礼刚要上前，陆明棠转头叫住薛平。
“取柜上现银。伙计的先发。”
程王妃沉下脸：“明棠。”
“楼是他救回来的。”
她声音发紧，终于看了我一眼。
“这笔不能赖。”
银子送来，我将伙计那份拨到另一边。
贺九接过，手指直抖。
我没有因为她说了句公道话，就觉得好受。
我想要的原本是坐到她身边，不是让满堂人看我讨工钱。
薛平忙问：“那道封坛蜜肘还没开，贵客都等着……”
我解下围裙，叠在托盘旁。
陆明棠望着那团沾了油的布，往前迈了一步。
“邵砚，等一等。”
“锅里已经好的菜，照常上。”我对贺九说。
“没开的那坛，收起来。”
“那是我预备谢自己妻子的菜。”
我看向陆明棠。
“今天这桌，端错了。”
1
陆明棠追进侧堂时，我正在洗手。
灶灰混着温水，从指缝里一点点流走。
铜盆旁放着她替我裁的青衫，怕出菜时弄脏，我方才特意换了旧褂。
原来我连穿哪件衣裳来难堪，都认真想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那是哪样？”
她抬手扶住鬓边晃动的金叶钗。
“沈家答应替府里垫旧债，也肯帮兄长周旋袭爵。母亲已经应下婚盟，我昨晚才知道，今日要换信物。”
“昨晚知道，今早为什么还让我来？”
她攥住袖口。
窗外传来杯盏响，有人在竭力劝酒，替这一屋子的沉默遮丑。
“我想等席散后与你说。”
“我替你置宅子，临春楼仍由你掌厨，分成照旧。等这段风声过去——”
“我住在外头，继续替你挣钱？”
她眼里倏地有了疼色。
“我并非只把你当厨子。”
“那你把我当什么？”
水从我腕骨滑下，滴进铜盆。
她没有答，先伸手来看我的手背。
那里有一块新烫伤，昨晚熬酱留下的。
我往后收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以前也这样替我看伤。
那时我刚接临春楼，白日里跟采购吵，夜里跟火候较劲。
她来试汤，说我把盐放重了，却还是喝完了。
我嫌她逞强，她便伸手点我的额头。
“知道不好吃，还不快改？”
那晚她没回正院，趴在灶旁的小桌上睡着了。
我给她披衣裳，她醒来，迷迷糊糊抓住我的袖子。
“我还以为，你也要走。”
我就为了这个“也”字，心软了大半个月。
从前我以为，穿到这里最难的是没有冰箱、没有煤气。
后来才发现，最难的是一个人忽然肯留在我身边，我竟会怕得不敢问，她究竟留多久。
“你说过，往后我掌灶，你管账，咱们把临春楼做成京里最好的酒楼。”
我抬头看她。
“那时候，也算过今日吗？”
“没有。”
她答得很急，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现在呢？”
她嘴唇动了动。
“王府不能倒。”
我点了一下头。
这答案里没有我的名字，却已经把我的位置说完了。
她急着靠近：“那笔债不止临春楼。庄上、马场，还有兄长前几年替人担下的银子……不是你一个人做菜能还清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已经几夜睡不着——”
“我知道我挣得不够。”
这句话出口，我胸口狠狠抽了一下。
我也是要强的人。明知道自己有多少银子，仍不愿从她脸上看见这个答案。
“可你可以提前告诉我，可以让我选择要不要陪你熬。”
“你也可以直说，要舍了我。”
“偏偏你让我端着菜，来看别人娶你。”
她哭得再也说不出话。
我原本有很多更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一句。
够了。
她今天怎么待我，并不会把她从前趴在灶旁睡着的样子抹掉。
正因为抹不掉，我才这么疼。
“我怕你走。”她低声说。
我差一点就伸手替她擦眼泪。
手抬起一寸，又停住了。
她看见那个动作，眼里的光亮了一瞬。
“你怕我走，怎么就没想过，我看见这些会走得更快？”
她望着我的手，缓缓低下头。
我取出随身带着的婚契副本。
大晏宗亲婚籍另有记档，席上换一次信物，抹不掉我的名字。
“请王府出离契，往宗籍司销录。你和沈家怎么议，我不拦。”
她盯着纸角。
“你一定要今日走？”
“是。”
她解下西偏院的钥匙，叫人取我的东西。
我只要菜谱、刀和自己的衣裳。
薛平在门外问，程王妃给的银匣要不要一并送去。
“不用。”
“府里这些年也算养着您，王妃的意思是——”
“薛平。”
陆明棠忽然回头。
她脸上还带着泪，声音却冷了。
“把他的东西拿好。别叫我再听见这种话。”
管事立刻闭了嘴。
我站在一旁，没有道谢，也没有替她轻松下来。
她终于替我说了一次话，我却已经要走了。
刀匣送到时，里面多了一盏没点的兔子灯。
耳朵一长一短，是她亲手糊的。
我曾笑了半夜，第二天还是挂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那盏灯，试着笑了一下。
“这个，也带着？”
我把灯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回她身后的案上。
“留下吧。”
她的笑慢慢落下去。
走出侧门，风里全是后巷湿菜叶的气味。
我抱紧刀匣，没再回头。
正堂的丝竹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送了我很远，直到街上叫卖热饼的小贩问，我是不是找不到路。
2
天擦黑时，下了雨。
客栈掌柜看看我的青衫，又看看肩上湿透的包袱，先问住几日，再请我付房钱。
我把钱放下，心里竟松了一点。
出王府以后，旁人肯先讲钱，实在比喊我一声姑爷痛快。
小房间挤在楼梯底下，推窗只能看见半堵墙。
我把菜谱搁到干处，才发现自己还没吃午饭。
胃里空得发疼，正想去楼下找点吃的，门响了。
阿栗抱着一只封坛蜜肘站在外头。
雨水从他鼻尖往下滴，坛上红绳倒是干的。
“贺师傅让我送来。管事说占地方，要倒了。”
我伸手接坛，沉甸甸的，热意还没散。
“你怎么出来的？”
“说肚子疼。”
“抱着一坛肉去茅房？”
他脸皱了起来。
我笑了一声，笑完，胸口更疼了。
为了这只坛子，我试过好几种厚薄。
薄的煨久会裂，厚的又不容易透热。前日买到合适的，我抱回楼里，陆明棠嫌我像抱了一坛金子。
我告诉她，等庆功那日开，你就知道。
现在金子摆在客栈的瘸腿桌上，等着被两个落汤的人吃掉。
我向楼下借了碗筷，将红绳解开。
蜜香混着酱香涌出来，阿栗悄悄咽了下口水。
“吃。”
他连忙摇头：“我不饿。”
“那帮我个忙。别让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坏了。”
他这才坐下。
肘皮煨得软，筷子压开，里面的热汁慢慢淌进盘底。
我给他夹了一块，他埋头嚼着，忽然哭了。
眼泪掉到碗里，他又急着拿袖子擦。
“邵爷，厨房以后是不是就没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房子。
他刚进临春楼时，烧坏一锅汤，跪在灶前等挨打。
我把他提起来，叫他记水添到哪里、火烧到哪一步。
后来才知道他认不得几个字，满纸画的都是锅和碗。
我看了半天，也照他的画法，添了一把柴。
他那时笑得比今日哭还难看。
“锅还在，手也在。”我说。
“换个地方，接着做。”
“你还要人不？”
我看着他那双湿透的鞋。
我连明日在哪开火都不知道，答应得太快，便和席上那几句不会亏待没什么两样。
“要。可眼下只付得出小工的钱，也没大床给你睡。”
阿栗抬起头，重重点了一下。
“那就成。”
第二天，我在城里转了半日。
好门面租不起，租得起的，烟囱塌了半截，修好怕要花掉我大半身家。
走到榆钱巷，我看见祝青荞正收蒸笼。
她穿靛蓝短袄，袖口挽得整齐，额前一缕头发被汗黏住。
白雾从笼屉里散出来，她抬眼看我。
“郡马来得不巧，包子卖完了。”
“不是郡马了。”
她手里的笼屉停了一下。
“那邵师傅，要喝水吗？”
我接过粗瓷碗。水里有炒麦，入口微焦，咽下去却清甜。
她从前给临春楼送面。
我嫌粉不够白，她当场摆开两袋，说便宜的就这个价，若想又白又细，先把上回欠的结了。
满厨房的人偷笑，我气得当天就翻出了采买账。
想起这事，我忍不住看她手边的面袋。
“这回我现结。”
她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我可还没说卖给你。”
我喝尽那碗水，问她后院能不能借灶。
她领我进去。
铺前4张长桌，后头两眼灶，侧边的小屋堆着面架和柴。
墙根放着一双老人的鞋。她父亲早年伤了胳膊，如今抻不动大面，早食生意便全落到她肩上。
“借几晚？”
“先3晚。”
“做什么？”
“晚食。你清早卖面，我傍晚开火。”
她把灶旁的凳子踢正，示意我坐。
“那王府的事，你得跟我讲明白。”
我把昨日的事简略说了。
说到陆明棠订婚，她没有追问贵人的热闹，只问我的手艺能不能在外头用。
我告诉她，菜方没卖断，楼里的锅碗也一件没带。
她听完，往我面前推了一张纸。
“锅、桌椅归我，柴火另算。你手艺好，别把我的锅烧穿。”
“怕王府找麻烦？”
“怕。我家灶小，烧不起贵人的气。”
她说得爽快，我倒愿意坐稳了。
“有事先跟你说。不拿你家铺子赌。”
她握笔落字，写到灶租时停了一下。
“还有，临春楼那道酥肉，你会不会做？”
“会。”
“上回送面，闻着挺香。”
我看向她。
她眼神不躲，耳根却浮出一点红。
“想吃。照给钱。”
我憋了半天，终于笑了。
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真觉得，离开王府，也并非只剩下一场笑话。
3
头一晚，我只备了3样菜。
酸梅酥肉、豉汁蒸鸡，再加一锅肉末热豆腐。
阿栗看着案上那点肉，颇不习惯。
“这才几桌？”
“卖完就停。真有人排到巷外，咱们明日再多做。”
说这话时，我将剩下的银子在心里又排了一回。
从前做研发，我最讨厌别人问能不能便宜些。
后来自己扛过店里的亏，才知道，客人闻着香停脚，坐下之前，还得摸一摸钱袋。
我把肉切小，用姜水抓匀，裹浆炸熟。
有人点菜，再回油复炸，酸梅芡另盛小盏。
阿栗闻着味，几次想先浇上去，都被我拦住。
“先让人听见脆，才轮得到酸甜。”
祝青荞在灶边熬明早的粥。
我翻锅翻得起劲，胳膊肘险些撞着她。
她一手扣住我的腕，另一手将粥锅往里挪。
指尖凉，掌心却有常年揉面的薄茧。
“邵师傅，你在我这里开疆拓土，也得留条路给我走。”
我低头看看她的手。
她放开了，我才想起把锅挪半尺。
第一个客人是推货车的老周。
他问能不能只买豆腐，多要些汤，回去拌饭。
我添了一点肉末，看见祝青荞抬眼，又把勺子老实搁回去。
第二桌是修伞夫妻，第三桌带了孩子。
没一会儿，门口站住个穿锦缎的人，是前几日在临春楼夸我手艺的马掌柜。
他看看招牌，没进。
我知道他顾忌王府，也没招呼。
偏他身边的小儿子伸长脖子，盯着阿栗刚端出来的酥肉。
“爹，我想吃这个。”
“回去。”
“你上回不是说，全城找不到第二家？”
马掌柜神色顿时窘了。
我捞出最后一勺肉，轻轻抖掉油。
孩子眼睛也跟着那勺子转。
“今天还有一份。”我说。
“带走也行，芡另装，回去再蘸。”
我没有送。
马掌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亲自跨过门槛，掏了钱。
“邵师傅，生意兴隆。”
“借您吉言。”
铜钱落进匣里，清脆得很。
那一下，我胸口堵着的气，才真正松动了一点。
没有王府的匾额，我做的菜，照样有人肯来买。
收摊时，祝青荞把灶钱算给我看。
我瞧着剩下那一把钱，没忍住皱眉。
“忙一晚，就这些？”
“你给老周添肉，给修伞嫂子添饭，自己试了6块酥肉。”
“试味不算。”
“那肉也不肯白长出来。”
我将算盘拨回去重算，她抱着胳膊看。
算到最后，一文没多。
她这才从灶边端来一只小碗，碗里放着4块酥肉。
“这个是我的，留的。你再吃，记你账上。”
我看着她把肉放进口中，先咬脆壳，再慢慢蘸酸梅汁。
她眼睛微微眯起，像终于做完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
“好吃？”我问。
“还行。”
她筷子夹起第二块，我伸手虚拦了一下。
“还行就还我。”
她立刻护住碗，笑得险些呛着。
我也笑了。
就在这时，巷口停下一辆王府马车。
陆明棠隔着半卷竹帘望过来。
我的笑慢慢收住。
她下车，手里握着一盒伤药，边角有一道旧裂纹。
她以前坐在小板凳上替我涂过，嫌我忍疼忍得脸都歪了，还要嘴硬。
“手又烫了。”她说。
我没有接盒子。
“离契呢？”
她指尖一紧。
“母亲还没落印。这个时候去销婚，外头议论起来，王府和沈家都……”
“都不好看。”
她没有否认，眼神慢慢落下。
我望着那只熟悉的药盒，忽然觉得自己在等一张纸，他们却在等我替所有人把这件事遮过去。
“还有别的事？”
“临春楼的菜出了岔子。母亲想买几道方子，价钱你开。”
我问她，是不是还要我回去做婚宴。
她猛地抬头。
“我来之前就说过，只买方，不请你回去。”
“你也知道那样过分。”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我原想说得更狠，望见她强撑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不必为了让她疼，就把自己也拖回那场宴里。
“80两，写清称量、火候，再教3次。不卖断，楼里往后能用，不能说成沈氏秘方。”
“离契另算，不拿这笔钱换我多等。”
陆明棠当场写字据，伏在车辕上一笔一画落名。
我收好纸，她轻声问：“以后见你，都得先说价钱吗？”
“找我做菜，要。”
“只是来看你呢？”
铺里响起祝青荞催阿栗洗碗的声音。
最后一点油香还在灶边，明早的面已经醒上了。
“明棠，我如今要过自己的日子。”
她握着药盒，久久没有动。
我也没去接。
等马车离巷，我回到灶边，发现祝青荞将剩下两块酥肉扣住了。
“凉了会软。”她说。
我重新开火，替她回了半勺油。
她望着我，没问方才的事。
只等肉出锅，往我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这次算我的。”
4
我回临春楼教最后一次菜，抬头先看见了那盏兔子灯。
还挂在灶房门口，没有点，耳朵沾着灰。
贺九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急忙问我住得好不好。
“榻矮，翻身得收着腿。”
他笑不出来，我便拍拍他的肩，叫他开火。
沈家请来的掌厨姓单，比我年长，刀工很稳。
他尝一口便知道糖色偏苦，却惯凭手抓料，小锅换大锅，味就浮起来了。
我搬出小秤，让他先照数做一遍，再自己尝着改。
“秤管多数锅差不多，剩下的，还是你的舌头管用。”
单师傅试出第二锅，眼睛亮了。
“你这不是菜方，是把我那双手也量了一遍。”
“回去记住，别再说方子不好。”
他哈哈笑，端着勺子给贺九尝。
我教的东西被人接住，心里还是舒坦的。
沈既白就在这时进来。
他绕开地上的水，站到灶前，将后窗的光挡去一半。
“邵兄，一手好菜，不该困在榆钱巷。”
“那劳驾先让一点。菜再好，也得看得见锅。”
单师傅低头咳了一声。
沈既白挪开，脸上仍有笑。
“东街有铺子，沈家出本钱，你管厨房，如何？”
“你也预备给我个管事位置？”
他笑意淡了。
“你何必总把话说得难听。明棠有她的责任，你也得有个去处。”
我将锅里的汁收紧，铲进盘中。
“我的去处，我在找。你若为这事来，可以走了。”
他没有走，伸手点了点案上的菜方字据。
“既然是买卖，我还有一桩想谈。临春楼要挂新宴牌，这些菜，不能全打你的名号。”
“可以不打。”
他眼神一松。
“可不能改成沈家传的。”
我擦净手，抬头看他。
“楼、客人、食材，是王府的。我没搬走。手上的本事，是我的，你们也别顺手拿去。”
沈既白端详我片刻，收回了手。
“你很在意这个。”
“是。”
我这回没有装得清高。
我就是想有人吃了菜，知道那是我试出来的。
不是赘婿运气好，碰巧借着王府开了一次火。
沈既白点头，没再争，临走留下一句各凭本事。
他一出门，贺九将旧木勺塞给我。
勺柄有一道焦痕，是阿栗烧的。
“他们换新用具，这个险些扔了。”
我握住木勺，问他哪日休沐。
他脸上有些难堪。
“我家里还吃着药，这儿工钱涨了，我不能……”
“我问你哪天有空，来吃饭。”
他愣了一下。
“在这儿做得顺，就接着做。别拿你家药钱，替我出气。”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等我出楼，新宴牌已经挂上。
只有临春楼3个金字，没有我，也没有沈氏秘方。
我站了片刻，转身回榆钱巷。
祝青荞正在铺后接漏雨的水。
我将尾款收好，卷起袖子，帮她挪开面袋。
杂屋清出来，能放案板，也能给阿栗添张床。
我们说了租钱、修瓦和添锅的花费，我没有再嫌她算得细。
自己的银子从手心一块块出去，细一点才睡得着。
补瓦那日，我爬上梯子递料。
祝青荞在下头扶梯，看见我踩上松木，吓得一声喊。
我赶紧退回来，低头冲她笑。
她鼻尖有一点灰，眼睛瞪得圆。
“你掉下来，我可不认你是来修屋顶的。”
“那认我是什么？”
“添乱的。”
我笑着往上递了一块瓦，没舍得再逗她。
到傍晚，铺前多了一块木牌。
祝记早食，邵家晚灶。
隔壁修伞大叔写的，邵字有一笔劈了叉。
我看了很久，伸手扶正。
祝青荞问是不是嫌丑。
“嫌。”
她作势要摘，我赶紧按住她的手。
“先挂。我的名字，丑点也认。”
她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比楼前的金字还叫我想多看。
5
梁记绸行来请席时，我正坐在门槛上磨刀。
梁掌柜说，新染房开工，请同行，也请做工的人，要12桌。
菜里点了蜜肘，特意说是认我的手艺，不认楼。
我听得心里发热。
他又说要加6桌，我只迟疑了一下，便接了订银。
人走后，祝青荞把算盘往我面前一放。
“后日开席，在哪备菜？”
“他家有院子，搭灶。”
“谁搭，谁洗，谁搬？添的6桌，蒸饭放哪里？”
我正想着怎么将蜜肘切得更漂亮，被她一连串问得发烦。
“临春楼每天也没少做。”
“临春楼有多少人，你现在有多少？”
我把刀搁下。
“你是怕赔钱，还是觉得我离了王府，就只能卖豆腐？”
阿栗在旁边一缩。
祝青荞看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我已经后悔，却还不愿先低头。
她收起算盘。
“我问的是这场饭。你跟谁较劲，别拿我的话垫着。”
我闷声把钱收好，第二日从早忙到晚。
菜备得仔细，锅灶却看得草率。
临时请来的帮工只会剥洗，我想着到时站在灶前喊两声，也能用。
我还没有真正从临春楼出来。
人站在小院，脑子里用的，仍是那间几十个人随叫随到的大厨房。
开席那天，先坏的是炭。
定好的干炭送去东街，来的几筐受了潮。
炭行小伙计连声赔不是，说大户要得急，他做不得主。
我攥着订条，恨不得把人拖去看已经摆好的18张桌。
可跟他吵，灶也不会自己烧热。
我换柴火，重新垫锅底。
蜜肘的汁还没收匀，前头已经催第一轮菜。
阿栗一边顾米，一边替我端盘，汗淌进眼睛里都顾不上擦。
第二笼饭揭开，底下湿，上头硬。
我捏住一粒米，心猛地沉下去。
临时多的那6桌，我图省事，把米添深了。
蒸汽过不去，再好的火也救不了那层生硬。
“邵爷，我再添水——”
“先别动。”
我把阿栗拉到身后，分饭，换浅笼，重新烧热水。
前院催第三遍时，梁掌柜亲自进来。
“邵师傅，我要准话。还有多久？”
我张口想说一炷香，话到嘴边又停住。
方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看懂我的神色，脸色青了。
“那几十个人，等着吃饭再回工。我不是只请人来尝你一块肉！”
我后背湿透，想辩解那批炭，却又看见祝青荞正挽袖洗一大缸碗。
她鬓发被蒸汽打湿，手上不停，没有回头。
我咽下辩解，往前院走。
有工匠蹲在桌边抽旱烟，有人给孩子分已经有些凉的汤。
马掌柜也在。他看见我，欲言又止。
我的脸烫得发疼，还是弯了腰。
“今日我接得急，没排好。已经好的照上，不好的不上。退半数席钱，耽误诸位的这一顿，我另补热食。”
梁掌柜追出来。
“补什么？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一时答不出。
祝青荞从灶房过来，站在我侧边。
“面。我们铺里有醒好的面，大锅煮汤，薄面下得快。肉不够添鸡蛋，不用等新一笼饭。”
我看向她。
她没给我留那个硬撑的机会。
“肯不肯？肯，我这就去取。”
“肯。面钱我出。”
她点头，转身叫人套车。
我们拆开原本留着做大菜的鸡，骨架熬汤，肉切丝，添上青菜和蛋。
面擀薄，分锅下，我守着汤锅，一碗接一碗舀。
热气冒出来，前院终于不再空敲筷子。
一个工匠瞧见我的破袖子，问师傅是不是险些把自己也下锅了。
“太柴，嚼不动。”
有人笑起来，我才喘过一口气。
梁掌柜最后收了退钱，尾款照结。
他没骂，却把那份宴单推回我手里。
“肉真好。我下次请人，不能只冲着肉好。”
我攥住单子，半天没能说话。
回到铺里，祝老爹正把木牌摘下来磨那一笔劈叉。
我心里先是一惊。
老人抬眼看我，把砂纸丢到旁边。
“昨日答应修的。杵着干什么，锅还洗不洗？”
我抱着空锅，低声应了。
夜里阿栗坐在床边，悄悄揭袖子，胳膊上一排烫泡。
我将药拿过去，他忙说不疼。
我最讨厌后厨拿徒弟填空，今日却把所有补不上的活，全压给他了。
“明日歇着，工钱照算。”
他急得要站起来，被我按住。
“没赶上饭，是我接错了，不是你少跑两步。”
给他盖好薄被，我坐在院里，听见铺前祝青荞仍在收拾。
我站起身，先烧了一壶热水。
这回没等她开口问。
6
第二天，祝青荞揉完一盆面，我才把欠条放到她面前。
她没先看银数，抬头问我：“还觉得我是嫌你只能卖豆腐？”
“昨天那句，是我混账。”
我坐到她对面，没有再拿忙乱当借口。
“你提醒我，我心里其实知道来不及。可人家一句只认我的手艺，我就什么都肯答应。”
她洗掉指缝里的面粉，坐下。
“我也有错。嘴上问你，真到搭灶的时候，见你点头，就没再拦。”
我把欠条推近一点。
“赔钱那份不动合伙的本钱。你的面先记着，我慢慢还。”
“我没叫你当场还清。”
她拿过纸，在欠款后添了一行字，将日期写定。
“可下回我跟你说话，你得听见我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
昨天搬面，虎口磨红了一片，她拿笔不太使得上劲。
“手疼不疼？”
“你总算看见了。”
她答得很平常，我反而更无地自容。
我把温水盆端到桌边，又从柜里取干净布。
她将手浸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早知道能这样，昨日就该骂你。”
“今日骂也来得及。”
她看着我通红的耳朵，终于笑了。
“留着。你不是只犯这一次浑的样子。”
我也笑，胸口那团僵着的东西慢慢松开。
她让人替她搬灶、取面、补一个难堪的场，我都觉得能做。
偏偏她坐在我面前，不肯把好听话递过来，我就不知道怎么让她再高兴一点。
后来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块木牌。
附近木行、纸铺和染房都问过，中午能不能送饭。
“早先你嫌，一盒饭装不下好菜。”
她挑出梁记的那块，搁到我面前。
“他还肯找我？”
“找我。说那碗面救了场。”
这话有点刺，我却听得踏实。
总比她为了顾我的脸，把自己的本事也让给我强。
我拿了木牌去染房，不再提自己从前做过什么席，只问他们几时歇工，饭从哪儿搬，碗放哪里洗。
梁掌柜原本神色淡淡，听了一会儿，领我进了后院。
湿布一匹匹垂着，工匠的手泡得发白。
有人牙不好，嫌昨晚的干饼硌；有人怕菜冷；最末一班歇得迟，常连热水也赶不上。
我记下，回去做粉蒸肉和炖白菜。
不再拿大菜换小盘。
肉拌炒香的粗米粉，早早蒸透，连着底下的南瓜一起装桶。
白菜另炖，出锅才添葱，肉香借着热汤散开。
饭换浅笼，分批蒸。
阿栗胳膊没好，我不许他提水，让他坐在门边按木牌排碗。
他起先很丧气，后来所有人都得问他哪家先送，腰背便一点点挺直了。
第一顿送到，街口还没敲午牌。
梁掌柜掀开桶盖，热气扑了一脸。
他捡起一块肉尝过，转头叫人先去后边领饭。
“最晚那班的，你们也留了？”
“留着，另放一只小桶。”
他点了点头。
我推车出染房，手里没多多少钱，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回去时，祝青荞正踩着凳子挂新木牌。
我伸手替她扶凳，她低头看我。
“今日没夹生？”
“没有。”
“也没给人家多添半锅肉？”
我正想说她记仇，忽然看见她发边沾着一团白面。
我抬手指了指，她拍了另一侧。
“这里？”
“不是。”
她又拍，越拍越白。
我没忍住笑，她拿着抹布就要下来。
“你笑什么？”
“别动。”
我伸手，替她将那点面粉拂掉。
她一下安静了。
指尖碰到她耳边细软的头发，我也僵了一瞬。
灶上锅盖正好跳起来，她先转头，跳下凳子去看。
我低头扶正凳子，忽然觉得满院的蒸汽，比平日烫。
傍晚她给我留了一碗粉蒸肉。
我问她吃过没有，她说吃了半个冷饼。
我拿来另一双筷子，将碗推到中间。
她看着我坐下，眼角慢慢弯起来。
“今日的肉，可没记你的账。”
“那我得多吃一块。”
她立刻将最软的那块夹走。
我看着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与王府无关的惦记。
7
来榆钱巷送饭快满一个月时，陆承礼到了。
他带着薛平，占住门边一张桌。
阿栗端来炒麦水，他瞥见粗瓷碗的豁口，皱了眉。
我换了一只完整的，回头继续绑食桶。
“邵砚，你让明棠很为难。”
我没回头。
“谈事稍等，吃饭让阿栗记。”
薛平忙说世子有好意，府里愿意拿银子，替我换间大铺。
我打好最后一个结，才在桌边坐下。
“条件？”
陆承礼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这个。写明你与明棠旧婚只为报恩，未有夫妻之实，今后各自婚嫁，互不牵连。”
我握着木勺的手停住。
纸写得齐整，好像我们连同床听过的雨，也能由书吏一并销掉。
“谁的主意？”
“沈家要面子，我们也要。你今后娶妻，少一层赘婿的闲话，有什么不好？”
我与陆明棠确实是因旧约成婚。
可从她第一次在灶房睡着，到她开始将枕头搬到西偏院，那些夜里，没有人在旁边催我们报恩。
她怕冷，总将脚往我腿边塞。
我装睡躲开，她就抓我的手，硬往自己怀里按。
我那时还嫌她霸道。
现在竟有人告诉我，连嫌她霸道的资格，都该拿去换一间铺子。
“不写。”
“你到底还要多少？”
“多少都不写。”
我将纸推回。
“我认她舍了我，不认从来没有过。”
陆承礼脸色沉下去。
“你在这儿做几锅饭，就当自己能跟王府讲条件？沈家要动多少供货行，你知道吗？”
“上回只是炭。往后米、油、柴，哪样不经大户的手？”
我背后一点点发凉。
我想起那批湿炭，又想起阿栗胳膊上的烫泡。
如果他早来一天，我可能会忍不住掀桌子。
可此刻院里还有祝青荞的面，门口还排着等饭的人。
我捏紧勺柄，压住声音。
“这是王府欠我的离契，还是我得拿整个铺子来换？”
“我替你挡着，你也得替明棠——”
“哥哥想替我留的，是这种体面？”
门口忽然响起陆明棠的声音。
她没带侍女，一只手扶着门框，呼吸有些急。
陆承礼猛地站起，低声叫她出去说。
她却径直伸手拿纸。
他按着不放，纸角在两人手中撕开一道口子。
“明棠！”
“让我看。”
她的声音不高，手也没松。
陆承礼终于放开。
她低头看完，嘴唇白得近乎透明。
屋里很静，阿栗抱着一摞碗，连动都不敢动。
“沈家介意这些？”她问。
“你当谁娶宗室女，都肯不计较？”
“那就不要娶。”
她说得太快，我也抬起了头。
陆承礼死死盯着她。
“债谁还？你拿什么去说？母亲答应的事，也是你一句话就能改的？”
陆明棠握着那张纸，手指颤得厉害。
她显然也怕，却没有将纸交回去。
“我回去同母亲讲。”
“以后不许再来逼他签这个。”
陆承礼冷笑一声，拂袖出门。薛平追出去，连桌上的水都没敢收。
陆明棠站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我胸口像被人很轻地推了一下。
她终于不肯再让我懂事了。
可这些话，原本不该等我搬出王府，才有人替我说。
“现在知道了。”我说。
她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是。
我起身去搬食桶，她下意识过来搭手。
桶耳勒住她的掌心，她眉头一蹙，仍想提起来。
“放下，烫。”
她慢慢松开。
掌心有一道红印，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我。
从前她切水果划破一点皮，我都要拉着看半天。
这回我只是换了绳套，抱起桶。
她终于往旁边让开一步。
我经过她身边，闻见淡淡的桂花香。
她忽然叫我：“邵砚，那晚我还没有把信物给他。”
我停下脚。
她眼里有一点急切，像终于找到什么可以挽回的东西。
“我知道。”
“可你已经把手伸出去了。”
她脸上的急切慢慢散了。
我没有再等，抱着食桶走向染房。
这次她没有追来。
8
柯万年最初来吃饭，只要一碗炖白菜。
他穿灰布袍，袖口磨得发白，嫌我把肉摆得太齐，说吃着像拆房。
我拨散给他，他又问锅底有没有汤。
添了半勺，他便端碗坐到祝老爹旁边，说柴价，说今年秋粮，最后为了榆钱巷从前叫什么，吵得谁也不肯服谁。
吃完，他将百工会的木牌放到桌上。
祝青荞手里的算盘停了。
我这才知道，这老头能叫城里大半货行坐下来，好好听他说一回话。
“南仓今年想包冬饭，你们愿不愿去看看？”
我先看祝青荞。
她问多少人，做多久，在哪儿领饭。
柯万年伸指敲桌，一项项说。
秋粮入仓，搬粮、晒粮、修仓，每日有200来人轮换。
往年各带各的饭，忙起来一块冷饼顶半日，卸粮也跟着拖。
今年先试一个月，做得好，再续一冬。
“沈家能全接，人够，锅也够。价钱还低，只要把往后3年的供货一并给他们。”
我洗碗的手一停。
柯万年看见了。
“你若是为了跟他争脸，这饭便别接。”
我擦干手，坐到他面前。
“梁记那场，是我办坏的。”
“我知道。梁家说你没把生米盖在肉底下端出去，也肯退钱。”
老头看着我，眼角有点笑。
“所以我来了。”
我愣了一下。
那天弯腰时，我以为自己什么脸都丢光了。
原来丢完之后，也还能剩下一点旁人愿意信的东西。
这回我没说能，先同祝青荞去看仓。
南仓比我想的大。
风卷着谷壳，往脸上扑。4道仓门隔得远，最末一处的工匠，走到饭棚便得耗掉大半歇工时辰。
沈家的人已经量过灶地，打算在中间搭一处大棚。
我沿路走，祝青荞却拦住搬粮的汉子，问他们最后一车几时卸完。
汉子咧嘴笑，说没个准，轮到饭凉，也只能认。
回去时，我将路边几家闲着的午灶数了一遍。
“别把所有锅搬进仓。”
我拉住车，转头跟她说。
“早食铺到了午后就空，几家分着做，就近送。肉早炖，米分笼，不争着挤一口火。”
她没有立即点头，蹲下捡了根树枝，在湿土上画路。
“宋婆住这儿，离西门近。孙嫂有大锅，旁边还能搁一只小灶。”
她画得快，袖子差点扫进泥里。
我替她挽起一点，她顿了顿，没有将手抽走。
“牛家兄弟有车，不过老二起得晚，别让他送头一趟。”
我听得忍不住笑。
脑子里那些分店配餐的办法，一点点落到眼前的巷口、石桥和门洞上。
我知道东西该怎么做，她知道人会在哪一步掉链子。
“你想做？”我问。
她抬起头。
“想。后屋我问过东家，肯长租，再攒些钱，我爹冬天就不用去替人磨面了。”
她抹去一条走远的路，又重画。
“可这几家肯不肯应，我不敢替他们说。”
“明日一起问。”
她点头，继续拿树枝比画。
我蹲在她旁边，忽然有些走神。
她眼里那种亮，我在临春楼救活的那晚也有过。
那时我把全部高兴拿去给陆明棠看。
如今我却想，得先让她把这件事做成。
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
我脱下外褂披过去，她手忙脚乱抓住领口，抬头瞪我。
“冻着了？”
“你衣裳上一股葱。”
“那还我。”
她拢紧一点，站起来，将树枝塞到我手中。
“不还。画完才算。”
我看着她往前走，回头又蹲下，把那条没画完的近路补上。
9
请人合灶，比请人吃饭难得多。
宋婆带着儿媳，先问是不是干完一个月才拿得到钱。
牛家兄弟只管车轮坏了谁出银子。
孙嫂更直，问我过几日要是回王府，他们这些小摊是不是又得散。
我原想先讲菜法，讲到嘴边，全变成了问什么答什么。
没人缺一句跟着我准有好日子。
他们手里的面是赊的，明早不出摊，晚上便少一顿饭。
祝青荞取出小钱袋，先算备料，再拿近来染房的饭试做。
第一日，牛家老二送错了门。
第二日，孙嫂嫌我将笋切得太细，说仓工吃着不痛快。
我差点又说照我的来，筷子碰到她炖透的一块笋，停了。
“成。别为了大块，里面还是生的。”
她哼了一声，端走锅。
阿栗坐在旁边画木牌，哪家做饭，哪家做菜，画得满脸是墨。
饭桶外套草编套，汤到门口再舀，送过几回，热气终于能稳稳留到最后一碗。
连巧云都笑了。宋婆年纪大，真正揉面、背桶的，原来一直是这个不爱说话的儿媳。
我第一次认真记住她的名字。
可刚试顺，米行的人就拿着订条来了。
“约定那批米，暂送不了。要得急，只能散买。”
孙嫂当场站起，宋婆也攥住了钱袋。
散价高出不少，按原价应会里，等于白干。
我问是不是东街沈家包走了。
那人不答，只说东主吩咐，他也没办法。
牛家老二往门外望，已有了退意。
我心里那股火直往上窜，眼前却忽然晃过梁记那18张空桌。
这一回，不能再叫他们跟着我的脾气挨饿。
我收回订条，让米行将预付银子退清。
人一走，孙嫂就冷笑。
“你们贵人争气，我们垫米。”
我没有反驳。
“这事有我的缘故。今日先别添料，我去见会首。谈不拢，已备的照价收，不叫大家赔着散。”
祝青荞拎起外褂，跟我一道出门。
路上我想说对不住，她先开口。
“到会里，把米的事说清。别先讲你恨谁。”
我点头。
柯万年听完，把沈家那份厚契摊开。
最便宜的一档，米、炭、油盐，都得从沈家总栈过。
“他不是只冲你。”
老头用指节敲着纸。
“他想把几百个人往后3年的嘴，拢到一处。”
我一点点冷静下来。
沈既白娶宗室女，接临春楼，压住货行，也都不是只为让我低头。
我若天天盯着夺妻这件事，便总要比他迟一步。
“会里本就在收秋粮，冬饭的米，能不能一起购？”
我将我们的用料纸铺开。
“我们只挣做饭的钱，哪处送多少，先领多少，不必再把米也交给一家。”
柯万年没有立即答。
“会里先压银子。你们的锅要是撑不住，烂摊子还得我收。”
我与祝青荞将试送的路线一项项讲给他。
说到最后一班，她把自己留小桶的做法也说了。
老头听了很久，叫人去请另两位管事。
我正要起身，门外却来了沈既白。
他没穿浅色长衫，袖口束得整齐，一坐下便问我们试过哪些仓门。
我报了路，他点头。
“肯去看，比我想的强。”
“米行也比我想的忙。”
他没有否认，取出另一份单子，推到我面前。
“我付过订钱，买下他们的米，不算过分。你们的送法好，我也不必舍近求远。”
我低头看。
沈家出本钱、管采买，我们照旧掌灶；工钱比单独接多，亏空也由总栈担。
只是各家必须改挂沈家供膳的牌子，用什么料，添不添人，都得等东街的准话。
“临春楼的方，我也肯署你的名字。”
沈既白望着我。
“你想要的本事、名字、钱，都在。何必再为几筐米，跑得鞋底发薄？”
我指尖停在那一行银数上。
钱不少，足够将后屋修得整整齐齐。
我确实心动了。
他看出来，没再催，只端起了茶。
10
从前我最盼的，就是有人肯替我挡住房租、采买和客诉。
我只要站在灶前，把一道菜做得足够好。
沈既白这张纸，将我想过的好处几乎都摆齐了。
偏偏翻到后头，我想起的是那只半生的饭笼。
钱由别人出，话由别人说，将来米不好、柴不够，我还能不能先换一口锅，再去跟东街解释？
我把纸合上。
“我不能现在答你。”
沈既白眼神一变，随即点头。
“可以想。我不急这一日。”
回铺时，几家人仍等着。
我把单子铺到桌上，没先说自己愿不愿意。
牛家老二一眼便看见工钱，忍不住道：“这个其实好。”
孙嫂瞪他，他反而有些委屈。
“我说实话。少挨冻，少跑几家粮行，谁不想？”
“我也想。”我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但签了这个，往后哪天饭不够，我们自己添一笼，也得先报总栈。孙嫂的笋切大切小，都未必由自己定。”
孙嫂把纸拿过去，认真找那一行。
宋婆不识字，巧云一句句念给她听。
“能不能只试一个月？”她问。
“这份不能。他要整冬，明年也得先给他。”
牛家老二不说话了。
我将自己的木牌放在桌上。
“我想先试一个月。会里购粮，咱们按原来各家能做的来。少挣一点，但哪处不成，随时改。”
“有人想去沈家，也不用难为情。他给的条件，我自己都心动过。”
宋婆摸着钱袋，问我试做要不要押银。
我说要，各家担自己的份，我和祝青荞另担调度的。
她沉默很久，将钱袋搁回了桌上。
“那你别到了月末，又替会里说缓一缓。”
“先议清按旬结。没结，下一旬就别添料。”
孙嫂拿起笔，先写下自家的铺号。
“这锅笋我好不容易炖明白，不想明日又换人教。”
牛家老二看看哥哥，低头将自家的木牌也放了回来。
那天下午，我才发现祝青荞腕上的细银镯没了。
她算完保银，伸手取杯，袖口滑下去，原本那一点亮空了。
我目光停住，她也看见了。
“押了。开仓前用得上。”
我想说替她赎，话到嘴边改了。
“哪一家？我也有东西要押。”
她看我片刻，忽然笑了。
“你那袍子，别去巷口。那里掌柜最会看人，先问你急不急，再说不值钱。”
我低头看看衣裳，故意叹气。
“进王府时没人教我这个。”
“如今不是有人教了？”
她把当铺的名字写在我掌心。
笔杆凉凉的，划过皮肤有点痒。
我将手收回，攥得慢了一点，掌心那点墨便蹭到指根。
第二日，我们带着各家押名的纸再去会里。
沈既白看完，只问我真愿意放着更多的钱不挣。
“不是钱太多，是我只敢答应这些。”
“做坏了，你们谁担？”
祝青荞把备用灶的位置点给他。
“哪家出错，先补哪家。另留一口灶，不等所有人都挨饿，才凑在一起找谁赔。”
柯万年听完，终于让人拟试供的单子。
开仓那日，两边分门送饭，各留一份到前棚。
吃的人、送的人和出钱的人，都来讲实话，试过再定一个月。
沈既白答应了。
起身时，他收好那张买断单，朝我点了一下。
“那就看你们能做成几碗。”
我没跟他争，回去继续看我的饭笼。
阿栗洗干净木牌，挂到门边，回头问是不是要开大酒楼了。
“还早。”
我摸了一下掌心已经淡掉的墨。
“先把这顿热饭做成。”
11
离契是陆明棠亲自送来的。
她站在门口，穿月白衣裳，没戴那支金叶钗，手里只拿一只薄薄的纸封。
我正在试炖菜，听见她的声音，勺子险些碰翻盐碟。
祝青荞伸手接住，叫阿栗添柴，自己去了后院。
我领陆明棠到窗边坐下。
离契上没有报恩，没有未曾圆房，只有双方姓名、入籍年月与自愿离异。
另附一页，将酒楼旧账和菜方款项分得清楚。
“母亲落印了。明日巳初，宗籍司可以办。”
她说完，停了一下。
“沈家的婚盟，我也退了。”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有一点慌，随即自己稳住。
“不是拿这个求你留下。我想先告诉你，别又让你从别人嘴里听。”
“王府的债怎么办？”
“卖城西别院，庄上余粮抵一部分。临春楼赁出去，租息慢慢还。”
我记得那处别院。
陆承礼每月去两次，赏马，宴客，冬天空着，也照旧养着一院的人。
我原以为，这些东西是怎么也不能动的。
“你母亲肯？”
“起初不肯。她说府里不能在我们手上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把账搬到她面前，从头念。念到兄长那几笔担保，她才知道，沈家填上的不是一回，是以后年年都得再求一回。”
窗边的光落在纸上，她一夜未睡似的，眼下有很淡的青。
我没有痛快。
这办法早就能想，只是直到我走了，她们才肯去动不能动的东西。
陆明棠将一只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那只玉镯。
“这个还你。”
我没伸手。
她抚着玉边，忽然轻声道：“你买它那天，先给自己看过一双靴子。”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掌柜后来来府里送货，说你问了半天底软不软，最后没买。”
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那时想着，等下回，我替你买。后来一直没有下回。”
我记得那晚，她让人搬了小桌到西偏院。
我挣到分成，神气得很，偏要替她戴镯子。
试了几次怕弄疼她，她嫌我笨，自己一推便进去了。
她笑，我也笑，以为终于在这个世界里挣出了一点能留住的东西。
如今镯子又在面前。
原来她也记得。
正因为她记得，我才更没法把自己那半年的真心，简单说成看错一个人。
“那晚你问我把你当什么。”
她捏着布角，声音轻下去。
“我想你是丈夫，想你记我的口味，替我留灯。可真要舍东西，我又总觉得，你最能体谅我。”
我望着她，胸口沉沉的。
“我怕你生气，可又想着，只要见面了，总能哄好。”
她终于抬眼。
“端菜的人是你，我明明知道。”
这回她没说没有办法。
我等过很多日的那句实话，落下来时，没有想象中解气，只有一阵迟来的疲惫。
“明棠，镯子你留着。”
她急忙摇头，我按住布包。
“送的时候是真心，你高兴也是真的。用来还债，还是自己戴，都随你。”
“但我不会回去了。”
她的手僵在桌边。
我知道她还有话。
也知道只要我软一点，她或许真会抓住那一点缝，再等下去。
可我如今仍会想起她，仍会因为一声邵砚难受，不代表我愿意再把日子放回原处。
她哭了很久，没出声。
我去灶边倒一杯炒麦水给她。
她捧住杯子，等手不再发抖，才说巳初，衙门外见。
翌日我们并肩进宗籍司。
书吏问明意愿，将笔递来。
我落第一笔时停了一下。
陆明棠看见了，眼里倏地亮起一点。
我低头把名字写完。
笔放回去，那一点光便也落了下去。
凭纸递到手里，我心里没有骤然轻快，只觉得原本悬着的一块地方，终于有了尽头。
出门时，她走得很慢。
石阶下是王府马车，旁边停着我的送菜板车。
她看见，红着眼笑了一下。
“办完这个，还要送饭？”
“梁记今日加了一桶。”
她点头，往旁边让。
我握住车把，她忽然在后头叫我。
“邵砚，往后别总烫着手。”
我停了一瞬，抬手应了，继续往前。
车轮碾过青石，吱呀作响。
这次我没有空着手离开。
12
开仓前，巧云拿着退回的钱来找我们。
宋婆腰疼得起不来，家里小的又没人看。她站在门边，脸上很平静，眼下却熬得发青。
“我做不了整顿。婆婆要撑，我不肯让她撑了。”
她把钱放下，又说用过的面，愿意做饼抵。
阿栗抬头看我。
我心里先紧了一下。西门那批饭，原定由宋家出最多的面食。
嘴边那句只忙这几日，差一点就出来了。
巧云看着我，像已经预备好再拒绝一遍。
我把钱袋往她那边推回一点。
“已做好的照算，剩下面收回来，不用拿你夜里的工抵。”
她愣住，半天才问那边怎么办。
“换个人，添口灶。”
说得轻巧，钱却是真的要多花。
祝青荞拿出原来那张路图，将宋家圈小一点，改到孙嫂旁边的柴棚。
“你上午能揉面吗？只管上午，不背桶。”
巧云点头。
“那就做这份。午后另请个人，别来回赶。”
她终于松了肩，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没有说大恩大德，只问明早从哪个门送面，不挡别人的车。
人走后，我与祝青荞把抽屉翻了一遍。
保银不能动，添锅、请人、租棚，都得另拿。
我回房取出刀匣，抱着走到门口，又转回去。
舍不得。
这是我到了这里，第一样自己挑的家伙。
祝老爹坐在院里磨面刀，看我来回两趟，终于抬头。
“你抱它遛弯呢？”
我被问笑了，蹲到旁边。
“想押了，又不想。”
“那就换一样。”
老人继续低头磨刀，没有夸我，也没催我大方。
我回去翻出王府带来的绸袍和玉扣。
临春楼替我裁的好衣裳，总算派上了另一桩用场。
拿回银子时，祝青荞正在给新锅开火。
她瞥见当票，伸手碰了碰我袖子。
“剩这件，也不知道补补。”
袖口那个燎洞，是梁记那日留下的。
我以为她要笑，没想到她取来针线，让我将外褂脱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缝。
补布是靛蓝色，正好与她的短袄一个颜色。
她低头穿针，眉尖微微蹙着，比算保银还认真。
“会不会太丑？”我问。
“你要嫌，自己来。”
我立刻不嫌了。
她笑了一声，线从指间慢慢拉开。
我的目光跟过去，落到她空着的腕上。
她发现了，没说话，只将那块补布缝得更平。
我忽然很想把这件衣裳穿久一点。
不是因为缺衣裳。
她将针收好，把外褂抖开，示意我伸手。
我套进去，她又替我理了一下肩。
指尖隔着布停了一瞬。
我转头，她正抬眼，离得很近。
院外阿栗喊米到了，她先松手，转身去接。
我低头扣了两回扣子，才扣对地方。
开仓前夜，街鼓将歇，我们把最后一排木牌挂好。
祝青荞揉着发酸的脖子，站在后门透气。
我走到她旁边，问忙完能不能一起听书。
她转头看我。
“合伙人也包这个？”
“这个不算合伙。”
我的嗓子有点发干。
“我想单独约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一点点翘起。
“坐前排。”
“成。”
“你若听一半，又去跟人谈灶——”
“我不带木牌去。”
她笑出了声，转身进门。
快到灶边，才回头丢下一句。
“那我等着。”
13
开仓那日，风比前一夜更冷。
我推开后门，祝青荞已经蹲在廊下查食桶，头发束得紧紧的。
她见我出来，往我怀里塞了个热饼。
“先吃。今日别又把尝味当早饭。”
饼里夹着碎蛋和葱花。
盐淡一点，我刚抬头，她便挑眉。
“嫌淡自己添，我这会儿没手。”
阿栗捂着嘴笑，我也笑，几口吃完，将剩下的饼先送去各家灶上。
我原本想守着头一锅炖肉。
走到孙家，孙嫂已经掀盖等我尝。
肉煨透，笋块比我切得大，吸足酱汁，筷子一夹还有韧劲。
我咽下去，朝她竖了一下拇指。
她攥了一早的围裙终于松开。
“你去忙你的。这锅我认。”
我便真将勺子交回她手里。
阿栗把灶号挂好，第一拨车从各条巷子出来。
祝青荞先去东棚领仓口木签，我领车去最远的西门。
刚到路口，前头忽然全停了。
一辆载粮车折了轴，粮袋横在窄路，后头挤满等着进仓的车马。
牛家老大急得跳脚，看见我，先说不是他撞的。
“知道。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可车进不去！”
我沿旁边走了一段，路确实只剩窄窄一道。
车过不去，人勉强能抬。
桶也不能在这里等，风一吹，最后那班又得吃凉饭。
我叫人卸车，用竹杠穿绳，两人一桶往里送。
阿栗伸手要接，我将记碗的木牌塞给他。
“你去棚里点数。少了哪个，不许凭记性混过去。”
他看一眼自己还泛红的胳膊，用力点头，抱着木牌先跑了。
西门管事不肯开侧门，里头都是粮，谁也不敢随便放人穿。
我没有再磨，指着外沿那道空地，问能不能绕到东棚。
他正犹豫，祝青荞已经带着两个接桶的人赶来。
她将木签递过去。
“东棚准卸饭了，走外沿，不踩粮袋。西门留两个人接，别全跟着跑。”
我立刻换了一头杠，跟牛家老大抬起最满的桶。
脚下泥水深，肩膀压得发麻。
风卷着谷壳扑过来，我只顾看前头那一块石头，生怕一个滑脚，把几家熬了一早的东西全泼掉。
到了空棚，我放下杠，手指半天没伸开。
祝青荞解掉草套，掀开盖，先尝汤温。
还热。
我们对看一眼，谁也没来得及笑，又各自往外跑。
最后一桶送进棚，街口午牌刚敲过。
我坐在车辕喘气，抬头看见沈家的车已排得整整齐齐。
漆桶擦得亮，掌厨帮工各有位置，单师傅亲自舀菜。
这一场，没人打算让着我。
我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勺子。
仓工陆续进棚。
沈家的烧肉切得漂亮，菘菜翠绿，有人一眼便先去了那边。
我们这边的肉笋炖菜卖相不如他们齐整，热豆腐却满满一勺，浇进米饭，香气直往上窜。
一个搬粮汉子先问能不能添饭。
“能。先吃，吃完再来。”
他坐到门边，扒了两口，忽然抬头叫同伴。
“这边有热汤！”
我攥着勺柄的手松了一点。
有人将肉吃掉，端着碗回来，点名多要笋。
孙嫂在旁边听见，眼睛立刻亮了。
“我切的，透吧？”
那人咬着笋，含糊地点头。
我没抢她的话，舀汤时，忍不住也笑。
最晚那一班还没歇，祝青荞将小桶搬到靠里的地方，底下续一只温水锅。
那是我们特意留下的备用灶。
我想起梁记那场没有等来的热饭，手背在桶沿轻轻按了一下。
这回，总算不是临到眼前才想办法。
棚外有人来请我们去前头留菜。
祝青荞将食盘接过，替我拍掉肩头的谷壳。
我低头看衣裳，袖上还是那块靛蓝补丁。
她也看见了，伸手将那一角压平。
“走吧，邵师傅。”
我挺直腰背，同她一起走进前棚。
14
前棚垂着厚帘，青瓷杯、红漆盘，比仓口暖和得多。
我一眼看见陆明棠。
她坐在程王妃下首，面前没有酒，只放着王府交来的粮册。
陆承礼站在母亲身后，看见我时，神色明显沉了一下。
有人认出我，声音压低。
“这不是前阵子王府那位……”
“是邵师傅。”
陆明棠接住了他的话，语气平静。
“今日试供冬饭，请他来谈菜。”
那人怔了一下，忙笑着改口。
我向她一点头，将留出的饭菜放到桌上。
沈既白的宴菜已摆好。
单师傅将蜜汁收得漂亮，肘皮亮而不焦，切面齐整。
一位掌柜尝过，连声夸沈家竟有这等方子。
我的手停在盘边。
沈既白看了我一眼，将杯子放下。
“邵师傅传的方，单师傅掌的火。”
他说得不响，近处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那掌柜有些讪讪，转头又问我，这蜜香怎么不腻。
我答先去油，再收汁，末了留一点酸提味，不是多加糖就成。
单师傅站在帘边朝我拱手，我也还了一礼。
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松了一点。
我试坏的糖、烧裂的坛、守到天亮的灶，终于不只是王府账上几笔用料钱。
柯万年没让赞声停太久，招手叫仓口来的人入席。
搬粮班头、脚夫、接桶的仓吏，手里各捧着一只刚吃空的碗。
他们先夸沈家烧肉好，饭也足。
接着有人说，最远那门的菘菜，到最后一班歇工，吃着已经冷了。
沈既白立即接话。
“下回换炖菜，另添保温桶，这个能改。”
他不替自己找借口，席上几个掌柜都点了头。
轮到我们，我先听见两件坏的。
抬桶时洒了汤，有一块木牌挂反，叫几个人白跑了门。
牛家老大在门口脸涨通红，想解释车堵着，我抬手止住。
“这两件记下。桶的绳套换紧，牌子落地前，两边各看一次。”
柯万年看向班头。
“那还要不要吃他们的？”
班头挠了一下头。
“要。锅近，能添。我们最后一车没卸完，祝掌柜给留着汤，没叫我们追空桶。”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肉里那种笋不错，咬着有味。
孙嫂站在帘边，脸一下亮了。
祝青荞也笑了，笑得不大，却将原本绷紧的手放开了。
沈既白将价单往中间推。
“这些都能改。若一样做炖菜、一样分桶，沈家也能做。”
他看向出钱的几位掌柜。
“我给的价低，出了事，只找我一个。几家小灶，今日你认，明日他认，真到冬天，谁替谁补？”
棚内静下来。
价钱摆在眼前，没人只凭好听话选我。
我把留汤的小桶也抬到桌边，解开草套。
桶底还温着，揭开盖，一线热气升起来。
“我们没料到今日车会坏，可这锅留在东棚，没跟西门那几辆车一起堵。”
我指着各只桶上的灶号。
“附近的锅分开开火，坏一处，先挪另一处的。今日等最末那班的人，没跟着前头的车走，就是因为锅离得近，还能续。”
“沈公子能换菜，能添桶，我信。”
我抬头看他。
“那就先做一个月饭，不把往后3年的米、炭，也一并买走。”
沈既白眼神沉下来。
“我压本钱、备人手，要的自然是长久生意。”
“我们也要长久。做成这一月，再让人选下一月。”
我将那份各家押名的试供单放在小桶旁。
“梁记那顿饭，我接坏过，不敢说从不出错。今日这些锅和人，都是照着那回的错补的。”
“会里怕没人担，我们先押了自己担得起的。做不到的，没写进去。”
梁掌柜先放下杯子。
“这个我愿意试。邵师傅坏过我的席，祝掌柜替他补过。他们讲的这些，我用过。”
马掌柜紧接着开口。
“我家小子就认这口菜。以前得去临春楼，如今在巷里吃着，也没少什么味道。”
他望向我，神色有些赧然，却没躲。
其他几位重新翻起两张单子。
有人还在算差价，有人问一个月不合适，能不能再换。
柯万年说可以，这才有更多人应声。
最后定下，3处仓门由我们几家分送，临春楼另留一处。
同样用会里购的粮，只结做饭的工钱，谁也不先包走下一年。
沈既白很久没说话。
他指节压着那张厚契，将纸一点点收拢。
我知道他算的是一整条往后的生意，今日却只能拿回一处仓口的工钱。
局面算不上全输，可他压下的米，先让出的价，都没换到原本想要的东西。
“那一处，我做。”
他最终点头，将厚契收进袖中。
我没有再跟他说什么。
契纸递过来时，孙嫂先摸自己的铺号，牛家老大问了两遍，是不是做好这个月，下个月还可以接。
阿栗站在后头，嘴角咧着，眼圈却红了。
我握紧那几页纸，心里有一阵迟来的、很实在的痛快。
不必再等谁收留，也不必把自己的一口锅，交出去换一个管事位置。
程王妃望着我，忽然叫了声邵砚。
我转过头。
她目光掠过我的补袖，停在手里那份契上。
“那日临春楼庆功，有你的功劳。”
她顿了一下，语气没了往日的理所当然。
“是我们席上失礼。”
陆承礼脸色一变，没有出声。
陆明棠垂下眼，手指轻轻压住了粮册。
我向王妃行了客礼。
“那日的账，结清了。”
“今日这份，我们自己挣。”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我原想拿着纸退下，柯万年却站起身，叫人将旁边空桌擦净。
“做饭的也坐。单师傅，别站门口。”
阿栗不敢动，我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到自己旁边。
祝青荞放下食盘，长长吐出一口气。
桌边有人替我添了一碗热饭。
没有叫我先端菜，没有许我日后另有安排。
只说，邵师傅，坐下吃。
我握住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饭软，喉咙却紧了很久。
15
回榆钱巷的路上，孙嫂买了一包糖。
她逢人便分，牛家老二嫌自己少一块，她扬手就要将他的那份也抢回去。
我们笑了一路。
到了铺前，空桶照样堆成了山，没人替新拿到契纸的人洗。
我将袖子挽高，才冲掉一桶油水，祝青荞便把一块糖塞进我嘴里。
我含着糖，话说不清，伸手想拿。
她笑着退开。
“别浪费。我花钱买的。”
“不是孙嫂——”
“我分了钱。”
她把袖子也挽起来，与我并排洗桶。
水花溅到袖口，我抬手挡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那块补丁，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那晚没摆大席。
各家带一道吃食，拼在后院，凳子不够便搭块木板。
巧云替宋婆端来面疙瘩汤，急着回去，我叫阿栗包了两份饭菜，让她一并带走。
她这回接得爽快，说明日上午的面照旧，不会误。
贺九赶在开饭前来了，带着两只腌鸭蛋。
阿栗问他是不是又装肚子疼，他抬手在徒弟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装的，别赖我。”
我让出身边位置，问临春楼如今顺不顺。
他说王府将楼赁给沈家，掌厨由单师傅做，租息和厨房账不再混在一起。
“工钱呢？”
“按时给，没再压。”
“那好。”
我给他夹菜，他神色先有点意外，随后才真正松下来。
他妻子的药钱，不该跟着我有没有出这口气一起起落。
我如今有了自己的桌，也愿意让他安稳吃完这一碗。
散席前，陆明棠来到后门。
她没带人进来，也没叫谁通传，只在门外等着。
我放下碗，出去见她。
她先说哥哥已经往几家货行收回那些话，临春楼旧约也从租契里摘净。
“以后不会再拿你的名目去说什么。”
我点头，说知道了。
她听见院里笑声，往里望了一眼。
祝老爹正骂牛家兄弟把鸭蛋黄抢得太快，阿栗笑得直拍桌。
“今日真有人请你坐了？”她问。
我胸口轻轻疼了一下。
“有。”
“那就好。”
她笑着低头，取出一只扁纸袋。
我没接，先看她。
“木勺的布套。你以前说，收进刀匣，柄总磕着，让我替你缝一个。”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有过这么句话。
那时她正挑赴宴的衣料，说记下了。
“不是新想起来的。”
她声音低了。
“缝了一半，收到箱底。我总觉得，等闲了再补也来得及。”
她把纸袋放在门旁矮柜上。
“这个拿出来，我才知道，原来连你随口要的这点东西，也一直没交给你。”
我望着她，没有再说我们都真心过。
她已经知道。
我也不必为了让她走得轻松一点，再替这一刻找什么宽慰。
“明棠，回去吧。”
她抬眼，泪已经在眼眶里。
过了片刻，她点头。
“嗯。你进去，汤要冷了。”
这回她先转身，走到巷口，也没有再叫我的名字。
我等车声远去，才拆开纸袋。
布套一边细针，一边粗线，套进木勺，恰好护住那道焦痕。
她补完了。
我握了一会儿，把它连同销录凭纸收进自己的箱子。
箱盖合上，我站在床边，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回到院里，祝青荞替我让开半张凳子。
我坐下，自己先说旧东西送回来了。
她点头，手里仍剥着半只鸭蛋。
“收好了？”
“嗯。”
她将蛋黄分我一半。
“那吃这个。刚才抢的，再晚一点，祝老爹都护不住。”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金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没问我是不是已经全不难过。
我也没急着证明。
后院灯亮着，桌上还有我没吃完的饭。
我拿起筷子，慢慢把它吃完。
16
头一场雪落下，南仓续了冬饭。
仍旧做一段，结一段。
有灶做咸过，有车起晚过，骂完该骂的，照样一起将饭送到。
我的日子没忽然省力，却终于不必在每一声催菜里，猜自己明日还能不能留。
月末，我把欠祝青荞的面钱还清。
她在欠条上画了个大圈，没肯给我，说留着，免得往后有人只记得自己做成过什么。
“我哪有这么大的脸？”
她抬头看看我，笑而不答。
我便捏走她碟子里最后一块酥肉，当作一点小小的报复。
约好听书那日，我们真的歇了半天。
我早起洗了头，将那件补好的外褂抻平。
出门才发现，祝青荞也换了衣裳。
靛蓝换成浅杏，耳边添了两粒小银坠，走动时一晃一晃。
我看得没挪脚，她被看得脸红，抬手推我。
“怎么，不认得？”
“认得。”
我偏还想多看一眼，话慢了半拍。
她嘴角翘着，先走出门，耳坠在风里又晃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后悔该多穿一件，衣裳这么薄，心跳声怕是藏不住。
路过当铺，她进去一趟，出来腕上重新有了那只细银镯。
她将手举到我眼前，神色很得意。
“赎回来了。”
我低头看，镯边有一点凹痕，像被面车磕过。
“我是不是该夸祝掌柜生财有道？”
“今天夸人，还要先问？”
我被她噎住，随即笑了。
“好看。”
她看着我，脸上慢慢又红起来。
“这还差不多。”
她领我拐进一条小巷，买两只烤栗子饼，坐到说书摊最前排。
老先生讲穷书生得神仙点化，妙计无穷，摆个蒸笼就能日进斗金。
我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祝青荞拿胳膊碰我，问怎么了。
“他那三层笼全堵死，气往哪儿走？”
她愣住，忽然笑得伏下身。
饼屑险些洒一地，我连忙替她接住纸袋。
老先生瞪过来，她一面忍笑，一面拽我的袖子。
“今日不许拆人家的灶。”
“是他先胡说。”
“你忍忍，等他说完。”
她笑得眼角有水，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半晌没有坐直。
我便也没动，任那一点重量靠着。
后头书生娶了公主，拿着金锅去赴宴，我没听进去多少。
我在想，她要是再往这边靠一点，我该怎样伸手，才不显得等了很久。
散场后，我们沿河走。
她吃掉自己的饼，又开始看我手中剩下半只。
我递过去，她没接，低头就着我手咬了一口。
热意从指尖一直窜上来。
她抬头看我，眼里藏着笑，显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青荞。”
“嗯？”
我将纸袋捏平，又松开。
“我喜欢你。”
话比想的短，说出来却把我整个人都吊住了。
我原本练过很多句，真到她面前，那些前因后果一句也用不上。
她望着我，没移开眼。
我嗓子更干，只好继续说。
“喜欢你坐在灶边挑我的毛病，喜欢你刚才靠着我。”
“也想下一回，你再穿这身衣裳出来，是来见我。”
她的耳根红透，偏还抬起一点下巴。
“我今日不是来见你，难道来看那个堵蒸笼的书生？”
我愣住。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
“邵砚，你在灶前抢锅挺快，到这里怎么这么慢？”
我也笑了，手伸出去，终于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冷，掌心却很快暖起来。
过桥时石面有薄冰，我提醒她小心，手上稍稍收紧。
她跟着我走了两步，忽然又反过来扣紧我的手指。
“下回换我约。”
“还听书？”
“换个会讲灶的，省得你总皱眉。”
我低头看她，笑得没法再说话。
回到铺子，祝老爹看一眼我们的手，继续择葱。
阿栗差点将木牌掉进水桶，转身笑得肩膀直抖。
我瞪他，他立刻假装忙。
祝青荞倒没松手，拉着我走过门槛，直到要去取面，才一点点放开。
我将那半只栗子饼的纸收好，站在灶前，心里仍旧滚烫。
17
冬饭做稳后，我们将铺后的屋子长租下来。
祝老爹说终于能搬开那架一直挡路的旧面架，挪到一半又舍不得，阿栗只好陪他换了3个地方。
我在新案板上做蜜肘。
坛子小些，肉还是认真挑过，酱也从早上慢慢熬。
阿栗闻着味过来，问是不是又有人请席。
“自家吃。”
“什么好日子？”
我抬头看他一眼。
“怎么，自家就不配吃这个？”
他笑着躲开，转头嚷着要搬凳。
祝青荞在前铺听见，探头问我又要庆什么功。
我将坛口擦净，故意不答。
她过来看了一眼，认出那根封口红绳，神色微微一动。
“真要做这个？”
“嗯。”
我低头系好最后一个结。
“这回想自己吃热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我将围裙上沾着的一点酱擦掉。
“那就早些坐。别等所有人都夹过，才记起自己也有碗。”
我看着她，心口软得厉害。
她没有再问，挽起袖子去做另一口锅里的东西。
临开饭，贺九过来送鸭蛋，刚进门就被阿栗拽住。
“今日不许放下东西就走，有你的凳！”
老人还没拗过徒弟，外褂已经被接过去挂好。
孙嫂来还锅，留了两碟腌笋；巧云早上送面，带来一包自家炸的面果。
人多起来，后院却不乱。
祝青荞替祝老爹挪开靠风的凳子，我给贺九倒酒，阿栗将碗一只只摆齐。
没有司仪，没有红绸，也没人把另一桩好事藏到我的菜后头。
我将蜜肘端上桌，刚要去看灶火，祝青荞已经拉住我的袖子。
“邵砚，先坐。”
她替我拉开身边那张凳子。
我手上还握着封口绳，站了一瞬，才坐下。
阿栗迫不及待要开坛，被祝老爹用筷头敲了一下手背。
“掌灶的还没吃第一口，急什么？”
贺九笑着替他打圆场，说闻了一天，换谁都急。
我解开绳结，掀去封口。
热气蓬起来，蜜香里带一点酱的焦甜，满桌人都往前探身。
我先给自己夹了一块。
肉皮软润，里面还裹着热汁。
那阵熟悉的香气扑过来，我想起雨夜客栈里那张瘸腿桌，手停了一下。
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
祝青荞将一小撮酸萝卜放进我碗里。
“配这个，不腻。”
我转头看她。
她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夹一块肉，咬下去，眼睛又微微眯起。
就是头一晚吃酥肉的神色。
我忍不住笑了。
“还行？”
她抬眼，先将那一口咽下去。
“好吃。”
这回不肯再嘴硬了。
我笑意更深，她却从灶边端出一碗鸡蛋面，放到我面前。
两个蛋完整地卧在面上，葱花撒得细，汤面没有多余的油。
“你不是说，做完大席，最想吃一碗这个？”
我是随口提过。
那日洗锅洗到夜深，阿栗问我既然什么都会，怎么收摊只给自己煮面。
我说在灶前尝了一日，轮到自己，就想吃口热汤，省得再挑味。
祝青荞当时在筛面，我还以为她没听。
“太多了。”我说。
她眼睛一瞪。
“刚才不是还要自己吃热的？”
我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胡椒稍重，葱多了些，正是我喜欢的。
她紧挨着我坐下，在桌底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如何？”
我认真想了想，抬起头。
“明早还想吃。”
她憋着笑，拿筷子敲了下我的碗沿。
“明早自己起。今天我给你做，明天轮到你。”
“你要什么？”
她看我一眼，眼睛弯起来。
“先留着，等我想好。”
我点头，将那碗面稳稳放在自己面前。
窗外雪还在下，屋檐下晾着洗净的木牌。
阿栗捧起坛子，要把最后的汁分进每个人的饭里，贺九连忙护住自己碗，说多添一点。
我笑着伸手，将坛子往桌中间推。
祝青荞也伸手来扶，指尖碰上我的，没有避开。
我就着她的手，将那只坛子放稳。
汤还热着。
她坐在我身旁，催我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