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不出人脸。
亲爹要靠衣裳认，亲娘要靠声音认。
轮到我嫁人，娘给我备了十二个香囊，上面全绣着陆衡两个字，让我每日往夫君身上挂一个。
新婚夜，大将军陆衡挑开盖头，盯着我看了半晌。
「夫人，问你个事。」
「你说。」
「你长得和昨日不一样，女子成婚都会变样吗？」
我攥紧了喜秤。
完了。
这门亲事，两个人凑不出一双能认脸的眼睛。
1
陆衡问得很认真。
我也答得很认真。
「昨日你家来送催妆吉服，喜娘引着人在廊下走步，我娘怕我出错，特意叫庶妹陪着引路。你当时隔着帘子看的是她。」
他沉默了。
「难怪。昨日那位一直哭，我以为你不愿意嫁。」
「她哭是因为你踩了她裙摆。」
陆衡低头看我，半晌才道：「对不住。」
我赶紧摆手。
「无妨，我也认不出你。咱俩谁也别嫌谁。」
话虽如此，我娘那十二个香囊算是白绣了。
陆衡腰间已经有了一块玉，再挂个香囊，倒也放得下。
可他明日出恭摘了怎么办？练武摘了怎么办？沐浴摘了又该怎么办？
我想得头疼。
他忽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夫人，你还能看见吗？」
「我不是瞎，只是记不住脸。」
「我也一样。」
他从小便是这样。
十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醒来后，连乳母都认不出。
我六岁时发了场高热，病好后，抱着隔壁婶子喊了三天娘。
我娘差点把我塞回肚子里重生一回。
说起从前，我俩越聊越投机。
他告诉我，他小时候认错过祖父，抱着一个卖菜的喊了半天爷爷。
我也告诉他，我把姨母认成我爹，还问她怎么突然长了胸肌。
陆衡一口合卺酒全喷在了喜服上。
我递给他帕子。
「慢些喝，今夜还长。」
他接过帕子，咳得说不出话。
等缓过来，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我这才知道，大将军也会害臊。
我们约好，日后在府中不许随意换衣裳。
他练完武要先出声，我梳完头也要先出声。
若实在认不出，就问一句只有我们知道的话。
「今天吃什么？」
「吃你。」
他答得顺口，我愣了半天。
陆衡抬起手，挡住了脸。
「我是说，吃你下的面。」
这话说得更不对了。
2
第二日醒来，我旁边没人。
床边站着个高大男人，正在系腰带。
我抓过枕头便砸了过去。
「大胆狂徒！」
男人挨了一下，转过头。
「知枝，是我。」
是陆衡的声音。
我把枕头抱回来，假装方才什么也没干。
「你晨起怎么不穿衣裳？」
「我穿着裤子。」
「那也不成。」
他哦了一声，把床边的外袍套上。
那袍子是我的。
我们俩对着那件粉色外袍看了许久。
陆衡先开口：「难怪有些紧。」
我笑得肚子疼。
他伺候我洗漱时，倒是很顺手。
挤好布巾，倒好温水，连梳妆用的簪子都摆在了手边。
我问他是不是以前伺候过谁。
他手一顿。
「没有。母亲让我提前学了半个月。」
「学什么？」
「学怎么当夫君。」
他说婆母先教了认路。
新房到厨房有几步，厨房到我的院子有几步，全让他走过。
后来又教了布菜。
她把我不能吃的东西摆了一桌，让他挨个记住。
陆衡没记住，回来便把厨子叫来问了三日。
最后，婆母让他学描眉。
「母亲说女子喜欢这个。」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若生气，我先认错，肯定没错。」
我忍住笑。
「婆母说得对。」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
我觉得婆母是个妙人。
等陆衡拿起眉笔，要给我描眉时，我改了主意。
婆母是个胆子很大的妙人。
他左边给我描得粗如生蚕，右边挑得高入鬓角，好端端一张脸，硬生生让他画出了提刀上阵的杀气。
我没敢照镜子，怕伤他的心。
他却盯着自己的手艺，叹了口气。
「以后还是让别人来。」
「别。你多练练，往后女儿的小辫也归你。」
陆衡抬头。
「你想要女儿？」
「儿子也行。」
「那便都要。」
他说完便去给我倒水，脚步快了不少。
我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肚子。
这人昨夜只会盖着被子聊天，今日倒把儿女都安排好了。
3
三朝回门，我一下马车便看见了娘。
其实我没认出她的脸，只听见她在门口喊我乳名。
我扑过去，她抱了我一下，便把我推开。
「胖了三斤？」
「娘，我才嫁过去三日。」
「陆家的饭这么养人？」
陆衡在后头咳了一声。
娘立刻换了语气，亲切地叫他去喝茶。
他答应得很痛快，跟着一个穿青袍的人便走。
我赶紧拽住他。
「那是门房。」
那门房吓得连连摆手。
陆衡停住，低声问我：「岳父在哪？」
我抬手指向另一头。
「穿褐色衣裳的。」
陆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房。
「岳父为何穿得比门房还素？」
我爹正好听见，乐呵呵地迎上来。
「在家穿那么好做什么，又没人看。」
陆衡拱手行礼，一口一个岳父，叫得很甜。
我爹带他入席，路上问了三次军中的事，他全都答了。
等坐下，我爹偷偷同我说，这女婿很好，就是方才进门时管他叫了一声兄台。
我夹了块肉，忍住笑。
「爹，他那是客气。」
「管岳父叫兄台，是哪门子的客气？」
「咱们家的客气。」
爹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饭后，陆衡被兄长们拉去说话。
我在娘的屋里歇息，发现桌上摆着厚厚一叠纸。
全是我从小到大的画像。
娘说，我搬去外祖家那几年，有个少年曾来寻过我。
那时我正在外祖家躲清净，因为爹要检查我的功课。
娘没见那少年，只听门房说，他右手有伤，问了我何时回来。
「后来呢？」
「后来门房忘了这事，等你回来，谁也没提。」
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家门房忠心归忠心，唯独脑袋缺根弦。
娘想了想，又说那少年隔年还来过，送了一包松子糖。
「糖呢？」
「你吃过。」
「我吃过？」
「你爹当年嫌那少年不知底细，怕你早早被人拐了去，将糖扣在书房。」
「后来见你犯馋磨人，才偷偷拿出一半，骗你说是你外祖捎来的，你三天便吃完了。」
我有些心虚。
那包糖我有印象，里面全是我喜欢的松子糖。
我边吃边夸外祖，外祖以为是三舅送的，三舅以为是二舅送的。
最后他们都觉得是自家孩子嘴甜，谁也没细问。
娘瞪我一眼。
「你从小就这样，吃了便忘。」
「那人没留名字吗？」
「留了，但你爹当时牙疼，听见送糖的就来气，叫人原话挡了回去，名字愣是没往心里记。」
我翻了翻桌上的画像，每张脸都不同。
娘有些尴尬。
「你爹画的。他总怕你出门在外吃亏，想着拿给陆衡看看，让他多认认。」
「爹画的是我吗？」
「他说画的是你。」
我指着其中一张长了胡须的。
娘拿过去看了两眼。
「这张可能是他自己。」
我笑得趴在桌上。
娘却没笑。她摸着我的头，问我陆衡待我好不好。
我说好。
她又问：「他真不介意你认不出人？」
「他也认不出。」
娘愣住了。
半天后，她一拍桌子。
「好啊，这回不用怕你被嫌弃了。」
我从屋里出去时，陆衡正站在廊下等我。
他递来一本小册子。
「你的生辰、喜好、忌口，我都问了岳母。」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沈知枝怕打雷，嘴硬，不许拆穿。
4
我抬头看他。
「我娘连这个都说了？」
「嗯。还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他带我到花园说话。
走到半路，我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
他伸手扶我，右手虎口露出一道旧疤。
我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一个人。
十二岁那年，我在寺里见过一个少年。
他坐在石阶上，身边围了五六个人，全在问他叫什么。
他一个也认不出，脸色很差。
那几人觉得有趣，轮流换着帽子逗他。
我看不过去，端起一盆洗菜水泼了过去。
水全泼在了少年身上。
那几人跑了，他也湿透了。
我很过意不去，带他去换衣裳，又陪他在后门等家人。
他问我：「明日你还能认出我吗？」
我说不能。
他很失望。
我便指了指他虎口的伤。
「脸记不住，伤总能记住。以后见面，你把手伸出来。」
后来我再去寺里，没等到他。
眼前这只手，和那道旧伤重合了。
「是你？」
陆衡点头。
「是我。」
他说当年回家后病了半个月，再去寺里时，我家已经搬去了外祖家。
去年宫宴，他听见我同婢女说话，认出了我的声音。
「所以这门亲事，是你求来的？」
「嗯。」
「你为何不早说？」
「怕你当年可怜我，如今也只记得可怜我。」
他带我到书房，从柜里取出十几本册子。
我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写的全是我。
「某年重阳，沈砚身形如鹤极好认，他身侧小姑娘穿黄衣，在城楼上看杂耍，踩了沈砚一脚，正是沈知枝。」
腊八那页写的是：
「沈砚领着舍妹施粥，知枝偷偷给自己留了一碗肉多的。」
我看得脸热。
「你……你是靠着我三哥认出我的？」
「沈砚在军中是我副将，他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辨得出骨相。只要跟着他，便能找着你。」陆衡低声坦白。
「你写了多久？」
「八年。」
最后一本只写了半页。
「知枝今日嫁我。她没认出当年那个我。无妨，我记得。」
5
我抱着册子，忽然想起娘说的松子糖。
「你以前给我送过糖？」
「送过两回。」
「为何是两回？」
「第一回你说好吃，第二回我便又送了。」
第二回我没吃着。
我爹那阵牙疼，看见糖便心烦，叫门房别再把甜食往府里拿。
陆衡当时已经回了军中，等再听说这件事，便觉得我不愿收他的东西。
我听得着急。
「你怎么不多问一句？」
「问了。你同我说，多谢，不必再送。」
我努力回想，终于记起那日。
我当时正帮隔壁李婶追一只抢了鸡腿的野狗，跑得气喘吁吁，有人迎面拦着问话，我满脑子都是那只狗，便随口敷衍了几句。
敢情我差点因为一只狗，没了夫君。
我把这话告诉陆衡，他也沉默了很久。
「那只狗呢？」
「被我追上了，鸡腿只剩骨头。」
「骨头给了它？」
「给了。骨头我又不能跟狗抢。」
陆衡伸手揉了揉额头。
「知枝，我方才有些难过，现在不了。」
「为何？」
「我觉得那几年该难过的是糖。」
我抱着册子，心里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你八年前就识字不少。」
陆衡怔住。
「只是这句？」
「还有。你那时偷看我，为何不同我说话？」
「说过。」
他说有回我在河边喂鱼，他过去同我聊了两句。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姓陆。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在军中。我听完便哦了一声，继续喂鱼。
第二日他又来，我问他怎么天天来。
我说的是：「公子，你摸鱼摸得比我兄长还勤。」
第三日他没来。
我以为他生气了。
陆衡无奈。
「我那日军中有事。」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你家，恰好遇见你出门。你问我找谁。」
我没印象。
「我说找你。你问我是谁，我说陆衡。你同我说，沈家没有姓陆的亲戚。」
我捂住脸。
这事我确实干得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轻轻拉开我的手。
「知枝，我没有为了报当年的恩才娶你。」
「那是为了什么？」
「后来见的每一次，你都在做些奇怪的事。」
他说我在铺子里因为一块点心同掌柜讲了半天，最后掌柜多送了我两块。
我在庙会上替走丢的孩子找娘，差点把自己也丢了。
我还曾当街拆穿兄长装病，害他回家被爹罚。
「我觉得同你过日子，不会闷。」
我听完，觉得这个理由很实在。
我嫁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长得高。
虽然记不住脸，但身高好认。
还有一点，他从不催我认人。
我问他：「若有一日，连你的声音也听不清了呢？」
陆衡把右手伸到我面前。
「那便还看这道伤。」
「伤淡了呢？」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小印，在手背按了一下。
「那就每日盖一个。」
我笑得不行，也把手伸过去。
他在我手背盖了个小小的陆字。
「公平些，你也盖我的。」
「我没有印。」
「明日刻一个。」
于是成亲第四日，我们没忙着同房，先忙着给对方刻印。
6
婆母知道这件事时，我正在给陆衡手背盖印。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年轻人，玩得挺新鲜。」
我赶紧解释。
陆衡却把我刻坏的三块木头全拿了出来。
「母亲，知枝手巧，已经越刻越好了。」
婆母拿起第一块，上面只有一个坑。
她又拿起第二块，多了两个坑。
第三块勉强有个陆字，还多出一横。
婆母看了我一眼。
「我儿从何处看出手巧？」
陆衡答：「她敢动刀，便算巧。」
我低头喝茶，差点呛着。
婆母没再问印，只留下来用饭。
她很和气，唯一的毛病是爱给人夹菜。我面前的小碗堆得冒尖，陆衡伸手拿走了半碗。
「她吃不下这些。」
婆母问：「你怎知道？」
「她吃撑了会揉腰。」
我赶紧把手从腰上拿开。
婆母笑了。
「行，知道疼人便好。」
饭后，她单独留我说话。
我以为她要提子嗣，没想到她先问我，陆衡认不出人，我嫌不嫌。
我摇头。
她说陆衡小时候吃了很多苦，不是吃穿上的苦，是总被人逗弄。
有一回他祖父换了衣裳，他认不出，被族中孩子笑了一个月。此后他再不肯参加家宴。
「如今他肯带你去，是信你。」
我心里发酸，回去便把陆衡那些册子放进了最干的柜子里。
他看见后，问我为何不收在自己屋里。
「这是我们的东西，放书房正好。」
「我们？」
「你不愿意？」
陆衡立刻把柜子又往外挪了挪。
「愿意。多放些。」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新的。
第一页写：知枝今日为我刻了三块印，都很好。
我问他那两个坑哪里好。
他说：「很深，耐用。」
我拿回第三块印，趁他不注意，在他手背又盖了一下。
这次墨太多，陆字晕成了一团。
陆衡抬手看了半天。
「夫人，这个也耐用吗？」
「这个洗一洗便好。」
「那我今日不洗了。」
他说到做到，晚上还被婆母问了一句，为何写字能写到手背上。
我决定今晚给他少盛半碗饭。
7
成婚一个月，宫里设宴。
娘提前让人送来一套新衣，反复叮嘱，别在宫里认错人。
我特意在陆衡腰间挂了香囊。
他也给我戴了只玉镯。
进殿后，我才发现穿同色衣裳的人不少，戴玉镯的更多。
皇后见我几次认错了座位，笑着问我是不是紧张。
陆衡起身，把实情说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先笑出了声。
「朕头一回听说，夫妻二人还有这样的缘分。」
我有些窘，陆衡却站得很稳。
「臣统兵在外，全凭虎符令箭与军法旗号，从不单凭皮相识人。」
「在府中亦然。臣虽辨不出许多人的面容，但熟记每位同僚的嗓音名姓。」
「夫人亦是如此。若日后席间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见谅，先通名姓。」
皇后摆摆手，让我们坐下。
「能说出来便好，坦坦荡荡，谁还没点难处。」
她还让人撤了我面前的果酒，说我闻了酒味便会打喷嚏。
我看了陆衡一眼。
他低声道：「岳母写的。」
我娘连这个都写，确实不怕我嫁出去后还有秘密。
宴席过半，我去更衣。
回来时穿过回廊，宫灯有些昏暗，几个穿锦袍的宗室子弟在廊下吃酒。
其中一人猛地拦在我身前，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我的肩。
「沈知枝，陆大将军在那头寻你呢。」
我停下步子，打量着这张全然陌生的脸。
「你是何人？」
那人借着酒劲轻佻道：「我是谁？方才陆衡在殿上不是说了么，认不出便报名字。我便是你夫君的至交，他脱不开身，叫我来领你过去。」
我冷眼看着他，垂手未动：「我夫君若托人传话，必有暗信。他的信物呢？」
那人愣了一下，随口胡诌：「玉佩！对，他腰间的玉佩掉了，叫我带你去找。」
我指了指他的手腕：「手伸出来。」
他下意识摊开手，右手干干净净，掌骨白净细嫩，毫无伤痕，更无常年挽弓生出的重茧。
我退后一步，声音冷了下来：「这位公子，假传将军之言，意欲何为？」
那人见被拆穿，仗着皇亲身份，讪讪笑道：「不过是同大将军夫人开个玩笑，逗逗你罢了……」
话音未落，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铁掌骤然扣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一声微响，那纨绔整个人被硬生生推撞在廊柱上，酒意吓得瞬间散了大半！
陆衡不知何时立在阴影中，面容沉冷如铁。
「军前冒名者，斩。宫内欺辱命妇者，黥面。」
陆衡的手劲极大，直捏得那人面色青紫，双脚悬空踢蹬。
那纨绔骇得魂飞魄散，连连告饶：「大、大将军饶命！我吃醉了酒……」
周围侍卫与宗室纷纷围拢过来，无人敢上前阻拦这位杀神。
我上前轻轻拉了拉陆衡的袖口：「陆衡，放开吧，宫宴见血不好。」
陆衡侧头，听见我的声音，眼底的暴戾瞬时散去。
他手一松，那纨绔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陆衡居高临下，语调平静得令人发慌。
「下回若再敢靠近我夫人三步之内，陆某手里的佩剑，也认不出你的脸。」
这动静惊动了帝后。
知晓原委后，皇帝沉下脸，当场罚了那轻浮宗室半年俸禄、闭门思过。
皇后亦叹息一声，不仅未怪陆衡动粗，反倒着内侍取来一对内造的金丝缠玉牌，亲赐给我们。
「这牌子上刻着御赐铭纹，天下独此一对。往后挂在身侧，谁也冒充不得。」
出宫时，陆衡将玉牌妥帖收入怀中，却没挂在腰间。
「不用吗？」我问。
「不用。」
「为何？」
陆衡转过头，夜风拂过他的额发。
「天下玉牌千千万，但知枝认得出我的骨相与旧伤，这就够了。」
回府后，我同他商量，往后不必每日穿一样的衣裳。
陆衡有些意外。
「换了你认不出怎么办？」
「那就多问一句，又不费事。」
「好。」
第二天，他连换了三套衣裳来问我。
第四套刚换好，我便把人推回了房里。
这人有时候也没那么老实。
我在门口听着，心里很痛快。
8
回去的马车上，陆衡一直握着我的手。
「你昨日在宴会上认出那道伤了。」
「嗯。」
「没有先看衣裳。」
「嗯。」
「也没有先听声音。」
我转头看他。
「你想夸我便直说。」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
「夫人厉害。」
我被他夸得脸红，抽回手，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成亲一个月，亲一下手背便脸红，传出去要被我娘笑。
陆衡忽然问：「若我没有那道伤，你会怎么认？」
我认真想了想。
「你叫我名字时，尾音会低一些。」
「还有呢？」
「你站着时，右脚总比左脚往外一点。」
「还有？」
「你喝茶会先吹两下。」
他很高兴，又问我：「今日怎么发现香囊没了？」
「你告诉我的。」
陆衡的笑停了。
我笑得倒在软垫上。
他伸手来挠我，我怕痒，只好求饶。
马车颠了一下，我撞进他怀里。
这回他没有退。
「知枝。」
「嗯？」
「今夜可以不聊面了吗？」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抓着他的衣襟，半天才点头。
第二日，我醒得比平日迟。
陆衡坐在床边，正在新册子上写字。
我凑过去看。
「知枝今日很累，早膳想吃肉粥。」
我抢过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陆衡今日也很累，给他炖汤。」
他看完，耳朵又红了。
「我不累。」
我把册子合上。
「那今晚继续？」
他半日没说话。
最后道：「还是先喝粥。」
9
入秋后，陆衡要去城外营中住十日。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衣裳分成了十份。
我觉得没必要。
「营里都是自己人，你认不出便问，谁还敢笑你？」
「有人敢。」
「谁？」
「你三哥。」
我兄长也在营中，确实敢。
我帮他把每件衣裳都系了不同颜色的带子，又觉得自己多事。
陆衡却不拦。
他走后，我一个人吃饭，总觉得桌上太空。
他的信隔一日便来，开头总要问我有没有按时吃早膳。
连着两封都是这句。
第四日，信里多了一块包得很严实的点心。
送信的侍卫说，陆衡听厨子做了新点心，觉得我定会喜欢，让人快马送回来。
我掰开尝了一口，已经硬了。
我还是吃完了。
当晚便牙疼。
我写信骂他，信到一半，又觉得不该怪他，团起来扔了。
最后送出去的只有六个字：点心好吃，下次别送。
陆衡没看懂我的意思。
第六日，他送回来一包更大的。
随信还有一句话：这次让厨子做得软些。
我拿着那包点心去找婆母。
婆母看完信，笑得拍腿，让我把点心留下，说陆衡小时候给她送过一只活兔子，也是这般包了几层布。
「兔子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三日不肯吃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才明白，他连人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我面前送。」
我深以为然。
当夜，我给陆衡写了一封长信，告诉他点心要趁新鲜吃，兔子要吃草，心意也要让人知道。
他回信很快。
「知枝，我今日很想你。这句可算让人知道了？」
我把信看了两遍，脸有些热。
算，太算了。
我展笺回他：大将军军务繁忙，尚有闲暇写这些？
他次日便回：诸务皆毕，唯余念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把信压在了枕头下。
第十日，我去城门口接他。
回来的人很多，衣裳上都带着灰。我看了半天，没找到那条颜色最显眼的腰带。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停在我面前。
我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陆衡？」
他应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变成这样了？」
「十日没刮胡子。」
「为何？」
「你说想看看。」
我确实在信里说过，可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骑在马上，朝我伸手。
「回家便刮。」
我握住他的手，先摸到了虎口的伤。
周围人都在看，我没有松手。
回家以后，他刮了胡子，又洗了澡。
我去送干净衣裳，他恰好从屏风后出来。
我们两个都停住了。
他先拿过衣裳披上。
「夫人，这次没有扔枕头。」
「因为这次你没系腰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我。
我转身跑了。
那夜他没有让我跑成。
10
次年春，我有了身孕。
娘高兴得当天便住进将军府，婆母也天天过来。
两个人在饭桌上为了孩子该跟谁学本事争了起来。
娘说要学点心，至少饿不着。
婆母说要学骑马，出门方便。
陆衡给我盛了碗汤。
「先学会叫爹娘。」
我觉得这句最靠谱。
怀着陆满时，我夜里总醒。
有一回醒来，陆衡不在床上。我披衣出去，看见他蹲在廊下，正同守夜的侍卫说话。
走近了才听清，他在问人家孩子出生后多久能认爹娘。
侍卫说自己离家三年，回去时儿子管他叫叔叔。
陆衡更愁了。
「我若离家几日，他会不会连叔叔都不叫？」
侍卫安慰他：「将军多抱抱便好。」
「我若抱错了呢？」
侍卫答不上来。
我站在门后听了半天，出去牵他回房。
「孩子还没出生，你先别想这些。」
「我怕他随我们。」
「随我们也能长大。你看我，不也好好嫁了人？」
陆衡握紧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那夜之后，他开始给孩子做小木牌。
第一块刻了爹，第二块刻了娘。第三块本该刻陆满，他刻成了猫。
我问他为何。
她说先给婆母家的猫备着，省得日后再抱错。
可等孩子出生，新的麻烦也来了。
是个男孩，哭声很响。
乳母抱来给我看，我摸着他的小手，不敢用力。
「他往后会不会也认不出人？」
陆衡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会也无妨。」
「你不担心？」
「担心。但他若真会，我们便早些教他别的法子。」
他说得很平静，我心里也松了些。
儿子取名陆满。
满月那日，府里来了不少人。
乳母把孩子抱出去受礼，婆母童心大发，故意拿个一模一样的红锦缎小襁褓裹了她养的那只胖猫，让侍女递给陆衡。
陆衡小心翼翼接过来，双手绷得铁紧，一路屏息走回我房里。
走到半路，襁褓里软软地「喵」了一声。
陆衡僵在原地，掀开小被角，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猫眼。
婆母在门外笑得直拍大腿。
陆衡抱着猫，神色凝固了半晌：「母亲，我虽分不清皮相，但这猫少说轻了三斤，您当真以为我颠不出斤两？」
我指着乳母怀里真正的大胖小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猫塞回给婆母，认认真真拿温水洗了手，才郑重接过儿子。
陆满一到他怀里便哭。
陆衡僵着手臂，不敢动。
「他是不是认不出我？」
「他才一个月，你也太看得起他。」
「那他为何哭？」
我摸了摸尿布。
「拉了。」
陆衡长长松了口气。
那日之后，他学换尿布，学拍嗝，也学唱曲哄睡。
曲唱得很难听。
陆满却很给面子，每次都能睡着。
我怀疑他是被吵得没办法。
11
陆满三岁那年，果然没有我们的毛病。
他认人很快，见过一次的花匠都能记得。
我和陆衡松了口气，又很快有了新的苦恼。
这孩子太会认人，便会替我们认。
我在园子里喊一声夫君，他先跑过去拉陆衡。
陆衡在席上找不着我，他也迈着小短腿来指路。
有一回陆衡抱错了孩子，陆满跟在后头追了半天。
「爹，我在这儿！」
陆衡放下怀里的孩子，转身看他。
「你今日换了衣裳。」
陆满气得跺脚。
「我没换！是你先看错了！」
我赶紧把儿子抱起来。
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告状。
「娘，爹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陆衡蹲下来，同他道歉。
陆满很好哄，一句道歉不够，再加一包栗子便够了。
晚上，我问他平日怎么认我们。
他说：「娘抱我，会先摸我的头。爹抱我，会先颠两下。」
我回头看陆衡。
「听见了吗？以后少颠。」
陆衡把陆满接过去，又颠了两下。
儿子笑得喘不过气。
笑完，陆满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陆衡腕上。
「先生说了，出门戴这个，家里人就能惦记你。」
陆衡问：「先生还说什么了？」
「说不能什么都信。」
「那你为何还戴？」
「我愿意信这个。」
陆满说得理直气壮。
陆衡没有摘，只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我有些吃醋，问儿子为何只给爹。
陆满又掏出一把。
红的、绿的、黄的都有。
「娘也有，祖母也有，外祖母也有。猫不肯戴，我明日再劝它。」
我看着那一把绳子，决定不问他从哪儿拿的。
晚上婆母来找自己裁衣裳的线，我才明白。
陆满已经把他的先生卖了，说是先生让拿的。
先生又说是陆满自己拿的。
一大一小在书房说了半个时辰，最后一起吃了栗子，谁也没再提线的事。
陆满搂住他的脖子。
「爹，你出门要早些回来。」
陆衡第二日便要离开京城，去边关巡防。
他不许我说丧气话，我偏偏一夜没睡。
临行前，我把那只旧香囊挂回他腰间。
「别弄丢。」
「嗯。」
「每日写信。」
「嗯。」
「少受伤。」
陆衡没有立刻答。
我抬头看他。
他这才道：「好。」
我信他一半。
剩下一半，等他回来再同他慢慢说。
12
陆衡走了七个月。
他的信每隔几日便来，开头全是知枝，结尾全是等我。
陆满已经能替我写回信。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告诉爹那是家里的饼。
又画了三根短线，说是想他。
我看不懂，陆衡却回信夸他画得好。
这父子俩有时候也不需要我。
到了回来那日，我和陆满去城外接他。
人很多，陆满抱着我的腿，忽然指向远处。
「娘，爹在那里！」
我还没看清，陆衡已经下了马。
他瘦了不少，右手多了一道新伤。
我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吃什么？」
陆衡笑了。
「面。」
我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尘土味，下巴还有一道没长好的伤。
我摸了一下，他立刻说不疼。
「知枝，别当街哭。」
「谁哭了？」
「好，没哭。」
陆满在旁边仰头看着我们，忽然也开始抽鼻子。
陆衡赶紧弯腰。
「你怎么也哭？」
「娘不哭，我也不哭。」
儿子说完，哭得更响。
周围有人笑，我把父子俩全带上马车，谁也别想在外面丢人。
陆衡一手抱着陆满，一手替我擦脸。
「我回来了。」
「嗯。」
「每日都有写信。」
「嗯。」
「也没有受很重的伤。」
我看着他下巴那道伤，没有拆穿。
回家再同他算。
陆满挤在我们中间，也要抱。
陆衡把他举起来，先颠了两下。
回家后，我看见他脱下的衣裳里有十几封信，全是我写给他的。
边角已经磨破了。
我嘴上说他不嫌麻烦，夜里却把那些信收进了自己的匣子。
陆衡看见了，也没拆穿。
他只在新册子上写了一句。
「知枝今日认出了我，陆满也认出了我。」
我在后面添了一句。
「陆衡今日没先颠儿子，有长进。」
他凑过来看，顺手把灯吹了。
「夫人，该睡了。」
我推了他一下。
「儿子还在隔壁。」
「他睡了。」
「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去看过。」
「没认错吧？」
陆衡沉默片刻，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进屋时黑灯瞎火，险些抱了沈砚送来的那只半人高的大布老虎。」
我笑得滚进被窝，也被他折腾了半夜。
13
陆满入学后，头一回写我的文章，写的便是我和陆衡。
先生让大家写爹娘做过的事，他写我爹每日叫错三个人，写我娘回回把舅舅认成门房。
文章送回来，只有两个字：重写。
陆满很不服气。
「先生，我写的都是真的。」
先生来府上时，恰好撞见陆衡管他叫陆满。
他回去后再没让重写，只在文章后添了一句：尚可，父子甚笃。
我问儿子为何不写些好的。
他想了很久。
「爹会给我娘揉肩，娘会给爹留饭。这些也要写吗？」
「为何不写？」
「你们每日都做，我写不过来。」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
陆衡却拿过笔，在文章最后添了一行。
「爹娘认人慢，回家没有慢过。」
先生第二日又添了四个字：这句甚好。
陆满把那张纸贴在了自己房里，不许我们碰。
后来，京中常有人拿我们夫妻俩说笑。
有人说陆衡出征回来，连媳妇都认不出。也有人说我参加宫宴，见谁都叫姐姐。
传到陆满耳朵里，他很生气。
「我爹认得出我娘！」
「我娘也认得出我爹！」
旁人问他怎么认。
他挺着胸口道：「他们有心。」
我听见时，正在给陆衡缝破了的袖口。
针扎进了手指。
陆衡握住我的手，低头给我擦掉血珠。
「疼不疼？」
「还好。」
「又嘴硬。」
他记得我怕打雷，吃撑了会揉腰，也没少拆穿我嘴硬。
我记得他喝茶先吹两下，紧张时会摸虎口的旧伤。
至于脸，我确实还是记不住。
有一回我问他：「我如今长什么样？」
陆衡看了我很久。
「比成婚那年更好。」
「哪里好？」
「我说不清。」
「那你是不是也记不清？」
他承认得很快。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恼。
认不出脸便认不出吧。
他每次回家，都会先在门外叫我一声。
我每次听见，都会出去迎他。
陆满后来又添了个妹妹。
小姑娘出生后，陆衡一手抱儿子，一手抱女儿。
婆母笑得直拍桌子。
我爹赶来喝喜酒，进门便听见他女婿叫了一声兄台。
这一回，我爹也答应了。
反正都是自己人。
叫错一句，又不妨碍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