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第一天，主管让我去把十八楼的垃圾桶倒了。
我拎着袋子进电梯，新来的总监跟在后面，往后退了半步。
「以后保洁不许坐客梯。」
我说好。
他不知道这栋楼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在这儿扫了三年地，就为了看清谁在往外搬东西。
今天早上，我从他办公室的碎纸机里，捡到一张没搅碎的银行回单。
而那个在会议桌那头蹲下去、替我验了一遍地毯干湿度的男人，把名片递给了赵鹏——没给我。
一
十八楼是高管层。地毯是灰的，踩上去没声音，一天要吸两遍。
赵鹏是上个月来的，运营总监。来的第一天，王芳在茶水间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三个人听见：这是董事长的外甥。
「亲外甥？」
「那当然。」王芳说，「要不你以为什么人能空降。」
我把杯子洗完，放回架子上。出门的时候听见她补了一句：「以后都机灵点。」
王芳是行政主管，管着我们七个保洁。四十二岁，头发每天盘得一丝不乱，说话喜欢把「我们公司」四个字咬得很重。
她给我排的班是六点到下午两点，别人八点到五点。我没意见。六点没人，电梯不用等，十八楼的门都开着，我能一间一间地过。
工牌上的名字是陈艳。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会儿我头发比现在长，脸也圆。人事的小张给我办入职，抬头看了我一眼：「陈姐，学历填高中行不行？」
我说行。
公司对外说，董事长的女儿在国外读书。
读了三年。
二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赵鹏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黑袋子，眉毛动了一下。
「你哪层的。」
「十八。」
「以后保洁不许坐客梯。」他往左边挪了半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货梯。客户来了看着像什么话。」
电梯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财务的小姑娘，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小姑娘盯着楼层数字，没抬头。
我说好。
货梯在后门，绕过去多走八十米。冬天风从两栋楼中间灌，纸箱子能吹到马路牙子上。我走了三年，鞋底磨得比谁都薄。
李姐在货梯口等我，手里两杯豆浆。
「他又说你了。」
「没有。」
「我听见了。」她把豆浆塞过来一杯，「你别忍着。你——」
「李姐。」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李姐叫李桂英，五十六，在这儿干了十九年。我爸还在的时候她管仓库，一个人能搬两箱样品上三楼。后来厂子搬到郊区，她年纪大了，自己要求调去保洁组。
我爸出殡那天，她跪在灵堂外面哭，谁拉都不起来。
全公司只有两个人知道我是谁。一个是她，一个是周明。
周明现在不叫小周了，叫周副总，管供应链。他给我爸开了十一年车。
三
客户是周三来的，一家德国公司，叫凯斯勒，做工业轴承。他们要换供应商，来验厂。
上午十点，王芳跑到保洁间：「陈艳，跟我上来，会议室地毯上有咖啡。」
我拎着清洁箱上去。会议室门口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西装。赵鹏在最前面，正在跟一个白头发的外国人讲话，讲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旁边站着一个翻译，三十出头，个子高，穿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薄本子。
我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下眼。
王芳推我进去。
地毯上有一摊咖啡，在会议桌腿边上，洇开一圈。
我蹲下去，用毛巾吸。
「No no no.」赵鹏回过头，笑着摆手，然后对我说，「趴下。」
我抬头看他。
「趴下擦。」他用鞋尖点了点地毯，「我们这儿的标准，边角要用手压着擦。让客人看看。」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白头发的外国人皱了皱眉，说了句什么。
那个穿灰衬衫的没翻译。
他自己说：「赵总，我们不需要看这个。我们需要看你们的检测报告，还有废品率的数据。」
中文。标准，慢，客气。赵鹏脸上的笑停了一秒，随即更大了：「陆总您放心，都有，都有。」
我把毛巾叠成方块，跪下去，一只手撑地，一只手压着毛巾往回带。地毯厚，压下去有回弹。擦完那一块，我用手指在边上按了一圈，确认没有水印。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木。
那个姓陆的忽然说：「等一下。」
他从桌上拿了张纸巾，走过来，蹲下，在我的毛巾边上按了一下，又抬手给那个白头发看。
「干湿度正好。」他说，「地毯受潮会发霉，这一块他没有留水。」
白头发点了点头，说了句德语。
赵鹏马上接：「那当然，我们这儿的人都是挑过的。」
翻译没翻这句。
那个姓陆的站直了，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名片，递出去。
他先递给了赵鹏。然后有一秒，他看向我。
名片停在半空。他收回去，放回了口袋。
我拎起桶，出门。
走廊尽头是董事长办公室，门锁着，三年没开。玻璃上有灰，我每周擦一次。
我爸的椅子还在里面，背对着门。
四
周五下午，王芳拿了张纸进保洁间。
「外包合同签了，下个月一号换公司。你们七个，愿意留的跟新公司签，不愿意的领钱走人。」
李姐正在洗拖把：「换公司？」
「降本增效。」王芳把纸拍在桌上，「你五十六了。新公司那边说，超过五十五的不要。」
水还在流。李姐没去关。
「我干了十九年。」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王芳拢了一下头发，「我也想留你。这是赵总的决定。再说你也不是正式工，外包的，一年一签，去年就到期了。」
李姐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抹，抹了两下，转身把水龙头拧死。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胶鞋鞋带解开，又系上。
「李姐，」我说，「你先回去。」
「回哪儿去。」
「回家。这个月的钱我结给你。」
王芳看着我：「你结？你一个月三千二。」
「三千二不能结？」
「你——」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陈艳，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今天没什么事。」
「我劝你想清楚。赵总对你已经很不满意了，会议室那天，你知道他背后说你什么吗？说你连个地毯都不会擦，还得让客户教。」
我把鞋带系完，站起来，拎桶：「那我明天再擦好点。」
她在后头叫我名字，我没停。
晚上七点，我给郑律师发了六个字：外包合同，卡住。
八点半，财务总监在群里说，外包合同有几处条款要复审，暂缓用印。
九点十分，赵鹏在十八楼骂人。声音穿过两层楼板，我在楼梯间听得清清楚楚。
「……谁在财务那边递话？老周？他一个管仓库的也配？」
我坐在楼梯上，把豆浆杯捏扁，扔进袋子里。
五
第二天是周六，我上半天班。
赵鹏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没锁。他大概觉得没必要锁——一个保洁，能拿走什么。
我把垃圾桶里的纸倒进袋子，底下压着一叠碎纸条。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在地毯上。
银行回单。四百八十万。付款方明远精工，收款方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叫锦程商贸。摘要栏：咨询服务费。
碎纸机是交叉切割的，纸条五毫米宽。我拼了四十分钟，拼出三分之二。
回单上有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赵鹏的笔迹——他签字的时候喜欢把「鹏」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那行字是：按陈总意思办。
我把纸条一张张收进围裙口袋，装进密封袋，塞进拖把桶底下的夹层。
抬头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芳。
她手里抱着一沓表格，站在那儿看了我三秒。
「你干什么呢。」
「收垃圾。」
「收垃圾要蹲地上拼？」
我把袋口扎紧，站起来，拎起桶：「碎纸机卡了，我掏一下。」
她盯着我的围裙口袋。
「陈艳，我跟你说，赵总不喜欢有人在十八楼乱转。你想干就老老实实擦地。」
「我一直挺老实的。」
「你老实？」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下去，「会议室那天，你从地上起来的时候看了陆总一眼。你当谁看不见？」
我没说话。
「那是凯斯勒的采购总监，人家一年的单子顶我们半条命。你一个扫地的，眼睛放哪儿。」
我把桶拎起来，绕开她往门口走。
「王主管。」我在门口停下，「你在这儿几年了。」
「十一年。」
「那你应该比我懂。」我说，「什么叫不该看的别看。」
她愣了一下。
我已经出门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了十七下,我数着。
六
周六下午三点，我从后门出来，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卸货区。
车窗降下来，是那个穿灰衬衫的。
「陈女士。」
我停下。
「我叫陆时行。」他说，「昨天在会议室，我欠你一张名片。」
「你昨天递了。」
「递给赵总了。」他说，「那不算。」
他从车窗里伸出手，名片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我没接。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一个小时二十分。」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个门。」
「你走货梯。」他说，「走货梯的人，从后门出来。」
我把桶放在地上。桶底还有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
「陆总，」我说，「你验厂验到保洁身上了。」
「我验的是数据。」他把名片收回去，插在遮阳板上，「你们报上来的废品率是百分之零点八。德国人测了三天，实际是百分之二点三。」
「差三倍。」
「差三倍。」他说，「这个数字不对，说明有人在改报表。改报表的人，一般也会改别的东西。」
我没说话。
「所以我今天来，」他说，「不是找你。是找这张报表是谁做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昨天在会议室，你跪下去擦地毯的时候，赵鹏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他说，「他怕你。一个总监怕一个保洁，这不正常。」
风从两栋楼中间灌过来，把地上的纸箱吹得翻了个身。
「陆总，」我说，「你要是想找人问话，公司有八百多号人。」
「我找过。」他说，「问了十一个，十一个都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第十二个。」
「我在问。」
我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围裙口袋。
「报表是财务做的。」我说，「但数字是从车间来的。车间每个月二十五号盘库，盘库的原始单子在仓库，仓库管账的是周明。你要真想看，去仓库，找那些没录入系统的白单子。」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你叫什么。」
「陈艳。」
「真名。」
我把桶拎起来。
「等你把那张报表改回来，」我说，「我再告诉你。」
走的时候我听见车门响了一下。他没跟上来。
这样最好。
七
周一早上，我七点到公司，储物间的锁被换了。
我的东西全在门口的地上：一件外套，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还有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被翻开，摊在最上面。
那上面记着三年：谁在什么时间进了哪间办公室，哪个垃圾桶里有几份合同，哪张报销单上的发票号是连号的。
字是我写的，写得很小。
赵鹏站在门口，身后两个保安，旁边是王芳。
走廊两头都有人。行政的，财务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
「陈艳。」他把笔记本举起来，「你解释一下，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怀疑你盗窃公司商业机密。」他把本子往我脸上一摔，「报警。」
纸页散在地上。
王芳在旁边说：「赵总，她一个保洁……」
「保洁能进所有房间。」赵鹏打断她，「保洁能在碎纸机里掏东西。你们谁想过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是把线头揪住了的表情。
两个保安过来架我的胳膊。
我把手抽回来。
「我自己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那部三千二的老人机，是另一部，一直关机，放在内衣口袋里。
开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郑律师。
我按回拨。
「郑律师，」我说，「临时股东会的通知，现在发。」
赵鹏笑了：「你发什么。」
「会议通知。」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看着他，「明天上午九点，十八楼会议室。请赵总监务必到场。」
「你算什么东西。」
「我叫陈砚。」我说，「陈立山的女儿。」
走廊里没人说话。空调外机在窗外响，嗡嗡的。
「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可以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我说，「我持有明远精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从三年前我爸下葬那天起，就在我名下。」
赵鹏脸上的笑还挂着。撑着的那股劲没了。像贴在墙上的纸，被风一吹,边角翘起来。
王芳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A4 纸散了一地，没人去捡。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他西装胸前的口袋。
「赵总监，」我说，「明天九点，别迟到。」
八
周日，我去二叔家吃饭。
每个月一次，三年没断。他住城西，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客厅墙上挂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是四十岁那年拍的，人还很壮。
二婶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了。」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你这孩子。」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个月来一回，也不带个人。」
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我爸爱吃的。二叔坐在那儿，给我盛汤。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赵鹏那个人，」他把汤推过来，「脾气急，做事实在。你多担待。」
我喝了一口汤。
「他今天没来？」
「他算什么人，来我家吃饭。」二婶从厨房出来，「一个外甥。」
我抬了下眼。
二叔咳了一声：「远房的。」
饭吃到一半，念念从房间跑出来，四岁，抓着我的手指头要我看她的画。我跟着她进房间，蹲下来。
出来的时候，路过二叔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标题我看见了：《股权质押合同》。
旁边压着一张银行的回单，金额是六十二万，用途栏写着：个人借款还本。
我把门推回原样。
回到饭桌，二叔正在给自己倒酒。他手抖了一下，酒洒在桌布上。
「叔，」我说，「你膝盖怎么了。」
「老毛病。」
「你刚才蹲下去捡筷子，响了一声。」
他把酒杯放下，笑：「人老了，哪儿都响。」
二婶在旁边收碗，接了一句：「他上个月在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
「吃饭。」二叔打断她。
二婶把碗摞起来，进了厨房。
那天我走的时候，二叔送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亮一下就灭。他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小砚。」
「嗯。」
「钱够不够用。」
「够。」
「不够跟我说。」他说，「叔还有。」
楼道灯又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说：「叔，你回去吧。」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咳得很深，像从胸口下面往上拽。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到十二点。
我把五个本子摊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二〇二四年十一月那一页，上面写着：
「周明在楼梯间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当时没去找二叔。我以为等一等，等我看清楚，再去。
我等了一年。
九
周二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十八楼洗手间的镜子前面。
李姐昨晚把我那套西装送去了干洗店。三年前买的，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肩线有点旧，腰身还是合。
「头发别放下来。」李姐在我身后说，「盘上。你现在不是扫地的了。」
「我一会儿还是。」
「一会儿不是。」
她把我的头发往后拢，用一根黑夹子别住。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老茧，动作轻得像在包一件瓷器。
八点五十五，我进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七个人。二叔坐在主位，面前一杯茶，没动。周明坐在他下手，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郑律师在最末尾，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赵鹏坐在二叔右手边，西装是新的，领带打得比昨天正。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种笑。
「陈总是吧。」他把「陈总」两个字咬得很轻，「我们核实一下身份，应该不过分吧。公司对外一直说，董事长的女儿在国外读书。」
「读了三年。」我说，「在车间、仓库、还有这层楼的每个垃圾桶里读的。」
我从包里拿出身份证、股权证、还有一份三年前的公证书，推过去。
郑律师站起来：「我补充一句。陈砚女士自二〇二三年起持有明远精工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登记在册，工商可查。三年来她委托陈立军先生代为行使表决权，委托书每年续签一次，也都备案了。」
赵鹏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侧头看二叔。
二叔没看他。二叔看着我，说了一句：「坐下说。」
那三个字很轻。赵鹏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我坐下。
十
「三月十一号。」我把那张拼好的回单放在桌上，用四个镇纸压住四角，「四百八十万，收款方锦程商贸，摘要写咨询服务费。赵总监亲笔批注：按陈总意思办。」
赵鹏看了一眼，抬起头。
「战略咨询。」他说，「凯斯勒那套供应商体系，我们请人做的方案。合规的，有合同。」
「合同在哪儿。」
「在档案室。」
「档案室第三排第二个柜子，编号 A-2019 到 A-2023，我扫了三年。」我说，「里面没有锦程商贸。倒是有八份发票，抬头是同一个印刷厂，连号。」
赵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陈总，」他转向二叔，「您说句话。」
二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是我批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动了动。周明的头低下去。两个小股东互相看了一眼。
赵鹏的呼吸明显松了。他靠回椅背上，甚至笑了一下：「那就清楚了。这是集团层面的决策，不是我个人——」
「我还没说完。」二叔说。
他看着赵鹏。
「锦程商贸的法人是谁。」
赵鹏的笑挂在脸上。
「你爱人。」二叔说，「叫徐锦。」
「这个……我可以解释，当时是为了走账方便，我爱人只是挂名——」
「我知道她挂名。」二叔说，「我三年前就知道。」
赵鹏的声音断了。
「我知道，我还批了。」二叔把手放在桌上，一双手，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那是早年干车间留下来的手，「所以这笔账，不是你的，是我的。」
我看着他。
三年。我在他家吃过二十七次饭，他每年清明都跟我一起去山上，他每次见我都说「公司的事你别操心，叔给你看着」。
他一次都没提过这四百八十万。
「二叔。」我说。
「你先别叫。」他把茶杯推开，站起来，「你跟我来。」
十一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锁了三年。钥匙在他口袋里。
他拧开锁，推门，一股旧纸和木头混着的味道。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条线。
我爸的椅子背对着门。
二叔绕过去，把窗帘拉开一半。灰在光里飘。
「坐。」他说。
「我站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蹲下去。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上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市肿瘤医院。
「打开。」
我打开。
里面是一本病历，一沓缴费单，还有四个药盒。药盒是空的，其中一个盒子被剪开过，里面的铝箔被撕得乱七八糟。
病历第一页：陈立山，男，五十四岁。诊断：肝细胞癌，中晚期。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九号。
三月十一号，是那笔钱转出去的日子。
我把病历翻了两页，纸边很硬，翻起来有声音。
「他不让动公司的钱。」二叔说，「那年我们在做银行授信，账上只要有说不清的大额支出，人家就抽贷。抽了贷，厂里八百多号人，当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跟我说，先撑一撑。」
「撑了八个月。」
我把病历合上。
「钱为什么走徐锦的公司。」
「因为我不敢用自己人。」二叔说，「赵鹏提的方案，说走咨询费，不进工资、不进福利，银行看不出来。他要八个点。」
「你给了。」
「我给了。」他说，「三十八万四，我一分没少给。因为那时候我找不到第二条路。」
窗外有辆货车倒车，提示音一直在响，响了三遍。
「他最后那两个月，疼得厉害。」二叔说，「打一针能睡四个小时。他睡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次话。他说，立军，这钱你要是补不上，就当公司赔了。别让小砚知道。她刚毕业，别让她知道她爸是这么死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病历。
「所以你把账平了三年。」
「平不上。」他说，「四百八十万，加上利息，一年一年往上滚。我拿自己的股份抵了两次，抵不动了。」
「那赵鹏呢。」
二叔没说话。
「四百八十万是他帮你走的。」我说，「那后面那两千万呢。」
他抬起头。
「什么两千万。」
十二
我把笔记本翻到第三十七页。
「设备采购。二〇二四年六月到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七笔，付款方明远精工，收款方换了四家公司。法人不同，地址是同一个：江北区一个居民楼的四〇二。」
「这四家公司的开票时间都在这栋楼里。」我说，「发票号连号，连号的意思是，它们是在同一台机器上、同一个下午打出来的。」
二叔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头收了一下。
「赵鹏跟你说的是，设备涨价。」
「是。」
「实际是，他把旧设备的订单拆成十七份，走四家空壳，价格抬了百分之六十二。多得的两千万，转去了他在香港的一个账户。」我把一张打印纸递过去，「这是周明从仓库账里对出来的。实际到货十四台，账上三十一台。」
二叔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周明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过我。」我说，「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他在楼梯间堵我，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陈总，有人在吃设备款。他以为我会去找您。」
「你没去。」
「我去了。」我说，「我在您家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您那天在给念念过生日，屋里在唱歌。我听见您笑。」
二叔的眼睛红了。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去看窗外。
「我那时候想，」我说，「要么您是不知道，要么您知道。哪一种，我都不该在您孙女吹蜡烛的时候敲门。」
十三
九点四十，我回到会议室。
赵鹏还坐着，领带松了。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
「陈总，这事儿咱们私下——」
「坐。」
他坐下了。
「赵总监，」我说，「你在公司十一个月，拿了两千零四十万。四百八十万那笔，我二叔认，我认。后面这两千万，你自己认。」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他说，「你一个保洁,偷录、偷拍、翻垃圾桶。这些东西拿到法院，一分钱都不算。」
「我没偷录。」
「你那些本子——」
「我是股东。」我说，「股东有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我申请了三年，申请书写了十一封，都用快递寄到公司，签收人是王芳。」
我看向门口。王芳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份没发完的表格。
「王主管，」我说，「十一封，你都签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给我看，我自己去看。」我说，「合法的。」
赵鹏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陈砚，你别以为你有个爹——」
「我爹死了三年。」我说，「这三年我每天六点上班，从后门绕八十米，走货梯上十八楼，倒你们的垃圾桶，擦你们吐在地毯上的咖啡。」
「你今天让我趴下擦。」我说，「我趴了。」
「因为我要看清楚，趴着的时候，谁能站得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律师把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临时股东会决议。」他说，「第一项，免去赵鹏运营总监职务，即刻生效。第二项，成立专项审计组，由第三方进场。第三项——」
「第三项我自己说。」我打断他。
我看着二叔。
「陈立军先生辞去董事长职务，保留董事席位，配合审计。他名下的百分之十二股权，质押给公司，用于补足四百八十万及利息。」
二叔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像早就想好了。
「第四条。」我说，「明远精工的保洁、保安、食堂，从下个月起收回自营。原有人员全部留用，工资按现行标准上浮百分之十五。」
王芳抬起头。
「李桂英，」我说，「调回仓库，做仓储主管。她十九年前就是干这个的。」
十四
散会的时候，人走得很快。两个小股东第一个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收文件。郑律师在我旁边压着声音说：「你那十一封快递，我建议留一份复印件。」
「我有。」
「那就好。」
王芳没走。她站在门边，手还捏着那份表格，纸边被捏出了折痕。
我把东西收进包里，走到门口。
「陈总。」
我停下。
「那十一封，」她说，「我都给赵总了。」
「我知道。」
「他让我压着，说股东查账要走流程，让我先放着。」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东西，「我放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寄回给我。」
「我不敢。」
她抬起头。眼睛红的，但没哭。
「我四十二，离了婚，儿子上高二，一年学费两万八。」她说，「赵总来的第一个月就跟我说，王芳，你这个位置，我一句话就能换人。」
「所以你就换了我的。」
「我没换你。」她说，「我只是没帮你。」
走廊里有保洁推着车过来，轮子在地上响。她往边上让了让。
「陈总，我明天还来上班吗。」
「来。」
她愣了一下。
「审计组进场，需要人。」我说，「你手上三年的收发记录、用印记录、会议纪要，全交给他们。一笔都不要漏，包括你自己签的那十一封。」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也……」
「你是不是，审计说了算。」我说，「我说了不算。」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表格垂下去。
「王主管，」我说，「你刚才说，你只是没帮我。」
「是。」
「那从今天起，」我说，「你帮一次。」
我转身走了。
保洁间在走廊尽头。李姐坐在小板凳上，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拖把。
拖把头是新的，绑绳是她自己缝的。
「你坐这儿干什么。」我说。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她把拖把递过来。
「给你。」她说，「你爸当年签第一份合同，用的笔是跟人借的。他说，东西小，但是要自己有一份。」
我接过拖把。木杆磨得发亮，握过的地方比别处细一圈。
「李姐。」
「嗯。」
「明天你去仓库报到。」我说，「仓储主管。工资按主管的标准。」
她抬起头，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会。」她说。
「你会的。」我说，「十九年前你就会。」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搓了一会儿，抬手抹眼睛，抹得很用力，像在擦一块玻璃。
十五
赵鹏是被带走的。经侦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还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走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是不明白。
他大概到最后也没想通，一个扫地的，怎么会有耐心在楼道里数三年的高跟鞋声。
二叔在走廊里等我。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手里。
「办公室的。」他说，「你爸那把椅子，坐着不舒服。他腰不好，垫了个枕头，还在柜子里。」
「二叔。」
「嗯。」
「那四百八十万，」我说，「你不用补。」
他停住。
「你补了三年了。」我说，「一年一年拿股份抵，抵到只剩十二个点。够了。」
「账要平。」
「账我来平。」我说，「你去看病。你的膝盖蹲下去要响，我听见了。」
他站在那儿，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膀往下垮。他抬手抹了一下脸，转过去，走了。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比三年前慢。
十六
傍晚六点，我坐在我爸的办公室里，坐他那把椅子。
确实不舒服。腰那里空着。我把柜子里的枕头翻出来，垫在后头。
枕头套上有一块黄渍，是他出汗留下的。
我坐在那儿，把三年来记的五个本子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字：
「今天李姐的拖把坏了，她自己缝的，缝了四针。」
我把本子合上。
有人敲门。
「进。」
是那个穿灰衬衫的。凯斯勒的采购总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陆时行。」他说，「昨天没递名片，今天补上。」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文件袋，抽出两份文件。
「凯斯勒的供应商合规条款，第七条。」他说，「重大未披露关联交易，一票否决。」
「你验厂报告里写了。」
「我写了。」他说，「我写的是：该企业存在未披露关联交易，金额四百八十万，已由股东会决议披露并整改。建议：有条件通过。」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下午。」他说，「在你报名之前。」
「那你怎么知道会有股东会。」
他把文件袋收起来，扣上扣子。
「因为我在会议室看见你擦地毯。」他说，「一个人跪在地上，还会用手指去按边角有没有水印，她不是在擦地毯。」
「她在验收。」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
「陈总。」
「嗯。」
「明天早上，」他说，「你走客梯还是货梯。」
「客梯。」
「那我明天九点来，」他说，「坐客梯上来。」
门关上。
我坐在我爸的椅子上，把那个枕头往腰后推了推。
窗外天还没全黑。楼下停车场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照见后门那条路，八十米，风从两栋楼中间灌过去。
三年了。
我把桌上的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围裙——不，放进西装口袋。
明天九点。