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天，是我们县城的大喜事。
教育局门口挂着红横幅：恭喜我县考生林晓被江城大学录取。
我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听见外面有人放鞭炮。
我叫林晓。横幅上那个也是。
再睁眼，我坐在高三（二）班最后一排，桌上摊着一张没填的志愿表。前排那个女生回过头，冲我笑：「你成绩那么差，填了也是浪费。」
她叫林晓。跟我同班，同岁，同名同姓。
学号十七的是我。学号三十二的是她。
而她爸，是我们的班主任。
一
我上一世死在二十四岁。
深圳，宝安区，一间八人合租的出租屋。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走，四十一天。
临走前两天，同屋的姑娘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她说，晓晓你看，这人跟你同名。
屏幕上是江城大学的官网，一张保研名单，第一行写着：林晓，新闻与传播学院。
照片上那个女生，我认识。
我跟她同班三年，坐我前面，考试的时候总把卷子往我这边歪一点，让我看得见，然后回头冲我笑。
我死的时候，护士说外面走廊上一直站着个男的，问是不是家属，他说不是。
我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想问是谁。
没问成。
再睁眼，是四月。
窗外的香樟树刚发新叶，绿的，嫩得发亮。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还留着上个月的「距高考还有 41 天」，那个「4」被人改成了「3」，粉笔灰落了一地。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志愿表。
我的手上没有留置针。指甲缝里有粉笔灰。
前排那个女生回过头。
「林晓，你发什么呆。」她把笔转了一圈，「志愿表填了没。」
我看着她。
张薇。她爸给她改的名字，改成了林晓。为了跟我同名，她中考前就把户口本上的名字改了，改得比我早三年。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没填。」我说。
「那你别填了。」她笑，「反正你也考不上。」
她转过身去。
我低下头，看那张志愿表。
表头印着「平川县 2010 年普通高校招生考生志愿表」，第一栏是「考生号」，第二栏是「姓名」。
姓名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我把手指按在纸上，按了很久。
二
第一节是语文课。
张建国走进来，五十岁，个子不高，肚子有点挺，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从来不扣。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先扫了一眼后排。
那一眼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他说，「咱们班平均分比上次低了七分。有些人，心思不在学习上。」
他翻开本子念名字，从第一名念到第十名。念到第十名的时候，他停了。
「第十七名，林晓。」
我抬起头。
「这次五百八十七，比上次退了三十四名。」他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全班没有一个人回头。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叫的是我。学号十七。
「三十二号林晓，」他接着念，「四百六十一，进步了十二分。」
前排那个女生站起来，很轻地鞠了一下躬，坐下。
「你们两个同名同姓，」张建国说，「一个退，一个进。这就是态度问题。」
他看着我。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下课铃响，我站起来。
张薇站起来，先出去了。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我那张空白的志愿表。
「你真不填啊。」
「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她说，「你考不上的。」
她走了。
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铃铛，走路的时候响。
三
张建国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跟教务处挨着。
门口堆着一摞牛皮纸袋，上面印着「考生档案」，一袋一袋，按学号排。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见十七号那一袋。
袋子鼓鼓的，边上贴了一张白条。
「进来。」
我进去了。
「坐。」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林晓，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你爸在矿上，你妈身体不好，你弟弟明年上初中。」
「你这次退三十四名，不是能力问题。」他说，「是心散了。」
「张老师，」我说，「我想换个地址。」
他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地址。」
「通知书寄到学校，我一直不太放心。」我说，「我怕到时候家里没人收。」
「学校统一收，最稳妥。」他把水放下，「历年都是这样。你一个学生，懂什么。」
「我舅家在县城，有门牌号。」我说，「县医院后头那条街，红星路 47 号。」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舅家？」
「我舅妈在医院做护士。」
「叫什么。」
「沈。」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有点抖。
沈知白的妈，在县医院做护士。我上一世不知道这件事，是我死前那一年，在一个同学群里看见有人提了一句。
这一次，我提前知道了。
「为什么突然想改。」
「我妈上个月住院，」我说，「家里的信，寄到村口小卖部，压了半个月才有人捎过来。我怕耽误事。」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
「志愿表先别填。」他忽然说，「等分数出来再说。你现在的分数，填了也是白填。」
「张老师，志愿表截止是五月十号。」
「我知道。」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张老师。」
「嗯。」
「那袋档案，」我说，「是考生自己的吧。」
他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路过看见的。」我说，「上面写着名字。」
「这些是复读生的旧档案。」他说，「跟你没关系。」
我点头，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看着那摞纸袋。
四
沈知白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
个子高，人瘦，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不怎么说话，上课的时候一直在写东西，写的不是笔记，是本子。
我上一世跟他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高考考了六百一十二，去了省城的政法大学。后来听说做了律师。
我死前那个护士说的「走廊上站着个男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这一次，我得求他办事。
五月的一个中午，我在教学楼后面的水房堵住他。
「沈知白。」
他抬头。
「有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说。」
「高考完，通知书会寄到一个地址。」我说，「我想让它寄到你家。」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奇怪。」我说，「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我家在山里，信到村口要压半个月。」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不在家。我怕信丢了。」
「为什么是我家。」
「因为你妈在医院。」我说，「医院的人，办事靠谱。」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没笑。
「你这理由编得不好。」
「那我说真的。」我说，「我不信学校。」
水房里有人进来打水，走了。水龙头滴了两滴。
「你为什么不信学校。」他说。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说，「我的名字，不止我一个人在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行。」他说。
「你答应了？」
「我家地址，红星路 47 号，三楼。」他说，「信箱上有名字。你让邮递员写「沈」字，我妈就收。」
「谢谢。」
「不用谢。」他把水杯拧上盖，「林晓。」
「嗯。」
「你要是真出事，」他说，「我帮你。」
他走了。
我站在水房里，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我跟他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这一世，第六句，他说「我帮你」。
五
六月七号，早上八点，考场在县一中本部。
我进考场之前，在门口看见张建国。他站在警戒线外面，挨个跟学生握手。
轮到我，他握得很紧。
「正常发挥。」他说。
「嗯。」
「志愿表，」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考完再填，我来指导你。」
「好。」
我进了考场。
语文，作文题是《角色转换之间》。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七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三十秒。
上一世，我写的是「做一个有用的人」。八百字，写完还剩二十分钟，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这一世，我写了一个女孩，在她二十四岁那年，从活人变成了死人，又从死人变回了一个坐在考场里的学生。
我写她发现，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是自己在选角色。
是别人替你选好了，然后让你以为是你自己选的。
写完最后一句，我把笔放下。
铃响。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吐。
不是紧张。是那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东西。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我抬头。沈知白站在我旁边。
「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作文写的什么。」他问。
「角色转换。」
「我写的也是。」
「你写的什么。」
「一个当法官的人，」他说，「有一天站在被告席上。」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写这个。」
「不知道。」他把瓶盖拧上，「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了。」
六
出分是六月二十五号。
县一中的公告栏上贴了大红纸，名字和分数按从高到低排。
我从下往上找。
没有。
我从上往下找。
第四行：林晓，六百三十八。
全县第三。
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有人拍手，有人打电话。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字，看得眼睛发酸。
上一世，我也看见了。
上一世我看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跑去找张建国，问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学校统一收，到了我亲自给你送家去。
我等到八月二十号。
没有。
我去问他，他说，你的分数虽然够，但志愿没填好，滑档了。
我不信，我给江城大学招生办打电话，打了三天，一直占线。
第四天，我爸从矿上回来，说，别打了。家里没钱供你复读。
八月二十六号，我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
这一世，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没有跑。
我转身去了邮局。
县邮局在人民路，绿色的门，里面有两个窗口。我找到管投递的老师傅，姓王。
「师傅，我想问一下，大学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七月中下旬。」他头也不抬，「一批一批来。」
「要是地址写错了呢。」
「写错了退回来。」他抬起头，「你哪个学校的。」
「一中。」
「一中的通知书都送学校。」他说，「传达室老陈收。」
「要是有人改了地址呢。」
他看了我一眼。
「改了地址，就按改的送。」
「能查吗。」
「查什么。」
「查这个信封，最后送到谁手里。」我说，「有没有签收。」
老师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叫什么。」
「林晓。」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本子。
「一中的？」他说，「你们学校的通知书，去年开始就不签收了。老陈说人多，往传达室一放，学生自己去拿。」
我站在窗口前面，手指头扣着台面。
「师傅，」我说，「我能不能自己来取。」
「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带准考证、身份证。」他说，「来了我找给你。」
「谢谢。」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姑娘。」
我回头。
「七月中旬开始，你天天来。」他说，「来早点。八点开门。」
七
七月十二号，第一封通知书到了。
不是我的。是隔壁班的。
七月十五号，第二批。
七月十八号上午八点十分，我站在邮局窗口前面。
老师傅从后面抱出一个纸箱，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EMS，红色抬头，右下角印着：江城大学。
收件人：平川县第一中学 高三（二）班 林晓。
寄件人地址是江城大学招生办公室。
「准考证。」他说。
我递过去。
他对着看了一眼，又看我的身份证。
「签这儿。」
我签了名，把信封捏在手里。
薄薄的一层，里面有一张纸，一个信封，一本新生手册。
「姑娘，」老师傅把笔收回去，「你这地址，是写错了吧。」
「没写错。」
「一中的都送学校。」
「我这封，」我说，「是我舅家收的。」
我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面，拉上拉链，两手抱着书包走出邮局。
外面太阳很大，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蹲下去了。
蹲了大概两分钟。
有人在我旁边站住。
「拿到了？」
我抬头。
沈知白穿着一件白 T 恤，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说你今天会来。」他说，「她昨天在窗口看见你了。」
我把信封举起来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点头。
「那就别让人知道。」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到报到那天。」我说，「我拿着这个，站在报到处。」
他把自行车支起来。
「他们会先动手。」他说，「我打听过，你们班主任上个月去了一趟省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档案袋。」
「你怎么打听的。」
「我妈在医院。」他说，「档案里有体检表，体检表是医院出的。要改照片，得找人盖章。」
我看着他。
「沈知白，」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跨上去。
「上来。」
「去哪儿。」
「去我家。」他说，「我妈想见你。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医院留了底。」他把车铃按了一下，「每一份体检表，都有一张底片。」
八
沈知白的妈叫沈玉兰，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很快。
她把我领到医院后面的一间小屋，屋里堆着旧病历和铁皮柜。
「二〇一〇年，」她拉开一个抽屉，「四月份那一批高三体检，是我做的登记。」
她翻出一本登记册，纸已经泛黄，一格一格，写着名字、班级、日期。
「你。」她指着一行，「四月九号，上午第三批。」
「这份体检表，」她说，「是手写的，照片当场贴，贴完我盖章。章在我这儿。」
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张底片。
「那时候医院还用胶片相机。」她说，「一个学生拍两张，一张贴表，一张留底。这些是没领走的。」
她把底片对着窗户的光，一张一张看。
「找到了。」
她把底片递给我。
黑白，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是我十七岁的脸，头发短，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抿着，很不情愿。
「这张我留着。」她说，「你要用的时候，来找我盖个章，写个证明。」
「阿姨，」我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她把底片收回去，放进木盒。
「我在这医院干了二十年。」她说，「见过的档案，比见过的病人多。前年有个孩子，考了六百多分，来医院开证明，说要去外地打工，家里没钱。」
「我问他，你不是考上了吗。」
「他说，档案丢了。」
她合上木盒。
「我当时没多想。」她说，「后来我一直在想。」
九
七月二十八号，张建国来我家了。
我家在柳树沟，从县城坐中巴四十分钟，再走二十分钟山路。他开了一辆摩托车，进院的时候，我妈正在晒玉米。
「林晓在家吗。」
我从屋里出来。
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接过我妈倒的水，喝了一口。
「通知书到了没。」
「没有。」
「我就说。」他把碗放下，「你这个分数，报的学校太高了。江城大学，那是随便能上的？」
「我服从调剂了。」
「服从调剂也得有名额。」他说，「我托人问了，今年江城大学在咱们省招四十个，你排在四十一名。」
「张老师，您怎么知道我排四十一。」
他顿了一下。
「招办说的。」
「招办谁说的。」
「你这孩子。」他笑了一下，「我是你班主任，我不替你打听，谁替你打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板凳上。
「这里是三千块。」他说，「你家里困难，我知道。这钱你拿着，复读一年，明年考个稳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
「张老师，」我说，「我不复读。」
「那你想干什么。」
「我等着。」
「等什么。」
「等通知书。」
他的脸色变了一点。
「林晓，」他说，「我跟你交个底。你的档案，在招办那边出了点问题。照片对不上。」
我抬起头。
「什么照片。」
「体检表上的照片。」他说，「模糊了，看不清。这种情况，就算录取了，报到的时候也过不了审。」
「那怎么办。」
「我给你想办法。」他说，「你把准考证给我，我去跑一趟。」
「准考证我得自己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留个念想。」我说。
院子里很静。我妈站在屋檐下面，手里还攥着一把玉米。
张建国站起来，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再想想。」他说，「三千块，不少了。」
他骑上摩托车，走了。
我妈走过来，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
「晓，」她说，「这钱……」
「别动。」我说，「妈，你把它锁起来，别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钱。」我说，「这是他给我的绳子。」
十
八月三号，学校门口贴了一张纸。
白纸黑字，盖着县招生办的红章：关于对考生林晓（考生号 2010xxxx17）高考违规情况的核查通知。
上面写着：接群众举报，该考生在六月七日上午语文科目考试中，携带与考试内容相关的文字材料进入考场，现予以核查。核查期间，录取手续暂缓办理。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小声说：「六百三十八，抄的？」
「怪不得，平时五百八十七。」
「我就说嘛。」
我转过身，看见张薇站在人群外面。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走过去。
「你爸贴的？」
「我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
她把冰水拧开，喝了一口。
「林晓，」她说，「你要是复读一年，明年还能考。你要是不复读，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想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你爸那三千块，我收了。」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收了？」
「收了。」我说，「我留着当证据。」
十一
八月四号，我去县教育局。
招办在二楼，走廊尽头。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亮，胸牌上写着「李国强」。
「林晓。」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你写个情况说明。」
「写什么。」
「六月七号上午，你带了什么进考场。」
「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笔、一块橡皮。」
「有人举报你带了小抄。」
「谁举报的。」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那我不写。」
李国强把笔放下。
「林晓，你态度要好一点。」他说，「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配合，我们查清楚，你还是能上学。你不配合——」
「我怎么不配合了。」我说，「我坐在这儿，问三个问题，一个都没答。」
他往后靠了一下。
「你说。」
「第一个，」我说，「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七月三十号。」
「第二个，我的录取通知书，七月十八号就已经到我手上了。为什么七月三十号才通知我成绩有问题。」
屋里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第三个，」我说，「核查期间录取手续暂缓办理。那已经发出去的通知书，算不算数。」
李国强把手放在桌上。
「林晓，」他说，「你这个孩子，说话很冲。」
「我不是冲。」我说，「我是算过账。」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EMS 信封，正面朝上，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
江城大学录取通知书，内页，姓名林晓，专业新闻学。
准考证。
身份证。
还有一张照片——黑白，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是我十七岁的脸。
「这是体检表的底片。」我说，「县医院留的。原件上贴的照片，如果跟这张不一样，那就是有人换过。」
李国强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从哪儿弄来的。」
「医院。」我说，「体检表是医院出的，底片是医院留的。要查，随时可以查。」
他把照片放下。
「你先回去。」他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
「李主任。」
「嗯。」
「我七月三十一号，」我说，「往省教育考试院的信箱里寄了一份材料。挂号信，有回执。」
他的脸色变了。
「你寄了什么。」
「我寄了这些。」我拍了拍文件袋，「还有一份说明，写了我的考生号、分数、志愿，还有一句：如果我在八月十号之前没有收到录取通知，请核查我的档案流向。」
屋里静了。
「你这孩子，」李国强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我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十二
八月六号，传达室。
老陈六十多了，一个人管着全校的信件。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风扇。
「陈大爷。」
「哎，林晓啊。」他抬头，「你那个通知书，到了没。」
「到了。」
「那就好。」他说，「我还惦记着呢。」
「大爷，」我说，「去年这个时候，有没有一封江城大学的信，是您亲手交给张老师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把风扇转了个方向。
「去年有个姑娘，叫周敏。」他说，「考得挺好，六百多。通知书是我收的，我放在窗台上，第二天就没了。」
「谁拿的。」
「张老师。」他说，「他说他帮着转交。」
「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没去上学。」老陈说，「她家里人来问过一次，我说信让班主任拿走了。她爹在门口蹲了半天，走了。」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手指头捏着书包带子。
「大爷，」我说，「您愿意说这句话吗。」
「跟谁说。」
「跟能管事的人说。」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把风扇关掉了。
「你要真能管事，」他说，「我说。」
十三
八月三十一号，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五个小时。我妈给我煮了六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在我包里。她不知道我去干什么，我跟她说学校要补办手续。
「钱够不够。」她在门口问。
「够。」
「你爸说，让你别跟人吵架。」
「我不吵。」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九月一号，早上七点半，江城大学。
校门口挂着红横幅：欢迎二〇一〇级新同学。
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家长扛着被子，学长举着牌子接人。
我顺着指示牌找到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报到点，一张长桌，两把遮阳伞，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旁边两个学生志愿者。
队伍排了十几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是八点四十。
「姓名。」
「林晓。」
女老师翻名册，手指在纸上滑。
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名册。
「林晓，」她说，「你已经报过到了。」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了一下。
「什么时候报的。」我问。
「今天早上八点。」她说，「刚办完，宿舍钥匙都领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你这……」她皱起眉，「同学，你什么意思。」
「老师，」我说，「我叫林晓，平川县第一中学，考生号 2010xxxx17，文科，六百三十八分。」
我把准考证、身份证、录取通知书，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这个人，」我指着通知书上的名字，「是我。」
周围安静下来。
女老师把名册转过来给我看。上面一行：林晓，女，平川县，新闻学，已报到。
「刚才那个女生，」旁边一个志愿者说，「她拿的也是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档案袋。」
「她人呢。」
「刚走，去宿舍楼了。」
「哪个宿舍。」
「女生三号楼，412。」
我把东西收起来，转身就走。
「同学！」女老师在后面喊，「你先别急，我们核实一下——」
我没停。
三号楼在操场西边，六层，楼下堆着行李箱。
我上到四楼，412 的门开着。
里面两个人，一个在铺床，一个站在窗边。
站在窗边的那个，穿着一条白裙子。
她回过头。
「林晓。」她说。
「张薇。」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报到。」
「你报不了了。」她说，「我早上八点就办完了。」
我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桌子上，拉开拉链。
「张薇，」我说，「你爸给你改名字的时候，你几岁。」
她的笑停了。
「十四。」
「十四岁，」我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改了名字，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
「你知不知道，」我说，「去年有个姑娘，叫周敏。她考了六百一十二。她的通知书，被你爸从传达室拿走了。」
她的脸白了。
「她后来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了三年。」我说，「她今年二十三。」
「你别说了。」
「我今天来，」我说，「不是来找你的。」
我把书包拉上。
「我是来找学校的。」
十四
上午十点，招生办。
一间会议室，长桌，坐了七个人。招生办主任，新闻学院院长，纪委的两个，还有保卫处的。
张薇坐在我对面，眼睛哭肿了。
「林晓同学，」招生办主任说，「你说你是本人，我们需要证据。」
我把东西摆在桌上。
准考证。身份证。录取通知书。体检表底片。
「这是县医院留的底片。」我说，「二〇一〇年四月九号，上午第三批，体检表上的照片。请你们调档案，比对。」
主任把底片递给旁边的人，那人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档案里的照片，」他说，「跟这张不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档案里那张，」我说，「是她的。」我抬手指了指张薇。
张薇低着头。
「还有，」我说，「县一中传达室的老陈，愿意作证。去年周敏的通知书，是张建国从传达室拿走的。」
「周敏是谁。」
「另一个。」
主任把笔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我说，「我七月十八号就拿到了通知书。我一直在等今天。」
「你为什么不提前举报。」
「提前举报，」我说，「举报给谁。举报给县招办，县招办的主任姓李。」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
「我要是六月就闹，」我说，「我的档案会被改成什么样，我根本不知道。我等开学，是因为开学这一天，所有东西都已经定了，改不了了。」
「学籍、档案、录取名册，全在系统里。」我说，「这一天闹，谁都盖不住。」
主任看了我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他说，「想得挺远。」
「不想远一点，」我说，「我就死在二十四岁了。」
十五
三天后，县里下来了工作组。
李国强被带走的时候是九月四号，从教育局二楼下来的，走廊里站了两排人。
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三年，五个名额。周敏是第一个，我是第五个。中间还有三个，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分数都在六百以上，家里都在山里。
那两个男生，一个在东莞的模具厂，一个在新疆摘棉花。那个女生，前年嫁到了隔壁县，孩子一岁。
工作组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尿布。她听完，蹲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
张建国是九月六号被带走的。判了七年。李国强十二年。派出所那边改户籍的两个人，各判三年。
张薇退学。她走的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她。她提着一个行李箱，头发乱着，没化妆。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林晓。」
「嗯。」
「我爸说，」她说，「他本来想让你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他说他给你留了路。」
「他给我留的路，」我说，「是让我以为是我自己没考上。」
她低下头。
「我对不起。」她说。
「这句话，」我说，「你跟我说没用。」
「那跟谁说。」
「跟周敏说。」我说，「她在东莞，我把地址给你。」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一点。
「她会见我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建议你去。」
十六
九月十号，我正式办完入学手续。
宿舍在三号楼 412，靠窗的下铺。原来那个床位是张薇的，她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对不起。
我把钱交给了辅导员，让她转给周敏。
开学第一周，军训。站军姿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眼前发黑，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左耳里一直有嗡嗡的声音。
那是十年前的一巴掌。
我爹打的。那一天他从矿上回来，听说我在学校被人搜了口袋，进门就给了我一巴掌。他说，你要是不偷，人家能搜你？
我上一世到死都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这一世，我还是没说。
有些账，不是非得当场算清。
国庆放假，我回了一趟县城。
下车的时候是下午，我去了一趟邮局。
老师傅还在窗口，戴着眼镜，正在数一摞信封。
「姑娘。」他抬头，「上学去了？」
「去了。」
「怎么样。」
「挺好。」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个给你。」
是一张手写的收据，日期七月十八号，上面写着：今收到江城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件，收件人林晓，本人签收。
「你那天签完，我留了个底。」他说，「我想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很久。
「师傅，」我说，「您贵姓。」
「姓王。」他说，「王守义。」
「王师傅，」我说，「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摆手，「我就是个送信的。」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生，推着一辆自行车。
我站住了。
「沈知白。」
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让我送东西。」他站起来，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布袋，「她说你瘦了。」
布袋里是六个鸡蛋，用报纸包着。
「你考上哪儿了。」我问。
「省政法。」他说，「离你们学校四站路。」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接过布袋，捏着，站在台阶上。
「沈知白，」我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学法律。」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跨上去，「谁要是再改你的档案，我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踩着车走了，走了十几米，回过头。
「林晓。」
「嗯。」
「你那只耳朵，」他说，「还响吗。」
我站在邮局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
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