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崔府认回后，和谢敛的婚事落在了我的头上。
可崔善嫣却不肯，时常在背地里针对我。
谢府来下定那日，她假装要与我和好。
送来一盘有毒的糕点。
却不想丫鬟拿错，我侥幸活了下来。
而崔善嫣却中毒身亡。
谢敛并未对此事有过多置喙。
他按期娶我进门，婚后尊我重我。
因不忍我受生育之苦，他主动服用避子药。
可病终之时，他却突然求情：
「崔府欠你的，我都已尽数补偿与你。」
「若有来生，你能否留嫣儿一命？」
「她并无坏心，只是被娇惯坏了，你……」
话还未说完，他便撒手而去。
我才意识到，原来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为了消解我对崔善嫣的恨。
重来一世，我再次看着崔善嫣吃下那块有毒的糕点。
而后我喝下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假死药。。
1
意识还未完全消散，屋外就传来匆匆脚步声。
门被打开后，便是侍女的一声尖叫。
崔夫人立即喝止：
「休要大喊大叫，先赶紧去请大夫来。」
「去的时候记得绕过前厅。」
随后门被合上。
我听到崔夫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今日是谢府来下定的日子。
我被认回之后，和谢府的婚事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崔善嫣为此闹了整整三个月。
昨日崔夫人好不容易将她劝住，今日她就带了一份芙蓉糕来同我讲和。
前世我当她是真心决定放弃谢敛的。
可当她吃下侍女递给她的那块糕点后，却面露痛苦。
不消片刻，便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我才明白原来她是想杀我。
当初我走丢后，崔夫人一度精神不振。
崔父便从外面将与我有五分像的崔善嫣抱了回来。
之后崔夫人视她如己出，将她宠得骄纵肆意。
事发之后，大夫对气息全无的崔善嫣无能为力。
崔夫人悲痛之下，几乎要将我视作仇敌。
碍于和谢府的婚事将近，她只处置了那个拿错糕点的丫鬟，并未再过多指责我，但之后也并未再过多与我亲近。
如今重来一世，我和崔善婉都是一样的处境。
我好奇她会先救谁。
可惜还没等大夫来，我就彻底没了意识。
2
等再次醒来时，我率先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臭味。
等意识完全清醒后，我才发觉自己所处的地方。
竟是城外的乱葬岗。
我等不及四肢恢复力气，就先赶忙爬到了一边的树林。
虽然早就知晓那瓶假死药能让人看起来和死人无异，但还是没想到崔府竟然对我的后事敷衍至极。
只用了薄薄一张草席遮盖，便将我扔到了这里。
前世崔夫人为了崔善嫣，硬是将婚期提前，草草将我出嫁。
等我入了谢府后，她才对外声称崔善嫣病逝，而后将她的丧礼大办。
却不知我因此被京中众人冠上了自私狠毒的名头。
只因他们以为是我仗着崔府对我的愧疚，夺走了和谢敛的婚事。
所以才导致崔善嫣郁郁而终。
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为崔善嫣的狠毒背负恶名。
等力气渐渐恢复过来时，我又伸手摸了摸缝在衣角处的银钱。
此时忍不住感谢崔府对我后事的敷衍。
否则我只能走着去云州了。
就在我正准备起身时，我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昨日来崔府下聘的谢敛，居然出现在了乱葬岗。
他仔细搜寻了一番，似乎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脸色有些难看。
此时匆匆赶来的小厮见状，小心翼翼道：
「公子，听周围人说昨日确实有人来这里丢弃尸体，但……」
他语气顿了一瞬。
「他们说像崔小姐这种年纪的女子，不到第二天尸体就会被人偷走去配冥婚。」
谢敛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了。
我躲在树丛后，看着他带着小厮离开，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寻找我的尸体，但若是让他发现我假死一事，说不定真的会让我给崔善嫣偿命。
3
崔府和谢府的婚事是我出生时就被定下的。
后来我走失后，崔善嫣成为了崔府的小姐。
她和谢敛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前世我被认回后，和谢敛的婚事落在了我头上。
崔善嫣整日在府上大闹。
整整三个月，我被捉弄过很多次。
不是在池边无故落水，就是在饭菜中出现过敏的食物。
谢府来下定那日，我以为崔善嫣是知晓自己再闹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才来找我和好。
可没想却是自食恶果。
唯一一块有毒的糕点落入了她的腹中。
我嫁给谢敛后，他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偶尔会望着我微微出神。
即便后来崔善嫣的「病逝」的消息传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只当他对崔善嫣没有任何情谊。
夫妻相伴十余载，他尊我重我。
即便崔母对我冷淡，他也没有过问我原因。
反而更加爱重我。
有时我也曾诧异过，问他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谢敛苦涩一笑：
「你走失这些年受了苦，这些本该就是你的。」
「在谢家，你只需要每天开心就好。」
我心生感动。
作为谢敛的妻子，我不用执掌中馈，打理家务，也不必晨昏定省，孝顺公婆。
只需每日做我想做的事情。
就连生子一事，谢敛也掩盖了自己服用避子药的事情，只对父母声称是自己身体有疾，所以才没有子嗣。
甚至就连京中的一些妇人也开始羡慕我。
「谢夫人虽然幼时受了苦，但如今可真是被谢大人当女儿养，一点苦都不让她吃了。」
谢敛听到这些也只是面色淡淡。
我知他话少，所以也并未在意。
毕竟，他对我的好是实实在在的。
直到他三十五岁那年，身体因为服用避子药的缘故，彻底支撑不住，病症也严重起来。
强撑半年之后，药石无医。
谢敛弥留之际，我伺候在病榻前，以为他有话要叮嘱。
未曾想却是他替崔善嫣求情。
「这一世我对你的补偿已经足够，若有来生，请你务必要留她一命。」
「她心思单纯，只是被崔府宠惯坏了，所以才会……」
看着谢敛落在床榻边的手，我才明白原来对我的一切，都是他在替崔善嫣赎罪。
面冷言少的谢敛，竟会将一个人深爱至此。
甚至为她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可惜，无论重来几次，崔善嫣都不会活下来。
因为她是死于自己的恶毒。
4
我从乱葬岗离开后，便先去了京郊的客栈。
当时假死药配的匆忙，用的许多药物毒性太烈。
若是不等体内余毒清除，只怕会赶不到云州。
等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我拿着仅剩的银子坐上了去云州的船。
当初我在京城走失后被人带到云州，又幸得被养母救下，才免了长大后流落青楼的命运。
可惜，前世崔府将我带回后，不准我再见她。
崔夫人面色冷峻：
「她对你的恩情，我和你父亲已经重金答谢。」
「你若是再与她来往，只怕是会影响我崔府的名声。」
「毕竟，她只是一个农妇。」
后来嫁入谢府之后，我曾托人探听养母的消息，却一直无所得。
心急之下，我曾恳求谢敛让我回云州一趟。
可他却温声和气地拒绝了。
「如今岳母只剩你一个女儿，若你一再顾念旁人对你的恩情，或许会让你母亲寒心。」
「你不妨再等等，等你母亲了却心结，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你那位恩人。」
可崔夫人在崔善嫣死后，就不肯再见我。
我又何求原谅。
直到谢敛死后，我才有了回云州的机会。
可惜养母已在前一年病逝。
如今重来一次，我一定要留在她的身边，好好侍奉她。
船舱虽然不小，但我还是能听到隔壁人的说话声。
「崔家那位二小姐的葬礼可真是隆重。」
「听说崔夫人都哭得昏过去了。」
旁边有人叹气：
「可惜了，虽然是崔大人捡回去的，但确确实实是被当成真正的崔府千金在养啊。」
「幸好真千金回来了，否则崔夫人怕是要无法承受两次失去女儿的悲痛。」
我听着这些话，心底疑惑。
崔府如此大办崔善嫣的葬礼，却对我的「死讯」隐而不报。
可既然如此，谢敛又是如何知道我「死了」，并去乱葬岗找寻我的尸体。
莫非他那日去找的，并不是我。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身侧便传来脚步声。
「姑娘。」
船夫表情带些歉意：
「船上没有其他位置了，刚好这位客人也是去云州的，可否让他与你一同……」
他话音还未落，身后的人便淡声开口：
「姑娘不必害怕，我乃朝廷命官，前去云州只为公务。」
「只因事出情急，才会着急坐这一趟船。」
「姑娘若同意，到云州后我必会重金答谢。」
船家尴尬一笑，往旁边让了让。
而后我就看见了一身青衫的谢敛。
5
确定对方看不清我的脸后，我才隔着轻纱点了点头。
内心又无比感叹离开客栈前为自己准备帷帽的正确性。
若是没有这层纱，只怕我和谢敛就要坦诚相见了。
船家见我同意，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我就说，方才听这位姑娘说话就知道是个心善的人，必然会愿意和大人您同乘一舱的。」
「既如此，那我们便马上出发，争取早一点儿到云州。」
他说完便离开了。
谢敛坐在了我的对面。
「姑娘不用担心我食言，到云州后我自会让人送银子去姑娘府上。」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崔府三个月，我与谢敛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冒险。
他若是真听出我的声音，只怕还是会将我带入崔府。
好在谢敛也并不是喜欢和别人交谈的人。
见我点头之后他就没有再看向我，而是只将目光放在船舱外的江面上。
我隔着帷帽上的轻纱打量他。
距离他来谢府下聘那日，我们已经有将近十日未见了。
谢敛眼下乌青淡淡，神情憔悴。
想必是因为崔善嫣的死讯。
前世尚且有我背负谋害崔善嫣的恶名。
可这一世，我也「死了」。
我好奇谢敛会将自己心中的怨恨放在谁的身上。。
一路无言到云州后，我和谢敛一前一后下船。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开口唤住我：
「姑娘可否留下府上位置，谢某好差人送去银子。」
我摇了摇头。
不等他再次开口，我便没入了人群。
重生醒来后，我就知道自己要离开崔府，所以为自己准备的银子足够多。
而且我还会医术，只要找到养母，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养活我们。
按照记忆找到和养母的小院子之后，却没见到人。
我心底一倏。
莫非当初崔府带我离开后，就将养母转移去了别的地方。
否则，她必不会离开自己住了多年的小院。
我当初被她从拍花子手里救下之后，两个人就住在这里。
幼时她为我搭的秋千上面早已爬满藤蔓。
就在我走出门，准备去隔壁打听时，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大人？」
裴观远眼神有惊喜，有意外。
「阿婉姑娘，你真的回来了。」
我跟着裴观远去了知县府。
他曾是两年前的状元郎，放任到云州时不慎遇上山匪，不仅侍从被杀，就连自己也身受重伤。
我和养母一起将他带回来。
三个月前，我被崔府带离时，他曾告诉我会替我照顾养母。
没想到他真的将人接去了自己府上。
裴观远一边带我进门，一边低声解释：
「上个月宋姨生了病，我便将她接来了这里，想着方便我照顾。」
「当初你们将我救回了一条命，这么大的恩情我此生都难以报答。」
跟着他走进院子后，我才发现厅内还有一人。
谢敛看到我，神情也是一愣。
随即眼神温和了一瞬。
「原来姑娘是知县府上的人。」
6
裴观远看向我，眼神询问：
「你们认识？」
我摇头。
谢敛出声解释：
「我与这位姑娘是坐同一艘船来云州的。」
不等裴观远再次开口，我便放弃了所有礼节，在谢敛困惑的眼神中将裴观远拉到了外面的角落.
并短暂跟他解释了我在崔府发生的事情，以及和谢敛的关系。
听到谢敛曾是我的未婚夫时，裴观远眼神明显触动了一瞬。
但随即又轻声安慰我：
「阿婉姑娘，你放心，我会隐瞒你和宋姨的身份。」
「谢大人来云州只为公务，想必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你只需不与他碰面即可，后院那边我也会安排好人。」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瞬，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你唤我表兄了。」
我点点头：
「没关系，我还得多谢你才是。」
裴观远的身世背景早在他高中那一日就已经被人熟知，所以谢敛必不会相信我是他的亲人。
但远亲就很是合适。
而且还是一对母女。
在裴府住下来之后，养母的病情暂时稳住。
我怕她担心，便隐去了京城发生的那些事。
只说是崔府当初弄错了，我并不是崔氏的千金。
她显然松一口气。
「我就说，那些嬷嬷那样咄咄逼人，用几块银子打发我之后厉声警告我不准再上京，想必家主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若你真是他们的女儿，家中又有一位假千金，你的处境许是会更加艰难。」
说着她又拍了拍我的手，感慨道：
「幸好认错了。」
7
一连十几日，谢敛都住在知县府。
他有公务在身，我却不好再待下去。
于是便只能去找裴观远辞行。
没成想恰逢裴观远出门，我却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谢敛。
他率先唤住我：
「宋姑娘。」
我懊恼自己过来时没有戴帷帽，只用了面纱遮面。
可若真径自离开，又怕谢敛起疑。
于是停步留在原地，并没有回头。
谢敛似是看出我的示意，并没有走到我面前，只在我身后开口：
「我听知县大人说宋姑娘自小就在云州长大，不知你可曾知晓三个月前有从京城来的几个人，来云州寻亲？」
「当时他们只带走了那位女子，却留下了女子的养母，姑娘可知那位夫人现在在何处？」
我没想到谢敛来云州居然还是为了来找我养母的。
碍于不好追问他的目的，我只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回到院子后，我立即收拾东西。
裴观远被我和养母所救一事知道的人不少，谢敛心思缜密，必然会因为旁人的口述联系到我们身上来。
前世他为了崔善嫣的死，能和我演十余年的恩爱夫妻。
这一世，他未必不会因为崔善嫣做出其他出格的事。
裴观远回来后，得知我要离开的原委，也似是有些震惊。
但还是帮我安排好了去路。
「阿婉姑娘，城东有家医馆是我好友所开。」
「你会医术，不如先去那里躲避一阵子。」
之后他找了个由头，就将我和养母送了过去。
医馆离知县府较远，又与我和养母当初住的那条巷子南辕北辙。
我安慰自己谢敛必不会找到这里来。
可未曾想搬过去的第二日，就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三个月前永和巷被接走的那个姑娘，前阵子死在京城了。」
「怎么会呢，不是说那位姑娘是京城一个大官的亲生女儿吗？」
「当年是被拍花子拐走，才流落到我们这里来的。」
「怎么接回去没享几天福就去世了，不会是假消息吧。」
「当然不是，这可是住在知县府的那位年轻公子亲口说的。」
「说他与那位姑娘有婚约，这次来是来找那姑娘的养母，要替她尽孝呢。」
……
我听到谢敛来云州的目的竟是这般之后，再听不下去后面的话。
前世夫妻十余载，他屡次三番阻拦我来云州。
他嫌弃我养母的身份，不让我出京城。
所以，与其相信他是来替我尽孝，不如认为他是因为崔善嫣的死，想报复我的养母，让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是我害死了崔善嫣。
安置好养母之后，我便在医馆帮人看诊。
期间裴观远怕我钱不够，又偷偷送过几次钱。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神情显然轻松了许多。
「阿婉姑娘，那位谢大人明日就会回京。」
「到时候，我再来接你和宋姨回府可好？」
我淡笑婉拒：
「裴大人这次对我们的帮助，已经抵消了我当初对你的救命之恩。」
「至于我和母亲之后的日子，就让我们自己走下去吧。」
裴观远眼神受伤。
想再辩驳几句，但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和他相识这么久，我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
可惜，我已经有过吃亏的经历了。
前世谢敛为了崔善嫣，对我百般宠爱，只为了让我不要对崔善嫣心生怨怼。
十余年的感情，只是他的伪装。
所以，我不敢赌。
不敢赌裴观远对我的好感是因为我对他的救命之恩，还是因为他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
但第二日，裴观远还是来了。
他送来了几位贵重药材。
「这是我从路过的药商手里买的，对宋姨的病情有益。」
「我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希望宋姨可以快些好起来。」
我知晓裴观远的固执，便没再拒绝。
因着谢敛的离开，我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崔府的真千金还活着。
崔府除了失去了能和谢府联姻的机会之外，再无其他损失。
可没想到就在医馆即将闭馆之时，门外却多了一道身影。
原本早该上了船的谢敛，正站在我几步之外。
我庆幸自己担心晚上回家风大，提前带好了帷帽。
谢敛目光沉沉的注视着我。
即便我知道他的视线透不过轻纱，却还是不自觉地有些紧绷。
他抬手制止了将要开口的药童，而是上前几步走到我面前，眉头微微下压：
「谢某可是哪里得罪过姑娘？」
「又或者说姑娘之前在京城见过我？」
8
我掐了掐手心，尽力不让自己露怯。
而后隔着轻纱，对上谢敛的视线，摇了摇头。
谢敛见状，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既然我不曾得罪过姑娘，那敢问姑娘为何从不愿与我说话？」
他用目光钉住我，而后开始回忆：
「无论是在来云州的船上，亦或是在知县府中，姑娘都只对我的询问做出摇头或点头的示意。」
「但不管是在知县府下人的口中，还是这些天来找你看诊的病人，你都是可以完全用言语来交流的。」
「所以，我想知道，为何你在我面前却是从来不开口？」
谢敛一步步逼近。
我忍不住后退，抵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谢敛继续靠前，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近的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熏香。
他看向我的目光也几乎要透过帷帽上的轻纱。
「所以你是不想开口，还是不敢开口？」
我被谢敛困在方寸之地，心里忍不住的懊恼。
当初从知县府离开时，应该走远一些的。
一个失去挚爱的人，在丧心病狂下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眼看谢敛大有摘下我帷帽的趋势，我便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瓶。
里面的药粉虽然不致死，但至少能让谢敛难受几天。
然而还没等我动手，裴观远却突然出现。
「谢大人怎的又回来了？」
他一边开口一边隔开了我和谢敛。
谢敛没说话。
裴观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表妹自小性子傲，若之前不慎得罪了大人，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只是她年纪尚幼，家中有只有一个孤母教导，还望大人不要跟她计较。」
谢敛的目光在我和裴观远之间来回巡视。
半晌后冷笑一声：
「不知知县这表妹可曾婚配？」
「前些日子我刚被退了婚，家中正缺一个知心人。」
裴观远讪笑：
「只怕表妹身份卑微，配不上谢大人这么好的家世。」
谢敛嗤笑：
「做正妻自然是配不上，但做妾的话，还是能勉强进门的。」
这下饶是和云州地头蛇打惯了交道的裴观远也笑不出来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和谢敛的身份。
但他没想到谢敛竟会这么难缠。
就在我即将开口时，裴观远深呼吸一口气。
「谢大人不知，其实我心悦表妹已久，只是碍于我家中无人做主，所以才一直将事情耽搁了下去。」
「谢府高门贵户，想给大人做妾的女子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但我孤苦半生，表妹和姨母是我如今仅剩的亲人。」
「所以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表妹这一回。」
然而话音刚落，谢敛突然哈哈大笑。
我和裴观远不知所以。
下一秒谢敛的表情瞬间变得狠厉。
「高抬贵手？」
「知县怎么不问问，你身后这个女人可曾对别人手下留情过？」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崔婉，事到如今，你还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吗？」
9
听到谢敛的话，我才意识到原来从他出现在医馆开始，就一直在戏弄我。
我闭了闭眼，随后伸手拿下头上的帷帽。
谢敛在看到我脸的那一刻，眼神松动了一瞬。
我忍不住叹气：
「谢大人追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质问我吗？」
重来一次，我好不容易逃脱崔府，却被谢敛逼到了这里。
谢敛刚要开口，我率先打断他：
「我知道谢大人因为崔小姐的死收了打击，但任何事理都要讲求公正。」
「你一心将我认为是害死崔善嫣的人，却不知事情内情，这对我来说是否有些不公平？」
谢敛抿唇：
「嫣儿她只是性子骄纵了些，但并无害人的心思。」
「你眼睁睁看着她中毒却不救，本身就是帮凶。」
「更何况……前世我已经将崔家亏欠的全部补偿与你，你为何还是要放任她死去？」
我惊叹于谢敛的天真。
也苦涩于他对崔善嫣的纵容。
「谢大人恐怕不知，害死崔善嫣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嗤笑一声：
「若是你早点告知你对她的心思，她就不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谢敛习惯了崔善嫣跟在他身后，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眼，也不知道一个被崔夫人娇惯出来的女儿会有多么的恶毒。
崔善嫣的侍女因为曾多看了谢敛一眼，就被她用簪子划破了脸。
所以那日她因为我即将嫁给谢敛，抱着假意求和的样子，为我准备了一份有毒的糕点。
却不知，一盘糕点中只有一块有毒。
而那个曾被她划了脸的侍女，因为不堪忍受她的恶行，所以将有毒的那一块递给了她。
「所以，自始至终，无论有没有我，崔善嫣都不会活下来。」
我只是给了侍女动手的一个契机。
谢敛听完我的解释，神情有一丝落寞。
「可我……只当她是妹妹。」
我忍不住出声嘲讽：
「那看来就是崔小姐没有做您妹妹的福气了。」
一个无亲无故没有血缘的妹妹，竟值得谢敛前世为了她用婚姻诓骗作弄我十余年。
谢敛似是看出我的心思，眼中多了些愧疚。
「是我之前误解了你。」
「当时你从知县府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
「医馆外面的那些人，也是我找来试探你的。」
「崔家至今还没有公布你的去世的消息。」
说着他又上前两步，语气中隐约多了丝恳求：
「崔夫人如今只剩你一个女儿了，你可否愿意跟我一同回京？」
「我们的婚约并没有取消，你若是回去，我们还可以——」
「谢大人。」
我出声打断他。
「你可能误会了，我来云州不是为了逃脱罪责。」
「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崔善嫣的死和我有关系。」
「我之所以用假死之计离开京城，只是为了不再和崔府染上任何一点关系。」
崔家女儿的位置只有一个。
从崔善嫣被崔父带回府中那天起，就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
崔善嫣活着，我或许还能得到些崔夫人的愧疚。
可崔善嫣死了，我就只能得到崔夫人的诅咒。
前世很多次，她都恨不得代替崔善嫣去死的那个人是我。
所以，我永远不会再回京。
9
裴观远怕谢敛偷偷带走我，将我和养母又接回了知县府。
谢敛原本想告知崔府关于我的消息，但被我拦下了。
「谢大人若是对我还有些愧疚，就请不要再让崔氏的人来骚扰我了。」
谢敛叹气：
「我可以帮你和崔夫人解释，她必不会像前世那样怪罪你。」
我忍下心中的烦躁，抬头看向他。
总觉得谢敛的思维总是异于常人。
他不喜欢崔善嫣，只当她是妹妹，却从来不关注崔善嫣的举动。
甚至就连她的死因也不曾调查。
一心将罪责归结到我身上。
如今知道真相，又天真的以为崔夫人会待我如初。
可惜无论崔善嫣的死和我有没有关系，崔夫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将仇恨落在我身上。
与其让她怨恨一生，还不如直接让她接受我的死讯。
那样，至少对我还是公平的。
「我和崔夫人此生亲缘已尽，就不劳烦谢大人多事了。」
说完我便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的人开口：
「那我呢？」
谢敛的声音很轻。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
嫁入谢府之后，他对我一直是温声细语，从来没对我生过气。
我除了会点医术之外，京中其他贵夫人会的东西我都不会。
但谢敛不在意。
总是会轻声安慰我：
「没关系，我之后会再努努力。」
「等我的官职再高一些，她们必不敢再说你了。」
他从来不要求我做任何事。
就连和我的房事，都是我主动要求才会有。
即便如此，他怕我受生育之苦，都是时常喝避子药。
这样好的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却只是为了让我留崔善嫣一命。
我回过头，看向谢敛。
「当时她们说的那些或许没错，你真的只是将我当作女儿来养。」
「前世你对我做的一切，足够弥补崔府对我的亏欠。」
「但这一世，我只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谢敛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色。
十余年夫妻，我知道他也曾掺杂过真心。
但崔善嫣的死横亘在我们之间，他没有办法将我只当作一个妻子来看待。
于是演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对我的感情了。
所以弥留之际，只能用求情来让掩盖自己。
可惜，对我来说，欺骗就是欺骗。
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对崔善嫣的惦念也是真的。
所以我和他之间不会再有机会。
谢敛回京后，我便准备带着养母离开。
我的医术不精，若要避免她像前世那样未至五十就因病逝世，我决心带她去寻以为江湖游医。
前世未尽的孝，这一世我都会补偿给她。
离开那日，裴观远很是不舍。
「你和宋姨若想回来，尽管来寻我就是。」
我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神色犹豫了一瞬，耳垂染上一丝绯色。
「其实……那日在谢大人面前的那句话，我并非撒谎。」
看我愣神，他索性鼓足勇气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我心悦阿婉姑娘已久，只是我父母早亡，家中无人做主，所以一直不敢开口。」
「而且你和宋姨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我心里你们和我的亲人无异。」
「所以，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打算安定下来，能不能率先考虑一下我？」
我定定地看着裴观远，他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我不是想要逼迫你，只是我怕你……」
「怕我以后不回来了？」
裴观远没回答，我却明白了。
毕竟外面的世界这么有意思。
前世我被困在谢府后院，今生重得自由，当然不会拘泥于做某一个人的夫人。
不过……
在裴观远期待的眼神中，我提裙上了马车。
随后在马车出发前，隔着帘子回他：
「无论我能不能想通，都会给你回信，决计不耽误你娶妻的。」
裴观远还想再解释，马车便驶向城外。
我从不为自己的以后断言。
若我真的能从前世谢敛的阴影中走出来，未必不会再去尝试着相信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