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外地工地回来，钥匙拧不动家里的锁。
门里有人问：“梁女士，这个工作台能拆吗？”
妻子回答：“拆吧，反正没人用了。”
我提着工具箱，站在那道熟悉的门前。
6周前，她让我签离婚协议，说只是暂时把婚房放在她名下。
3个月后复婚，换一套有电梯的房子，把我爸接过来。
现在没到复婚的日子，我先成了没人。
我给梁悦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开门。”
里面静了几秒，门才打开。
她还穿着我买的那件米色家居服，笑着伸手接行李。
没接工具箱，怕箱底蹭脏袖子。
我往她身后看。
客厅里站着中介和一对夫妻，男人手里拿着卷尺。
阳台的折叠工作台已经卸下来，斜靠在墙上。
那是我亲手装的，底下做了个小抽屉。
父亲帮我托着木板时，夸过一句，说往后我也有地方干自己的事了。
“邵师傅吧？”中介先笑，“梁女士约了今天看房，我们了解一下就走。”
我没有搭话。
梁悦拉我的胳膊：“先进来，别堵门。”
“新房买好了？”
“还在谈，好的楼层没放出来。”
“那你卖什么？”
拿卷尺的男人看了看我们，先把尺收起来。
“你们房子有纠纷？”
梁悦立刻回头。
“没有。他是我前夫，协议都签好了，房子是我的。”
她说得太顺了。
昨天晚上，她催我转水电费，开头还是老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工具箱的提手勒出一道白痕。
“既然房子是你的，上周为什么还收我3万换房定金？”
中介笑不出来了。
梁悦压低声音：“等人走了再讲。”
“好，那请他们走。”
那对夫妻先穿了鞋。
男人经过我身边，轻轻说了句你们先谈，没再碰墙上的开关。
等门关上，梁悦的脸沉了。
“至于吗？只是看看价，你弄得我像骗子。”
我走到次卧门口。
我爸去年摔过腿，在这里住过半个月。
他那张硬板床没了，换了新电脑桌，椅背上挂着梁骏的夹克。
“你弟住这儿？”
“他店里有事，住几天。”
“爸的东西呢？”
“都收着，你别一回来就找事。”
我拉开柜门。
冬衣和药盒塞在快递箱里，破角露着父亲那条灰围巾。
我蹲下，把围巾抽出来。
补丁还在，是我妈从前一针针缝的。
它被一个漏了盖的鞋油盒压住，边缘蹭上了黑印。
梁悦跟过来，伸手要拿。
“洗洗不就行了，我哪能什么都顾上。”
我把围巾放进包。
这房子首付有父亲大半积蓄，贷款是我跑了几年维修还清的。
不是梁悦没出过力。
我们最穷时，她也会把晚饭留在锅里，趴在沙发上等我。
所以她拿出那张三居户型图，我才愿意相信。
她妈肯给40万，条件是房子先归女儿，说养老不能看女婿脸色。
我不喜欢这话。
可梁悦指着最小的卧室，说给爸放张宽床。
我看着那间卧室，最后签了字。
“你妈那40万呢？”
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
“钱又没长腿，你急什么。”
“我那3万呢？”
她捏住杯沿，没看我。
“骏子有笔货款，先周转一下，过几天就回来。”
我听见冰箱在响。
门上那张户型图不见了，只剩4块小熊磁贴。
其中一块歪着，像谁匆匆把纸扯走。
“你拿去之前，问过我吗？”
“都是一家人。你天天在外头，我不先办，等店关了再跟你商量？”
“我在外头，是为了换房。”
我把纸箱往外拖，箱底擦过地砖。
她终于慌了，抓住箱沿。
“我没说不复婚。你又不是没看见，我连你的拖鞋都留着。”
我看向鞋柜。
我的拖鞋还在最下层，梁骏的球鞋却摆在门口。
“那给我钥匙。”
她的手停了。
“锁才换，师傅没多配。我明天给你。”
我望着她，等了一会儿。
她始终没有去拿包。
我把工具箱重新提起来。
“3万，退给我。别再拿我的名字替你弟答应事。”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
“你刚才说，我是前夫。”
她眼睛红了，手还压在纸箱边上。
我没有硬拽，只低声说：“松手吧。”
她慢慢松开。
楼道灯坏着，我拎着两只箱子下楼，踩到第三阶，才发现腿在抖。
身后梁悦喊了一声原子。
我停了一下。
她说：“你让邻居看见，叫我怎么说？”
我攥紧提手，没有回头。
1 骨头汤
楼下面馆的张叔问我，是不是家里又装修。
我说换个地方住。
他看了眼破纸箱，把抹布搭回肩头。
“那吃完再走，今天骨头汤熬得好。”
我坐下才知道饿，胃一阵阵抽着疼。
面上来时，梁悦的电话也来了。
我没接。
她发语音，说钥匙明天一定配，卖房也没定，何必把气撒给外人看。
末了又说3万不是不给，催得这么急，骏子会怎么想。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张叔端来半碟卤豆干，说多切了。
我没戳穿，埋头喝了一口汤。
太烫，眼睛跟着疼了一下。
小许开车来接我，头盔上还挂着雨。
他是我的搭档，平时见着我就喊原哥，有时嘴欠，连客户都敢逗。
今天他什么也没问，先接工具箱。
“库房有床，去那边？”
我点头。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哥，先说好，你别给我钱。”
我转头看他。
“上回你跟嫂子吵架，转头替我垫工具款，说总有人值得对他好。”
他把雨刷拨快了一挡。
“我肯定值得。但你现在得留着自己用。”
我笑了一声，嗓子堵着，没能把话接下去。
库房在建材市场后面。
铜管、旧机组和控制板占了大半，里间一张折叠床，枕头还是去年值夜留下的。
小许给我烧水，找出半包饼干。
他走后，我把纸箱靠在床边，打电话给父亲。
父亲听见卷帘门的声音，问我在哪儿。
我说库房，想了想，还是把前后的事讲了。
讲到换锁，电话里有椅子拖动的声响。
“你离婚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
“怕你担心。”
“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不答应？”
我看着鞋尖上的铜屑，没吭声。
他没接着数落。
那点沉默反而让我坐不住。
“爸，房子可能要不回来了。”
这话从嘴里出来，我才知道自己真的怕。
怕父亲一辈子省下的钱，被我签几张纸弄没了。
也怕他问，早知道这样，当初还娶什么老婆。
可他只问我吃饭没有。
“吃了，张叔给的面。”
“那回来睡。我把小床铺开。”
“太晚了，明天还出工。”
父亲停了停。
“邵原，你要是怕我看见你这样，我可以不问。你回来。”
我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外面雨水打着铁棚，响得厉害。
我答应了一声，父亲却没挂。
他等我重新出声，才说带上围巾，潮的别闷在箱子里。
我站起来，把床边的东西又装回车。
回到老职工宿舍，父亲穿着外套坐在门边。
那栋楼没电梯，他腿不好，还是下了一层等我。
我叫他别动，自己跑上去。
他接不动箱子，就伸手替我托了一下底。
“进屋，门开着呢。”
小床挨着窗，铺了晒过的被子。
我坐在床沿，看父亲把围巾上的鞋油一点点擦掉，突然说不出话。
他没有抬头。
“洗不掉就洗不掉，还能围。”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天亮前，我把聊天和转账留存好，联系老客户介绍的杜律师。
见面时，她先看了离婚协议。
我自愿放弃房子，没有折价款。
我讲到假离婚，她抬起头，问我知不知道手续已经办完。
我说知道。
“签下去的东西有分量。现在要分清，你想继续跟她过，还是想处理财产。”
“不能一起吗？”
我问完，自己都觉得狼狈。
我还在找一条路，希望房子回来，她也变回过去的梁悦。
杜律师没有替我作答。
她让我把关于换房、款项用途和复婚的原始往来补齐，能主张什么，需要具体看。
不是我觉得被骗，就一定能把一切倒回签字之前。
我握着纸杯，想起那把打不开门的钥匙。
昨天我甚至已经开口求她给一把新的。
她说，明天。
又是明天。
出门时，我给梁悦发了消息。
“我不会再等复婚。房子和那3万，我们分别谈。”
她很快回拨，问我是不是在外头有人教。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刚从楼缝里照过来。
“没有。是我自己不想等了。”
2 蓝边碗
梁悦约我回去吃饭，说一家人别隔着手机吵。
我到时，门没关严。
她听见脚步，拿围裙擦了手，迎到门边。
“做了你爱吃的鱼，刺挑过了。”
我换上自己的拖鞋。
鞋底还是熟悉的软，脚踩进去，我心里竟松了一下。
我很不喜欢这一下。
餐桌上摆着4菜1汤，周琴坐在主位，梁骏正在回消息。
见了我，他把手机扣下，叫了声姐夫。
梁悦盛饭，用的是我的蓝边碗。
碗底有道细纹，我说过换一个，她总嫌还能用。
它被放到我面前时，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
那时候她加班，我把红薯揣在怀里等她。
她边拍我衣服上的碎皮边笑，骂我笨，自己却舍不得先吃。
我伸手碰了碰碗沿。
七年里有过那么多好，才显得眼前这顿饭格外难下咽。
周琴先开口：“原子，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悦悦想得周全，你在外面跑，看不见她多难。”
“我今天来，是想听她把换房的事说清楚。”
“新房又不会跑。”
梁悦坐到旁边，替我挑了一块鱼。
“吃完再说，菜都凉了。”
“那我问一句，新房那间给我爸住，你跟你妈讲过没有？”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周琴先愣了，随即皱眉。
“买房怎么又扯你爸？我的钱给女儿傍身，可不是贴给你一大家子。”
我没有看周琴，始终望着梁悦。
她抿住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跟原子说过，爸腿不方便。”
“你跟谁商量了？你弟以后不结婚？钱都给你们换房，他怎么办？”
梁悦猛地叫了一声妈。
声音很高，汤碗里的勺子都被她碰响。
从前她只要替我挡一句，我便觉得其他都能算了。
这次我却只看见，她急着遮住两套不一样的打算。
梁骏拖着椅子往前坐。
“哥，别听她们急。我的货很快就回款，到时候先补你们。”
“你借我3万，问过我吗？”
“我姐的钱不就是……”
他话说一半，见我盯着他，改了口。
“都是一家人，至于这么见外？”
我把鱼放回盘边。
“那房子给谁、钱借给谁，为什么只有我最后知道？”
梁骏的脸沉下来。
“你一天到晚修机器，就知道算工钱。我姐替你操多少心？你刚单干那会儿，客户都是谁介绍的？”
“你姐介绍过两家，我记着。”
“那你现在还这么干？”
“所以她拿走房子，我得当成还人情？”
梁悦突然把筷子放下。
“你别跟他争，有什么冲我来。”
“好。我上周那3万，要明确的退款时间。房子另外谈，谈不成，让双方的律师处理。”
她直直看着我。
“你真找律师了？”
我点头。
她眼圈迅速红了，胸口起伏。
“那你跟人说了没有，我陪你过过什么日子？你爸摔了腿，我请假去医院，睡得腰都直不起来。家里七年，你什么时候管过一袋米还剩多少？”
我攥着膝上的裤子。
她说得都是真的。
那几天我半夜给她买膏药，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说以后咱俩都得好好的。
我记得她当时的体温，也记得她累得睡着，手还压在父亲的缴费单上。
“我没说你没对我好。”
我的声音有点哑。
“可我就是因为记得，才敢把房子交给你。”
她咬住嘴唇，眼泪落进碗里。
我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周琴立刻说：“行了，男人让让自己老婆，非要逼她哭？”
那只手停住，慢慢放回膝上。
“签字那天，我问过3次。我怕房子没了，也怕你不肯复婚。”
我看着梁悦。
“你每次都说，原子，你还信不过我？”
她低下头，肩膀颤起来。
“我不是没想换房。我本来想……”
“那说给我听。”
她嘴唇动着，看了周琴一眼。
周琴沉着脸，没有说话。
梁悦终于闭上嘴，眼泪却掉得更急。
我坐在那里等到汤不冒热气，才明白今天还是没有答案。
我站起身，把蓝边碗往里推了推。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
“饭都不肯吃完？”
我手腕热起来，几乎要被这个熟悉的动作拖回椅子上。
可她攥得再紧，也没有说出那40万到底在哪儿。
“悦悦，我那天信了。”
她抬头看我。
我轻轻抽回手，没再问第四遍。
3 多放的一勺醋
我在父亲那儿住了十来天，租了一间小屋。
父亲替我收拾被褥，嘴上说搬走也好，半夜打呼噜省得吵他。
我给他配了钥匙，他捏了半天，才装进贴身的口袋。
“没事就过去看看。”
“来之前打个电话，我不一定在。”
他点头，又说床别铺靠窗，晚上凉。
我答应着，听得心里发酸。
梁悦常给我发家里的照片。
排骨汤、绿萝、窗台上晒着的拖鞋。
我问退款日期，她说月底。
我问房子，她说别一天到晚只惦记这个。
后来我不再点开那些照片。
沈知禾的电话，是一个周五晚上打来的。
她做团餐，给附近几家工厂送午饭，我替她修过两次设备。
她说冷库温度不对，问我能不能来。
电话里有人催她，先把机器弄好，明天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她没跟着催，只问我多久能到，她好安排人转移东西。
我赶到时，她蹲在库门外，鞋套上沾着水。
右袖卷了两层，左袖卷了三层，手里还捏着出入库单。
我先看运行情况，她让人把这一批货分开标记。
“能不能用，让负责的人按记录判断。别问邵师傅，他是修机器的。”
一个工人笑，说知道了，沈总分得真细。
她没笑。
“要吃到人肚子里的，别图我省事。”
我看了她一眼，低头打开护板。
机组结了厚霜，排水不畅，门封也老化了。
小许递灯，我处理机器，她在外面调明天的供餐。
几通电话打完，有人嫌晚，有人临时涨价。
她揉了揉眉心，接下一通时声音仍稳。
我忙到夜里，才发现她一直没走。
“不用盯着我。”我说，“还得等机器运行稳。”
“不是盯你。”
她指指手里的钥匙。
“最后一道门得我锁，你要嫌我碍事，我坐远一点。”
小许在后面笑出声。
我也笑了一下：“没那个意思。”
她搬来两只塑料筐，倒扣在门边，自己先坐下。
“那就别替我安排下班。”
凌晨1点多，厨房终于安静了。
她端来两碗面，鸡蛋边上煎得焦了一圈。
“厨师走了，我做的。不好吃可以剩，别当面讲。”
小许立刻捧场，吃得呼呼响。
我拿筷子拌了拌，闻到醋味。
“你怎么知道我吃醋？”
“上回你在这里吃饭，找了3次，最后拿酱油凑的。”
她把醋瓶也放到我手边。
“这次管够。”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去端自己的碗，坐下时还低头看了眼手机。
只是很普通的一勺醋，我却半天没动筷。
她又瞥过来：“不会已经难吃到说不出口了吧？”
“没有。鸡蛋挺香。”
她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
“那是煎老了，不许拿这个夸我手艺。”
我真笑出来了。
小许望望我，又望望她，低头把汤喝光。
吃完，我报了维修和夜间上门费用。
她问完保修范围，当场转来，一分没少。
随后拿出我上次留的改造报价。
“这份，还能谈吗？”
她原本想添展示间，备用冷藏区嫌贵，拖着没做。
现在她用笔划掉展示间，把纸推给我。
“先把怕坏的地方做好。总不能每回都赌你半夜有空。”
我说得重新看用量，旧方案不一定够。
她叹气：“果然，刚付完钱，又得付。”
“你可以先听完再骂我。”
“我没骂你，我骂钱不经花。”
她说得很认真，小许憋得肩膀直抖。
走时，沈知禾把我的工具箱往干燥处挪了一下。
水正沿门槛往外淌，差一点浸到箱底。
我接过来，想说不用，她先摆手。
“你别嫌我拿脏了就行。”
我握住提手，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回去路上，小许问我面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拖长声音：“我问的是面，你笑什么？”
我把车窗开了一道缝，夜风扑在脸上。
手机亮起，梁悦问我明天回不回去吃鱼。
我回复明天有工作，月底退款的时间请她记着。
发完便锁了屏。
小许瞄我一眼，终于没再打趣。
我靠在车窗边，闭了闭眼。
嘴里那一点醋味，还没散。
4 这次不签
月底，梁悦先退来1万，备注生活费。
我没有收，让她按原来用途退，剩下的也给个日期。
她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非得留证据。
“是。”
听筒里静了一会儿。
我把手边的旧温控盒翻过来，夹出卡在缝里的螺丝。
以前她一不说话，我就心慌，总想找点什么补上。
这次我等着。
她终于说，剩下2万下个月奖金到账给。
转账重新发来，改成了退回换房款。
我点了收款，手指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前没再查她的聊天框。
周末她来了出租屋，拎着一袋水果。
我正在贴窗户的密封条，屋里没地方下脚，椅子上摊着被套。
她进来绕了一圈，眼圈红了。
“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把被套抱开，让她坐。
“这里离库房近。”
“原来的家离得也不远。”
我没接话，按紧窗角翘起的一截密封条。
风声终于小了。
她站到我身后，伸手抚平我衣领。
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颈侧，没有立刻收回。
“瘦了。”
两个字让我眼睛发热。
我想起在外地工地的那些晚上，她给我打视频，让我把镜头往下挪，看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原来她也能这么看着我。
只要她肯，我还是很容易难受。
我转过身，她往后退了半步，从包里取出一张纸。
“骏子有个事，想请你帮帮。”
那点热慢慢从眼里退下去。
纸上印着我的工作室名字，是一份设备维护情况说明。
梁骏卖餐饮设备，制冰机、冷柜，也接小冷库。
我替他做过两次安装，后来他嫌施工费高，换了人。
如今客户压着尾款，他需要有人写设备使用正常，好把钱收回来。
梁悦把笔也放到桌上。
“你签一下，先把款收回来，该修的再修。到时候你去，他把工钱付你。”
“我看过这些设备吗？”
“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坏在哪里，谁维护，客户为什么不给尾款？”
她的手指敲了一下纸。
“你别问这么细，他要是能自己解决，还会求你？”
我把笔帽扣好。
梁悦盯着我的动作，脸色一点点变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梁骏少配件，我垫钱；他忘了给客户回话，我替他道歉。
我享受过别人那句有个好姐夫。
听得久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让他难堪便是我没本事。
“以前我干过糊涂事。”
我把纸推回她面前。
“这次不签。你让他把故障和地址给我，真需要修，按台上门。”
梁悦倏地站起来，椅背碰在墙上。
“他是你小舅子。”
“你带人看房，说我是前夫。”
她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才说：“那是说给买家听的。”
“现在这个称呼，也是说给我听的？”
她眼里涌出泪，愤怒里又有一点难堪。
我胸口发闷，没有继续追。
桌上水果袋敞着，露出两只青梨。
我不爱吃梨，她一直知道。
从前我会接过来洗好，说一声谢谢，等她走了再给邻居。
今天我把袋子拎到她手边。
“你带回去吧，我吃不了。”
她看了一眼，眼泪掉下来。
“连水果也不肯收？”
“我不想让你提着这些来，是为了让我少问几句。”
她拧住袋口，站了很久。
临出门，忽然问我，真的不回去了？
我扶着门，手指碰到刚换的新锁。
“那张说明不签，你还想让我回去吗？”
她抬头，像被问疼了。
“你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在等你说想。”
她张了张嘴，握着水果袋的手越来越紧。
楼道里有人搬东西，推车一节节磕下台阶。
等响声远了，她还是没有说。
我低下头，把门边那双客用拖鞋收回去。
梁悦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时，她已经背过身。
“窗户那么漏风，你再补一层。”
她说完便走了。
我站在门里，眼睛有点疼。
那卷密封条还在桌上，剩下很长一截。
5 多出来的椅子
沈知禾改方案那天，拿了本边角卷起的练习簿。
我在厨房外量尺寸，她蹲在旁边画线。
“门开这边，晚班取货不用穿热菜间。”
“可以。旁边别堆纸箱，留检修的位置。”
她抬眼：“邵师傅，你进哪儿都先管纸箱？”
小许在后头接话：“进别人家看插座，吃饭盯空调，连逛商场都能找出两处毛病。”
我瞪他一眼。
沈知禾却很认真地问：“那带你逛商场，能拿维修提成吗？”
“看你敢不敢跟物业开口。”
她笑起来，低头在图上添了一条线。
额前碎发垂下来，她用铅笔别到耳后，没两秒又掉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工具袋，里面有夹票据的小夹子。
她拿过去夹住头发，抬脸问行不行。
我看了她一眼，赶紧收尺。
“挺牢。”
小许扭头咳嗽，咳得肩膀直动。
中午她留我们吃工作餐。
我那份没芹菜，小许那份也没多出来。
我刚拿起筷子，她便说：“厨师说你上次挑了半天，今天从锅里先给你盛。”
“我以为你又记着了。”
话出口，我才觉出有点别的意思。
她看我一眼，慢慢笑了。
“记着也不难，你喜欢什么，脸上都写着。”
我低头找纸巾，没找到。
她把整包推过来，没再笑我。
吃饭时，她接到原合伙人的电话，出去听了几分钟。
回来后没动筷，拿勺子来回拨碗里的辣椒。
我问不顺利？
“又要我给以前一份材料补签字。”
她把手机塞到包底。
“我吃过一次亏，现在看见最后补齐几个字，就想把笔藏起来。”
我也停住了。
她看我的表情，问是不是说错话。
“没有。我最近也不太敢随便签。”
她没追着问，夹走一块辣椒，忽然笑了下。
“那下回碰见这种人，咱俩组团逃跑。”
我嘴角动了动，胸口松开一点。
她不是在教我什么，只是自己也踩过坑，提起来还会烦。
下午父亲绕路送外套来。
他去附近拿药，见风大，不放心车上那件薄衣服。
我正在梯子上，听见他叫，想赶紧下来。
沈知禾已经从办公室搬出一张椅子。
“叔叔先坐，别让他着急。”
父亲摆手，说不坐，坐下起身更麻烦。
她低头看了看椅面，把旁边一只厚坐垫拿来。
“这个高一点，您试试。我爸也嫌我买的椅子矮，说我们做饭的，不能只照顾年轻人的腿。”
父亲这才坐下，认真试了试，说这样合适。
她点头，把水放到他手边。
不是过分热络的招呼，父亲也没被当成专程来受照顾的人。
他很快跟厨房的老师傅聊起来，讨论哪家菜市场的土豆粉。
我在梯子上拧螺丝，手底慢了半拍。
沈知禾走过来，仰头问位置是不是不合适。
“没有。”
我把螺丝拧紧，突然有点不敢看她。
收工前，我拿起衣服，发现夹子还在她头发上。
她跟着我的视线摸了摸，摘下来还我。
一缕发丝缠住金属齿，我伸手帮她捋开。
指尖离她脸很近，她忽然不说话了。
厨房里有人喊沈总，她才偏过头应声。
我把夹子塞回工具袋，塞了两次，才找对原来的口袋。
送父亲回去时，他问我干得累不累。
我说还行，这边事情好商量。
他望了望后视镜里的门口，没问别的。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说话，比前阵子亮。”
我低头系安全带。
身上那件外套有点旧，袖口还没抻平，穿着却暖。
等车开出去，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沈知禾站在厨房外，低头整理刚才画过的图。
那张给父亲坐的椅子，被她留在了门边。
6 前姐夫
正式施工那天，梁骏的车先堵在厨房后门。
车身贴着设备广告，他手里夹着宣传单，远远叫我哥。
我扶着一块门板，不想在客户门口跟他翻脸。
“车挪一下，要卸东西。”
他没动，反倒替我喊里面的人。
“沈总，我姐夫来得够早吧？技术这一块，你交给我们放心。”
沈知禾从门内出来，看看他，又看我。
“你们是一家？”
梁骏抢着点头：“他跟我姐七年了。他刚单干，我家没少帮衬。”
我的手背慢慢绷紧。
“前姐夫。生意也没在一起做。”
他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
“家里闹几句，出来还当真了。”
沈知禾没有接这个玩笑。
“梁先生，之前那台制冰机，你今天是来修的？”
我这才知道，旧合伙人从他那里买过设备。
制冰机漏水，她找了几次售后，始终没人来。
梁骏拿出一张旧单子，往我手边递。
“他这不是来了？反正后面也是他维护，一道处理，省得两边跑。”
我没接。
“你的售后，你自己安排。”
他压低声音：“哥，别这么拆台，先把这笔款结了，咱回去再说。”
“我没看过的机器，不替你签正常。”
沈知禾立刻抬头。
梁骏的脸涨起来，把单子折回去。
“行，挣钱的时候一家人，出了点事，就全是我的。”
他拉开车门，挪到路边，又冲我喊了一句。
“你自己跟沈总解释清楚，别让人以为我坑你。”
人走了，小许还抱着材料站在后头。
沈知禾问我，之前到底替梁骏做过什么。
我急着说没合伙，没入股，连离婚证都可以给她看。
她皱起眉：“我不是问这个。”
她把旧采购单拿出来，售后联系人一栏，竟印着我的名字和号码。
我愣住。
这个号码用了很多年，梁骏从前随手填，我也没追着管过。
“这台你负责吗？”
“我没碰过这台。”
“那另外几件呢？”
我扫过单子，发现有一批型号相近，一时也不敢凭记忆答。
沈知禾把单子压平，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今天先别装。我得分清楚，旧设备和这次改造各找谁。”
我看着后门里腾空的位置。
材料来了，小许一早跟我跑了两趟，门板师傅还在等电话。
“为了他一句话，就停我的活？”
话说出口，沈知禾的脸也冷了。
“为了单子上这个名字。我现在不知道该信哪一份。”
我把工具袋放上车，没放稳，扳手掉在脚边。
小许弯腰捡起来，没说话。
我眼里发热，知道自己像个被当场赶走的外行。
更难堪的是，我在意她的看法，远远多过这一天的工钱。
她原本刚愿意把事交给我，现在还没开工，麻烦先来了。
我坐上车，关门时用了劲。
小许把空调调小，递来水。
手机响了，是梁悦。
她问我为什么当着外人不给梁骏留面子。
“你让他来的？”
“他自己找客户。再说那边原来就买过他的东西，你在我面前摊着图纸，我又没偷看。”
我握紧手机。
原来她来出租屋时，东西都看见了。
“他拿我的名字接售后，你知道吗？”
“你以前也没说不行。现在不肯签字，还不许他找点办法？”
我咬住后槽牙，好一会儿才松开。
“你替我转告他，这件事我不会认。”
“邵原，你怎么变得一点情面都没有？”
我直接挂了电话。
小许望着前面，等我喝完水才问：“还干吗？”
“干什么？”
“这单。你说不干，我帮你把材料拉回去。你要干，先把刚才的气收一收。”
我没出声。
玻璃门里，沈知禾在给厨房主管解释延期，又拿手机找临时周转的车。
我突然记起，她以前在合作上吃过亏。
我以为只要自己没有算计，她就该知道。
可那张印着我名字的单子，比我发脾气摆在那里更像回事。
我抹了一把脸。
“先别开车，打给门板师傅，说再等我半小时。”
小许应了，手从挡位上移开。
我重新拉开车门，去找那张旧单子。
7 把自己的活做完
傍晚，梁骏又在供货群里发了张老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旧工装，在他店里调试冷柜。
他配的字是，技术师傅独立接单，原来设备的售后可以直接联系。
下面果然有人问，那以前说好的免费维修也找我？
我打了半句脏话，又删掉。
不想认的东西，不能只靠骂回去。
我把当年的两份安装结算找出来，给相关客户逐个打电话。
有个老板没客气，说当初你坐店里一口一个咱们，谁知道你们不是一伙的。
我握着电话，没反驳。
“安装是我做的，我那部分有问题，我认。设备供货和售后是谁承诺的，还请您把单子发我，咱们对清楚。”
他嘟囔几句，还是发来了。
那两份里没有沈知禾的制冰机，日期和地点都对不上。
我把能确认的内容发到群里，请梁骏改掉联系人。
他回了一句，何必把亲戚做这么绝。
我只问他，哪份售后约定是我签的，拿出来。
群里安静了一阵。
后来有客户直接催他派人，他没有再回我。
晚上9点，我到了沈知禾的办公室。
门边放着临时冷藏车的报价，她正拿笔排第二天的时间。
我看着那张报价，下午的火气退了，剩下不太好受的窘迫。
“我刚才冲你说话了。”
她抬眼，没有替我接一句算了。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
“这台我没做过。我跟梁骏的合作在这里，哪些做了，哪些没做，都列了。”
她拉开椅子，让我坐。
看完材料，她拿笔圈了两处，问清日期，终于往椅背上靠了靠。
“下午我也有点急。”
我愣了一下。
“你才因为家里的事搬出来，我拿着单子问，你会觉得我也疑心你。”
“我确实那么想过。”
她点头，手掌按住眉间。
“但我不能凭那个，就让厨房继续装。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吃饭。”
我说我明白。
停了一会儿，还是把最难听的那句说了。
“我不愿意告诉你，是觉得太丢脸。我想让你看见我能干活，不想你一想到我，就是梁骏和这些破事。”
她放下手，望了我好一会儿。
“邵原，我没有因为那些就忘了，前天夜里是谁把机器弄好的。”
我胸口突然一热。
她把施工图推过来，语气却又认真起来。
“你还愿意做，就把这单做完。别带着跟他的气，也别急着在我这里证明什么。”
我低头看图。
那条给检修留的位置，是她蹲在地上画的。
“我愿意。明早动工，原定试运行时间能赶上。但得换一下先后顺序。”
我拿笔重新标，打给小许确认人手，再跟门板师傅约时间。
沈知禾也打开本子，把厨房配合的时段改了。
那一天临时周转多出来的费用，我提了一半，她没有跟我拉扯。
“以后不许再摔我的门板。”
“还没装呢，我摔的是车门。”
她看我一眼，终于笑了。
“那也少摔，车还得拉我的东西。”
后面几天，我没再接梁骏的电话。
安装、调试、交接，我按说好的推进。
小许晚上累得蹲在门边，问我是不是憋着一口气。
我说有。
他一边啃面包一边笑：“这气憋得值，比跟他吵有用。”
正式试运行那天下午，值班的人轮流操作，沈知禾在旁边记。
门关上，温度按预期往下走，厨房主管长长出了一口气。
沈知禾也笑了，拿笔在交接单上签下名字。
“这回能睡个安稳觉。”
尾款很快到账。
我先给小许结工钱，付了材料款，心里有种很久没尝过的痛快。
钱不算多，可是我自己把活做成了，没有再靠一句一家人撑着。
收工具时，沈知禾拎了两盒饭来。
小许接到自己的，识趣地往车上跑。
我那盒里多一只焦边鸡蛋。
她见我低头看，耳根微微红了。
“今天专门给你煎的。上回你说香，别反悔。”
我拿稳饭盒，没忍住笑。
“不反悔。”
她站在门边看我，忽然说：“明天不来，也吃顿热的。”
我应了一声。
车开出很远，我才发觉，她这次没叫我邵师傅。
8 没买的新房
入冬以后，我接了沈知禾介绍的一单维修。
对方想让我保证随叫随到，我没立刻答应，先把排班给他看。
最后只谈成两台，剩下的仍归原来的师傅。
小许听完，咬着煎饼说，少挣一点，也少挨两句骂。
我骂他没出息，自己却没觉得这单做得亏。
那天下午结了款，我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
给父亲送去时，他正蹲在阳台擦花盆。
我让他坐着，自己拿过抹布。
他非说这一块没擦净，伸着手指挥，直到红薯要凉了才歇。
“怎么想起买这个？”
“路过。”
他掰开，留了一半小的给我。
“以后多路过。”
我坐在旁边，吃完那半块，指头黏糊糊的。
父亲从抽屉翻出纸，里面压着我前阵子给他看的楼盘传单。
我移开眼睛，他却大大方方把纸抽出来。
“这阳台太小。”
他指了指图。
“放两盆花，就没地方晒被子了。”
我抬头看他。
他把传单折好，垫到花盆底下，没再提。
当晚，梁悦把剩下2万退来了。
这次没有奇怪的备注，我收下，回了一句收到。
她过了很久才问：“你就这么回我？”
我打了几行，又删掉。
“按时退了，谢谢。房子的事，约个时间谈。”
她的电话随后打进来。
起初还说自己奖金都没留，问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心疼。
我听着，没接这个话。
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
“我真没钱了，房子还有贷款。”
我坐直了。
“不是已经还清？”
她没有回答。
我追问什么时候又借的，她说我离开前就办了，给梁骏周转。
窗缝里有细细的风声。
我捏着手机，听她报出借款的大致数额，手指凉下来。
我还完最后一笔房贷那天，带梁悦去吃过火锅。
她举起酸梅汤，说终于不用每个月看还款提醒。
我笑着碰杯，想以后能带父亲出去一趟。
现在那套房子又压上了债，我却连什么时候办的都不知道。
“所以带人看房，是钱没回来，想卖房补上？”
她哽了一下，没否认。
“你妈那40万，到底在哪儿？”
“妈也要养老，不能手里一点不留。”
“那换电梯房呢？”
“原本计划不是这样的。骏子说最多3个月，钱回了，照样能换。你去做项目，年底多挣一点，我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吗？”
这句反问出来，她自己也静住了。
我把另一只手撑到桌上，慢慢低下头。
所有绕不过去的疑问，突然都有了答案。
她知道我不肯。
于是用我最想做的事，换走了我说不肯的机会。
“那张户型图，是你自己挑的吗？”
我还是问了。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很乱。
“我去看过，我也喜欢，真不是每一句都在骗你。”
我望着桌角，那里被前一个租客磕掉了一块漆。
我对着那块缺口看了很久。
原来有些喜欢，也可以一点都不耽误人算计。
梁悦喊我原子，说现在都这样了，骂她几句可以，别不要这个家。
我开了口，却差一点没发出声音。
“你借钱的时候，给我爸那间屋留过位置吗？”
她哭得更厉害。
我没有再等。
“后面的材料，你交给杜律师。我们能谈的，坐下来谈。”
“等骏子缓过来……”
“别再让我等他了。”
我第一次打断她。
电话挂掉，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坐了好一阵，才发现晚饭还在锅里，米已经凉透。
手机日历上，3个月后的那天有个红圈。
是我出工前设的，写着回家办复婚。
我把提醒关掉，没有删那几个字。
再看见，也该记着自己曾经为什么等。
这时沈知禾发来照片，厨房门边的椅子上放了一件落下的外套。
问是不是父亲那天带来的。
我看见照片，眼睛忽然有点酸。
回复是我的，明天去拿。
她说好，又问吃饭没有。
我盯着那4个字，终于打开电饭锅。
“还没，正热。”
她回得很快：“我也是。你要不说，我能把今天拖成明天。”
我看着屏幕，慢慢笑了一下。
按下加热键时，我真的觉得饿了。
9 不是顺路
年末，沈知禾问我能不能帮忙送两箱年夜饭。
她报了地址，在我回家的方向，又补一句，不方便便算了，她另外找车。
我说方便。
小许坐在旁边，指着本子上原定的路线，挑了挑眉。
我把本子合上，没理他。
饭送给几位留在城里的老人，其中一位是沈知禾以前的老师。
老宿舍没电梯，我抱着保温箱上楼，她在后面提汤桶。
走到3楼，她停下来换手。
我说给我，她摇头，让我先把手里的放下。
“你有两只手，又不是有四只。”
她喘着气，把汤桶又往上提了提。
我在转角等了她半层，没有再硬抢。
老师一见她便笑，叫她知禾，说今年有了帮手，气色也好。
她把饭摆好，故意不接后半句。
“您先看汤，我让厨师少放了盐。”
我站在旁边，看她替老师揭开盒盖。
平时发号施令的人，到了这里也会因为被念叨，偷偷朝我做个无奈的口型。
老师问起她最近忙不忙，她说不忙。
我刚想拆穿，见她瞪过来，把话咽了。
等老师转身，她悄悄给我夹了块藕。
像在封口。
我低头吃掉，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
后来老师问我们是不是对象。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连那块藕都没咽干净。
沈知禾先开口：“老师，您这顿饭的重点不是这个吧？”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笑着放过。
她低头盛汤，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看见了，心跳也跟着快。
送完饭，我们在路灯下收空箱。
她手里握着半杯茶，先解释老师爱操心，见着身边有个活人就问。
“那我条件还挺宽。”
她笑得差点呛着，转过脸咳嗽。
我递纸过去，她接了，手指冻得发红。
我想握一下，最后只把车门打开。
暖风开起来，她捧着纸杯，问我这阵子是不是没睡好。
“看得出来？”
“眼底青。上回拿外套，袋子都忘了带。”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
“房子的事有点反复。我会处理，但没那么快。”
她点头，没有追问我能拿回多少钱。
车开到公司门口，我舍不得停，又不能绕着厂区乱转。
挂上空挡时，手指在挡把上敲了两下。
“沈知禾。”
她侧过头。
“年后能不能请你吃饭？”
“我们不是常吃？”
我喉咙有点干，索性转身看她。
“就我们两个，不在厨房，也不聊设备。我想知道你不工作的时候喜欢什么，想带你出去走走。”
她捧杯子的手慢慢停了。
我继续说：“不是顺路，也不是帮忙。”
这话说完，车里只剩暖风的声音。
我以为她会先笑我两句，或把话接回工作上。
她却低下头，看了很久的杯沿。
“我不太想当别人难受的时候，临时靠一下的人。”
我的心沉了一点，却也松了一点。
她肯说，至少没有把那句话当玩笑。
“我还会生气，房子的事没过去，我也不能装作七年没过过。”
我望着她。
“但我想见你，不是想让她知道。你半夜发一张吃剩的饭盒，我也会点开看。我现在去买醋，都要想起你那碗面。”
她抬头，眼里终于有了点笑。
“买醋就想起我，听着不太吉利。”
我跟着笑，脸却发烫。
她把空杯放进杯架，手指在膝上搓了搓。
“那年后，先吃顿饭。”
“好。”
“别带工具箱。”
“好。”
她看我答得这么快，嘴角压不下去了。
下车走出几步，又回头。
“你也不用一下变得什么都好了。只是别瞒着我，你还想回去。”
“不想。”
这次我答得更快。
她站在车灯外，看了我片刻，才推门进去。
我坐到她办公室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
春节我陪父亲包饺子。
他嫌我放馅少，自己包的却破了半锅。
我说这叫片儿汤，他不服，捞出两只完整的都塞进我碗里。
梁悦打来电话，叫我回去吃牛肉。
我听见她那边的电视声，熟悉得像某个旧除夕还没有过完。
她问，是不是外面有人。
我看着父亲拿漏勺捞破饺子，静了一会儿。
“有人让我愿意往前走。但我们散，不是因为她。”
她没再出声。
挂掉电话，父亲把醋瓶推给我，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接过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碟。
10 不带工具箱
年后第一次约饭，我订了家临江的餐厅。
小许看完菜单，咂了两下嘴，说原哥你这回挺舍得。
我把手机锁屏，假装没听见。
其实出门前，我已经换了两次衣服。
最后还是穿最常穿的深色外套，只把袖口仔细刷了一遍。
沈知禾到得准时，头发放下来，围着一条浅灰围巾。
我站起来时，差点碰翻水杯。
她伸手扶住，眼里有点笑，却没拆穿。
坐下后，她认真点了一道鱼，把菜单递给我。
我顺口说都行，她不肯收回去。
“都行里挑一道，我请你吃。”
“今天说好我请。”
“那你更得点自己喜欢的，总不能付钱还受委屈。”
我只好点了牛肉。
菜还没上，我们对着两杯水坐了一会儿。
她把餐巾展开，又叠回去。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你也紧张？”
她抬头，想否认，没忍住笑。
“我上次正经坐这种地方，是谈转租。对方带了3个人，吃完让我回去等消息。”
“成了吗？”
“没有，饭钱还是我付的。”
我笑了，她瞪我一眼，也笑出来。
“你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考焊接实操，手套买小了，怎么都塞不进去。”
她笑得肩膀直抖，我终于敢靠上椅背。
吃到一半，她看见我挑出的姜丝，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原来你也挑这个。”
“小时候我爸把姜切得跟肉一样，我吃饭都得先排雷。”
她告诉我，她妈曾把一大把花椒放进包子馅，一口下去，半张脸都不认识自己。
我笑得差点没夹住菜。
她见我笑，自己反而先停下来，看了我两秒。
“你这么笑，跟在厨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在厨房你总想装老师傅。”
我低头看袖口，又看她。
“我以为你看中的就是这个。”
她夹了一块鱼，慢慢剔刺。
“也不全是。”
她不往下说了，我便惦记到付账。
出了门，江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拢。
我问今天这家是不是有点贵。
她看我一眼，点头，直白得让我耳根发烫。
“鱼好吃，我挺喜欢。”
她又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旧物集市的票。
“下周这个我请，你负责开车。旁边有家面馆，我一直想去，省下来的钱买两碗加肉的。”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沿着江边走得不快，像并不急着结束这个晚上。
有根头发被风吹到她眼前。
我伸手，到了她脸边，又停住。
她看着我，没有躲。
我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一点温热的皮肤。
她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我手还没收回，袖口便被她捏住了。
远处有船鸣，沿着黑色江面慢慢推过来。
我心跳得厉害，听见自己问：“能亲你一下吗？”
她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
“你要不要先做个报价？”
我也笑了，紧张得后背都热。
她抬眼，捏着袖口的手往回带了一点。
我俯下身，亲在她唇边。
很轻，像试着叩门。
我稍稍退开，想看她表情，她却把脸埋进我肩头。
“别看。”
我这才敢抱住她。
隔着外套，她的手慢慢绕到我背后。
江风吹得耳朵疼，我却舍不得动。
回家时，父亲正好来给我送饺子。
他问我嘴怎么一直咧着。
我说外面风大，冻的。
他把饺子放进冰箱，哼了一声，没信。
下周去集市，沈知禾买了一盏橙色小台灯。
灯罩有点歪，她抱在怀里，说像傍晚还不肯下班的太阳。
我习惯性说能修。
她立刻把灯往后护。
“我就喜欢它这样。邵原，你今天休假。”
我举起两只手，保证不碰螺丝。
后来人多，她腾出一只手伸过来。
我接住，掌心贴上时，两个人都看着前面，谁也没先说话。
那天下午买了什么，我后来记得不全。
只记得吃面时，我松开她的手去拿筷子，竟还有点不习惯。
她看出来，低头笑了很久。
临走，我叫了一声知禾。
她回头，眼睛亮着。
我本来有话，见她这样，又忘了。
最后只说，下次还来。
她把台灯递给我，顺势挽住我的胳膊。
“行。下次你别光傻笑，帮我还个价。”
11 那间屋到底给谁
4月，梁悦来到库房。
我和小许正卸一台旧机组，她站在旁边等，等到机组落稳才开口。
比起从前，她瘦了一些，手上那条链子没戴。
我搬出两张椅子，让小许先去吃饭。
梁悦没坐，眼睛停在架子上的饭盒。
盒盖边夹着纸条，沈知禾让我别再把她的勺子装进工具箱。
我的勺子和尖嘴钳长得再不一样，忙起来也能一起带走。
梁悦看了很久，才问：“就是她？”
“你要谈房子？”
她坐下来，手指拧住包带。
梁骏退了一半门店，回款没等到，新订单也接不上。
她原以为3个月能过去，后来想着最多半年。
如今每个月要还的钱都压下来，连周琴也开始催她想办法。
我听完，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
“你回来。房子我跟你重新商量，名字也可以加。骏子我以后不管了。”
我没有出声。
她急着往下说：“我们七年，总不能比不上你们认识这几个月。”
我胸口发闷。
“我问过几次，为什么不肯先谈房子。现在要我回去，才能谈？”
“我不是跟你讲条件。”
她眼圈红起来。
“我就是想你回来。晚上回去，屋里没人，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买鱼，还按两个人的量，做好才发现吃不完。”
我听见这句，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我们从前的厨房很小，我站在门边，她便嫌挡路。
可每次盛出第一口，她又总喊我来尝。
那个人不是不存在了，只是我不能因为还记得，便再走回去。
“梁悦，没人住的那个晚上，你想过我在哪儿吗？”
她攥住包带，眼泪下来。
“我知道你受委屈，我都说以后不管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跟你弟说了吗？”
“我会说。”
“跟你妈呢？”
她忽然站起来。
“你非得看我跟娘家闹翻才高兴？”
我也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我没让你闹翻！你想帮，你跟我说。你想自己留点钱，你也跟我说！”
她被我震住，眼睛睁大。
我抓住椅背，手指用力到疼。
“你偏偏拿我爸那间屋骗我。你知道我想换房，不是为了让谁羡慕。我爸在楼梯上歇一会儿，还要骗我说鞋带松了，你看见过！”
梁悦抬手捂住嘴。
我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天你指着户型图，我真以为咱俩是一起的。”
她哭得弯下腰，坐回椅子上。
我给她放了杯水，自己站到门边。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本来想，钱回来，你就不用知道。换了房，你也高兴，我也不用听我妈天天哭。”
我看着外面的卸货车，喉咙发紧。
她还在想那条谁都不难受的路。
可是代价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先压到了我身上。
“我不回去了。”
我说得不响，她却像终于听清。
临走，她问沈知禾是不是看过我的材料，知道我能拿回多少。
我心里的火一下凉了。
“她没问过。”
梁悦望着我，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我没有再解释。
人走后，我给知禾发消息，说今天谈得不顺，晚上想见她。
她回了好，让我买一把面。
到她家，她正拍黄瓜，力气比平时大。
我刚进门，她便说周琴打来电话，说我和梁悦还没断，钱没算清，她别插手。
我放下面，拿起手机，心里那点烦忽然变成了愤怒。
知禾按住我的手。
“先吃饭。我不想把今晚也过成跟她们吵架。”
我看着她，才发现她眼睛有点红。
“你是不是觉得，认识我挺麻烦？”
“有一点。”
她抬眼，答得很实在。
我心沉下去，她却伸手拉住衣角。
“可我更不喜欢，她说你迟早会回去那个语气。”
我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我，终于把那点委屈说出来。
“好像我再喜欢你，都只是临时。”
我喉头一紧，往前抱住她。
“不是临时。我今晚想见的是你。”
她的手停了片刻，慢慢抱住我的腰。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面还没下。
我没立即松开，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再等一会儿。”
这次，她没有催。
12 两个人的桌子
周琴的电话，我第二天回了。
我告诉她，我和梁悦已经离婚，不会复婚，财产的事找律师，不要再打给知禾。
她在电话里骂了不少，我没争，只把该说的又说一遍。
那之后她还打过两次，知禾没有接。
我不再拿着手机问她介不介意，她也没把那些电话当成我们每天的话题。
夏天一到，两边都忙。
有次我夜里修完设备，到她家时，外套湿了半边。
她刚洗完头，举着毛巾给我开门，见我这样，先皱眉，又去找干衣服。
“车里不是有备用的？”
“给小许了，他也湿。”
她看我一眼，没数落，把自己的大浴巾丢过来。
我擦头发，她坐在餐桌边继续算一份报价。
风扇朝我，她额头上却有细汗。
我把风扇转过去，她又拨回来。
来回两次，她终于抬起头：“你坐近一点不就行了。”
我搬着椅子过去，膝盖碰到她的。
她没挪，勺子敲敲桌上的汤碗，让我趁热喝。
那一刻，我很想就这么住下，再也不用夜里带着自己的杯子和换洗衣服走。
我看她算账，问在愁什么。
她说有个新项目，量大，付款慢，准备推掉。
我刚听了几句，便拿手机看余额。
“差多少，我先给你垫。”
她把笔放下：“我不是差这一笔。”
“不够我还能……”
“邵原，我说不接。”
她语气急，我也有点堵。
“我就想帮你。”
“可我刚才一直在说，我不想接。你是不是没听见？”
屋里静了一下。
我按灭手机，看着那碗汤，刚才想留下的念头忽然变得很难堪。
她做什么都有打算，连难处也能算清。
我想让她靠一靠，手都伸出来了，又被推回去。
知禾收起那张纸，起身到厨房。
我坐了片刻，听见碗底在水池里碰响，终于站起来。
“我刚才急了。”
她没回头。
我走到门边，没有马上抱她。
“我想让你觉得，我在这儿，不光是来吃饭。”
她拧小水，转头看我。
我这话说得很别扭，偏偏也没有更好听的说法。
“你自己什么都能弄好，我有时候不知道，除了修机器还能做点什么。”
她眼里的气慢慢散了一些，又有点无奈。
“所以我说不接，你就非要帮我接？”
我低头，笑得有点窘。
她关上水，把湿手往围裙上擦，走近了一步。
“你今天来，我把汤又热了一遍。你不来，我大概拿两口凉的对付了。”
我抬头。
她看着我，脸微微红了。
“你还想做什么？”
我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抱住她。
她推了一下，推不动，便任我抱着。
“湿的。”
“已经擦干了。”
“说的是我手。”
我低头，把她的手一起包住。
她笑了，肩膀终于松下来。
回到桌边，我听她把项目的用量、排班和回款说完。
原有设备夏天已很吃力，再添新单，即便借来钱，人和场地也未必接得住。
我这回没有抢话。
听完，才说她不接有道理。
她看我半晌，问是不是哄她。
“不是。你想稳着做，我也觉得稳着好。”
她哼了一声，把汤重新端来。
“那把你自己的喝了，都快热出第三种味道。”
那份项目最终推掉了。
秋天，她接到另一个规模小些、结款顺的客户，忙了几周，拿到第一笔款。
我去她家，发现小餐桌换了。
新的桌子挺大，浅木色，边角摸着圆润。
我站在门口，问她怎么买这个。
“喜欢。”
她把两副碗筷放上去，往我这边挪了一张椅子。
“你坐那儿，不用再夹着胳膊吃饭。”
我坐下试了试，胳膊果然能展开。
她故意往我盘里夹菜，占走我一半地方。
我夹回去，两个人像刚学会用筷子，闹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把备用杯子留在她这儿，衣柜里也多出两件衣服。
她在我的外套口袋摸出一颗螺丝，拿到我面前，问是不是准备在家开分店。
我把螺丝接过来，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抽，站在椅子边让我抱着腰。
那晚菜很普通，番茄炒蛋和一碗汤。
我添第三碗饭，她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邵原，你现在吃饭，有点太把自己当家里人了。”
我心里一热，偏偏嘴还硬。
“那我少盛半勺？”
她把电饭锅直接转到我面前。
“晚了，剩的都归你。”
13 合适
到第二年春天，我和小许换了工作间，添了一个年轻人。
没有一夜发达，忙的时候仍得跑几处，夜班却终于能轮着值。
知禾的厨房也添了两个人。
她照样会为迟到的菜车发火，我照样会因为返工回家黑着脸。
有一次，她问我是工作不顺，还是不想见她。
我说工作不顺。
她把电视调小，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肩上，也不问我什么时候能高兴。
直到广告播完，我才开始骂那个反复改时间的客户。
她听着，在我骂到第三遍时递来水。
“行，知道了，他欠你一车好脾气。”
我被逗笑，心里那口气散开不少。
房子的协商还在来回。
梁悦想先卖，我不肯先给一份无条件的放弃；她提出的补偿，我也没有接受。
杜律师说别把结果想得太满，我听了，没再催着谁替我打包票。
有些日子照样难睡，可我不想再把往后的事，都挂在那套房子上。
戒指是我自己挑的。
不算大，光落上去的时候很亮。
店员问是不是纪念日，我说求婚，说完自己先紧张起来。
那天知禾回家，桌上已经摆好饭。
我没做太复杂的，怕手忙脚乱，把主意弄成一锅焦糊。
她放下包，看见我坐得笔直，先警觉起来。
“又把我勺子带走了？”
“没有。”
“那是把什么修坏了？”
我笑了一下，拿出戒指盒，放到她碗边。
她的动作慢下来，手还抓着椅背。
我起身，拉她坐好。
原先想过的话，在看见她眼睛那一刻，全乱了。
最后只剩我最想说的。
“知禾，我想跟你结婚。”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答。
我手心冒汗，盒盖也险些没打开。
“房子的事还没完，我不知道最后拿回多少，不能用那笔钱跟你许愿。我现在挣的，日子怎么过，我都能跟你讲清楚。”
她眼里有了水光，却突然问：“你今天做饭，是想让我先吃饱，好说话？”
“是有点。”
她笑出一声，眼泪也跟着下来。
我赶紧抽纸，她却抓住我的手。
“先别忙。”
她把我拉到跟前，抬起脸。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有时候脾气很急，也不一定每次都肯让着你。”
“我知道。上次汤都热了3回，还记着骂我。”
她捶了一下我的手臂，自己又笑。
我半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终于说得不那么像预先背好的话。
“我想每天回来都看见你。你忙你的，我干我的，晚上一起吃饭。要是哪天我话没说好，你先别把我赶出去，我能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指尖捏住我的手。
“我赶过你吗？”
“没有。我就是，想一直留着。”
她眼泪落在我手背上，很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左手伸出来。
“那你先戴，我看看合不合适。”
戒指推到指根时，我抖得比第一次上高梯还厉害。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合适。
我看着她，没立即站起。
她便弯下腰，先亲了我一下。
饭最后凉了，我们谁也没急着去热。
见双方家长那天，知禾母亲带了一盒藕夹。
许姨退休前在商店上班，说话利索，坐下先问，将来会不会拿女儿的钱去填旧账。
我说不会，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她没被这句打发，继续问，哪天别人堵门，你心软了怎么办。
我停了一下。
父亲坐在旁边，也看着我。
“过去我确实答应过头。现在还在争的房产，我和知禾都不拿它安排往后的日子。已经说清楚的事，我不会再私下替别人兜。”
许姨看看女儿，知禾没替我抢话，只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忽然坐得更稳。
许姨又问了工作和住处，终于打开藕夹盒。
“先吃吧，凉了皮就软了。”
父亲伸筷子，夸炸得好。
她回了句那当然，神情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把第一块夹给知禾。
她低头咬了一口，像普通吃饭那样，顺手又往我盘里放了一块。
许姨看见了，没再问。
14 今天结婚
领证的日子，我们选了一个普通的周四。
前一晚，我把急修交给小许，又在群里交代了新来的小伙子。
知禾站在衣柜边，拎出一件浅色衬衫，问我明天穿不穿。
我摸了摸领子，说会不会太嫩。
她上下看我一遍。
“你又不是机器，翻新一下还会被投诉？”
我笑得扶住柜门，她也笑，拎着衣架比在我胸前。
“就这个，别再穿工装。”
那晚我醒了两次。
第一次看钟，第二次听见她翻身，以为她也睡不着。
我伸手，她便握住，含糊说了句别担心，闹钟设好了。
我本来想说不是担心迟到。
可她掌心很暖，我握着握着，竟真的睡了。
早晨去父亲那里拿户口材料，他已经把衬衫烫过一遍。
红纸包放在桌角，是给知禾的小红包。
我知道数目不会多，正想说不用特意给，他已经按住我的手。
“这是我给儿媳妇的，不是拿给你去比排场。”
我慢慢松开。
知禾接过去，郑重叫了一声爸。
父亲先应得很响，转头去拿杯子时，却接连摆错了两个。
我看着他的背，眼睛有点热。
出门时，知禾把红包收进包里，拉住我的手。
“我得留好，回头买件舍不得买的衣服。”
父亲听见，在后头笑着说好。
登记出来，阳光正亮。
知禾站在台阶边，把证打开，又合上，低头看了好几遍。
我问她看什么，她指着照片说，我笑得像刚结到尾款。
“比尾款高兴。”
“尾款少一半呢？”
“也高兴。”
她这才满意，把证放进包里，伸手替我理了下领口。
我低头看她，忽然把她往怀里拉了一下。
她吓一跳，问我干什么。
“没什么，想抱。”
她往旁边看，见人来人往，耳朵很快红了。
手却没推我，只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我们没急着办酒，在一家小馆子约了两位老人吃饭。
小许硬挤来，带着一束杂色花。
他说花店问想要什么感觉，他说热闹，老板就给了这一大把。
知禾抱着花笑，许姨嘴上嫌太花，手却先替她把包装纸理顺。
父亲给大家倒茶，今天腿仿佛也有了劲。
我跟在旁边接壶，让他坐，他不肯，说一桌子人还能让新郎站着忙。
小许在门口拍了张合照，发了朋友圈，配的是哥和嫂子今天领证。
照片旁带着餐馆名字。
我看了一眼，说他拍得我眼睛都快没了。
他理直气壮，说那你少笑一点。
饭吃到一半，梁悦打来电话。
我看见名字，先按掉，准备晚一点回。
她又打一次，随后发消息，说在外面，有急事。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知禾也看见了，手从桌下碰了碰我。
我低声说她来了，出去讲清楚，很快回来。
知禾点头，放下手里的杯子。
我走到门口，一眼看见梁悦站在台阶下。
她没化从前那样精致的妆，包带攥在手里，手机上还亮着那张合照。
“真领了？”
她看着我的衣领，声音很轻。
我点头。
她目光越过我，往窗边看。
父亲正给许姨续茶，知禾把花放到空椅子上，侧身给服务员让路。
这一桌人看上去太寻常了。
没有谁专门等着证明什么，都在过今天这个日子。
梁悦嘴唇慢慢白了。
“你怎么一句也没跟我说？”
“梁悦，我们已经离婚很久了。”
她像没听进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照片暗下去。
“我以为房子还没谈完，你不会这么快。我以为你就是气我，等事情办完，总能再说。”
我胸口仍然紧了一下。
这张脸看了七年，她哪一刻真慌，我认得出来。
可她一直没问，我是怎么过完这些日子的。
梁悦抬起眼，眼泪先落下来。
“原子，我后悔了。”
我站着，没接话。
她往前一步，急急地翻包。
“我真的后悔。你杯子还在，拖鞋也在。骏子早搬走了，我把那间屋空出来，爸想来随时都能来。”
她越翻越急，口红和纸巾挤到包口，差点掉出来。
最后，她抓出一串钥匙。
银色的，新配过，细齿在光里很亮。
“锁换了以后，我就想给你。可每次说话都吵，我想着缓一缓，等你不生气……”
她抓住我的手，想把钥匙塞进来。
我收回手。
那串钥匙停在我们中间，轻轻碰出一声响。
15 这话她该听见
梁悦看着我空着的手，眼泪掉得更急。
“你拿着。我不催你回来，你先拿着行不行？”
我曾经盼过她送这把钥匙。
刚搬出去那阵子，楼道里有人敲错门，我都要站起来听一听。
后来冬天到了，她说来看看我，我还先把屋里扫了一遍。
那时我怕她瞧见我过得不好，又忍不住希望，她瞧见会舍不得。
如今钥匙真在眼前，我却已经有另一扇想回去的门。
“当时我站在门口，你可以给。”
我的声音有点哑。
“看房的人走了，我问新房，你也可以说实话。”
梁悦用力摇头。
“我怕你不原谅我。你那么在意那套房，我怕一说，你就真不要我了。”
“我也怕。”
她的手猛地停住。
我看着她，终于把那点从前不肯承认的害怕说出口。
“我怕房子没了，家也没了。怕再问一句，你又说我不信你。所以你让我等3个月，我真去数那3个月。”
她抬手擦泪，钥匙又晃了一下。
身后店门开了。
知禾走出来，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没有立刻挽我。
她只是看过来，手指拢着衣角。
我往她那边站了一点。
梁悦也看见她，肩膀一下塌下去，嘴唇动了很久。
“是不是我把房子还给你，就不用这样？”
知禾的呼吸轻轻顿住。
我心里一紧，转头看她。
她没催，可望着我的眼神里有我不能装没看见的紧张。
我转回去，把话说完整。
“我今天结婚，因为我想跟知禾一起过。房子的事谈成什么样，我们都不会复婚。”
梁悦脸色白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埋怨。
“你能不能别当着她说？”
“她是我妻子，这话她该听见。”
知禾站在我身边，手指慢慢松开衣角。
梁悦望着我们，忽然低下头。
“你以前也这么护过我。”
我胸口发涩。
“是。”
我没有否认。
她跟单位闹矛盾，我半夜去接，先带她吃饭，再听她哭。
周琴嫌我爸礼数不到，我回去只说老人都有脾气，不愿意让她夹在中间。
那些都不是假事。
我也曾因为护住了她，觉得自己是个能扛事的丈夫。
梁悦眼里闪过一点亮，像又抓到了能说下去的话。
我却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当初那么信你。我不是不会怕，是把你当自己人，觉得你不会让我白怕。”
她眼里的亮暗下去。
我望着那串钥匙，手心一层潮汗。
“我等过了。现在不等了。”
梁悦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台阶下面有车经过，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追着叫我想办法。
我没再往下说。
等她缓过一点，才告诉她，今天家里吃饭，财产的事按原来安排谈。
我不会因为结婚就放下，也不会拿复婚换条件。
她慢慢把钥匙收回包里。
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走出两步，她回头问，能不能偶尔问问父亲的腿。
我想起那张被处理掉的床，喉头发紧。
“别通过我爸找我。他年纪大了，折腾不起。”
她站了一会儿，点头。
车开走，我还站在店门外，肩膀绷着。
知禾把手递过来，手心也很潮。
我握住，才发觉她刚才没有我看上去的那么镇定。
“对不起，让今天碰上这个。”
她低头看我们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抬眼。
“我刚才有点怕。”
我心口一疼。
她没有装作大方，也没有再提谁先来后到。
“她一说还房子，我怕你真觉得，这么多麻烦一下能解决，回去也挺好。”
“不是。”
我攥紧她，答得很快。
“我想跟你过的日子，不是她还套房能换的。”
她眼睛红了，嘴角却动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比求婚那天利索。”
我笑了，笑完鼻子发酸。
“那天怕你不答应。”
她往前靠了一点，让我抱住。
饭店门口人来人往，我们没抱太久。
回桌前，她忽然小声说，今晚想吃我煮的鸡蛋。
“为什么是鸡蛋？”
“我妈说今天要圆满。刚才缺了一小块，你补给我。”
她说得半真半假，我却看见她眼角还湿着。
“煮两个。”
她终于笑了。
“别都破了。”
回到桌边，父亲没追问，把凉下去的茶换掉。
许姨把鱼往我们面前挪，说再不吃就老了。
小许低头给花重新分枝，难得没起哄。
知禾坐到我旁边，膝盖轻轻贴着我。
我夹起一块牛肉，这才尝到那顿饭真正的香味。
夜里，两个鸡蛋果然破了一个。
我站在锅前，懊恼得不行，知禾却举着碗来，专门挑走了裂的那只。
“这个先吃，另一个留着慢慢剥。”
她坐在桌边，招手让我过去。
我挨着她坐下，看她把蛋白吹凉，分了一半给我。
我的新婚夜，没有等到所有麻烦都结束。
可那一半鸡蛋递过来，我接得很稳。
16 留下那枚磁贴
梁悦后来同意再谈，不提复婚，单谈房子。
这一次，她独自来，周琴和梁骏都没到。
文件袋里有贷款材料，也有几次接洽买家的记录。
她先报了一个数，108万。
房子卖出，处理完相关款项，按谈好的书面安排给我。
我没有立刻点头。
双方把能落实的条件谈过，哪些钱与交易衔接、何时付，交给律师写清。
她离婚后替梁骏新增的借款，我不承担。
这是协商，不是她一句后悔，我便能把从前的投入原样拿回。
可我看着算到最后的结果，知道自己能够接受。
梁悦握着纸杯，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还便宜了我？”
我望着她，摇头。
“我想把这件事结束。不是赌谁往后更难受。”
中途休息，她在走廊接水，洒了一点到手上。
我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
她看见，把手往袖口一擦，说没事。
我们站在窗边，彼此都沉默了一阵。
“我妈说，不如再拖一年。”
她低头看杯子。
“她觉得房子既然归了我，就不能给你，更不能让外头那个女人占便宜。”
我眉头动了一下。
梁悦先开口：“我跟她说，不关知禾的事。你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这样了。”
听见她叫出那个名字，我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她苦笑，没看我。
“以前我总想着，先把骏子的事解决。你不会真走，我哄哄就好。钱放你那儿、放我这儿，总归还是家里的。”
她手指收紧，纸杯轻轻变形。
“可花的时候，我从来没问过你。我还拿你最舍不得的那件事，让你信我。”
我望着窗外，眼睛有点涩。
这些话我盼过。
搬去库房时，租房时，她第一次提着水果来时，我都盼过。
现在听见，仍然疼，却没有想把门重新打开。
“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她问。
我想了很久。
“把答应的事做完吧。”
她低着头，慢慢点头。
谈完，她接到周琴的电话。
我等车时，听见她妈问是不是疯了，亲弟弟还背着债，她倒有钱给前夫。
梁悦站在门边，没有躲。
“他的事，他自己想办法。”
周琴的声音更高，她闭了一下眼。
“妈，那40万你一直没拿出来。你舍不得，就别再替我答应。”
电话断了，她站了好一会儿。
我把文件放进包，车来了便上车，没有再留下替她缓和母女关系。
到家，知禾问谈得怎么样。
我说条件谈下来了，钱还没到，得等实际处理。
她点头，伸手接包，又问我想不想吃点东西。
我说想吃焦边鸡蛋。
她看我一眼，笑了。
“还挺会点，专挑我没做好那次。”
房子交接时，已快入夏。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孩子踩着会响的小鞋，在空客厅里跑。
我站在门口，想起从前来看房，梁悦问阳台能不能养月季。
我说什么都能放。
后来月季没养活，换了绿萝。
折叠工作台装好，她也真心高兴，说终于不用在饭桌边找螺丝。
梁悦从次卧出来，拿着一个小纸盒。
里面是我的旧表带、两支记号笔，还有磨花了边的小熊磁贴。
我挑出表带和笔，磁贴留着。
她低头看一眼，把盒盖合上。
工作台还靠在阳台墙边。
我走过去，手指摸到角落那块焦痕。
是修旧板子时，烙铁没放好留下的。
梁悦站在旁边，低声说梁骏嫌占地方，想扔，她没让。
我没有接着问为什么留下，也没把它当成一句晚到的挽留。
买家不要，我便拆下剩余配件，把台面抱起来。
出门时，梁悦喊住我。
她站在空了大半的客厅，身后墙上有家具挡过的浅印。
“对不起。”
这次后面没有再接，我也是为了谁。
我望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听见了。”
她眼里有泪，没有再往前走。
小许在楼下，见我抱块旧木板，先夸张地叹气。
“新地方再大，也经不起你什么都捡。”
“给我爸摆花。”
他接过去，看见那块焦痕，没再逗，找毯子垫在下面。
约定的款项后来依安排付到。
我把该结的费用结清，旧房的事终于落定。
梁骏退了门店，处理剩货，去别人公司跑销售。
他还发过消息，想让我介绍两位客户，我没答应，让他做自己的业务，别再用我的名字。
梁悦在单位附近租了小房子，没有回周琴家。
这些后续，我听说便算，没再追问。
我带着那个旧台面去父亲家，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父亲端来花，故意挡住焦痕，我说不必，他却嫌我挑事。
“花放哪儿，还用你教？”
我笑了，挪开工具，给他腾地方。
他放好花，留出一半台面，说往后有空，还能来坐着修东西。
我答应了一声，手掌在木板上轻轻按了按。
这回，它稳稳当当，没有再靠着谁家的墙。
17 灯亮着
我先把父亲当年给的那笔钱单独存回去。
他拿着存单，看了很久，问怎么给我买房的钱，又回来了。
我说现在有能力还，这笔钱往后怎么用，他自己定。
他还想推，我按住他的手。
就像领证那天，他按住我那样。
“爸，你留着。我不是没有日子过。”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那天回家，知禾站在梯凳上换灯泡。
橙色的灯罩还是歪着，她扶在手里，小心往回扣。
我过去托住灯座，等她下来。
她转身，问我是不是都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话音落下，才知道自己这一路，背上还绷着劲。
她伸手抱住我，我低头把脸埋在她肩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没急着说话，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抱了很久，她便让我抱着。
我们没有立刻买房。
工作间需要周转，知禾也不想把自己的积蓄全掏空，先租了套带电梯的两居。
离父亲和许姨都不远，租期也谈得长一些。
看房那天，她在厨房量台面，我靠在门边笑她快成同行。
她举着卷尺回头。
“某人说以后多做饭，我得给他留个施展的地方。”
我接过尺，跟她比划冰箱和电饭锅的位置。
她想餐桌靠窗，我想留块地方摊图纸。
说到一半，她抬头看我。
“不是准备把库房也搬进来吧？”
“就一小块。我有时候晚上得画，餐桌收来收去麻烦。”
她看着墙边想了一会儿，拿笔划了个位置。
“加块窄台面。但螺丝得收盒子，不许滚进菜里。”
我答应得很快，自己也忍不住笑。
从前我总怕一张嘴，便显得事多。
现在她拿卷尺比着长度，我站在旁边，竟觉得这块还没装上的台面，已经很顺眼。
搬家时，父亲抱了盆花来，许姨提着一大袋抹布。
两人在门口碰上，先争花放哪儿。
父亲说客厅，许姨说别挡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先放手。
我刚要过去，知禾拉住我。
“让他们商量，又没掀屋顶。”
我停下来，果然没多久，两人便挑了个都满意的位置。
父亲缺个钩子，许姨从袋里翻出一个，递得很顺手。
我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屋里都各有脾气，倒也没有因此住不下去。
小许和新来的小伙子搬餐桌，在转角卡住。
我过去搭手，他提醒我小心腰，说现在摔了，还有人管。
知禾从里面探头。
“也别指望我能把他扛回来，量力而行。”
大家笑着，把桌子稳稳放到窗边。
她伸手摸了一圈桌沿，抬头看我，笑得很满足。
我知道她不是为了一张桌子。
晚饭我们一起做。
许姨嫌我土豆切厚，父亲说厚点香，才坐定的两个人又争起来。
我举着锅铲，装模作样地宣布，今天大厨请假，客人有意见也得吃。
知禾夹走一片刚出锅的，吹了两下。
“确实厚，下次改。”
我说行，沈总监督。
她晃了晃手上戒指。
“在家不叫沈总。”
这话说得自然，屋里却安静了一小下。
父亲低头喝汤，许姨给她夹肉，小许难得把起哄忍回去。
我看着知禾，第一次当着大家叫了声老婆。
她耳朵红得很快，偏偏还要板住脸。
“喊了也得洗锅。”
我答应，嘴角压不下去。
饭后，父亲坚持自己坐电梯下楼。
我送到门口，他摆手让我回去。
膝盖还是不大好，走得也慢，可这次不用扶着老楼栏杆，一层一层歇。
电梯门合上前，他看了眼我身后的灯。
“回吧，有人等着。”
我站到楼层数字往下走，才转身。
门口，我自己的钥匙放在浅盘里。
知禾那把系着个小木鱼挂件，挨着它，轻轻碰了一下。
屋里，橙色台灯已经亮在窄台面上。
我走过去，见她还伸手调灯罩，故意问要不要替她修正。
她护住灯，警惕地瞥我。
“邵师傅，今天下班了。”
我笑着站住。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位置。
“过来，坐我这儿。”
我挨着她坐下，肩膀碰着肩膀。
她把刚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放进我手里。
我还没吃，先低头去亲她。
她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手里那半个橘子被我挤掉两瓣。
“赔我的。”
“赔。”
灯光照在桌上，我伸手，把剩下的橘子也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